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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七堇年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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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1

其实我是这样认为的:

世上原本有很多路。有些,走的人少了,渐渐就不成了路。

2

我而今仍很年轻。

但在我更加年轻的时候,我对于文字的野心很大,动辄想要掌纳整个人间,动辄想要展览我的诉求,动辄说,世界……世界……

而今我觉得那很丢脸。

文也好画也好,作品所能具备的最大使命,不是直接描绘世界,而是为描绘世界提供切口,或者想象。

所以我只想,写一些类似切口的东西。

另:若能找准切口,已经不容易。

3

于是,谢谢你容忍过我那些,野心很大却力不从心的时年。

4

命运待我,这等优渥。以至于岁月是否宽宏,已不足为念。

我希望你也一样。

即使不是,也请试着这样去感受。它就会是真的了。

5

这本书类似风景本身。

不作任何纪念,诉求,或判断。

它不过是……我踏上某一条渐渐已不成了路的路上,陪伴过我的云朵。

就让我们继续与生命的慷慨与繁华相爱;即使岁月以刻薄与荒芜相欺。

七堇年

二零壹零年 六月

云的南方(1)_尘曲

第一部分 游记

云的南方

六月夏天,没有空调的旧式绿皮火车。因为闷热,不敢关上窗户。轮轨之间的轰轰声响源源不绝地传来。苍翠的田野,在夏日的暮色中蒸腾着一股溽热的泥土与庄稼的浓烈香气。焚烧稻杆的烟雾在田野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蓝。灰尘一般的鸟群洒满了天角。

天色很快就黑了。昏默的车厢灯光隐隐亮着,我们面对面坐在车窗前,似一起坐在广袤无边的夜的边缘。我的这边有风,她的那边没有风。我看到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对面,发丝与心情一样安然齐整,而我的头发已经飞散在快速灌进车窗的风中,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我们少年时代,她的镇静平定也便是如此一直在无声地扶正着我的动荡不安,虽然我明白她也并非对时间无动于衷。一切正如我们当下这一刻充满隐喻的面面相对。

经过西昌停留下来,看了邛海。吃到了彝族非常地道的烤土豆和手抓肉。极辣。次日清晨便从西昌车站搭乘唯一一趟早班车去往泸沽湖。行车漫长,在云山间沿着盘山公路行进,阳光因为浓浓云雾而忽明忽暗。

有一段插曲。那天行车中途遇到前天夜晚泥石流造成的严重塌方和拥堵,车辆无法通过,长长的车龙排成一溜停在路边,百无聊赖。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全车人都只能下去,步行通过被泥石流毁坏的路段,然后对面由另一辆车来续接。

那段路本身不长,只是太泥泞,我一边观察一边小心翼翼迈步,分辨哪里是可以落脚,哪里不行……不料判断失误一脚踩进了深及膝盖的稀泥当中,顿时失去平衡,连累另一只脚也踩了进去。等朋友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我的整个小腿和旅行鞋都变成了泥俑状,全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稀泥,而且好沉,实在是哭笑不得。算来我还是作了一回开路先锋,后来的人看到我那副样子纷纷绕开了那片儿泥潭。

一双灌满了稀泥的旅行鞋变得沉重无比,我坚持走完,在终点停下来脱掉袜子鞋子,穿上凉鞋。我们坐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等车,望着那双变成了泥制模型的鞋子,忍不住笑起来。

坐上了另一辆车,总算是在黄昏的时候到达泸沽湖。下车便闻到空气中都是雨过天晴的清朗,寥寥几个旅客,一下车便大口呼吸,伸展着肢脚。给预订的客栈打电话,老板思格还是个小伙子,开着一辆车过来接我们。

路上泥泞,车又熄了火,他满头大汗地忙弄着也发动不了,才红着脸低声说……这是第一回开车,刚从朋友那里把车拿来……

我与朋友顿时面面相觑。

终于安顿下来,住在他家颇为气派的双层四合院子里,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好物品便去洗鞋。晚饭吃得狼吞虎咽,只觉得非常饿。强打精神去看篝火晚会。摩梭族人能歌善舞。

夜里关了灯,房间倏然之间更加闃静。天地间唯有鸡犬相闻,蛙虫欢鸣,窗外大片寂静的草海沉沉入梦。水波荡漾,撩动桨声淡淡低吟。抬头便是月明星稀,光色洒然。

这是来到泸沽湖的第一夜。

翌日清晨,早早醒来,跟着思格去了老人家。泸沽湖的母系氏族社会至今保留,老婆婆是一家上下的长辈。屋内有寒意,采光并不好,六月的艳阳天,老人久坐还需要烤火取暖。

我拍下一张照片:在房间里仰望黑色的瓦片屋顶,缝隙间射入丝丝缕缕的阳光,烟尘穿过那一束光线,飘渺的姿态清晰可见。

在老人家里闲坐到中午,回来吃了饭,下午租下一条船,在草海中荡舟。泸沽湖是活水湖,状如一只一端缀有灵芝祥云的发簪:一边是大湖,另一边是狭长的泻湖,那里便是沼泽地带,湿地中长满了密集的高草,称为草海。草海间隐隐见得一些暗红色的窄窄木船飘荡在那里,那是泸沽湖的猪槽船。

