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的前往后宫町的巴士是走旧路的普通车。走旁道的快车从外处市出发后,大约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普通车则要两小时。根据道路的拥挤程度或停靠站点的频率,有时花的时间会更长。或许是运气不好,我到后宫町车站时已是早上十点左右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用从季里子那儿借来的印有岩仓具视①头像的五百日元纸币和几枚一百日元硬币付了车费,走下车。
①岩仓具视(1825-1883),明治维新时期的风云人物。
后宫町的雨也停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马上再来一场雨都不奇怪。我进入车站内,走近搁在台面上的旧公用电话,塞了一枚十日元硬币,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这个时间还赶得及。谁都好,快来个人接电话啊!我祈祷着。
大概是电话边偶然没人,我重拨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昭和五十二年八月十一日周四的早上。我试图在脑中描绘这个时间段的永广亭店内的样子,可什么都浮现不出来。难道是因为对父亲被叫出去的那通电话的印象太强烈?但是,家里店里都没人的情况是绝不可能的。
终于打通了。喜悦之情只维持了一秒,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半了。不,父亲之外的人接电话的可能性还有,我祈祷着。
但是……
“你好。”从听筒里流出的声音无疑是永广启介的。
果然……
我开口了,同时提醒自己不要露出胆怯的声音。
“前些日子失礼了,我是能登部。”
没有回答,感觉对方似乎吸了一口凉气。
“十分抱歉,是否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我有话想跟您说。啊,请等等。”我感到父亲的气息远去了,一下慌了神,“请不要挂,拜托了。一次就好,就今天,能抽出一点时间吗?”
父亲依旧沉默着。“当然不是强求您,如果您愿意见面,能现在来一下神社吗?我等您。”
“知道了。”父亲终于低声答道,“那等会儿见。”
父亲的回答与封存在记忆中的话语,一字不差。
果然那天——实在不想说是“今天”——把父亲叫出去的,是现在这个我。
“首先,影二,今早十点半打电话把父亲叫出去的是您。”
“那……的确有可能。”季里子在外处中央公园里向我解释。
我出于习惯,巴士发车前两小时就离开“真笼庄”了,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听她解释。
“到达后宫町后,我确实打算给父亲打电话。因为直接回家的话,肯定又像之前一样吃闭门羹,必须先打电话。”
“是吧。然后父亲答应您出门了,上午十一点时。”
“但是,那也意味着……”我一头雾水,“意味着,父亲被我叫出门,和我见面前就被杀了。是这样吗?还是见面之后?”
季里子摇摇头:“不,两者都不是。”
我将见面地点指定为神社,是因为觉得可以静下心来说话。由于正值暑假,平时本该很闲静的地方,现在却聚满了跳绳、踢罐子、捉迷藏的小学生。
大白天的就有卖棉花糖或章鱼烧的小摊了。这里是太久远的过去,我记不清夏日祭典具体的日期,但似乎今天就有。祭典是晚上才开始,不过小摊已经开张,招待起迫不及待的客人了。
这下可头疼了。这里当然并非完全不行,但绝不是可以慢慢谈话的地方。我可以忍受,可父亲说不定会提出更换地点。
正当我焦急不已地思考对策时,耳边传来了木屐的声音,很熟悉的节奏。我回过头去,父亲正朝这边走来,身上是平时在家穿的无袖和服。
“您好。”我低下头,“谢谢您亲自前来。”
“真的……”父亲环视四周,罕见地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大概是担心被熟人看到和我见面,“真的就这一次?”
