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回想,那天及次日碰巧没下雨可谓幸运至极。打个比方,我一下子从文明社会漂流到水电不通的无人孤岛,对我而言,天气可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不是开玩笑的。
但那时,我对自己的侥幸毫无察觉,踏上了夜路,一路朝老家所在的后宫町走去。
从竹廻机场到后宫町,直线距离约二十五公里。我没徒步走过,无法估计要花多长时间,反正身上的钱不够付打车费,就只剩这个方法了。也有搭便车的方法,但深夜路过旁道的车辆很少。
我试着从人行道稍微探出身子,竖起大拇指,没有车停下。不久,即使有车灯从背后靠近,我也选择无视了。我本来就没胆量搭陌生人的车,干脆横下心走路算了。所幸那天没下雨。
旁道上虽有路灯,整体还是很暗,目之所及尽是田地,基本没什么建筑,灯光也少得可怜。在我的记忆里,现在——公历二〇〇〇年——这附近应该建有大卖场、商场、便利店,交通流量非常大,深夜车流不息也不奇怪。然而此刻,如墨汁浸透般的黑暗四处扩散,偶尔有几点模糊不清的来自民房的灯光。
果然……这里是——不,“现在”是——过去。具体年份不明,至少是一九七七年以前。因为父亲永广启介似乎还活着,他死于一九七七年(昭和五十二年)八月,而我现在所处的时代应该在那之前。当然,前提是我刚才在竹廻机场打给家里的电话,以及从听筒里传来的父亲的声音,并非一场闹剧或我的妄想。
我在做梦吧?我努力让自己这样想,但不成功,或者说,身体里有个已然接受我基于某种缘由滑入过去世界这一现状的自己。若这里是一九七七年以前的世界,那一切全都说得通了:我乘的飞机是螺旋桨发动机;机场直达巴士只有去外处市的;公共电话上无法使用电话卡,都能理解了。我记得电话卡和插卡式电话机是在我大四到研一时登场的,即昭和五十六年到五十七年。另外,直达巴士票是四百日元也是疑点。二〇〇〇年,去外处市的巴士费用应该涨到了七百到八百日元。
而且,若把这里当作过去世界,也可以解释原本在钱包里的纸币和硬币突然不翼而飞的现象。现在是昭和五十二年以前,一万日元钞票上的肖像画该是圣德太子,而非福泽谕吉。五千日元和一千日元的钞票换成新版是我在大学读研究生时,也就是昭和五十八年或五十九年。五百日元的硬币开始流通还在那之前,肯定是昭和五十二年以后。
也就是说,那些都是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物品,我掉进了过去的世界,因此无法带进来,就像去国外旅行时,在海关被扣下的违禁物品。就算带了进来,用印有福泽谕吉或者新渡户稻造的钞票付打车费,多半会被当成伪钞。诞生于遥远未来的东西是无法存在于过去世界的。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若是如此,本该身在二〇〇〇年,即平成十二年的我,竟误入昭和五十二年以前的世界,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我刚才去竹廻机场的洗手间——里面明显是改建前的老式设备——照了下镜子,发现我并未变年轻,仍旧是长出白发的四十岁中年人。这把年纪的我还能以原本的样貌存在于昭和五十二年以前,这点本身就不合理。连福泽谕吉和夏目漱石的纸币都不被允许存在,更何况四十岁的我?
说起来,这个世界里应该还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我。尽管不知道现在是哪年,既然竹廻机场存在,说明这是昭和三十五年永广影二诞生之后的世界。这意味着,四十岁的我与另一个不知多大、可能还是孩童的我,两个永广影二同时存在。哪有这门子道理!这根本不可能……不可以发生。既然新钞和五百日元硬币都不能回到过去,那我和我现在穿的衣服应该都不能才对。
可是……可是,我正徘徊于过去的世界。为什么?怎么可能?