那日坐着猪槽船来回穿行在草海中,高高的苇草几乎把我们的身影湮没。为我们划船的少年全身古铜色的皮肤,少言寡语,是我喜欢的性格。我们一下午的曝晒,只觉得阳光把皮肤烤得发烫,开始脱皮。

云的南方(2)_尘曲

那日下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手臂用力划船之后只觉得酸痛。可我们刚站在路边歇息,朋友便忽然提议去草海尽头看看。

租马的人殷勤地给我们牵来了马匹,我们砍价不成,就没有骑马,一直徒步向草海尽头走去。听说草海尽头有座长长的栈桥,横跨整个湿地。

我们并不知道有多远,只是一味地向前走。似乎是应验着“旅行者选定了一条路,从来不问那条路有多远。”渐渐的越来越疲累,终于走到了那座栈桥。

云朵之间的缝隙洒下清冷凛冽的天光来,有壮阔之感。我们走在长长的栈桥上,看着草海的绿色的尾声,有些疲倦。

真正看到泸沽湖的蓝,还是在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三日。泸沽湖极其宽广,我们在清晨租船,划离了草海,到了湖岸的第二个渡口。在那里下船来,徒步沿着湖岸的山路前行,去往里格岛。那里是泸沽湖游人的聚居地。

那日从早晨十点,背着登山包负重行走,爬坡翻山一路六个小时,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到达里格岛。我们走过了泸沽湖一半的轮廓,大约是三十公里山路。

三十公里山路有多长,我总算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概念。烈日下负重行走,如果一路走得快而脚步有弹性,反而不是太累。而今印象中,精疲力竭,口渴燥热,全身酸痛的感觉早已淡忘,却深深记得走在湖岸的高高山路上,俯瞰一湖蓝色如泪的碧水,冰激凌一样的云朵倒影在水面时的心旷神怡之感。

在里格岛的那个黄昏,我们疲累至极,只在客栈的咖啡厅阅读,我找到一本罕见而陈旧的摩梭族泸沽湖诗人的作品集。那个复杂的异族名字我已忘记,却被他的美丽诗句吸引,又因为不能买走,便坐下来一句句誊抄。

他在诗句中写,

高高扬起的牧鞭

抽缺了挟在山垭口的忧郁的夕阳

落在无名的清澈湖畔的古老传说在低语着织满了阴影的往事

母亲出嫁的红鞋啊

泸沽湖的猪槽船

因为恋恋不舍,朋友曾又在冬季返回泸沽湖,照片中她站在枯黄的草海中迎着阳光微笑,或在山腰的凉亭上闲坐读书。夜里见到流星坠落,谓之“星光下的睡眠”。

但我记得的泸沽湖,是一条织满了阳光的夏日蓝裙。裙袂的花纹上有着月光,虫鸣,桨声,草海,和用十九岁的脚步走过的路。

玻璃之城(1)_尘曲

玻璃之城

初到香港那夜我以为我坠入了繁星之城,满目灯光细碎闪耀,宛如钻石项链镶嵌于成片楼宇,于浓浊夜色中勾勒出一栋栋魑魅的轮廓来。光之瀑飞坠,溅得满城云蒸霞蔚。

但这万家灯火如此浩瀚,家家户户纵有几多悲欢离合,皆仅是这诺大城市里一枚星钻般的光点,连故事的窗口都找不到,想来叫人觉得渺小至无可奈何。

如此荒凉与冷酷的华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从海关一路过来,经跨海大桥与各色高架,放眼这森森严严的港都丽色,竟顿生飘泊异乡的胆战怯弱。我以为而今世代只有故事,不再有传奇,看来我错了。

不是香港有传奇。而是香港即传奇。

一个朋友来香港看我,在地铁里,他对我聊起当年高中毕业时,他们一帮男生兄弟到这里游玩,特意挨个寻找古惑仔的行迹,专程搭地铁,还录下“下一站,天后”的报站广播,为纪念陈小春的那部港片和同名主题曲《下一站,天后》。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原来人人都有循迹的情结。而去日的香港,于我是《玻璃之城》的画面。港大的英式旧楼,当年的启德机场,一首《Try to Remember》,港生与韵文,永远在雨中辗转的漫长恋情。

后来又有太多的东西……黄伟文的词,陈奕迅的歌,黄碧云的文,廖伟棠的诗……但太少了,这些都太少了,如果比喻香港文化为鸟(取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之意),我所恋慕的这些仅仅是翅尖最漂亮的一枚翎羽而已。整只鸟,它的身体,习性,生命,迁徙……我都一无所知——并且也不打算有知——进而避免沦为判断。

