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五十二年,八月八日。等到傍晚五点,我出发了。一路向西,目标外处市。
我没法坐巴士或者打车,只能再次徒步前行。从后宫町到县政府所在的外处市,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今年姐姐刚毕业的竹廻大学位于荷田野町,在县政府的西面五公里,合计四十五公里。按时速四公里计算,大概半天能到达,但凭我迟缓的步伐,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就算要花好几天,也只能走。
我一心想见姐姐,不作他想。我也考虑过是否要跟姐姐商量四天后父亲就会去世的未来。而无论未来如何变化,要见到姐姐的心情推着身心俱疲的我一步步向前走。
姐姐正处于“失踪”状态,离开上学时住的女生宿舍,与家人断绝音信。任何人,包括这个时代的影二都不知她身在何处。可我知道,因为二〇〇〇年的除夕,姐姐亲自告诉了我。
真笼庄——那应该是她的藏身之地。
“真笼庄”未必在荷田野町,但肯定离那儿不远。姐姐说现在还是中学生的月镇季里子经常出入那里。姐姐与她相识的契机就是当她的家教,那么,月镇季里子家应该位于能从大学附近的女生宿舍徒步走到的距离范围内。
无论姐姐搬去的地方是否在大学附近,至少肯定离月镇季里子家很近。她既然说“经常出入”,那基本可以判断,姐姐的住处位于月镇季里子放学回家途中能轻松走到的范围内。即使要坐巴士或路面电车,也不需要坐很多站。我确信只要以月镇季里子家,即荷田野町为中心在附近寻找,肯定能找到“真笼庄”。
这只是单纯的直觉。我确实想过她会不会在外处市内,毕竟人口密度高的都市更适合藏身。但这点还不能断定。估计姐姐是以离月镇季里子家近为最优先条件选择新住处的。“真笼庄”比荷田野町还要往西,那位于外处市的反方向也是有可能的。
详细的调查以后再说,我得先到达外处市。
之所以等到傍晚才出发,一是因为前路漫漫,要让身体得到更好的休息,恢复体力才行。二来,白天气温很高,晚上走起来比较容易。这样一来,就得在白天补充睡眠。
候车室里人很多,占着长椅睡觉会有点难为情。我走出后宫町车站,跳进杂草丛生的轨道。那里有空地,上面堆着水泥管和灰色的木材。如果有台风等灾害,这些木材就会堆起来,封住堤坝的出入口。后宫町俗称“台风银座”,自古台风频发。
在孩子眼里,这堤坝如同城堡。
横穿过空地,就能看到矗立的堤坝。我穿过出入口,来到海岸边。广阔的海滨在眼前延伸。小时候我常在这儿玩耍,这里的正式名称好像叫“后宫海滨”,当地人都简称“海滨”。
这片海岸一直延伸到永广家附近,如果要去车站或学校,孩子们通常不会穿过小镇,而是光脚沿着海滨走。
我抬头仰望天空,穹隆直通远方。碧蓝的海浪逐渐靠近彩色玻璃质感的海滨,激起雪白的浪花,很是美丽。让人仿佛感到时间停止的美景。但是……
这里正是案发现场。准确地说,从车站前这片海滨向东几公里,离我家最近的堤坝出入口附近,就是父亲的遗体被发现的地方。
这桩惨剧还将在未来重现,而且就在四天后。不知这么说是否妥当,但我脑中只能冒出“重现”这个词。
必须做点什么才行,我焦躁不已。可具体该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不是没想过再去见父亲,或打电话提醒他,但这些方法都不现实。我到底要提醒他注意什么呢?“你将在四天后被杀,遗体被发现,请当心可疑人物。”要真的这么通知他,他绝不会当真,搞不好我还会被当成可疑人物,被警察以恐吓罪的名义带走。那样一来,我就更加动弹不得了。
总之先找出姐姐。留给我的路只剩这条了。要不要跟她商量父亲的命运,以后再说。别的都放一放,先恢复体力。
我靠在堤坝上,任凭海风吹拂着头发。我用手绢盖住脸,挡住直射的阳光。空地上的阴凉处要多少有多少,可水泥管和木材周围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海岸上虽然有湿木头的臭气,算不得理想,总还是强多了。只可惜肚子饿了,怎么都睡不着。听着波浪的声音,我迷迷糊糊打起盹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还见到了姐姐。
二〇〇〇年,姐姐美保四十五岁。我从羽田打给她的电话中,她说母亲明显老了不少,其实姐姐自己这数年间也黯淡得令人痛心。她本来就瘦,配上长了斑又毫无光泽的皮肤,以及凸出的关节,让人根本感觉不到生气。可以说,她正在死去。
从结婚时起,她就放弃了作为人、作为女性应有的东西。她表面上还装作正常,很有朝气,使我越发无地自容。我之所以总以年底工作忙为借口,拖到除夕才回家,除了因为厌倦母亲的说教,尽量不想与那样的姐姐和姐夫碰面也是个不小的原因。
在梦中,我终于得以与一九七七年,即这个世界的姐姐再会。但是姐姐一点都不年轻,还是四十五岁的模样,没有化妆,干枯的头发随便束在脑后,看上去很冷漠。她很有精神地对我露出微笑,我忍不住转过脸。那一刻我猛然醒了,此时的我正盖着外套,把挂包当作枕头垫着,靠在水泥墙上。
突然传来“喵——”的一声。我回过头,只见一只猫安静地蜷缩在身边。身体纤细,毛色发亮,像是带点青色的灰。它抬起两只眼睛望着我。
好像在哪儿见过……我忽然这么觉得。
莫非是天亮时在车站里睡觉的那只猫?那时周围昏暗,毛色和脸都看得不是很清楚。难道又是既视感?
