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体是在海滨上被发现的。”
“海滨?”
看到月镇季里子歪着头,我意识到“海滨”是后宫町当地的叫法。外处市并没有住宅街附近几步远就是海岸的地方。
我洗完澡,前天晚上起积累的污垢都清理掉了。我舀起一勺季里子做给我的炒饭,拼了命才压抑住想两三口全扒进嘴里的冲动,慢慢地一口一口品尝,美味得想流泪。可能实在太饿了吧。
“没煮新饭,只有冷的剩饭,没什么好做的,不好意思。”
我心想,把冷饭热一下不就得了。但四下一看,姐姐的房间里没有微波炉。这个时代,老家应该有微波炉了。对一个人住的女性,微波炉还是奢侈品吧?也许姐姐在经济上很节俭?
房里没看到电话机,如果工作的地方有急事找她,就打另一栋楼管理室的电话。报纸好像也没订。临时事务员的工资似乎并不高,姐姐在家里还做批改补习学校试卷的副业。
“真笼庄”房子虽新,房租却便宜得出奇。我以为姐姐选择这里是因为离季里子家近的地理优势,其实经济方面的原因也很重要。有认识的人介绍这里真是太幸运了。就这样,姐姐拼命节省开支,过着极其简朴而充实的每一天。
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姐姐如此勤俭节约,难道是想攒钱?《茴香果实之酒》中,扶美在敦子成为大学生时和她一起去东京。难道那并非只是作者的愿望,而是“可能存在的过去”?
假如真是这样,敦子的原型季里子去东京是在作为应届考生考上大学时,也就是距现在四年后。那之前,姐姐为了准备和她一起在东京的新生活,一直在拼命存钱。
我的左手一下变得沉甸甸的。那么,这块手表……
这个寄到老家时,姐姐还是学生。考虑到去东京的长期计划,姐姐应该从住宿舍的时代起就过着节俭的生活吧。她那时已经拒绝了家里的经济支援,明明维持生活就如此紧张,还节衣缩食为我买了这款手表邮寄过来。
影二那家伙连这些都不懂,只顾悠闲地活着。不,那家伙就是我。到这把年纪之前,我竟全然不知姐姐那份情谊的分量。
如此愚笨的我因为时间滑动回到过去,这果然是命运的安排。我开始确信,必须重新来过,为了姐姐,无论如何都要救父亲。只要避免父亲的死,姐姐就能走自己想走的人生。虽然尚不能下定论,但至少有这个可能性。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我训斥自己。刚洗了澡,又吃了像样的一餐,身体舒服了,心情也变得慵懒起来,感觉快睡着了。
“父亲的遗体是在我老家后宫町的海滨上被发现的。在十二日,这周五早上,遛狗的居民在沙滩上看到仰面倒地的父亲。”
饭后,我将三天后会发生的永广启介被害事件详细告诉了季里子。说是告诉她,其实更像是在脑中反刍、整理事实关系。
而且,我对季里子一律用敬语。我四十岁,面对十四岁的少女,这样做似乎有点滑稽。但对我而言,首先,她是“和姐姐对等”的人。对季里子表现出轻薄的态度就等于对姐姐不敬,于是我不自觉地从语言到态度都表现得恭敬起来。
其次,月镇季里子的气质也是很大的原因。她小小年纪,全身散发出的气息会令我不自觉地开始正襟危坐。仅凭她是姐姐的恋人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我如此谦逊。
“早上……也就是说,您父亲不是在周五被杀的?”
季里子的口气依然礼貌稳重,却似乎放松了警惕。也许就没有任何警惕吧。她套在牛仔裤里的腿不再盘着,而是放在一边。
另一方面,我被她指出的内容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起来。没错,父亲被杀应该是在前一天,十一日,周四。在我心里,他的忌日是十二日的印象太过强烈。重新想来又觉得奇怪,一整晚没回家的父亲被发现时已经变成了冰冷尸体的日子,或许比实际被害日更让人印象深刻吧。
总之,父亲被杀不是三天后,而是两天后。不就是后天吗?