在每一栋傲视港岛闹市的摩天大厦里,在每一座卑微逼仄的深水埗公屋里,人事酸甜每每都是世俗传奇。但在成就为传奇之前,香港在一种极其注重实干与现实的社会普世价值观驱动力下,“每个人都在默不做声地抢路,”——秩序,礼貌,冷酷而又安静——“只剩下心里的一片嘈杂。”

我的生活现场在这里展开,以非常安静与私有的形式。课业并不算太重,相比那些在伦敦名校读书,把签名档改为“今天你康德了吗?”的同学而言。

个人时间很充沛,收获稀稀拉拉,偶见一星点深刻的捕捉,其实也很知足。唯独喜欢这里的图书馆,因为找得到很多过去难得一见的好书。

学的是国际新闻专业,因此多一些机会了解香港的社会思潮和意识形态。感触不是没有,只是意会难以言传。何况,我信奉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言多必失,实为不智。一切个人心得,止于个人心得。不构成判断,更不可强加判断于该客体,以及他人。类似所谓的言论自由,大莫如此。

玻璃之城(2)_尘曲

偶有一些不错的讲座,听聪明人说话总很有意思。在此记一位很受欢迎的教授,教我们传播学,北京人,资深记者多年,后于八十年代留美拿下博士,墨水一肚子,上课的风格就一智痞,深入浅出,颇受欢迎,智痞一词儿是我的私创形容,我觉得抓得很准。

据他说,经常有同学跟他诉苦找不到工作,但他若提供一个职位建议,学生立马说,“唉呀,这也太高了,我哪儿行啊。”他就很发怒:“你让‘你哪儿行啊’这句话从面试你的人嘴里说出来成不?”

这是他的经典台词。言下之意不过是别他妈自个儿就说自个儿不行了,别人都还没说你不行,你瞎说什么。

戏谑的是,他抱怨我们这届学生不怎么找他,我就在台下应声说,“咱哪儿是不想找您啊,咱是怕打扰您啊,您这么忙的……”

我话音未落,他说,“你让‘我很忙’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成不?”

我们上课,论客观报道。他问,什么是客观?

举例911事件:肇事者是什么?全世界答:恐怖分子。此全世界非彼全世界。在肇事者的世界,他们答:民族英雄。

到底是恐怖分子还是民族英雄?客观在哪里?事实在哪里?什么是标准,如果有的话?

他由此说了两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第一, 没有事实,只有对事实的描述。

(这类似于木心所言的,没有正义,只有正义感。)

第二, 多元化,不是人们该选择苹果日报,还是该选择人民日报,而是在看得到苹果日报的地方,人们也看得到人民日报,反之亦然。

(类似你的黑夜我的白天,你的恐怖分子我的民族英雄:能否理解多元化的存在性,防止奉自我判断为唯一真理,是一个人思维是否成熟的分水岭。)

我上完他的课,感叹人有两种层次的可悲——

第一层实为可悲:以狭隘的方式,被教育或者被思考;

第二层为大可悲:不晓得自己被教育被思考的方式,是狭隘的。

在此我只说“狭隘”,而没有说“错误”,正是因为我在尝试脱离狭隘,并避免对正误的个人判断。

于很多人来说,来香港读书是一块跳板,希望日后能够留港工作生活。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诚然如果七年以上的港漂奋斗能够换来一本免签一百三十多个国家的护照是很棒的事情,但即使我再爱这里,这里依然不是我的家。何况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快要离开这里之前,我都并不爱这里。喜欢,但无法爱。

玻璃之城(3)_尘曲

原因很多,我个人觉得主要有语言问题。

我不怎么会讲粤语,也不全听的懂。好吃力讲了半天,对方总是做侧耳疑惑状,“唔该啱先妳讲乜嘢?”

一个没有自己语言的地方,永远不可能是自己的家。尽管,粤语本身是魅力无穷的:古雅如斯,又求简洁,实在美极。说喝为“饮”,干杯为“饮胜”,什么时候为“几时”“何时”……连鸡翅都是“鸡翼”。我非常喜欢粤语中的一些词汇表达,例如“中意”,“合衬”,每每觉得意犹未尽。举例《志明与春娇》里的一段台词:男人在窗台望见有可疑人士送自己女人回家,女人进屋男人便展开质问,问她是否已经与之发生关系。女人答,“冇!”,男人问,“冇仲未?”

“冇”即“没有”,“仲”的意思是“还是”,“未”表示“还没有”。他们之间的精彩对话翻译为普通话应该是,“没有!”“你是‘没有’还是‘还没有’啊!”