搞不好是那只猫……我猜测着。姐姐曾经不知从哪里捡回一只野猫,想在家里养,却遭到父亲的反对,只好偷偷在外面养。那只猫会不会就是眼前的猫呢?不知怎么的,我强烈地这么觉得,虽然我并没有实际见过姐姐的那只野猫。
姐姐和父亲为了养还是不养大吵一架,应该在这一年的八九年前。我不清楚猫的寿命有多长,也不能断言绝不可能,不过……应该不是吧。
我无意识地把手伸向望着我的猫,它没有要逃的样子,眼睛闭成逆八字,任我搔弄它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姐姐美保喜欢猫,想自己养。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反对,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不知现在如何,至少在学生时代,因为女生宿舍的规定,养猫是不可能的。据我所知,姐姐养猫只限于和津门佳人结婚后的短短数年间。
“就把这孩子……当作我们的孩子吧。”姐姐如此说道。
被取名为“小影”的那只黑猫死后,我们家就再没养过猫,至少到二〇〇〇年的除夕为止是如此。
“拜拜,”我的手从猫身上离开,“我差不多该走了。”
猫又“喵”地叫了声,依旧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我回头看了看,它在静静地目送我。我挥挥手,它朝我打了个大哈欠。
我回到后宫町车站,买了两个面包放进挂包。一个五十日元,共花了一百日元。其实想忍着只买一个的,但实在饿了,没控制住。这样一来,就只剩六十四日元了。一旦发生什么紧急事态,就真的手足无措了。我感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虽然傍晚五点时气温仍很高,我还是朝外处市出发了。我走到轨道上,朝与昨晚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向西,一路向西。
转眼间就浑身冒汗了,因为我昨晚没洗澡,头有点痒。我想把毛衣也脱了,最终还是不愿那么做,仅把袖子挽了起来。我深信,唯有这毛衣和手表是连接我和姐姐的信物。
太阳终于落山,周围暗了下来。气温下降,正适合上路。
随着电车的停运,路面电车的各个站大多正被拆毁。其中也有些像后宫町的车站一样留下来了,我会时不时进去休息。里面没怎么打扫,如果能忍受臭气,还能凑合用一下厕所。我一找到水管就补充水分,分几次啃掉了面包。
我一心一意地朝外处市走去。
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作痛,这就是昨晚从竹廻机场走回后宫町的后果吧。没好好吃饭,也无法充分休息,还敢朝外处市走,真是找死。经常户外活动的人若听了这话,肯定要笑话我。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残酷至极的生存游戏。若不是每走一步就接近姐姐一步的心情支撑着,我绝对受不了。我能继续向前走。完全靠的是精神动力。
向西,一个劲儿向西。前行。
到达路面电车还在运行的地方时,已经夜深了。末班车开走了,可以沿着轨道继续走,我却离开轨道,朝旁道走去。电车路线沿着旧路延伸,要去外处市,走旁道比较近。
和昨晚一样,夜晚的旁道沿线与十年、二十年后相比,如幽灵小镇般寂静。
快到环状立交桥了,从这里下去是去竹廻机场的道路。我站住了,在高速公路立交桥上朝南往下望,约数公里前的水平线附近能看到灯光,似乎是机场。
早知这样,昨晚就不该回家。我忍不住开始后悔。当时直接朝反方向的外处市走就好了,这种苦行就能早点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一边斜视着机场的灯光,一边再次迈开步伐。
有时我会停下来仰望天空,星星的海洋茫茫无际,很漂亮。一直注视的话,会感觉自己仿佛被吸进天空。
好久没体验这种翻转的感觉了,昨晚实在没心情像现在这样享受澄净美丽的星空。虽然身体难受,心却像飘浮着一般舒畅,大概因为此行的目的是寻找姐姐吧。
我突然记起,我曾和姐姐一起仰望过这样的星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对了,应该是在她为我织这件毛衣的时候。当时姐姐是高中生,我是初中生。记不清是为了什么,我和姐姐两人爬上自家屋顶看星星。那时房子还是改建前的平房,我记得屁股底下瓦片坚硬而冰冷的触感。