“是的,只有今天,至少您今后不会再见到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了。”
“这个样子……”他似乎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我指的是四十岁的永广影二,而不是十七岁的,“是吗?不过无所谓。”父亲再次环视周围,这次露出了对周围的喧闹感到头疼的表情,“反正要谈,换个地方吧。在这里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是的呢……那么……”
“去海边吧。”
果然……在我提议其他地方前,他就宣布了决定。
不祥的预感不断应验,不,准确地说,这不是预感,全是季里子说过的话。一切都照她所说的进行着。
已经阻止不了了。
“什么意思?既不是和我见面之前,也不是见面之后,怎么会……”
“不必作他想,影二,杀死您父亲的正是您。”
从语义上判断,很容易预测到季里子想说的结论只有这一个。但当她真的说出口时,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十七岁的影二,而是来自未来的影二。也就是说,您就是犯人,不,应该说接下来会成为犯人。”
“怎么会……”我想反驳,可一下子打击太大,一时语塞,“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只有这一种可能。影二不是为了阻止事件,而是为了杀死父亲,才从未来穿越到这里的。”
“怎么可能。首先,我没有动机。父亲之死会让姐姐陷入不幸,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的人是我,不是十七岁的影二,而是现在的我。”
“我一直主张影二没有杀意,一切都是偶然。恐怕是场不幸的事故。”
“请等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吧。我是不可能犯罪的,十七岁的影二还好说,现在的我在物理上不可能啊。请你回忆一下昨天我们说过的话。”
季里子依旧从容不迫。
“来自未来的影二,无法用留下可见结果的形式干涉过去。你是想说这个吗?”
“没错,正是如此。如果用电话把父亲叫出去的是我,确实说得通。假设我和父亲谈姐姐的事时,双方都激动起来,陷入争执。我虽没有杀意,父亲却因为不幸的事故死去了。只是这样,倒还有可能。可实际上,这绝不可能发生。就像刚才说的,物理上不可能。我既然摸得到你的身体,那也可能摸得到父亲的身体,说不定还能打到他。但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父亲不可能因此受伤,因为那是可见的结果。我在竹廻机场差点误伤男孩,却避开了事态。既然不能让对方受伤,那当然也不能杀死对方。就跟我在过去的世界里无法性交一样,我也无法夺走他人的性命。无论那是有意还是事故,结果都一样。即使看不见,这个世界肯定有什么东西在起抑制作用。已经见过好几个实际例子了,月镇你也是。”
“确实如您所说。不过,这些疑问等会儿再说。总之,影二今天接下来会变成杀死父亲的犯人,这一点明确无误。”
“你……”面对头头是道的反驳,季里子依然毫无动容的态度让我真的觉得可怕,“为什么你敢这么断言?”
“请您看看这个。”
“哎?”我看了看她指着的东西,却不理解她想说什么。
想到一半……我不禁“啊”一声叫了出来。
我和父亲来到堤坝的出入口。水泥管和木材杂乱地堆积在眼前的空地上,仔细一看,杂草丛中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头,这就是会成为父亲被杀现场的地方。
“在这儿就能静下心说话了吧。”
“是的。”
我思索着,谈话是怎样恶化的?父亲是因为怎样一番原委才死去的?上次——且不论这种说法是否合适——到底是什么错误造成了悲剧?不知道,不知道,但“这次”我普通地应对的话,父亲应该不会死。至少我杀不了他,这一点季里子也同意。
如果说有什么不得不小心的,就是我明明没下手,父亲却死去的情况。比如他不小心摔倒,脑袋撞到石头。
“你想谈什么?”
“美保的事。”
“不用说得这么见外,你们是姐弟啊……”父亲支吾起来,“呃,你是影二吧?”
“准确说是平……”
我想说平成,不过跟昭和的人说平成,他们也一头雾水吧。
“来自二〇〇〇年的影二。”
“来自……你是说?”
“就是字面意思,来自。从未来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你看上去确实有四十岁。可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文化,是个粗人,实在不能理解。”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我不是自愿回到过去的,回过神来就成这样了。”
“是吗?”父亲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强迫自己理解,“这样啊。”
“现在的这个世界里还有十七岁的影二。同一个人居然有两个,确实让人不太舒服。还是请允许我自称能登部吧。”
“随你喜欢,反正我也搞不明白。”
“对了,舅舅……”
“你又说这种见外的话了。”
“因为我是能登部影二。对我来说,舅舅就是舅舅。能叫您父亲的,只有现在在家的影二。”
“知道了,随你喜欢吧。”被自己的儿子疏远,还是对方主动提出,父亲似乎很意外,他有点不高兴了,“有什么事?”