硬要解释的话,可能是这样:货币由于我个人的原因,有流通到外面的风险,因此不能进入过去的世界。这样一来,零钱还留在手边这一点勉强还能说得通。另外,我刚才在路灯下确认了一下,我身上的一百日元和十日元硬币上都刻着昭和三十或四十年代的标记。硬币与纸币不同,没有流通编号,就算流通出去也没关系,这种说法勉强成立。
严格说来,我的这枚昭和三十七年的十日元硬币,应该有“同一枚硬币”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某处,但只要不被识破就没问题。我手上说不定还有昭和五十三年后发行的硬币,基于与新钞和五百日元硬币同样的原因,无法带来。
这个说明当然还不够完整,不……完全算不上说明。刚才我也说了,尚未诞生的东西若不能带来,那我现在穿着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以二〇〇〇年为参照基准,除了姐姐为我织的毛衣,身上的外套、裤子、鞋子、内衣全是这十年内买的。
特别是鞋子,我因为旧鞋破了洞,回家前几天才买了这双新鞋,据说是“最新防水加工设计”,被店员介绍了一堆听不懂的优点,才买下的。按照新钞的道理,是无法带进过去世界的,但我现在依然穿着外套,没光脚走路,去年刚买的挂包也还在。
不过,月镇季里子的作品《茴香果实之酒》不知什么时候从挂包中消失了。想想也很自然,她发表这篇小说是在一九九四年,即昭和纪年结束后的平成六年,文库本出版还要在六年后,当然无法存在于昭和五十二年以前。而且在这个时代,这本书被谁撞见都会很麻烦。总之我非常理解。可若果真如此,我四十岁的身体怎么会来到过去的世界呢?
与其说不明白,不如说难以接受。说不定设定会是如此:外套、挂包等仅允许存在于我身边,想卖给他人换钱是不行的,如果强行尝试,东西就会消失。过去的人不允许触碰未来的东西,只要我不乱来,就不至于落得光着身子,是这样吗?
这种不确切的解释,想多少也是无用功。我只能乖乖接受眼前的现实:我不知为何来到了过去的世界,因为无法带纸币来,陷入了极不自由的状况。当然前提是,这不是个漫长的噩梦。
我平时习惯通过散步来整理思绪。大概是这个原因,徒步回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痛苦,就是热得受不了。说起来,在竹廻机场,身着毛衣加外套的“重型装备”的只有我一个,大家多半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看来这个世界的季节不是冬天,而是夏天。我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把毛衣的袖子卷了起来。事后来看,落入的过去世界碰巧是温暖的季节,对面临“异国”生存考验的我来说,着实可谓幸事。
途中一看到巴士站的长椅之类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会立刻坐下休息,绝不勉强自己,必须保持自己的节奏。尽管碰到连脚下都看不清的暗处时,确实有点头疼,但我最终找到了电车轨道,不是JR(这个时代还叫“国铁”①),而是私有铁路的有轨电车。这轨道曾连接外处市和后宫町,就在我小学毕业之前,一部分轨道停运了,从老家到外处市只能坐巴士。后来旧轨道拆除,海岸线沿岸一部分地方清理后改建为自行车专用道。我在黑暗中凝望,轨道健在。我记得自己骑自行车跑那条道是上大学后第一次放暑假回家时,轨道停运及整地都应该在那之后。
①全称“日本国有铁道”,1987年4月1日后改为民营,分为JR东日本客运公司等六家客运公司和一家货运公司。
我只要沿着轨道走,终点就是后宫町站,这样就不会迷路。虽不知现在轨道是否停运,至少电车不会在这个时间段运行。刚才我找到轨道沿线的民宅,在附近的路灯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回想一下,我决定徒步回家,从竹廻机场出发是晚上十点,所以我已经走了将近四小时。据说人步行的平均时速为四公里,那我应该到了十六公里之外的地方。考虑到我比平均速度慢,还频繁休息,能走十公里就不错了。
不管怎样,走就是了。默默地……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想到,去后宫町的路面电车应该已经废弃了,刚才我是从机场走旁道过来的。
从县东部去外处市方向的高速公路通称旁道,是我读初中二三年级时开通的。自那之后,连接后宫町和外处市的专线巴士分成了普通车和快车,普通车走以前的盘山公路,通称旧路,快车走旁道。
我刚才是一路慢慢吞吞走旁道过来的,那路面电车应该已经废弃了。我一面思考,一面不自觉地在黑暗中凝神注视,轨道的枕木之间杂草丛生。也就是说,我现在所处的时代应该是一九七四年以后、一九七七年之前。