“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家了。”姐姐轻声说道。
她快要搬进荷田野町的女生宿舍,开始学生生活了。当时姐姐上高三,就快高中毕业了,而我刚进入初中。
“好开心。如果我这么说,影二会生气吗?”姐姐接着说。
对此我是如何回答的?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没回答吗?或是无视她心情,随便说了些什么?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姐姐就下决心和家人断绝关系了。刚上大学时,她还接受家里寄去的钱,后来变成学费全靠奖学金,生活费靠打工维持。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完全拒绝父亲寄去的钱,我不记得了,不过她就是为了实现这种形式的自立,才故意选择了当地的国立大学。
后来,即使坐巴士回家只要两三小时,姐姐也不回去,连盂兰盆节和过年都是如此。在电话里她绝不跟父亲讲话,跟母亲只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最后干脆拒绝通电话,瞒着家人搬到了“真笼庄”。
姐姐肯定从懂事时起就下定了决心,独自一步步推行计划,离家出走,与完全不尝试了解自己的父母断绝往来。
那也意味着和我断绝关系。姐姐可能是为了惜别才为我织这件毛衣的吧。不,肯定是。要不然,明明考试那么忙,为何还特地给弟弟织毛衣?其中包含的是与父母,甚至与我这个弟弟……永不见面的决心吗?
这样啊……真的吗?若真是如此,我该早点注意到的。
二十七年前,我就该察觉姐姐的心情。
事到如今才……事到如今才想明白。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眼前突然一黑,星空、路灯、一切光亮顷刻熄灭。
即使脑袋挨了木刀一击,也远不及此刻的冲击。蹲在人行道上的我瞬间失了神。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手撑着水泥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暗中,自己仿佛在下陷,一直陷入地底深处。我们一家失去的东西是如此巨大,又是如此无可替代……一阵眩晕袭来。
那时我为何没能理解姐姐的心情?因为是小孩子?不,是我太把姐姐当作女性看待了,反而失去了判断力。
我摔在地上多久了?身体使不上劲,似乎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之前雀跃不已的心情,此刻仿佛全成了谎言。
我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坐在水泥地上,好几次车头灯照在我脸上,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我记不清了,或许也有亲切的司机停下来问我怎么了,但我处于无法开口的状态,所以毫无反应吧。
终于,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流泪,并非哭泣,只是眼泪自然从眼角不断溢出。
姐姐……
下了如此坚定决心的姐姐,与家人断绝关系独自活下去。可父亲一去世,她不得不马上返回家中,此前的努力统统白费。
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
姐姐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与父亲生前定下的人选结婚的?我无法想象,光是试图揣摩就感觉快被撕裂了。姐姐太悲哀了。不,觉得她悲哀的想法极其傲慢,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她很悲哀,很悲哀。
根本不用多想,事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姐姐是为了我啊!