“警察说,父亲的死亡估计时间是十一日,周四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我对于从自己嘴里流畅吐出的情报有些迷惑。这毕竟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回忆细节应很难。可一旦谈及,反应倒如此迅速。莫非我平时虽然毫无意识,其实已将一切深刻心底?
“是白天被杀的?”
“那只是验尸官的看法。其实那天早上十点半时,我和母亲都看到了在店里打电话的父亲,而且十一点时,津门他……”
“津门是?”
“在我们店里工作的年轻厨师。”我还想继续说下去,又不觉支支吾吾起来。不过季里子似乎从姐姐那儿听说了事情的大概,并没在意我流露出的怯弱神色,反而轻松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就是那个人。美保后年的结婚对象。”
和季里子的态度相比,我对坦然肯定这件事始终抱有抵抗情绪,只能暧昧地收紧下巴。
“父亲十一点时对津门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出门了。”
“出去一下……目的地是?”
“没说,这只是津门的证言。‘最迟开店时会回来,店里的清洁和准备工作交给你了。’父亲对津门下完指示就出门了。”
“原来如此,如果他的证言是真的,您父亲在上午十一点时还活着。也就是说,死亡时间估计在十一点到下午三点的四小时内,范围又缩小了。”
“没错。到了下午五点的开店时间,父亲没回来,甚至到了关店时间都没回。结果那天就靠津门和母亲应付过去了。谁也没想到,那之后竟再也见不到父亲拿菜刀的身影了。”
“关店时间是几点?”
“一般是十一点,根据客人的情况,有时会延长到十二点。”
“您父亲生前经常那样吗?突然出门,很长时间不回来。”
“绝无此事。父亲的优点就在于个性严谨耿直。不要说营业时间,就连准备工作的时间,他也很少不在店里。”
“那晚您父亲没有回家。家人作何反应?没联系警察吗?”
“那时母亲还没那么担心。最多只是猜想谈话不顺吧。”
“呃,谈话?那是什么?”
“啊,我忘了说,那天早上十点半有电话打来家里,电话里……”
“那不是您父亲打过去的电话,而是对方打来的?”
“啊,是的,没错。”
刚才似乎不小心用了让人误以为是父亲打去电话的说法。顺便说一下,我们家和店里的号码是一样的。
“不知是谁打来的,在场的母亲和我都觉得是姐姐……”
“美保?为什么?”
“接电话的是父亲本人,他只说了句‘是’以后,就一言不发地听对方讲话了。”
“就那样一直沉默到最后?”
“最后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那等会儿见’,就挂了。”
“等会儿见……吗?”
“母亲若无其事地问了句‘是谁打的’,父亲没回答。我之后问母亲,她说肯定是美保打来的。看到父亲一言不发、愣愣的样子,我也觉得肯定是姐姐。大学毕业后瞒着家人去向不明的姐姐有事要和父亲谈,才往家里打了电话。”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不太明白,所谓的‘谈话’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想相互试探,看可不可能和解?”
“和解,指的是什么?”
“呃,就是试图解除彼此的价值观差异引起的长期对立。”
“价值观差异,是说关于同性恋的是非问题吗?”
“说白了……就是这样。”
“那种事,有可能和解吗?”
这种说法真够直截了当的,不过她说得没错。
“难说,不过说不定多少能相互妥协点。”
“比如?”
“姐姐回到老家,相应的,父亲不再干涉姐姐的性取向。”
“如果真是这样,电话是对方打来的,那提出谈话的就变成美保了。可她为什么不得不作出让步呢?您看……”她张开双臂,“美保为了不依赖家人活下去,明明如此拼命努力,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至少我无法相信。”
“现在想来,确实如你所说,姐姐不可能作出妥协。但那时我们都抱着期盼她回来的愿望,因而认定那通电话是姐姐打来的。而且能让父亲作出如此复杂的反应的人,只能想到姐姐。”
“这番话之后也告诉警察了吗?”
“是的。父亲的遗体被发现,据说八成是杀人事件,所以不能不说。”
“难道说,美保被怀疑过是杀死父亲的犯人?”
“好像是的。关于父亲和姐姐的争执,不光是家人,连津门和店内其他工作人员都知晓。警察推测,姐姐和父亲围绕一家的未来进行谈话,讨论的过程中突然情绪失控,一下子就……不过这个嫌疑最后洗清了。”
“有什么证据呢?”