回到家后做什么?我还没决定,或者说,我尽量不去想。刚才也说了,若这里是昭和四十九年之后、昭和五十二年以前的世界,应该还有个才上中学的我。假如四十岁模样的我堂而皇之出现在父母面前,声称“我是影二”,他们肯定不信。既然我们相当于陌生人,会不会让我进家门都很难说。我当初之所以放弃了叫出租车到家再让家人垫钱的方法,就是有这番顾虑。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回家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不知这算不算“归巢本能”。我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只要见到家人就什么都解决了。
说不定我之所以轻易选择徒步回家,除了钱不够,更重要的是,我怀有一丝缥缈的希望:行走途中,说不定状况会变,突然回到“现在”,就像我刚才误入过去一样。这种急转弯式的解决方法,不是没有可能。要说不可能,我莫名其妙进入过去的世界本身就不可能。
不管怎样,走就是了。
默默地……我倾听着海的声音,同时倾听着自己的呼吸。
从某处开始,民宅和路灯的光完全消失了,我不得不暂时在一片漆黑中前进。起初还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笔直走而惶惶不安,不过眼睛很快就习惯了。
不可思议的是,月光和其他光源都消失后,周围看起来反而更亮了。若有微弱的灯光,黑暗的部分会显得更浓重。这说不定是对人生的隐喻——不知是否因为脑子闲得慌,我竟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些无用的东西。
人,越抱着不该有的微弱希望,失败时的绝望就越深。
此外,这还可以看作是对病态的现代文明的象征。如同随着电灯的发明,黑暗却愈深一般。随着高雅文化的发展,人类会愈发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恶与病,被排除在文化框架之外的东西逐渐被看作是犯罪甚至病态。
我不着边际地想着,终于想起了姐姐……为什么姐姐只爱同性?为什么非得有那种麻烦的性格?小时候的我完全不能理解,只觉得她普普通通地和男人恋爱结婚不就好了?这多简单,为什么她做不到?现在想来,认为男女间的婚姻才算正常的想法是受文明毒害的结果。
所谓婚姻,不过是为确保留下后代而发明的繁殖系统。并不是说夫妇伴侣的共同生活理念是骗人的,可还是有美化的成分在其中。倘若爱真的是人类最重要的东西,同性间的婚姻也应当被允许,难道不是吗?现实制度却不为同性情侣提供任何保障,好像在威胁人们:想要人权,就得生孩子!
随着电灯的发明,黑暗愈深;随着婚姻的制度化,同性恋者被视作异类。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刚才读了《茴香果实之酒》的影响。走着走着,我与想依赖现成婚姻制度也依赖不了、只得自己开拓道路的敦子和扶美产生了共鸣。
同时,我与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打了个照面。至今我一直认为自己对姐姐未曾抱任何偏见。无论父母怎样敌视姐姐,我都自负地认为自己是她的战友。可仔细想想,那不过是将对姐姐的恋慕和对她的理解混为一谈。
一直以来,包括现在,我都把姐姐看作异常人。虽不愿承认,也恐怕是事实。或者,我怨恨着无法把男性作为性爱对象的她?因为只要我生理上是男人,就不得不被排除在姐姐的视线外。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吗?
《茴香果实之酒》上刊登的作者黑白近照出现在脑海。月镇季里子笼罩着独特神秘氛围的容貌似乎正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这不禁激起了我想虐待她的欲望,令我自己都战栗不已。
接着我很快明白,那并非对她的欲望。其实是嫉妒,只因她可能是姐姐美保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我无可救药地嫉妒着她。
电灯的光亮终于进入视野,这个瞬间我回过神,停住脚步。再走下去,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思考刹不住车,直至到达妄想的领域。我就地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差不多该让精神恢复常态了,可似乎为时已晚。就算冷静了一些,潘多拉的盒子也已经打开了。
要是生为女孩就好了。我从懂事起就这么想了,准确说,是从知道姐姐是同性恋起。可我害怕承认这个愿望,因为害怕会一点点迷失自己,直至坠入无尽深渊。为何非得自己变成女性?让姐姐变“正常”不是更简单?抱着这种卑劣想法的我……
这哪叫没有偏见!卑劣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姐姐。不仅如此,我恐怕还有一种傲慢的期待,指望自己对姐姐的单纯感情总有一天能矫正她。我心里某处很清楚,自认为自己的感情很单纯这点本身就很傲慢。反正自己的感情是一张永恒虚无的空头支票,所以……