客观说来,意思一样,普通话的表达却完全失去了那种精简以及劲道的味儿。

学校有一位教授专事研究香港流行歌词,我借来他的书读,看到早年著名词人黄霑写的歌词《忘尽心中情》,“用笑声送走旧愁,让美酒洗清前事。顺意趋,存心自如。任脚走,尺躯随意。”

还有郑国江写的歌词:“残红黄叶似在舞秋风,野外不再青葱,花飞花落,醒春梦。斜阳无力挂在晚空,已渐消失海中。西山枫树,映天红,暮色要比秋水多一分洁,晚风乍动。夜空漫天星星,星光闪烁,似真似梦。秋风吹动,风霜重。银河明月挂在半空,我愿将那星月编织秋梦,秋之梦,幻梦。”

而今的林夕,黄伟文等等,作词同样精湛,写尽人情爱恋,即便不是刀刀见血,亦每每击中人心。“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如此的歌词,实在是艺术品。他们延续粤语歌词文化的风骨,即使式微,依然是一笔光辉岁月的黄昏。

穿梭在中环闹市,迎面涌来的是西装革履的典型白领急匆匆地搭地铁,拎着电脑包打手机;眉目冷漠的年轻学生,背一只Agnès b.包,穿着极潮;眼福好的话能碰到好些混血model, 仿佛从VOGUE封面上走下来的栩栩尤物,漂亮得直叫人挪不开目光;当然也有肤色暗沉的南亚女佣,推着购物车大声讲话;朴素的家庭主妇牵着养尊处优的小孩子咿咿呀呀……我抬头看到楼宇间逼仄的天空,灯光精致的高档餐厅盛气凌人,街边却是亮着破灯箱的茶餐厅;限量版法拉利豪车似战矛利戢一飙而过,引擎声的多普勒效应中,师奶叽里呱啦八卦华懋争产案判决,大叔盯着手里的苹果日报翻马经……我想,再没有比这里更能称为“城市”的地方了。

玻璃之城(4)_尘曲

香港读书时的挚友ET就住在我的隔壁。她是一个怀揣着电影梦的姑娘。聪明漂亮,对电影痴迷不悔。毕业之后同学大家作鸟兽散,唯独与她联络还很紧密。然而现实逼人,实习阶段的经历,令她同样陷入深深的落差与迷茫。那一夜她来我的房间,我们聊了很久,说起太多的无可奈何,品尝成长的纷杂滋味。

但我相信,才华是金,总会闪光。如同我佩服她笔下的香港,是这样写的:

某一天晚上去太平山顶看到维港入画的夜景。两岸灯火繁丽勾连,错落堆叠出去,海面是微微细波静在一片光色偎抱中,没有行船甚至看不出起伏。

同行之人说这是他有生见过最美亦最爱的夜景,胜过伦敦巴黎纽约洛杉矶,胜过半个地球上他见过的所有地方。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台北的101,他说见过,只是因为高,却没有海,道路并不真的那样美。

我记得在101的夜晚向下望去。台北像珠冠般躺在无限远的地方,却又像咫尺陈列在可触感的眼前。道路与街区有致却疏远,是我有生见过最美丽的灯火,最美丽的一座城的夜晚。

香港和台北,夜晚和山道,都是美丽,却并不打动。就像你可以爱上一张绝世再难遇见的容颜,却并不爱那个人。而那样的容颜就变成没有意义的经过,你不会想停留,也没有波澜。

欧洲之冬(1)_尘曲

欧洲之冬

零一年去捷克布拉格参加TOL组织的国际记者培训课程,我却不甘于坐在教室听讲座,蓄谋旷课四处周游,并大胆付诸实施。讲座老师曾对我们擅自离境跑去维也纳非常生气,可是对于我来说,在马赛克一般的欧洲版图上,捷克占据7万多平方公里,1000万人口;整个国家连我的家乡四川省六分之一都不到,我只不过是坐了一趟火车去隔壁城市而已。

有人说,捷克小得只有一座城市,那就是布拉格,其实这也不失中肯。布拉格浓缩着捷克历史的光荣与痛楚,伫立在瞬息万变的时间之中,在其他人或许连她的祖国之名都混淆不清的时候,她的样子,仍然安静。

布拉格曾经是捷克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的首都,直到与一九九三年一月初,捷克斯洛伐克和平分裂为两个独立主权国家: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共和国。此乃前苏联东欧阵营崩解的结果,人们将其称为“天鹅绒革命”,取其柔软之意,纪念该国自1989年剧变起的整个转轨过程,和平与幸运,也在这诗意的意涵之中。

就地理位置而言,捷克恰巧位于欧洲中心。这个民族因了欧洲之心的特殊位置,从未遭受大的浩劫,却被种种夹板气委屈着。作为波希米亚故地,布拉格自中世纪以来各个时期和类型的建筑都得以保全,被誉为欧洲建筑艺术博物馆。

伏尔塔瓦河蜿蜒贯穿布拉格,将城市一分为二。作为母亲河,她声名寂寂地耐心哺育着捷克这个柔弱敏感的孩子。顺着由南向北的水流方向,河右岸是老城和新城,靠南的高地上还有个重要城堡,称做维谢格拉德,直译为高高在上的城堡或者高堡。和它远远相对的左岸则有贝特静山,和布拉格城堡。