“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首先让父亲远离“凶器”会比较安全。在海边的话,即使不小心摔倒也不会死亡……或许吧。
“我说你啊,昨晚下了雨,沙子还没干吧。”
“我想,或许可以让您看一下我来自未来的证据。”
“证据?”
“嗯,如果您愿意一起来的话。”
“真有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我和父亲并排走着。跟他说的一样,沙滩的含水量还很高,走起来会溅起泥,沙子深深地陷了下去。
我们来到了海岸边。
“那么,舅舅。”
“嗯?”
“请您看看后面。”
父亲跟随着我的动作转过身。足迹从堤坝的出入口开始,一路延伸过来。准确说,是父亲的木屐印迹。
父亲歪着头:“什么?”
“您没注意到吗?看地上。”
“什么啊?只有足迹……”
父亲打住了,好像终于明白了我想说的。他面向我,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
“没错。”我点点头,“只有舅舅的足迹吧。”
“理所当然,想都不用想。”
季里子继续她的说明。我却呆呆地注视着外处中央公园的地面。昨晚浸满水的土壤因为没有散步者,完全没被踩乱。
那里清晰地印着季里子的足迹,没有我的。一个都没留下。
“这和圆珠笔是一个原理。影二走路时,碰到地面的瞬间,地上会出现足迹,但马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因在于影二穿的鞋子的形状还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说起来,我买这双鞋子时,店员不断强调这是最新设计。
“由于地面很软,我走过的地方如你所见,土陷得很深。可影二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
“于是,这就是?”
“没错,凭这点就可以判断,把父亲的遗体拖到海岸边的是影二。除了影二,别无他人。”
“但……但是,如果父亲的死因是不幸的事故,那我为什么非得搬遗体呢?”
“当然。”季里子握住我的手,“全是为了美保。”
“这……是怎么回事?”
在呆若木鸡的父亲面前,我又走了几次给他看。鞋子的印迹一瞬间会印在沙滩上,但马上就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看了好几次自己的木屐印迹,又看看我的脚边,“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这就是证据。”
“证据?”
“我来自未来的证据。在舅舅的眼中,我似乎存在,其实我并不在这里。”
海风掀起他和服的衣角。
“不在这里……”
“我是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类似于幻影。”
“也就是……幽灵一般的东西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这下您相信了吗?”
“我本来就没有怀疑。只是……很吃惊,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很吃惊。”
“你……是二〇〇〇年的影二吗?”
“没错。”
“过得还好吗?”
一句毫无深意的话,却让我狼狈不堪。由于父亲和姐姐的争执,我一直都不喜欢父亲。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还是尊敬他的,但连这份尊敬也像是对外人的感情。
父亲对我来说永远都是舅舅,我从没当他是父亲。可现在,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果然是自己的父亲。这种感情让我很是狼狈。这并非他第一次表现出身为人父的担心。但这次,某种我至今从未体会过的东西涌了上来,将我淹没了。
“嗯。”我终于回答道,“托您的福。”
“现在,做什么呢?”
“您说工作吗?研究生毕业后我就留在大学里了。”
“哪里的大学?”
“东京的。对了,影二跟舅舅您说了第一志愿的学校吧?”
“啊?啊……”
“我考上了,还在那所大学读到研究生,做过助手、讲师。就在不久前,当上了副教授。”
“你吗?永广家的儿子竟然当上了大学老师,真了不起。”
永广家的儿子……感觉很怪,明明三天前还不承认我是影二——至少态度是如此——现在却像反对我坚持自称能登部似的,故意把我往永广家这边拉。
“你好好努力了呢。”
“我没做什么努力,一切都是……”
托姐姐的福——话到嘴边,我又停住了。不对,事情不能变成那样。我必须看到父亲活下来,这样姐姐就不会回到老家,不会跟津门佳人结婚。我的成长过程或许和现状没太大区别,但供我上大学的会变成父亲。一切必须如此。
“都是托舅舅的福,准许我不继承家业,去上大学,没吃什么苦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世上哪有没吃过苦的人啊。然后呢?”