所以,一直……一直封印着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因为读了《茴香果实之酒》。月镇季里子的面孔再次浮现在脑中,我的敌意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但我依然憎恨着她。
怎么搞的,居然被素未谋面的人如此左右心情。
我再次迈开步伐,抛开脑中的月镇季里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走。
离后宫町越来越近,路灯一点点增加。儿时熟悉的海岸线的轮廓进入视线,天空开始泛白。
我抵达了终点。尽管精疲力竭,坚持走完的成就感让我兴奋不已。离开轨道后,我还绕着车站的建筑来回走。我抬头望着写有“后宫町”字样的看板,一时间呆呆地伫立在那里。
眼前的木质建筑明确表明这里是过去的世界。这座车站应该会在二〇〇〇年前拆毁,改建成钢筋水泥的建筑。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不知是汗干了,还是天亮时温度急剧变化的缘故。我披上外套,走进车站。电车停运后,这里被用作巴士的售票点和候车室。站内排列着几把木质长椅,再往里是商店,现在金属百叶门还关着。角落里巨大的台座上躺着无法用电话卡的拨号盘式电话机。
墙壁上贴着电影的宣传海报,走近一看,是《太空英雄芭芭丽娜》①。站内没开灯,光线很暗,无法看清小字,不过这确实是简·方达主演的电影。记得公映是在我小学时,至少是昭和四十七年以前。其实这张海报直到现在还贴这里也一点不奇怪,后宫町只有一家小电影院,无论外国电影、成人电影,还是儿童动画都在那里放映,会比一般的公映时间最少晚一年。五年或十年前的作品还在上映都不奇怪,其实能放就不错了。我小时候,要真想看新片,必须坐巴士去外处市。
①原名Barbarella,法国科幻片,改编自法国漫画家尚·格·佛赫斯特的同名漫画,以四十世纪为背景,描述一名女密探奉地球总统之命,寻找一名失踪的科学家并阻止他毁灭地球的故事。
后宫町就是乡下,至少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我看了看手表,快到五点了。我到盥洗室补充水分①,顺便洗了把脸。用手绢擦掉脸上的水滴,心情似乎好了点。我找了张长椅坐下,深深叹了口气。
①日本向大众供应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
我发现对面的长椅上有什么活动的东西,昏暗的室内有两只小球在发光,还听到一声低低的“喵——”。是猫,看不清花纹,毛色偏黑。它似乎在抱怨:“我睡得正香,你吵醒我了!”
“对不起,我要打扰一下了。”
它好像琢磨了一会儿,微微晃了晃脑袋,判断我是无害的,没逃走,就势在对面的长椅上蜷成一团。
猫啊……很久以前的情景突然浮现在脑海。我刚成为永广家养子时,姐姐还是初中生。我第一次见到她和父亲吵架,不是围绕姐姐的性爱观,而是关于猫。
姐姐不知从哪儿捡来一只野猫,想养,父亲却极力反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什么都反对!为什么我想做的事,全都说不行!你就那么讨厌我吗?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姐姐那时还小吧。她泣不成声的模样,我只见过那一次,从那以后,或许是姐姐变得好强了,无论和父亲怎样激烈地争执,她都绝不在人前掉泪。
说起来,那只猫后来怎样了?虽然因为父亲反对,没能在家里养,但姐姐好像在外面偷偷养了一阵子。
“难道……你就是那时的猫?”我嘟囔了一句,当然不是认真的。猫依然蜷作一团。
大概真的累坏了,我就那么睡着了。我做了个很短的梦,大概是因为猫溜进意识深处,刺激了记忆,水手服打扮的姐姐浮现在梦里。
在姐姐和父亲争执养不养猫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姐姐把同年级的朋友带到家中,两人都穿着水手服,大概是放学后顺便过来的。姐姐叫她富野香,不知是姓还是名,或者只是个绰号,事到如今也不想知道了。富野香和姐姐似乎非常亲密。
现在,我明白姐姐和富野香并无性方面的关系。对姐姐而言,她只是个什么都能商量的好友。富野香似乎知道姐姐的性取向,应该是姐姐自己告诉她的,是极其信赖她的表现。要知道且不谈对家人,对外人姐姐绝不可能不慎泄露自己的性取向。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了解富野香对她来说是何等特别的存在。
可惜,两人的朋友关系到那一天为止了。
导火线是高中毕业后升学的话题。
“我们马上要准备考试,不能像现在这样玩了,真讨厌。”
如此无趣的对话,两人却聊得兴致勃勃。
但富野香的一句“不过,美保你就好了,长得这么漂亮”,让谈话气氛为之一变。
“那是什么意思?”