捷克的民族作曲家斯美塔那创作的交响组曲《我的祖国》中最著名的一章即是《伏尔塔瓦河》,此曲也作为了一年一度的“布拉格之春”国际音乐节固定序曲。多达十七座桥梁横跨与伏尔塔瓦河上,建于1357年的查理大桥就静卧其中。彼时正处于捷克历史上的黄金时代,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四世定都布拉格,建桥纪念。

据说查理桥的奠基时间甚至可以精确到分钟,1357年7月9日5点31分,因为布拉格人认为按捷克书写时间的习惯135797531这样的数字回文可以佑护查理桥坚固不毁。建筑者们甚至还在灰浆中掺上鸡蛋,蜂蜜和葡萄酒,这多少与中国古代的城墙建筑技术相似。

在长仅520米,宽不足10米的查理桥两侧,有29尊石制雕像,多是宗教人物。右侧第8尊圣约翰雕像,被视为世界各地圣约翰雕像的范本,也是查理桥的佑护者。传说圣约翰是被政敌从查理桥上扔下淹死,桥中间的围栏上刻有一个金色十字架,标记约翰入水的地点。

最喜欢的,却不是游人如织的查理大桥,那里永远挤着摩肩接踵的游客,乞讨的卖艺人,精明的小贩……实在很扫兴,风味尽失。

我最喜欢的是紧邻查理大桥的Legii桥。桥头是捷克国家大剧院,桥面镶嵌着电车的路轨,我曾经反反复复地坐有轨电车跨过这座桥,也好几次提前下车来专门徒步过桥。站在Legii桥向西北方眺望,即是壮丽的布拉格城堡全景,而正北前方又可以眺望查理大桥。一眼看过去,历史面目恢弘,近在眼前却又容颜温柔。

Legii桥下跨过一座河岛,岛上高树澪澪,寂寥的路灯与长椅,在鹅毛大雪之中静静等待恋人的驻足。我爱极了,在大雪的夜里走下阶梯到小岛上去,踩着没过脚踝的厚厚积雪散步,仰望桥上的灯光,孤独就这样变得美丽起来。

欧洲之冬(2)_尘曲

老城广场是老城最初形成的中心,自古商贾云集,成为中东欧重要的集市,很多道路至今保留着一粒粒石块拼成。广场上的天文钟,大概是除了查理桥之外的第二张布拉格名片。大钟设计者汉努斯在1410年设计完这口钟后就被弄瞎了双眼,因为统治者不愿他再设计出如此精美的作品。

也许是期望值过高,我觉得它有点儿虚名在外。临走的前一天早晨,我才去了广场看天文钟:两个钟盘分别能显示太阳时,月亮时,地球时,每逢整点,就有骷髅拉动钟绳,两个窗口打开,耶稣十二门徒的雕像依次从窗前走过,然后金鸡啼鸣。每逢整点,天文中下都站满了只顾着抬头观看这把戏的人群,当然,那也是小偷们忙碌的时候了。

而布拉格城堡,作为游人如织的精华景点之一,不得不提。爬上布拉格城堡的山坡,路非常陡,中途停下来歇息,俯瞰冬日早晨雾色茫茫的城市,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幅油画。散不尽的云雾与明亮的晨光水乳交融,像太阳醒来时尚未褪去的睡袍:一片乳白色的惺忪。

城堡中的黄金巷,火药塔,旧皇宫等等皆是标志性景点,我最喜欢的是圣维塔大教堂。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建于 1344 年,气势非凡。教堂青黑的苍脊插入穹空,在近七百年的风朝雨夕之后,依然忠贞不二地向天上的仁父传达世间的祈祷与告解——所有的夙愿与原罪便由此得以与信仰产生联系,孤独得造主为父的人类便有了欣慰。

除去布拉格,不得不提到?esk? Krumlov小镇。它位于捷克南部的伏尔塔瓦河深谷中,与奥地利边境接壤,是一座保留完好的中世纪城堡。我们去买到那儿的车票时,嫌名字复杂,直接对售票小姐说We would like to buy some bus tickets to CK, please. 姑娘一脸嫌恶的神情,大声对我们说,What ? CK ? You mean ?esk? Krumlov ? 说着就夸张地弹一个大舌音,震晕了我们。我想大概她已经受够了国外旅行者们对它的这个不敬的简称。

?esk? Krumlov的鼎盛时期是在1302—1602年Rozmberk领主统治的时代,为捷克内地与奥地利、巴伐利亚多瑙河平原及意大利北部相互交通的枢纽,因此有着明显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烙印。17世纪后期,在Eggenber家族统治时期,又兴建了巴罗克式的剧院并改建了城堡花园。其后,这个小小的城市又经历数个领主统治,而今以它的超过三百座历史建筑物而闻名。

欧洲之冬(3)_尘曲

一条蜿蜒小河绕城流过,峭壁上就是古老的城堡,封建领主世代继承,管理他的子民。而今,当年城堡下的平民住宅已经全部成了各色纪念品店,咖啡店,餐厅,旅舍。古老的小石块巷陌和红屋顶房子保存完好。