“什么?”
“那个……美保过得也还好吗?在二〇〇〇年的未来。”
“嗯。”
“具体怎样呢?”
“在东京生活。”
关于这一点,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避开了父亲的死,修正了过去,姐姐后来过上了怎样的生活?我也完全不知道。但是,明明自称是从二〇〇〇年来的,却说不了解姐姐的生活,那可行不通。不过,我也没自信随便撒个谎就能彻头彻尾骗过父亲。我想到了借用《茴香果实之酒》的故事。
“东京?也就是说……和你?”
“不,不是和我。美保和某位女性一起生活。”
父亲拉下脸,瞪着我,然后思绪停止了一般望向大海。
“到了二〇〇〇年,美保的病都没治好吗?”
他果然用了“病”这个字眼。
“美保并没有生病。”
“至少不普通,对不对?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突然感觉事情一下陷入了麻烦的局面。如果我和父亲想法相左,谈判破裂的可能性就极高。若没有把握好分寸,说不定父亲会情绪激动甩头走人,之后由于太过激动,返回空地时摔倒。这种发展也不是不可能。既然父亲的死未必是我直接下的手,我也可能是间接原因,时空抑制功能也许起不上作用。
我该怎样应对才好?简直像在走钢丝。但我必须走到最后,直到看到父亲平安回到家中。
“对美保来说,那是很自然的事。”
“我可不觉得那样自然。女人之间无论怎么相爱,都不可能生孩子,怎么称得上是健全的家庭。”
生孩子又不是一切——这样义正词严地反驳他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反驳,无论多少我都说得出。但是,将反击的言论层层叠加,有效果吗?会不会产生反效果?
一时间我感到了厌倦。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您知道公证书吗?”
“什么东西?”
我详细说明,那是无法依靠婚姻系统的同性恋情侣,为了保障彼此共同生活时的权利而签订的合约。我还补充了几句,姐姐和月镇季里子一起生活时就用了这个方法。当然,因为过去被修正了,就算姐姐和季里子真的一起生活了,实际是否经过了这道程序也不得而知。我只是看书后现学现卖的。
姐姐和季里子经历了怎样的曲折才制作成公证书,我将其中的始末告诉了父亲。那些全都是《茴香果实之酒》的故事,我只是把主人公换成了姐姐和季里子。
“怎么会……”父亲有些虚脱,“竟不惜吃那么多苦……那孩子。”
父亲一脸茫然,眼神游移,看起来像突然失去了视力一般,甚至像在哭。如此毫无防备的父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也困惑了。父亲是个会像这样在他人面前表现出痛苦和迷茫的人吗?无论父亲内心怎么想,在小时候的我眼中,他对任何事都很有自信,与异常的价值观产生冲突时也绝不会动摇。他拥有绝对顽强的精神,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到了同样的年纪,以相同的视线看到的他,却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他也为异常的价值观所困惑、烦恼,和其他很多人一样,是个充满了痛苦和迷茫的人。
“不得不吃苦啊,美保也是,那位女性也是。因为她们做的,毕竟是绝对不为世俗所认同的事。”
“所以我说,为什么非得要做那种麻烦的事!”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却像中途爆胎的汽车一样失了速,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麻烦……没想到,我自己也如此形容过女性之间的恋爱。
“为什么不能普通点?为什么不能普通地和男人结婚,生孩子……那样不就好了吗?到底是哪里不可以?到底是哪里?”