“志愿书上好像要贴照片,考官看了美保的照片,搞不好会拼命想让你及格。”
富野香或许只想开个玩笑,没什么恶意。可要一笑而过,却需要所谓大人的气量。那时才十四五岁的姐姐,居然被人说考试靠照片就能轻松通过。不难想象,比一般人更努力的姐姐自尊心很受伤。情形与她和父亲争执时不同,两人并没有大声争吵,但原本气氛很和睦的房间,突然变得险象环生。
我会在场,是因为当时的房子是改建前的平房,非常小,我还没自己的房间,经常在姐姐的房间玩。所谓的玩,不过是蹲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在素描本上涂鸦。当时的我(也许现在也差不多)是个有点自闭倾向的小孩,养起来不费事,店里忙碌时更是帮了大忙。后来母亲常对我这么说。
连不知是否满十岁的我都察觉到了姐姐和朋友间的裂痕。我感觉很不舒服,想离开房间。其实,姐姐对玩笑表现得认真过头,也许并非出于她的本意。起初还能勉强招架的富野香渐渐真的生气了,像故意说给我听一般大肆讽刺起来。
“那孩子也真够可怜,有这么漂亮的姐姐,还不是亲的,肯定忍不住对你想入非非吧。可惜等他长大了,知道了美保的秘密,肯定会吓一跳的,家里居然有这种……”
尽管我听不明白她的话,却很害怕知道姐姐的反应,便逃一般离开了现场。富野香脱口而出的“变态”依然留在耳边。
家里居然有这种变态。
当时,我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事后想来,那应该是我开始了解姐姐是同性恋的一个契机。
变态!
对孩子而言,朋友的理解的重要性,跟家人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一想到姐姐被自己视为好友的同学用轻蔑的口吻辱骂时的心情,我也心如刀割。
自己切身感受到这一点,却花了很长的时间。
听到刺耳的金属声,我睁开眼,原来是商店的百叶门拉开了。脑子晕乎乎的,不过我还是很快掌握了自己身处的状况。我看了看表,还有几分钟就早上七点了。对面长椅上的猫不见了。
一身厨娘打扮的中年妇女正把刚送到的报纸摆在店前。我从长椅上起身,拿起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当地报纸看了看。日期是昭和五十二年八月八日,星期一。还看到了《北海道有珠山火山喷发》的标题。看来这里是一九七七年的世界。
一股香味飘来,我看看四周,商店里有口做关东煮的锅,与未来世界便利店里常见的方形锅不同,是圆形的。比起锅更像个金属脸盆,俗气的设计顿时让我感到扑面而来的时代气息。
什么都没吃的我有点想喝咖啡了,但还是忍了下来。要知道,我的全部财产只剩四百一十四日元,虽说这个时代物价便宜,仅靠这点钱要活下去也成问题。到底该怎么做?想破头也没辙,反正烦恼也不是办法,那就喝了咖啡再说。
我拿着挂包走出车站,车站前应该有咖啡店,记得是栋两层的西洋建筑。我四下环视,发现那是间很小的日式平房,大概以后会改建吧。我看了看看板上的菜单,早餐套餐是二百五十日元,在这个时代算便宜、普通,还是贵?明明不过是二十三年前的行情,我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还有对金钱的感觉。
管他呢。我走进店里,点了早餐套餐,有咖啡、半片烤面包、煮鸡蛋,以及小到我差点以为是杯垫的盘装色拉。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两枚一百日元和一枚五十日元硬币,至今不得而知。
好在咖啡味道不坏,多亏它,全身紧绷的肌肉舒缓了不少。心情稍好些的我走出店门,继续向家前进。身体渴求更多的睡眠,焦躁却赶走了睡觉的心情。
进入住宅区后,风景与市中心完全不同,木质平房较多,将两层建筑衬得很显眼。那里有栋四层建筑,以前是县立后宫高中,我的母校。后来学校搬走,楼拆了,旧址上建起乡下罕见的商场,后来又拆了,变成五层楼的公寓。眼前的木质古老校舍让人很难与它的未来样貌联想起来。
我的脚自然地顺着上下学的路朝家的方向走去。文具店、放学后经常和朋友们同去的什锦烧店、租书店、唱片店和杂货店,所有店铺在二〇〇〇年前,分别变成了杂居楼、回转寿司连锁店、居酒屋、租碟店和便利店。
现在的后宫町与二十三年后不同,街上还有多余的空间,显出一片质朴的景象。不过,我不感到怀念,感慨有是有,但总觉得街上的光景和记忆中有点微妙的不同。我还有点困惑,从刚才起就没见到一个行人。学生在放暑假还说得过去,可现在都快到上班时间了。一种误入电影场景的非现实感油然而生。
终于到家了。“永广亭”招牌上的文字透着时代气息,大清早布帘还没挂出来。房子是这个时代这一带很罕见的两层钢筋水泥建筑,后面是住房,崭新得几近耀眼。如果我的记忆正确,这是前年才建的,二楼设有大客厅。房子改建前,要是碰上团体客人预订宴会,恨不得要哭着谢绝,如今则可以接受预订。
这种崭新的盛况并未永远持续。这个时代曾是我们家的顶峰期,也是父亲的努力最为耀眼的时候。现在想来,简直像做梦一般。时间竟如此残酷。父亲死后十几年,这里建了五层的租赁公寓,姐夫继承的永广亭是建筑的第一层,表面上继续经营,其实从好几年前起,主人根本不怎么回家。临时休业的状况不断增加,这家店曾经的活力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不知不觉竟陷入了伤感。我绕到店后方,那里是永广家的住宅。玄关其实在别处,不过家人通常是从靠近马路的后门出入。我在拉门前站住,门口没有门铃,只有蜂鸣器。我正要伸手按,突然想到一点:高中应该在放暑假,所以永广影二,也就是我自己出现的可能性很高。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到一阵战栗,不自觉收回了手,然而就在此时……