“好像有不在场证明。姐姐为主持父亲的葬礼回到老家,被警察盘问了许久。我不知道证言的具体内容,不过感觉嫌疑一下子就洗清了,应该是相当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吧。”
“那当然。周四的白天,美保肯定还在短大上班。虽然现在学生正放暑假,职员可是有一堆要处理的事务。她本来打算调班,换到盂兰盆节休息的。”
原来如此,是短大的事务员同事证明了姐姐不在犯罪现场。在估计的作案时间里,姐姐虽不可能一直跟某人在一起,但抽空往返于单位和犯罪现场是不可能的。光是往返外处市和后宫町,飙车也得两小时。
“警察一开始就认为犯人不是女性,而是男人。应该说,可能有女性协助,但至少主犯是男性,是起多人犯罪。”
“多人犯罪……为什么又出现了这种假设?”
“因为父亲的遗体被发现时,状况有点特殊。我刚才说了,父亲是在海滨被发现的,他是怎么被拖到那里的呢?”
“被拖过去。难道他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的?”
“嗯,杀人现场应该是海岸堤坝出入口的背阴处。父亲死后,在沙滩上被拖了一百米左右,丢弃到海岸边。当时遗体要是离海再近一丁点,可能就被海浪卷走了,位置很微妙。”
“沙滩上。那么,应该留有父亲身体被拖动的痕迹吧。”
“是的。其实前一天周三的晚上到周四的早上下过雨。”为什么要用过去式呢,准确说是“会下雨”吧,“沙滩是湿的,父亲的身体被拖过的痕迹清楚地留下来了。”
“原来如此,之所以判断犯人是男人,是因为父亲被拖过的痕迹旁边留有犯人的足迹吧。判断那是男性的……”
“不,不是的。”
“不是?”
“其实……没留下足迹。”
“没留下?”
“一个足迹都没有。犯人把父亲拖到海边的足迹,以及之后离开的足迹,看着稍微像痕迹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那就……”
即使是季里子,也觉得很困惑吧。她轻轻搔了搔头。这个动作倒是让人感到了几分和她年纪相称的性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不过,有种看法是,会不会用了船?”
“船?”
“用渔船之类。犯人一直在海上待机,从那里向海岸上的同伙抛出绳子之类的东西。而那个同伙是杀害父亲的凶犯。接到绳子的凶犯将父亲捆起来,向海上的同伙打信号。看到信号的同伙发动引擎,把父亲的遗体拖向海边。”
“我不太明白,犯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犯人可能想把父亲的遗体沉到海里。如果直接扔到海里,遗体会产生气体,还是会浮上来,所以想加上些重量。”
“请等等,我还是无法赞同。影二您不是说了吗?遗体从堤坝出入口荫处的犯罪现场起,被拖了一百米左右。那么,从父亲被发现的海岸边到堤坝,至少有这个距离吧。如果同伙的船在海上待机,那里离犯人的距离就更长了。把绳子扔过去,说得简单。请问父亲的体格怎样?”
“大概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吧。我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体重六十三公斤。”
“要拖动父亲的遗体,绳子也得够粗够结实。扔过去,可不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还得不在沙滩上留下痕迹,一百米以上的距离,太不现实了。”
“警察当然也想到了这点,于是有人提出了别的想法,绳子会不会是前一天就准备好的。”
“前一天就准备好,什么意思?”
“船从前一天晚上就在海上待机,从那里把绳子拉过来,一直拉到堤坝出入口的位置,事前就做好了准备。”
“前一天晚上是指周三晚上?犯人就在雨中做这么麻烦的准备工作了。”
“嗯,但这样一来,准备工作的痕迹就能被雨水冲走,彻底消失。”
“不过花这么大工夫,把父亲的遗体从堤坝拖到海边的理由是什么?您刚才说是为了把遗体沉进海里,但如果那是真正的目的,一开始就把父亲骗上船,在海上杀掉,不就得了?”
“没错,我听说那些假设全被否定了。如果用绳子绑着拖行,父亲的遗体上应该会有勒痕,但调查后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那么,果然还是被谁用手拖过去的。”
“那不可能不留下足迹。还是说,用了别的什么方法?”