为了我才牺牲了她自己。
父亲死时,我上高三。如果强迫我代替父亲继承永广亭,上大学就有点悬了,姐姐肯定是这样考虑的。姐姐对父亲并非完全没有罪恶感,可那不是主要原因。父亲一手培养的津门佳人是位极有才能的厨师,哪天被城里有名的餐馆挖墙脚都不奇怪。他若不在了,永广亭必垮无疑。为阻止事态变成那样,唯有让他变成自家的入赘女婿。
我的升学问题或许不是全部原因,却无疑占了很大的比重。不然她何必选择那种毫无结果的婚姻呢?姐姐那般冰雪聪明的人,却放弃自己的人生、恋人,什么都放弃了。
我不知姐姐姐夫的性生活如何,但结婚二十多年,姐姐完全没有怀孕的迹象。考虑到姐姐的性取向,性生活肯定不频繁吧,说极端点,姐姐说不定从未和姐夫发生过肉体关系。
若是那样,这场婚姻对姐夫来说也是不幸的。他是如何看待身为女性的姐姐的?只因雇主兼师父的父亲对继任者如此期待,他只得和她在一起?抑或他对姐姐多少抱有些好感?不得而知,但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这桩婚姻对姐夫而言毫无结果的事实。证据就是,现在,即二〇〇〇年时,他几乎不回家。
这当然影响到了永广亭的经营。结婚后,姐姐明知自己不是那块料,还是努力取得了厨师资格证,与年迈的母亲一起苦苦支撑店面。可过去的熟客不再光临。父亲在世时只有元旦才休息的店,现在动不动就临时休业,年末年初要整整休一周。最重要的厨师不在,母女俩几乎无从下手。几年前,家里向银行贷款,将店面兼自家住宅的这栋建筑改建成五层公寓。靠着收租,经济上还勉强过得去,但未来绝对谈不上光明。
尽管如此,我们没理由责备姐夫。牺牲自己的人生这一点,他和姐姐是一样的。一直坚决反对入赘女婿的姐姐突然态度一转,开始积极对待和自己的婚姻,他有何感想呢?绝非因为对自己抱有爱意才转变方针这点一目了然,可既然姐姐态度积极,他肯定无法拒绝。对于刚刚过世的父亲,他还有人情上的义务。所以就算不太乐意,他大概也会朝积极的方面想,并努力建立个多少还算幸福的家庭。要知道他可是顽固不化的父亲都看好的男人。津门佳人的个性本就极端认真。
结果,姐姐即使结婚,也并未变得与父亲在世时有所不同。她跟父亲性格相同,讨厌的东西就会讨厌,又不是因为爱情才结的婚。她从未掩饰这种态度,和男性的性生活就更加不可想象了。这样一来,姐夫也太可怜了。生孩子虽不是夫妇生活的全部,没有孩子却足以成为双方渐行渐远的原因。
对于性格极端认真的姐夫来说,一旦和特定的女性结婚,离婚这个选项就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但强迫自己空虚地活着也是有极限的,既然无论在家还是在工作的地方,都不能指望安稳幸福,他自然会选择远离家和店。
给姐夫致命一击的是姐姐开始养“小影”后的一句话——“就把这孩子……当作我们的孩子吧。”
姐姐的这句话并无恶意,甚至有赎罪的意味——对自己一直拒绝生孩子这件事。至少有只猫的话,夫妇间的气氛也会协调很多,她是如此期待的。可惜,姐夫没把那句话理解为善意。
生性温和的姐夫,竟在母亲和碰巧在家的我的面前,双目通红地怒斥姐姐。那副模样从未有过。
之后姐姐给我打电话时十分沮丧:“我只是想养猫,大概是想起以前曾被父亲反对,下意识说了个借口……”
“小影”病死后,姐姐再也没养猫,也有这个原因。
另一方面,姐夫原本至少还会在母亲和我的面前,和姐姐扮演和睦的夫妇。自那之后,他便很少跟家人说话了,不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多。可谁能指责他呢?至少我不能。
怎么可能指责他。这全是我的错。姐姐的人生,姐夫的人生,全被我搅乱了。
如此明摆着的事实,我却到了这把年纪才懂,才敢直视。姐姐的牺牲让我得以在东京的私立大学轻松就读,一直读到研究生,继而有了我四十岁的生活。这都是姐姐把自己的人生变得空虚换来的成果。
我真正的罪孽在于一直不正视这个事实,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姐姐和我分开时给我的手织毛衣,还有庆祝我高中入学时送我的手表,我都没带去东京的大学,一直封藏在家中,直到去年——一九九九年为止。
既然是姐姐送的礼物,我本该一直留在身边,可我却像避讳它们一般,让它们远离日常生活。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感到了姐姐的牺牲之重。姐姐的温柔和献身全都成了负担。因此,我到这把年纪之前,都将毛衣和手表封藏在远隔十万八千里的家里。
二十多年来……姐姐牺牲了一切。自己的人生,相爱的恋人。一切……全为了我。
这么解释好像有点自作多情。其实姐姐不过是因为一直与父亲作对,直至最后死别,觉得亏欠父亲,想赎罪吧。
她恐怕是太过后悔,头脑发热和津门佳人结了婚……
不,不是。绝不是。姐姐那天的声音,好似扔进空罐子里的小石头,一直在我脑中回响。
“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家了,好开心。如果我这么说,影二会生气吗?”