捷克以精致而可爱的积木,玩偶,锡兵等等小玩意儿闻名世界,整座?esk? Krumlov小城里遍街都是可爱无比的小玩具店铺,最初看到的几家,我们都尖叫着涌进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口袋里没有什么银子,舍不得买——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拿起积木又放下布偶,无从选择。只能一家家拍照,可是很快后来就有了审美疲劳:实在是太多了。

曾有人对我说,欧洲的大城市当中,伦敦巴黎也好,柏林阿姆斯特丹也好,有人爱极就有人恨极;唯独维也纳,人人都爱她。

在捷克呆不了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买了一张火车票,奔向维也纳。事实证明,维也纳的确不愧为欧洲城市的皇冠。连去往维也纳的路途都这样叫我难忘:一路都是暴风雪,窗外的莽莽森林皆银装素裹,牧野山原一片皑皑。我从未见过那么壮丽的大雪,天地之间,鹅毛雪花飘扬漫舞,疾驰的列车掠过一两间雪原上小小的木屋,温黄的灯光透出来,我仿佛能够看到屋内餐桌上的烤鹅——是时我方才终于理解,为什么欧洲能够诞生童话。

至于维也纳本身,用尽赞誉之词也不足道以恋慕之情(尤其是对比了巴黎之后)。刚到那天,出了火车站找地铁某条线,手里拿着地图正一脸茫然,还未来得及求助,一位高大的奥地利青年就停下来,友善而真诚地问我:Can I help you ? 在捷克受够了人们不讲英语的交流障碍,来到了德语区简直感激涕零:又不像法国人西班牙人,非要拗着一口自家话,就是不跟你讲英文。在奥国,过个街,问个路,无不能体会到人们的素质之高,欢喜之余,不禁为自己的祖国感到有些汗颜。

维也纳贵为奥匈帝国的首都,巴奔堡家族与哈布斯堡家族等欧洲老牌贵族的赫赫声名如雷贯耳。挺阔华丽的维也纳城,街道整饬净丽,满目皆是壮观的欧式建筑精品,巴洛克式酒店,洛可可式剧院,哥特式教堂,栋栋建筑内外潢饰极尽奢华,却又不失稳重。举例而言,再无哪个地方的市政厅能像维也纳的那样令人惊叹了。整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是帝国荣梦犹在,盛世风韵不减,又毫无一丝倚老卖老的虚张声势,更不是外强中干。历史如果在北京等于厚重,甚至悲怆,那么在维也纳,等同于美丽,且仅仅是美丽。所谓高贵,概莫若此。

欧洲之冬(4)_尘曲

而这,还没算上维也纳作为世界音乐之都这一魅力呐。

而若要追问维也纳最美的地方,于我而言是中央公墓。中央公墓在维也纳市郊,分几个大区,整整三个有轨电车站的跨度,占地240公顷,墓穴超过33万座,也是全欧洲第二大公墓,自19世纪初建造以来,共安葬了250多万人。建园最初,这里只埋葬王公贵族,后来渐渐有越来越多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各界名人安葬于此,又专辟了二战时期的士兵纪念墓群,规模日渐宏大。

虽是墓地,这里却无一丝阴森鬼魅的气氛,处处绿树成荫,规划整齐,幽静如花园。我去的时节,正值寒冬,墓园一片皑皑白雪,幽静异常。各种造型,材质的墓碑雕刻一件件精美无比,仿佛墓中沉睡的不是死亡,而是艺术——的确是艺术——这中央公墓闻名世界的,就是那些耳熟能详的音乐大师们,海顿,贝多芬,舒伯特,以及施特劳斯家族等等,连莫扎特的纪念碑也被挪到此安置。

是日漫步在公墓内,直至天色渐晚。徘徊在墓碑之间,欣赏雕刻的同时,努力辩认主人的名字。偶尔一个传说中的名字或姓氏跃入眼帘,心中就肃然起敬。暮色渐浓,天空呈暗宝石蓝,整个雪白的园区渐次抹上了极其忧郁的色调。

那些伟大的名字,我再也看不清了。

天空中洒满了灰尘般的鸟群,除却它们的鸣叫,耳畔只有自己脚下的踏雪之声。二十多年来,我头一次得以与自己的灵魂,安静相处。

死亡原来可以如此优美祥和,几乎令生命都黯然失色了。

至于巴黎——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她。

也许怪我出行方式穷酸,只能搭乘巴黎的地下铁去这去那,为一次5欧的票价心痛的同时还需要忍受售票小姐不耐烦的嘴脸。巴黎地铁因为历史太久,破旧而肮脏的坑洞,逼仄的隧道,真像《不可撤消》里那场强暴戏的拍摄现场,几乎叫我得了急性幽闭恐惧症。最恐怖的是,地铁里阵阵扑鼻而来的强烈尿骚味,真叫我窒息。我无法理解,以香奈儿套装或波尔多红酒为傲的法国人,怎么能够忍受这样臭的市政建设?