“别的方法是指?”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犯人把父亲的尸体搬到海岸,放那儿不管了,真叫人费解。为何中途放弃?出了什么让他放弃的事?”
“可能吧。比如有人来到海边,目击了这一幕。”
“或者不是中断,而是一开始就出于其他目的才搬到海边。说起来,我忘了问,您父亲的死因是什么?”
“脑挫伤。”
“被打了吗,头部?”
“在堤坝的出入口附近有块空地,在那里找到了血迹,与父亲的血型一致。从头部的伤口形状判断,是被巨大的石头砸到了脑袋。其实,在现场找到了块直径三十厘米左右、粘着血迹和毛发的石头。基本可以断定那是凶器,但没有采集到指纹。”
季里子立起膝盖,手撑在榻榻米上,突然缩起脚尖,双脚晃来晃去。她一边看着自己的动作,一边专心地思考着什么。她脚上的袜子是深灰色的,上面是男式的花纹。
“我们先回到刚开始的话题吧,犯人既然有力气把您父亲的遗体拖一百米左右,恐怕是个男人吧。具体方法暂且不论,没有留下足迹就能轻松完成这项工作,比起一人犯案,多人犯案的可能性比较大,警察大概是这么考虑的吧。”
“似乎是这样。另外,凶器是又大又重的石头,能把它举起来砸头的,不太可能是女性,一般想来应该是男人。”
“我想问一下,犯人把您父亲从杀害现场拖到海滨这一点,可以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就如我刚才说的,被认为是犯罪现场的地方留有血迹,而且湿漉漉的沙滩上有拖过的痕迹。”
“关于拖行的痕迹,会不会是父亲自己爬过去的呢?”
“哎?”我吓了一跳,“那怎么可能!尸体哪会动啊……”
“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父亲头部被击,或许那时还没断气,为了从犯人手中逃走,自己爬到了海边。”
“但沙滩上留下的痕迹是背部和臀部的,要爬的话,应该是趴着的姿势吧。”
“那可不一定,父亲可能想警戒犯人的下一次攻击,保持正面朝上的姿势逃走。”
“如果是这样,应该会留有手撑在地面的痕迹,因为要支撑自己的体重啊。但现场没有那种痕迹。”
“那么,父亲毫无疑问是被拖到海岸边的?”
“基本没错。就警察的调查来看,海滨上没有发现任何一处争斗过的痕迹。身体遭受拖拽时,父亲已经断气了,至少是已经无力抵抗、任人宰割的状态了。”
季里子的视线时不时停在空中,坐姿却不断变换,大概是她深思熟虑时的习惯吧。细长的腿摆成W形,屁股直接坐在坐垫上;有时又像做腹肌运动一样,坐着把脚绷直抬起保持平衡;有时又像忘记自己穿了什么,扯起T恤的布料,低头仔细观看。
这一连串会被视为不安分的动作,却保持着奇妙的秩序,并未给人焦躁的感觉。季里子即使孩子气地做出空挥球棒的动作,也丝毫无损她独特的老成气质,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更神秘。真不可思议。
“其他,”季里子盘起腿,把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问道,“还有什么吗?”
“你是说?”
“警察对此事件的意见。比如,犯罪是有计划的吗?”
“这种可能性肯定也讨论过吧,因为父亲可能是被犯罪嫌疑人的电话叫出去的。”
“真的吗?”
“哎?”
“我觉得犯罪只是偶然发生的。”
“偶然发生的?”
“换而言之,犯人一开始并没打算杀害您父亲。”
“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因为犯人打电话到家里——准确说是店里,当时接电话的恰好是您父亲而已,也可能是您母亲或影二接到电话啊。”
我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一点,一旦被指出,立刻恍然大悟。的确如她所说。
“这样啊……”
“那样的话,搞不好会让被害者以外的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准备行凶的人会冒这种风险吗?”
“可是……”她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也不能断定吧。就算父亲以外的人接了电话,犯人可以用假声让对方把电话转给父亲,或者马上挂掉。”
“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如果犯人当初没打算杀父亲,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呃,哪些事?”