心里想着干脆在旁道上就这么腐烂掉算了,身体还是站了起来。只因脑海中浮现出十七岁的影二的脸,觉得火大,身体一下就来了劲。
人由于精神压力和消极情绪引起的身体症状,常被称为“自体中毒症”。可笑的是,我现在正如这个词字面的意思一样,只要稍微不小心,精神就会彻底崩溃。
为避免这种精神危机,折磨肉体比较有效。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现在处于不得不走的状况。
身体再次走动起来,多少分了点心。但心中责备自身罪过的声音并没有消失。真希望憎恨的是自己之外的人,比如父亲。如果父亲不执著于延续家业,事情就不会发展至此,大家也不必陷入相互连累的连环效应了。
平心而论,我不觉得父亲有罪。若姐姐自愿和津门佳人成亲并继承家业,那肯定是父亲脑海中最完美的未来构想图。但他并没有意气用事,要求姐姐一定得那么做。这些是父亲死后,从姐姐本人口中得知的。
“父亲没有逼我和津门结婚。”
大概是我刚当上大学助教那会儿,某次和姐姐打电话时,我们偶然讲起了这个话题。
“其实他只是想教育我该对男人更感兴趣。那还是我高中时候的事呢,你不觉得奇怪吗?一般女高中生的父亲要是知道女儿考虑男人的事,肯定要训斥的。可我们家正好相反,父亲说,女人对男人有兴趣才正常。他会说,在我们家工作的津门如何?他可是个好男人。不过他只是打个比方罢了。我当时还是小孩子,虽然承认津门是好人,可因为他是好人就得和他谈恋爱?我对父亲这么反驳道。说着说着两人就闹僵了,大家都不肯让步,结果变成好像父亲在强迫我跟津门结婚……”
“关于店,他也没有要求一定得是自己孩子继承?”
“那当然。你想,若父亲真是那种人,无论影二你如何反感,他都会对你施以斯巴达式的教育,把你培养成继承者。”
姐姐的解释让我愣住了。确实如她所说,我十岁左右时,父亲常对我讲:“你不用考虑家业,你成绩好,将来上了大学再慢慢考虑自己想做什么。”
尽管如此,我对父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他逼迫姐姐走她不情愿的人生道路。太不可思议了,不,应该说,太没道理了。
“店交给津门或其他人都行,你想继承也行,啥时候突然不想继承了也没关系。父亲的想法仅仅如此。父亲只希望我能做个普通的女孩,普通地结婚、生孩子、组建家庭。可惜我做不到。对店毫不在意的父亲,唯独对这件事无法容忍,所以费尽心思想把我治好。”
“治好……”
“上大学前,我每逢和父亲见面就吵架,父亲每次最后必定扔下一句:你病了。”
“病了……”
“父亲很想认为那只是病,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女儿生来就是那种人。他觉得只要适当处理就能治好美保,她肯定能恢复正常,津门和店就是最合适的药引子。所以在影二和母亲眼里,父亲表面上不过是个执著于店的人。”
姐姐长年来对父亲想逼自己继承家业一事,大概也深信不疑吧。结果直到父亲死后多年才察觉到他的真意,姐姐终于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告诉了我。
上了年纪的姐姐似乎尽说些抹去父亲生前负面形象的话,不知是出于罪恶感,还是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终于和父亲心意相通了。
八月九日,早上七点,我到达了外处市。
高楼林立,有如迷你东京,那是二〇〇〇年时的印象。与后宫町相比当然是城市级的水准,但在未来人的眼中,这里还有许多未开发之处,依旧充满乡下的恬静自得。我记得小时候光是去外处市玩就兴奋得不得了,现在看来,那显然是个太悠闲的时代。
首先,我要调查这里是否有“真笼庄”,若确定没有,再去荷田野町。不过,实行这个计划估计会相当困难吧。光把外处市整个儿找一遍就够辛苦了,而且不知找到何种程度才算不用找了。要是判断错了,调查永远都结束不了,不多花点时间找又不行。按照一般人的想法,要躲着家人,比起乡下,这种城市地区才更适合。
如前所述,即使月镇家在外处市,距离大学也就五公里左右的距离。姐姐为了家教的工作,从荷田野町坐路面电车或巴士去也很正常。不过,比起荷田野町,外处市的可能性更高。
我不由自主地这样觉得。结果,我确实猜对了。
开始搜索前,我稍微补充睡眠,因为实在精疲力竭了。肚子又饿,只吃了两个面包,远远不够。当时要是只买一个,现在就有一百一十四日元,说不定能买点什么像样的食物。我像发牢骚似的,一面在心里批判半天前的判断,一面走进作为高楼之间间隔地带的公园。
数年后,这里将易名“外处中央公园”并开始改造工程,变成宽阔的散步场所,而现在还是个被樱花树包围的普通公园。一群鸽子正在我的脚边啄食撒在地上的饵料。我选了一张长椅躺下,这个位置今后会变成高大的喷泉。
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两小时的盹,本还想再睡一会儿,但心里急躁,就算强迫自己躺着也睡不着。我放弃了,站起身。
想去最近的派出所,本该在公园出入口的派出所却不见了。派出所是在这个公园改建完才搬来的吧,那原址是哪里?小时候明明经常来外处市玩,现在却一下想不起来。
我环视四周,发现有位头戴鸭舌帽、手持拐杖的老人坐在长椅上,一脸希望有人找他聊天的表情。我朝他走过去。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嗯?”反问,还是同意?老人独特的声调令我难以判断。我面对直起身的老人,不禁有点退缩了。
“那个,请问派出所在哪儿?”