“您是哪位?”一个声音传来。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父亲。空气中飘荡着些许鱼腥味。从时间段来看,应该是他从鲜鱼市场进完货回家的途中。父亲是个热衷工作的人,周末和节假日都坚持开店。那时的永广亭只在元旦时休业,可谓是拼上性命工作的典范。
我转过身,感到一阵意外的冲击。跟我猜的一样,站在那里的是父亲,他身着近似雨衣的防水工作服,可是……太年轻了。我不禁瞪大眼睛。
脸部的五官并无怪异之处,但与印象中相比,简直像个青年。年轻,太年轻了。我高中时,父亲这么年轻吗?我记得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啊。不过这也很自然,所谓的年龄差是相对的。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我,和他几乎是同辈。
我重新想了想,一阵更大的冲击袭来。中学毕业后马上开始厨师进修的父亲很早就结了婚。姐姐美保出生时,他才十八岁。现在站在眼前的他和我同岁,年方四十。我愈发感到晕眩。
乌黑的平头、粗眉、晒黑的皮肤。我们年龄一致,但父亲明显比我更有男子气概。他的视线蕴含强烈的意志,鼻梁挺,嘴唇薄。毫无疑问,姐姐继承了这个男人的血性。我跟他完全不像。反正不是亲生的,不像也很正常。
一开始,父亲紧盯着我,像是把我当成了可疑人物。他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看样子即使有几分迷惑,也没有受很大的冲击。我现在四十岁了,和二十三年前相比,外貌并没有发生巨大的变化,聪明人肯定能一眼认出我是谁。
可就算我明显就是永广影二,他的理性也很难接受。即使外表没怎么变,年龄的落差一目了然,怎么可能骗得过去。
“你……呃,您是?”父亲低声问完,就不再开口了。
“我……呃,我叫……”我厌烦了思考如何自我介绍,瞬间脱口而出,“我叫能登部。”
原本放松下来的父亲,表情再次紧张起来。刚才觉得眼前这人就是永广影二,怎么可能?肯定是长相酷似的其他人——他想这样说服自己,我却用一句决定性的话语否定了这个想法。能登部是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生母的夫家姓。
“那个……”父亲似乎放弃了继续烦恼,“有什么事吗?”
“姐姐”这个字眼差点溜出嘴边,我拼命忍住了。
“美保小姐在家吗?”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一九七七年的三月,大学毕业后的姐姐瞒着家人搬出女子宿舍,隐瞒了去向。我明知道她不在家,却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
“不,女儿她……”父亲支支吾吾,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他是因为不知道姐姐的去向而焦躁,还是苦于应对未来的我出现在眼前的未解状况?我无从判断。
我开始不安,决定先退场再说。就在那时,后门的拉门开了,出现在那儿的正是我。另一个我,十七岁的永广影二。
我和“我”的视线对上了。本想对客人点头示意的影二突然皱起眉头,呆呆地瞪着我。我也望着他,脑中只有羡慕——我居然如此年轻。
模样真的没什么大的变化。不过二十三年的岁月很长,足够一点点改变面容。我从小经常受到的评价就是稳重,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迟钝。但与现在的我相比,十七岁的影二还是洋溢出某种与年龄相符的东西,某种类似于饥饿或杀气的东西,也许是面对这个不能事事如意的世界的焦躁。
原来如此,代沟的本质就在于此。我面对十七岁的影二感慨万千,还有类似面对小屁孩时的反感。我突然明白了。小时候,为什么大人们(不包括父亲)要如此尖酸地针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我,当时怎么都想不通。
亲戚们说了什么呢?他们无非是搬出战争的话题,说他们的经历如何悲惨,吃不饱穿不暖,宝贵的青春白白失去……没完没了,还粗鲁地揶揄:“多亏我们的牺牲,你们这些年轻人才能舒服地坐在这里。你们却不知辛苦,娇生惯养,过得逍遥自在。”
我只是普通地过日子罢了,却被他们说得像犯罪一样。
可现在我能够感同身受。说白了,他们在嫉妒。青春如何珍贵,自己不老去是无法体会的。等明白之时,青春已然远去。
年轻人不理解这份珍贵,把时间扔进脏水,廉价地消耗着青春。至少,在老去的人眼中看来是如此。
这是无可容忍的。年轻人只因年轻就该被嫉妒。虽然我还没到衰老的年龄,但面对十七岁的自己,既有特权被剥夺的痛楚,又有嫉妒,对十七岁的自己强烈地……
“那是……那件毛衣是?”眼前的影二突然挤出呻吟般的声音。我,不,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敌意。事后想来,那时的他莫非与我阴暗的反感情绪产生了共鸣?