“假设犯人有事想商量,打电话叫父亲出去。我不是说美保是犯人,请不要误会。”
“我明白。”
“谈话中发生了感情冲突,结果犯人并非出于本意地杀死了您父亲。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犯人事先没准备凶器,而是选择用现场的石头砸头这种杀人方法了。估计两人的争执升级成肢体冲突,一时激动就……或者父亲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到,而是不小心滑倒,头撞上了地上的石头。”
“那之后犯人为什么要把父亲搬到海岸边?只是单纯的事故的话,把遗体放在现场不管也没关系吧。”
“犯人一开始可能想处理遗体,隐藏过失致死的证据。他本想把遗体沉进海里,中途却放弃了。当时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准备沉尸体用的重物。另外,搬运人类的尸体是件很麻烦的事。要是因为尸体太重,搬的时候拖拖拉拉,搞不好会撞上来海边散步的人。碰到重重困难的犯人最后放弃处理遗体,早早逃走。”
的确,比起有人对父亲怀有强烈的杀机,甚至不惜拟定计划杀害他的可能性,单纯是场事故的解释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到底是谁想和父亲谈什么吧。犯人把父亲叫出去的目的如果是谈话……”
“这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犯人就是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换言之就是亲人。”季里子说得很暧昧,“这样想的话就能解释刚才的疑问,为什么犯人特地冒那么大危险打电话叫父亲出去了。这名犯人或许是想借此暗暗表明自己是外部人员,因为自己的立场不便直接口头叫父亲出去。如果杀人不是最初目的,犯人隐藏身份,是不想被相关人员知道自己要和父亲谈话。”
“你的意思是,其实犯人是能口头说服父亲出门的亲人?”
“案发当日,你们各位的不在场证明,”季里子一下子变得直截了当,“能具体告诉我吗?”
“母亲和津门应该一直在家,他们要在店里做准备工作。开店后又得忙着接待常客。”
“影二您呢?”
“我白天在朋友家,晚上回家的。”
“那天晚上您父亲不在家,店里要比往常忙很多吧,为什么影二不帮忙呢?”
“那方面我完全不行。我从小就比较愚笨,或者说迟钝。父母早就放弃我了,特意不让我在店里帮忙。他们说,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学习,考大学。这就是双亲的教育方针。”
“真干脆。您的父母虽然傲慢,却很了不起。他们看穿了儿子没有天分,不用家业问题去烦儿子,这可不是一般的父母能做到的。”
“结果,他们就对姐姐抱有过剩的期待了……”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要是父亲还活着,姐姐就能继续维持现状,绝不回家。她就能选择忠于内心的人生,你们的关系也不会破坏,总有一天两人会一起在东京生活吧。”
“哎?”季里子歪过头,“那个……难道我已经跟您说了?我上大学后,美保会和我一起去东京的计划。”
“还没,不过我读了小说。”
“小说?什么意思?”
“啊,这个……”我犹豫该不该告诉她《茴香果实之酒》的内容。
反正都跟她说了一堆关于父亲被杀的事了。如果谈论未来真的不被允许,那就应该像圆珠笔、记事本突然消失那样,我自己开不了口,或是季里子会忘记。我如此乐观地猜想着。
“其实,月镇,距今十年后,你会成为小说家。”
“小说家?我吗?”
我简单地告诉了她《茴香果实之酒》的内容。
“前半部分恐怕是以姐姐为原型的。”
“应该是,嗯,肯定是。因为是我先表白,诱惑美保,和她结合的。毕竟美保是大人,比较谨慎,我必须表现得积极些。”
她的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淫言秽语。可她淡淡的口吻飘荡着某种奇妙而高雅的诱惑,听着令人舒畅。《茴香果实之酒》中,女主角木行敦子也给人这种感觉。
“话说……唔,也好。”
“哈?”
“小说家的人生啊。”她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自顾自点了好几次头,“贯彻女同性恋主题的作家吗?不错,我会写女人间的性爱的,花上一生去写。”
她的宣言中蕴涵的并非决意,而像是在肯定某种必然。在我看来,季里子并非被我告知了具体的未来,而是本来就对执笔有兴趣。她这么早熟,已经开始练习写作也不奇怪。
“话说回来,公证书这种方法让人很有兴趣。我和那个女主角一样是双性恋,男性女性都喜欢,却完全没有结婚的愿望,也没那个打算,或许一生都不会。”
“这是你的原则吗?”