“派出所?在街角,有电子显示屏的银行的正对面。”
“这样啊,谢谢……”后半句“您”还没出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圆珠笔。这是年会上玩宾戈游戏的安慰奖,它崭新而奇怪的设计绝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不好意思,我想把这个作为谢礼送给您。”
“嗯?”老人再次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笔,伸手去拿的瞬间——
事先虽然猜到了,可果真发生在眼前时,我还是大吃一惊。消失了,难以置信,真的消失了。刚刚还在我手中的圆珠笔,瞬间像一缕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人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上半身轻轻地摇晃着。
“什么啊,原来是魔术。真厉害,哎呀哎呀。”所幸老人如此善意地替我解释道。
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转身离去。果真是这样,我确信了。
果真是这样。
货币之类流通至外部后危险性很高的东西,以及电话卡那种无法使用的东西,一开始就带不进这个时代。即便是能带进来的东西,比如衣服和刚才的圆珠笔,一旦被这个时代的人碰到就会消失。
“嗯?”我再次一惊。
离开老人走了一会儿,手上传来奇怪的触感。低头一看,掌中竟是刚才消失的圆珠笔。我真觉得自己有点像魔术师了。看来,身上的此类物品并不会彻底消失。
我突然来了兴趣,走进公园里的电话亭,翻开里面的电话簿,试着在角落里写上“我来自二〇〇〇年”,结果写不了。准确地说,是写完后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拿出自己二〇〇〇年版的记事本,翻到在羽田机场写下“月镇季里子”的那页,试着在旁边写上“永广美保”。没有消失,确实可以写,这样说来……
一如电话卡和电话机的关系,圆珠笔无法单独使用,需要纸。不过,就像要用电话卡就得有配套的电话机一样,纸和圆珠笔必须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所以电话簿上写不了,记事本上却能写。记事本和圆珠笔若缺少一方,另一方会消失;而正因为两件物品是一套才能带进来。没有记事本,圆珠笔就写不了;没有圆珠笔,记事本也用不了,就算在文具店买了铅笔也写不上去。
衣服和鞋子亦然。正因为有穿着的人,它们才得以存在,外套和毛衣自己无法回到过去。反之,若我的身体和该穿的衣服不配套,可能也会消失。钱包和硬币的关系也能用同样的道理解释。可为什么非要配套才能回到过去?根本的问题先放一边吧。
等等。在我差点就认定这个道理时,突然有一点想不通。若真是这种设定,月镇季里子的《茴香果实之酒》应该也能带进来。书籍单独存在无任何意义,要有读的人才行。那样的话,我读不就好了。过去世界的人,比如刚才的老人想碰文库本,它就会消失,然后现在回到我手里,这样不就得了。为什么《茴香果实之酒》会消失?当然,同样是未来的东西,圆珠笔和文库本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也说不定,可我想破头大概也解释不了。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下结论吧。
现在搞清楚一点:即使没钱,我也没法卖掉随身物品,虽说带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
认定这点后,我翻开电话亭里的电话簿,想找找有没有“真笼庄”的号码。打电话问地址是最简单的,可惜没找到。是因为没记录,还是这本电话簿太旧?也许那间公寓根本不在外处市?