“为什么那件毛衣……为什么?”
虽然有点迟,我低头看了一眼卷起袖子的毛衣。
我狼狈地掩饰道:“没关系的。”平时那么迟钝,这种时候嘴倒挺快,我不禁厌恶起这样的自己,“这不是你的东西,美保为你织的那件重要的毛衣还在你房间的抽屉里。放冬衣的衣柜,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抽屉。”
气氛瞬间冰冻了。父亲和影二被一惊一乍弄得精疲力竭,摆出了漠然的表情。
“这……到底是什么把戏?”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好意思,您请回吧。”
他有气无力地抛出这句话,言外之意是:我不承认你是永广影二。
认识父亲的人都说他性格和蔼。但在家人看来,他不过是对外人亲切,外加无欲无求罢了。父亲对家人很严厉,常常喋喋不休。父亲之所以对外人表现得无欲无求,十分礼貌,其实是在说:你是你,我是我。
事情演变成这样,稍微想想其实很自然。自己只因身陷特殊事态,心情动摇,在重要的场合未慎选言辞,真是自作自受。
“一大清早,打扰了。”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父亲和影二的视线黏在背后,而我没有回头。
这样啊……家渐渐远去,我却不知不觉想通了。
昨晚——姑且称作昨晚,我在羽田机场想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我以姐姐结婚为契机,养成了对她说话很见外的习惯?
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面对十七岁的自己,这个谜团,第一次解开了。
我出生于能登部家,为什么变成了母亲哥哥的养子呢?因为永广家和能登部家利害关系一致。
姐姐美保原本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永广家的长男祥一。他十岁时病逝,那时姐姐十二岁。
那正是父亲离开进修地点——外处市某家有名餐馆,回后宫町独立的时候。
店里的经营刚走上正轨,自己便失去继承人,父亲的悲伤无以言表。据母亲说,唯有那一次,父亲落了泪。
他也想过将来给女儿找个女婿,让女婿继承的方法。但姐姐美保进入青春期后,宣称绝不和男人结婚,开始跟父亲作对。在父亲看来,女儿尚小,作对也只因正处于有点棘手的年纪。但祥一的死成为家庭的重大转折,作为姐姐,也该开始考虑家业的问题了吧。他一直抱着这种自私的期待。
可即使祥一过世,美保也不愿屈服。她是何时公开自己的性取向的?大概是在祥一死前吧。父母对自己的女儿是同性恋这件事,在惊讶之余,多半只是当作不懂事的小孩的戏言。这跟得麻疹一个道理,到了那个年纪,自然会对男性感兴趣。他们可能这样考虑过。当姐姐和父亲都意识到彼此的关系无法修复,已经是姐姐上大学以后的事了。
当时父母并未太认真看待姐姐在性取向上的反抗,可祥一的死确实让他们意识到那对一家人的生计的影响。我未来的姐夫津门佳人当时还没有开始在永广亭进修。那时不知是哪家提出,从父亲的妹妹的儿子中选一个给永广家做养子。家中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对当时不太富裕的能登部家,父亲正好帮了他们大忙。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选了身为次男的我,只记得偶然听说,生母曾一个个问我们兄弟三人,要不要成为永广舅舅家的小孩。当时没有直接回答“不要”,保持沉默的只有我。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是否真是如此我也不能确定。
总之几经周折,八岁的我成为了永广家的养子,那时姐姐十三岁。
我当时已经懂事了,知道美保不是亲姐姐,而是表姐。若只是这样,我或许还能怀有普通的憧憬。可我以为美保疼爱我是因为她将我当作过世的祥一的替身。从那时起,我开始扭曲了。
我对美保的恋慕很强烈,甚至于何时犯下错事都不奇怪。之所以能将欲望隐藏于心,是因为我甘愿做祥一的替身,即使会变得不像自己。这些是最近才想到的,当时的我无法如此透彻地自我分析。另外,我早就注意到姐姐只爱同性的事实,即使对她表露心迹,也不可能被接受,所以干脆放弃了。不如作为弟弟,让她疼我比较好。扭曲就是如此产生的。