“我预感自己永远不会生孩子。不是说不会和男人做爱。”
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出吓我一大跳的话,但看上去绝不是在故意自我暴露。那果然还是因为她的人品吧。
“做爱可以,生孩子还是放了我吧。我不讨厌小孩,只是喜欢二个人待着,所以不想结婚。我想过,不依赖婚姻系统,而是通过一种方式,为开拓和某人的共同生活而献上自己的智慧和时间,这也是一种人生。”
“你以后会变成那样的。即使没能实际生活在一起,也应该很认真地讨论过。因为现在月镇以那种形式……”
我本想说“创作了小说”,突然又混乱了。我告诉季里子公证书的事是因为读了《茴香果实之酒》,但写下那部作品,或者说以后会写那部作品的不是别人,正是季里子自己。
她是因为从我的话中得到了提示写成了作品,还是因为我读了作品告诉了她……到底哪个才是原因,哪个才是结果?就像鸡和鸡蛋的矛盾一样。
因为透露发生在未来世界的事,干涉了过去,我就会转移到无限延伸的平行世界中的某一个中去……是这样吗?照刚才季里子的假设,事态就会如此演变。从过去来到未来,从未来回到过去。我们无尽反复,描绘出螺旋。
“当然,前提是,对方值得我们一起吃苦。”
“比如说?”对季里子的话,我似乎迟疑了很久。
“比如,对方是姐姐那样的人?”
“准确地说……”少女明言了,干脆到让我觉得害怕,“这个世上对我而言,只有美保值得。”
“先吃吧,快凉了。”
季里子拿开搭在餐具上的擦碗布,里面是她准备好的三人份晚餐。我看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姐姐完全没有回家的迹象。
“难道是和同事去吃饭了?”
“今早美保可没提过。”季里子把刚煮好的饭盛进碗里,“只说跟平时一样时间回家,就上班去了。”
为了存钱如此节俭的姐姐也不可能轻易答应去吃饭。
“也就是说,月镇,你今早就来这儿了?”
“我昨晚就住这里。”
据季里子讲,早上在公寓前遇到我时,正好是她送走姐姐、打扫完卫生、洗完衣服、打算出门买东西时。
“总觉得……”
“什么?”
“要是失礼了,请见谅。我觉得你好像……好像主妇啊。”
“现在是暑假嘛。”她全无不高兴的样子,“开学了就不能照顾美保了。其实我是想一年到头都能帮她的。美保太忙,什么事都得独自完成,我想帮她减轻点负担,但我还要上学,只有休息时才行。”
“说实话,在读你的小说之前,我对女性间的恋爱完全无法理解。”我本来没想谈这么深刻的话题,不禁犹豫,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读了敦子和扶美的经历,我似乎明白了。”
“此话怎讲?”
“怎么说呢……”我想整理好思路,却不太成功,“和男女间的恋爱没什么区别。”
“没错。世人一提起女同性恋,就觉得肯定是被男人甩了,自暴自弃的女人。或是被强暴过,患上男性恐惧症的女人。人们很容易有此类偏见。其实女同性恋只对女性感兴趣,不排除其中有男性恐惧症患者,但大部分一开始就对男性的身体没兴趣,自然地爱上女性,和异性恋的男性自然地爱上女性一样。”
“读了你的书,我才终于认识到这点。”
“同性恋经常被不合理地批判为不能生孩子,毫无意义。但男女之间也不是为了生孩子才相爱的啊。”她的筷子突然停在空中,“不过……好羡慕啊。”
“羡慕什么?”
“影二已经读了那本小说了吧。真好,我想读读看。”
“说什么呢,那可是你自己写的!不对,是以后会写的,距现在十六七年后。”
“和美保分开后,我经历了怎样的恋爱?”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月镇你这个人的。”
“我的事,美保连影二都没告诉?”
“嗯,完全没有。”
“我突然想到,莫非这其中有某种意义吗?”
“什么意思?”