慕名传说中的香榭丽舍大道而去,大失所望。听说老佛爷里挤满了赶集的中国人,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

直到站在凯旋门前,我才彻底地傻眼了。我见到的是一个聪明的流浪汉在凯旋门前安了家,因为地面上的一个排风口在冬天能冒出阵阵热气。

欧洲之冬(5)_尘曲

我拍下了凯旋门与这个另类的家,转念一想,很想替照片取名为:自由。

铁塔是个大家伙,可是距离我想象中的样子,又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好,还好,还好巴黎有卢浮宫。即使每一件展品只看一眼且仅仅花一秒钟,也要9个小时。既然如此,我就还是学《梦想家》里面的孩子来个卢浮宫飞奔吧。太大了……我和同学勉强跑完了三层主要展厅,三个多小时下来,真让人气喘吁吁——令人哭笑不得的经历。

傍晚赶去了桔园,终于见到了莫奈的真迹。在桔园印象派展览馆里,站在巨幅的《睡莲》组画跟前,色彩流动,时间静止。我终于觉得,之前的忍受——臊臭逼仄的地铁,阴冷灰败的街衢——都是值得的。

只是仍然不得不说,对于巴黎,我像一个拙劣的乐手,面对一张手书潦草的古老琴谱,左右端详却依然扒不出一首传说中那样动听的歌曲出来:琴谱传世又如何,我懂不了它的韵丽——那是世人赋予它的品质,而我无法人云亦云——于是一切与蛀纸无异。

赋得永久的献世(1)

第二部分 散文

赋得永久的献世

“你想起年少时,固执地夺取单一的绚烂与欢乐,抗拒枯萎与悲苦,不禁感到羞赧——真像浅塘在暴风雨面前痛哭。人生应如秋林所呈现的,不管各自在岁月中承受何等大荣大枯,一切都在平静中互相呼应,成全,共同完成深邃的优美。树的枯叶装点了磐石,苔痕衬托浮光,因容纳成就丽景。当心胸无限空旷,悲与欢,荣或枯的情事,都像顽皮的松树偶然抛来的小果粒,你咽下后,微笑一如老僧。”

在二十二岁的八月下午,病中,输完吊瓶回家,躺在椅子上读简媜。这是她写在散文《温暖的空旷》中的一段话。这些年过去,我依然有做阅读摘抄的习惯。

悲苦,人生,这些个字眼实在太大太重,我无资格触碰。我只能说我多庆幸,即使年少足够愚蠢,上天也未曾允许我轻待生命。否则而今的活着只能是一个假设了。

事隔这么多年,我的确应该耻于再提及一九九九年四月那些昏迷中的天日,不知下落的遗书,我记得它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标点,十几岁的我颤抖着写下,如此潦草混乱,句子断裂——没有人相信我在里面说的是真话。我就将它放在桌上,然后似乎还落了一点泪。后来我昏睡过去了,听说是很多天很多天,听说最后那封信被我那匆匆赶来的班主任偷偷收起来,听说并没有交给过我的母亲,尽管里面都是我写给她的话。这已经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而我早已结束所谓的青春期,那些可怕的动荡,过于轻易的绝望和被伤害。这遗书与所有令人难过的往事一起不知下落,而我也从未再想追寻。我只是觉得何其幸运,在这样的插曲中,死去的只是我的另一面。

人总把死亡看为黑暗的事情。我想,也许生命理应博得灿烂,但死亡只不过是它的一道必然过程。所谓只有站在黑暗里才能看到光明——我信仰黑暗有黑暗的意义。

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写字,刺痛感的回忆有些近在咫尺,所以那些在现实中难以启齿的暗色调的画面得以用一种矫情而婉转的方式复活——甚至它们博取了和我同样年少的阅读者的喝彩和共鸣——但这只不过是一种不够正确的过渡。

多年后的今日,再回头看到那些记叙,所痛心的早已经不是当初所切肤感受到的伤害,而是自己面对那些“所谓的伤害”时何等脆弱的内心。

但是我一直觉得,忘却就是一种原谅,即便不是最高尚的那一种。

这么些年,青春期早就过去了,我们都嘲笑过自己少年时的善感,并且许诺要在今后日渐成熟的写作与人生中,不再表白,不再倾诉,不再发泄,不再回忆,不再自传……要学会举重若轻地,活下去——用智慧,用意志,用已经失望的希望,或者注定冷却的激情。

我何其所幸,比如在偶然看到了今生最美的月亮的时刻,比如在阳光渐渐灿烂,不声不响地流进房间来的时刻;比如在小厨房里做饭,收音机里播放了手风琴探戈的时刻,我多庆幸只要有兴致,就可以踩着黑白相间的地板瓷砖,一格一格地跳舞。这一切不再仅仅是个假设。而我留给世界的,也绝对不再仅仅只是一张语焉不详的潦草遗书。