我勉强打起精神,朝街上的派出所走去,说不定“真笼庄”就在这附近。一问,执勤的警察连地图都没看,就告诉我这是附近新建的房子。我原本做好了在外处市内至少搜索一天的打算,因此不免有点泄气。当然,即使名称相同,那里也未必是姐姐住的公寓。
我请警察画了简单的地图,赶紧朝“真笼庄”走去。警察说就在附近,其实那条住宅街离派出所有约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难道警察是因为巡逻的关系,才将它算进“附近”的范畴?还是那位警察偶然知晓而已?不管怎样,这对我而言有点意料之外。
我从商店街路过。跟未来随着大卖场的建成而日渐衰败的景象不同,肉店和鲜鱼店一大早就充满活力。中华料理店和烤肉店的看板对现在的我而言简直是酷刑,我忙不迭甩开它们,奔进住宅街。
两层楼的公寓很快就找到了,楼层崭新而干净。我看了看信箱,没找到永广这个姓氏,但有三家没写名字,也许其中一个就是姐姐的房间。
接下来怎么办呢?正面进攻法,一间一间地找。没写名字的全是二楼的房间,我正要上楼,就在那时——
我停下脚步,呆住了。楼梯中央站着一位凝视着我的女性,不,应该说是少女。
她一头齐肩的头发,牛仔裤打扮,小男孩般的纤细身体,明显只有十几岁,可她一动不动注视着我的瞳孔却如成人般深邃。我的内心好像全被看穿了。
“你是……”不知不觉说出了口,“你难道是……月镇?”
《茴香果实之酒》上的作者近照更像大人,但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就是她。
“你是月镇季里子……吧?”
她面无表情,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同时做出像是卷起上衣袖子的动作。她穿的是短袖T恤,看起来像在抚摸露出的手臂。
“呃……”我有些迷惑了,“怎、怎么了?”
“手表……”少女开口了。沉着的女低音丝丝渗入心头,难以想象那属于十四岁的少女,“能把手表借我看一下吗?”
“手表?”我不明白情况,唯有伸出左手,“这样?”
“谢谢。”少女点点头,露出慈母般的微笑——至少在现在的我眼中是如此。
“初次见面,我是月镇季里子。您是永广影二吧?”
那一刻的冲击,怎么形容才好。我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上,再加上步行一晚的疲劳,身体真的打了个趔趄。
震惊?不,是一片茫然。同时,内心又涌起一阵欢喜:在过去的世界里,终于有人承认我是永广影二了。我没光顾着高兴,她和我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能顺畅发声,大团的空气几次要冲出喉咙,使我不得不调整呼吸,声音几近喘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件毛衣。”
“啊?”
“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了。美保也有一件相同式样的毛衣。”
我困惑了。姐姐也有相同式样的毛衣?为什么……不,什么为什么,肯定是姐姐把这件送给我,又另织了一件吧。可这件事我至今闻所未闻。
“还有那块手表,”月镇季里子无视我的困惑,继续淡淡地说,“和前年美保买的手表是同一个牌子的。”
前年……对了,这是姐姐为了庆祝我高中入学送的。那时她已经不怎么接近家里人了,这块手表是直接邮寄到我手中的。
“一个牌子的?”
“嗯,她说要和弟弟的凑成一对。”这也是第一次听说,至今为止完全不知晓。
“而且最重要的是,美保给我看过您的照片。这样一来,判断的证据全凑齐了,我不可能搞错您是谁。”
“但……但是,我,现在……”我被她太过冷静沉着的态度和语气镇住了,忍不住结巴起来,“我、我、看起来多少岁?”
“谁知道呢?”她耸耸肩,仿佛在说,这问题很重要吗?“三十左右?”
“四十吧,和姐姐的父亲……”我意识到这种说法有点怪,改口道,“和父亲一样岁数。这副模样的我,自称是她弟弟,你能接受吗?”
“如果您说不是,我也没有证据反驳。”
“不、不,我没说不是。没错,我就是。”
“您是来见美保的吧。”
“是的。那姐姐果然在这儿?”
“没错,不过她不在,出去工作了。”
“工作,话说姐姐现在做什么工作?”
“外处女子短大的事务员。”
“短大的?”
我不禁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她在做一些需要待客的零工,没想到是这么正经的工作。我虽然不会夸张到把姐姐的生活想象成逃亡,但偏向于见不得人、偷偷摸摸的印象。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姐姐还好吗?”
“所幸健康无碍,嗯。”
她的口气太像成人了。若同样年纪的女孩说这话,只会给人不自然、装模作样的感觉,但月镇季里子低沉的声音中包含着令我安心的力量,让我相信美保确实过得挺好。
真是位不可思议的少女。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评价为阴险。她梦幻般的眼神让人陷入一种错觉:她仿佛超脱常识,身处遥远彼方的虚无中,因此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包容力。眼前的她明明比《茴香果实之酒》上的作者近照还年轻,却透着更为老成的气质。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每天都不同时间,一般是六七点左右。”
我看了看手表,才上午十一点。
“这样啊,看来我得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了。”
“要不要上楼等?美保的房间在二楼的角落。”
“呃,可是……”
“我有钥匙。”
“那不太好吧。”
“为什么?影二不是美保的弟弟吗?”