“影二,您本来在二〇〇〇年的除夕,从那里时间滑动而来。您从羽田打给美保的电话,也许是事先定好的暗号。”
“呃,你说什么?暗号?”
“二〇〇〇年的美保会不会事先知道影二会从现在时间滑动回过去呢?”
“怎么可能,姐姐怎么会知道?”
“因为等会儿美保会回来啊,会和您,也就是四十岁的影二面对面。就算到了二〇〇〇年,她也不会忘记这种冲击性的经历吧。”
“那、那倒是……但姐姐在电话里一句都没提过。”
“那是当然。您想啊,就算一本正经地警告您这种奇异之事,影二您会相信吗?”
“啊,那绝对不可能。”
“是吧。而且就算事先告诉您,也无法阻止。所以,她就若无其事地给您上了一道保险。”
“保险?”
“她事先帮了您一把,告诉了您‘真笼庄’的名字。如果不知道这个名字,影二在连家人都依靠不了的过去世界里,就会无所适从吧。”
这一点我从未想到,却充满说服力。可我仍不能全盘接受。
“确实如你所说。”
“美保装作若无其事,为您下了在过去世界行动的指示。”
“那可是我打回老家的电话。如果姐姐真的知道弟弟即将陷入苦境,为什么不在我去羽田前就先联系我呢?”
“您的想法正好反了。”
“反了?怎么反了?”
“美保正因为接到影二打来的电话,才想起来,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四十岁的弟弟从未来世界来到过自己面前。弟弟得以来到‘真笼庄’,是因为自己在电话里告诉过他。她第一次理解了其中的因果关系,故意让您在机场书店里找我的书,借机告诉了您这栋公寓的名字。”
“等等,我完全不明白。你是说,我从羽田给老家打电话之前,姐姐完全忘记了这次时间滑动事件吗?”
“应该一直都在脑中。可她并不理解时间循环,即所谓time loop和其中的因果关系,就无意识地认定了那是原因不明、自然而然发生的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然而,由于接到影二打来的电话,她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time loop”这个词怎么突然冒了出来。“loop”指的是“循环”吧,还有“环状线路”的意思,这里是指循环于过去和未来,描绘出螺旋的状态。
为什么这个词突然从季里子嘴里冒了出来?刚才对时间滑动的解释中,好像一次都没提到。难道说……
这本身又是个循环?从季里子口中听到时间循环这个词的我,循环到过去的世界中,由自己亲口说出这个词……
刚才她解释时间滑动时直接借用了我亲口说出的(虽然我怎么回忆都没印象)这个词吗?
这又是新循环的诞生吗?我们的语言和行动全被纳入螺旋之中,是这样的结构吗?
“那毕竟是距今二十三年后的事。美保要清楚回忆起来,需要某个暗号。”
“暗号?”
“就是那件毛衣。”
“这个?怎么成为暗号?”
“在从羽田打过去的电话中,影二告诉美保自己穿着那件毛衣。您说过,当时突然跳到那个话题,连自己都有些困惑。那肯定不是偶然。美保等会儿就要到家,和影二面对面。对她而言,来自未来的弟弟与这件毛衣凑成一对,正封存在她的记忆之中。‘穿着那件毛衣’在未来会成为关键词。在羽田打那通电话的目的,是为了给出让美保想起二十三年前的事的暗号。”
“但那时的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嘴上刚说完,我又意识到这可以用时间循环加以解释。身处再度开始循环的未来的我,为给出暗号,让姐姐说出“真笼庄”,于是从羽田往家里打电话。螺旋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越想越头晕。
“请不要想太多,那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不管真相如何,那都是无法证实的。”
确实,我们什么都不能证实。时间循环编织出的无限的梦,循环的未来和过去无法停留在同一时空。旋转、再旋转,描绘出螺旋。
吃过晚饭,洗好碗,姐姐还是没回来,已经晚上九点了。
“那个……”我看看手表,不安地抬起头,“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家人会担心的吧?”
“是呢。”季里子迅速起身。
我以为她肯定要回去了,结果完全猜错了。
“我去打个电话。”
“呃?”
她毫不在意呆若木鸡的我,径自出了房间,十分钟后回来了。她说,自己用附近的公共电话打回家,告诉家人今晚也在外面过夜。
“在外面过夜……是指这里?”