其实也不用经过太多事情就可以懂得,没有什么不可原谅。因为没有什么不可忘却。记忆总是在被篡改的,唯一作用不过是夸张当初的欢愉或苦痛,用以衬托当下所需要的情感安慰。

曹方送给我的朋友一幅画。画的是梦在春天里。她说,既然是喜欢梦想的人,那就不要醒,梦下去。

我不愿醒,也不想死,尽管有时候仍然活得不耐烦。

我也并未期望——像某些名句所说的——渴望站在死里去看看生。那些动荡的年轻岁月过去之后我变得这样的惜命。 过马路的时候很小心,开车的时候很谨慎,对饮食控制很严格,经常保持运动,注重养生。所谓“绚烂而丰盛地活着”那不过是文字游戏的噱头,人所能做的不过是好好地活着。

只是依然睡眠不好,曾经应验了医生说的睡眠障碍每一条标志,入睡困难,做梦很多,很容易醒来,醒后很难再入睡。这些年每夜都做很多很多梦,多数是噩梦。最多的是被追杀。各种各样的追杀。追到最后我眼看快要被人杀掉时却跑不动了,吓得心跳快要停滞的一刻陡然醒来,满身冷汗。

赋得永久的献世(2)_尘曲

曾经一段时间,经常性的,梦见开车飞下悬崖坠死,梦见一路逃亡被追捕,梦见爬上指环王影片中才能见到的哥特式的高耸危桥,梦见身处巨型深渊的最低处……那时梦境一直都很恐怖,也许是源于精神压力太大,可是在虚构的梦境中我一次次体验了濒死的感觉,醒过来之后发现只不过是一场梦境,就会轻松很多,我有时候也是一个会感叹“活着真好”的人。

最近一次遇到车祸,是在去年暑假。猛烈撞击的一瞬间,我身旁的那个人几乎是替我做了肉垫,当场昏厥,叫了救护车送进医院,断了两根肋骨,内出血。撞击我们的那辆面包车,司机当场死亡。而我们的车身中部则被撞成了K字型凹陷,车身后面燃起了大火,天然气压缩燃料罐就在后部,我真是觉得马上就要大爆炸了,像电影里一样……那时我满嘴满手都是碎玻璃,车门早就变形无法打开,我尚且还有意识,惊慌地大叫着“让我出去快让我出去”。

我头一次觉得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当然其实上帝总是很仁慈,后来我被人抱着拖出车厢,身上除了一点擦伤之外没有大碍。我的同伴就不这么幸运了,重伤住院,修养了三个月。

事后我才知道,真正当死神降临的时刻,是等不及让你写一封遗书的。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你的头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除了逃出去,活下去,你根本不会有别的念头。生命是真的比你我想象中还要脆弱。

这篇散文应选题而写,原本应该是一篇遗书,复述我们现有的生命,并想象死亡。但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留给世界的会是什么。这是个很卑微的答案。写它的时候,我是在飞机上。一万米的高空,我离阳光从未这样近,离大地从未这样远。一眼望去即是蔚蓝晴空,白白的云朵胖乎乎地飘在眼前,让人恨不得一口咬掉。鸟瞰连绵山峦,起伏如静止的海浪一般温柔。世界从未这样壮阔而可爱,就算此刻掉下去,我还是觉得我这二十三年的人生,已经过得很好。

其实也不会在闭眼的时候回忆我走过了谁人的生命,你们又如何怀念我。不会像胶片拉过一样追忆往事画面,譬如一九九九年的某个夜晚,谁吻了谁的泪,谁又为谁透支了半生的衷情。生命不及百年,不及宇宙亿万分之一的瞬间。有今生无下世,我只信古词里的生死两茫茫,月夜松冈。

因知晓这短暂渺小,所以怎愿徒劳留一纸伤情于世。

红尘万载,而我多眷恋。

给世界上另一个我(1)_尘曲

给世界上另一个我

七:

这是在你二十岁的最后一天,于中午11:33分动笔的信。

我知道你一个人住在北海旁边的酒店,没有带多余衣物。黄昏时分天色泛寒,偌大一座森然京城在初秋的夜风中颤抖起来,下了冷雨。你想着,秋日近了。

我也知道你冷得不敢出门,夜来瑟缩在酒店里,躺在床上看潘晓婷对战金佳映的WPBA比赛,啃一只发硬的面包。翌日一早,穿着短袖出门,冻得咝咝吸气。搭地铁经过朝阳门的时候,临时决定下车去商场买衣裤御寒。连续两日每顿都一个人在KFC埋头暴饮暴食,吃到反胃不适,数次走进卫生间想要呕吐。几日下来事情办得不顺利,你无功而返,坐城际特快离开。回到宿舍推开门,看见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封旧日挚友的信件,以及一张朋友寄自中亚国家的明信片。

你当即坐下来,连包都未放下,便拆开信读起来。

……

彼时,那是一种寂静的心情,但也是一种寂寞的处境。

七。我隐约知道你最近过得不尽如人意。这段时间……也似乎每个人都过得不如意。一些不该到来的事情发生了,一些不该走的人却又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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