姐姐大学毕业后和家人断绝了关系。行踪不明的她由于父亲的去世,回到老家,不情愿地结婚了。按照父母当初的打算,如果我有本事继承永广亭,她便还有其他选择,不必结婚,而是自由自在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父母特地把我收作养子,奈何我无法成为厨师,早早放弃了我。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没用,只是万事迟钝。工作本身多花点时间也能做好,可普通人五分钟能做好的事,我却要花上一小时。这一点不是通过锻炼或技术就能矫正的,大概是与生俱来的生理节奏。我被判断为完全没有继承家业的资质。
父母放弃我,对既无忍受严格训练的信心,也无走厨师之路打算的我可谓幸事。结果因为我太没用,招致姐姐的不幸。不,或许一切并非如此简单的因果关系,可我还是觉得亏欠了她。
姐姐被迫选择不情愿的人生,间接原因就是我。给她带来不幸的我还曾因为青春期的亢奋,对她抱有过强烈的欲望。这何止可恶,简直太没出息了。
以姐姐的结婚为契机,我养成了对她用敬语的习惯。这大概是罪恶感使然,觉得自己没资格对姐姐亲密言语,用见外的语气倒刚刚好。
这习惯本是为了自戒,却没起到自戒的作用。用敬语保持距离,就能切断对姐姐的爱慕吗?当然不可能,装作自戒的模样,实则亵渎了我恋慕美保的心情。
直到此时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自欺欺人。十七岁的影二刚才质问我毛衣的事时,粗鲁的敌意摆明了就是对美保的欲望。
这还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不是别人,而是与自己对峙……真不想再经历这种场面了。我对十七岁的影二固然反感,他对我的敌意却近乎憎恨。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自己”是什么感觉?近亲相憎?似乎有点不同。自我厌恶?也不尽然。不知有没有“自我憎恶”这个词,就算有也不足以形容吧。
我能想到的解释是,自我厌恶是自恋反作用的结果,而自爱最终战胜了自我厌恶。可一旦抽象层面的阴暗面和缺点在眼前变为实体,那已然等同于他人,自爱完全无从介入。对他人的宽容被抛到九霄云外,更加纯粹而黑暗的憎恨诞生了。
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不仅因为之前提到的代沟。我对十七岁的影二抱有的感情正是憎恶。他明明完全不理解美保的苦恼,却还自认为是她的战友,其实心中暗忖,如果有机会,美保说不定能变正常,和男人恋爱。没错,他和父亲如出一辙。要是美保变正常,自己作为男人说不定也有机会。他一直如此卑鄙而自私地期待着。
已经不算如出一辙了。某种意义上而言,影二比父亲还要恶劣。父亲至少有自己的强烈信念,且不论那是基于社会常识的虚妄,抑或自己坚信的道德。可我一面伪装自己理解姐姐,一面视她为异类,甚至对她的肉体感兴趣。越想越恶心,简直要吐了。
可那毫无疑问就是我,我自己正以这种形式……
以这种形式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模样,难道这是某种惩罚?我莫非因为世界主宰者的意志,被送往过去的世界接受惩罚?
因为我让姐姐陷入不幸,所以我要为此赎罪?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回后宫町站。车站的长椅上坐着等巴士的人们,有的看报,有的边擦汗边吃关东煮,明明天这么热,估计相当美味吧。我真心希望自己没露出嘴馋的表情。我喝了点洗手间的水想骗骗肚子,却更饿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有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个时代,朋友们都还是高中生,其中有人承认我这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是永广影二,说不定还肯借我钱。
这种好事,可能性基本为零。
总之,不设法弄点钱,我会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先买份报纸看看招聘信息吧。找工作倒没什么,可简历要怎么写?如果是检查不严的地方,弄个假名就能混过去。我边想边朝商店走去。正当我在一排当地报纸前看来看去时,突然——
“啊……”我不禁呻吟。
大意了,完全没想到。明明早该想到了。这里是一九七七年的世界,就是那一年。父亲永广启介被杀的那一年,事件发生在八月。
不就是这个月吗?昭和五十二年的……确实是八月十二日。那就是这周五,当前这一天的四天之后。
四天后,刚刚见过的父亲就会变成一具遗体,在后宫海滨上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