“当然了,我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住。”
“但是,这……”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不能让影二一个人在这里,要是不知情的美保回来了,会变成怎样?说不定美保会把您当成非法入侵者,要是她喊救命,其他居民会叫警察。那不就麻烦了?”
“确、确实。”
要是被警察盘问身份,我怎么回答才好?就算报真名也不会被当真。我甚至能想象自己在警察面前支支吾吾的情景。
“那就变大麻烦了。”
“是吧,所以我必须和您在一起,至少到美保回来为止。”
“说起来,”过了十二点,不自然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我忍不住问季里子,“你是双性恋,你家人知道吗?”
“算知道吧。好像没怎么当真。”她看上去毫不担心,“大概是因为我在上幼儿园时,就宣布自己男生女生都喜欢。”
“你还真早熟。”
“我反倒没法理解为什么其他小孩不喜欢同性。我的宣言很轻率,但那时还小,父母就没当真,或许现在都是如此。他们要是当真了,就算关系再好,也不会允许我住在前任家教家里。”
“那也是。”
“所以,我有点羡慕美保。”
“羡慕姐姐?为什么?”
“美保和父母或许一生都无法相互理解,可还有弟弟,所以还有一丝安慰,对吧?”
“不,你太抬举我了……你误会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是吗?”
“姐姐的爱情和异性恋者的爱情其实没有区别,在读你的小说之前我完全没意识到。更糟的是,我一直视姐姐为异类。”
没错,曾经骂姐姐是“变态”的富野香,我和她……有什么不同?在不理解姐姐这一点上毫无差别。我甚至还假装理解,并坦然轻松地换到了迫害姐姐的立场上,简直丑陋不堪。
对决意抛弃家人和故乡的姐姐来说,加深她的孤立感的无疑是,她一直当作好友信任的富野香的一句无心之言。或许我不会过分到像她那样说出轻蔑歧视的话语。可无论表面态度如何,不可否认的是,我同样站在把姐姐逼至绝境的加害者一方。
“虽然很丢人,还是得承认我曾经同样不理解姐姐的痛苦,还错误地认为只要她恢复成正常的性取向,一切就都能圆满解决了。”
“现在也是吗?”
“现在的影二也是如此。我自己都这么说了,当然毫无疑问。”
“我是问,影二,您也是如此吗?”
“我说了,我就是我,较之以前毫无改变。只是……”
“只是?”
“我开始觉得不得不改变了,现在开始也不晚。姐姐因为我才选择了不幸的婚姻,津门也受了牵连。如果可以改变过去,我会尽我所能。”
“也就是,阻止后天父亲遭遇的那场事件?”
“没错,做不做得到先不管。说实话具体怎么做才好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和姐姐商量。”
“我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希望能尽量帮您,哪怕是微薄之力。”
她的话让我觉得她很可靠。语气平静,却充满威严和力量。不知是第几次感叹了,我还是很难相信她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我突然想到,刚才季里子说羡慕姐姐,那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
我羡慕被这位少女所爱的姐姐。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我一下混乱了。反了吧,我应该羡慕的是季里子,因为她被姐姐如此爱着,不……
自己都有点搞不懂了。话说回来,这根本不是羡不羡慕的问题吧。难道是我太累了,思考变得散漫了?
季里子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站起身来。
“那么,您今晚先休息吧。”
“呃,不,但是……”
“美保回来的话,我会叫醒您的。周一起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管怎样,得先好好休息。”
“那倒是,可我不怎么困。”
我急着等姐姐回来,想睡也睡不着。这句话没说出口。
“反正,我先铺好被子,您躺着等如何?不用勉强睡着,让身体稍微休息一会儿也好。”
她都这么费心了,我再拒绝就未免太失礼了。
“好吧,那就听你的。”
我脱掉毛衣,躺下来。刚才还觉得很兴奋睡不着,但身体里积累了太多疲劳,再也没力气说话了,很快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有种好久都没在被子里睡觉的感觉。要是姐姐回来了,季里子会叫醒我的。这种安心感伴着我入睡了。
但是……结果,姐姐那晚还是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