“你对此深信不疑,我很感激。不过,就像你所看到的,我外表是个中年人,如果出入二十岁出头的女性的房间,会引发周遭的议论,那就太对不起姐姐了。”
我刚说着,季里子背后的门开了。从一楼的房间走出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她身着圆筒式围裙,手拿购物篮,是位年轻的太太。她注意到了和季里子说话的我,一脸好奇地盯着我看。
季里子顺着我的视线回过头,朝主妇打扮的女性随意挥了挥手。那位太太似乎想掩饰刚才毫无顾忌的样子,脸上浮起暧昧的笑容。她似乎放心不下,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我。
“那个人不要紧的。”季里子牵着我的手,领我上楼,“她叫砂子,她认识我。”
“这样啊,但是……”
“若有人追问,就说是美保的父亲如何?正好岁数相同。”
“那倒是,完全对得上。”
“没关系的。”她开始爬楼梯,“我经常出入这里,也没被这里的居民追问跟美保是什么关系。”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虽这么想,但还是自觉地跟在她身后,仿佛被她超凡脱俗的优雅口吻施了催眠术。
厨房铺着木质地板,深处是一间日式房间,家具只有衣柜和矮脚桌,但小物品放置得井然有序,看上去并不萧条。
姐姐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啊!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造访姐姐的城堡,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似乎能嗅到她留下的香气,心一下子飞得老远。
“请坐。”季里子把坐垫推给我,“请坐吧。”
她用熟练而灵巧的动作替我泡好茶。看来她在富裕的家庭里受过良好的教育。
“谢谢。”我坐在十四岁少女的面前,紧张得自己都难以置信。
“根据我的观察,”季里子也在坐垫上正坐着,拿起茶杯,“影二是从二〇〇〇年的世界来的吧。”
我以为无论她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吃惊了,可我错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您刚说了,您现在四十岁。美保说弟弟小她五岁,所以现在的影二……糟糕,两边都用‘现在’的话,容易混乱吧。”她挑起粗粗的眉毛,那表情间幽默与优雅的平衡感堪称绝妙,“一九七七年的现在,影二应该是十七岁,四十岁的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也就是从二〇〇〇年的未来时间滑动,即所谓‘time slip’而来。做个简单的加法就知道了。”
听到陌生的词,我迷惑了一会儿,还是下决心问她:“时间滑动是指?”
“像现在的影二这样本该在未来的人,由于某种契机误入了过去世界。这种现象经常出现在科幻小说中。您读星新一的小说,或者藤子不二雄的漫画吗?”
我当然知道星新一和藤子不二雄,但对于科幻,我基本是门外汉。时间旅行或时间机器之类的词语倒是知道,时间滑动还是第一次听说。
等等,“slip”就是滑动、摔倒的意思吧。
这么说来,我前天晚上确实觉得像“滑入”过去,主观感觉上完全符合。语感在舌头上跳跃的过程中,忽然觉得“时间滑动”这个词在哪儿听过,是偶然吗?不过是错觉吧,抑或既视感。我漫不经心地想着,正在这时——
“星老师和藤子老师在二〇〇〇年的世界还活跃着吗?或是因为年龄隐退了?”
“很遗憾,两位老师都过世了。不过我说的藤子老师是指F①。”
①日本国民漫画《多啦A梦》的作者藤子不二雄,事实上是两位漫画家藤本弘(藤子·F·不二雄)和安孙子素雄(藤子不二雄A)联合创作时使用的笔名。这里的“F”指的是逝世于1996年的藤本弘。
“F?”啊,完全忘了!在这个时代,漫画家组合藤子不二雄尚未解散呢!
“也就是……呃,藤本弘。”
“啊。”季里子点点头,叹息一声。明明她的态度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万分遗憾的心情却清楚地传递出来。“这样啊。”
“几年前来着,具体记不清了,星老师好像是三年前吧。”
“也就是说,一九九七年,昭和七十二年是吗?”
“不是,昭和纪年在六十三年时结束了。”准确说是六十四年初,我觉得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现在是平成纪年。”
不知不觉又说出了“现在”,明明想提醒自己注意一下的,但习惯上还是会以二〇〇〇年为基点去考虑。毫不介意地配合着我的季里子似乎脑子转得飞快。
“果然,在未来,”她抱起手臂,颇有兴趣地点了好几下头,“很多事物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