“我也不明白。”
没错、没错!我也不明白。所以绝不能再假装理解了。
绝对不能再……
“不过,美保只能走自己相信的道路,仅此而已。”
“我当然知道。”无力的父亲看起来很矮小,“那种事,我也知道啊。”
对话陷入了沉默。我们僵凝在那里,任凭海风吹拂着身体。波浪的声音如此安稳,安稳得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我想对沮丧的父亲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语。如果我事先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导致父亲的死亡,大概会连连口吐没什么用的正论,刺激父亲的神经吧。
“只有一次,”父亲嘟囔道,“只有一次,美保说过……”
我一直安静地等着,但父亲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过什么?”
“‘无论如何都要结婚的话,就和影二好了。’她是这样说的。”
父亲凝视着木屐的印迹,我也跟着望向沙滩。那里没有我的足迹。我的人生或许也是如此吧。
“这丫头又说这种不着调的话,我以为她想让我为难,故意瞎说。但是……”
自始至终没有和父亲相互理解这一点上,我和姐姐是一样的。真是如此吗?姐姐站在同父亲反目的立场上,无论她喜不喜欢,都不得不思考父亲的内在。
我却从没试着去思考,父亲或许和我们一样烦恼、痛苦,甚至从未冒出过这个念头。
对我来说,父亲是外人。
不,是比外人更远的存在。
即使走在一起。
留在地上的也只有父亲的足迹。
没有我。
哪儿都没……
哪儿都没有。
“但是,我在心中某个角落期望着……和你解除养子关系也好,这样一切都解决了。”
我沉默了,只是听着父亲的话。这不是战略,而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美保到了二〇〇〇年也没变啊。”
“是的。”
“怎么做才好?”
“您什么意思?”
“我怎么做才好?”
“那……取决于舅舅您希望事态如何变化了。”
“我不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觉得美保病了。这一点我不会让步。”
“那也没办法吧。和美保只能走自己相信的路一样,舅舅也只能走自己相信的路。”
“是啊……”父亲叹了一口气,“是啊。勉强妥协或和解,说是为了对方着想,其实未必啊。”
我万万没料到,父亲竟会说出这么达观的话。虽不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何,他的话确实没错。
父亲和姐姐一生都无法相互理解,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们都无法为了对方而活。
“你……”父亲突然抬起头来,神情如梦初醒,“你说过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吧。那是因为你还会回到二〇〇〇年吗?”
“没错,其实,快了。”
“快了?”
“嗯,快了。”
“不小心让父亲死去的影二,无法放着遗体不管。”季里子握着我的手,紧盯着我的眼睛,“理由你已经知道了吧。父亲死了,还像是被杀,于是新闻会怎么报道呢?”
“姐姐不得不回到老家,然后和津门……”
“没错,影二无论如何都得避开那种事态,才想把遗体沉进海里。想避免父亲的死被当作杀人事件或死亡事故,希望被看作失踪事件。当然了,如果父亲失踪,美保或许还是得回家。”
是啊,如果姐姐放弃人生的理由真是我的升学问题,父亲是被杀还是失踪都没什么区别。
“前提是美保知道。这起事件只有被当作杀人事件,才会被当地的媒体大肆报道;如果变成失踪事件,就不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即使被报道,美保也可能没注意到。具体的情况无法预测,但影二决定赌一把,所以把遗体拖到海边处理掉。”
“那么,为什么没有沉到海里,而是放在那儿了呢?”
“因为无法继续了。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你是说,光拖遗体就拖到了天亮?”
我再蠢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把成年男性的遗体拖一百米左右确实困难,可死亡推测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需要花上半天多的时间吗?
“不,恐怕是影二的护照到期了。”
“护照?”
“在过去世界的滞留时间结束了。这么说比较好懂吧。”
“呃,那么……”
“如果我的想法正确,影二,你今天下午或许就能回到原本的未来世界了。”
“恐怕是傍晚时分。”从头到尾都在拿季里子的话现学现卖的表演终于可以结束了,我没头没脑地想着,“我会回到原本所在的未来世界。”
“这样啊。所以才说今天无论如何都想和我见面吧。”
“没错。”
“原来如此。”
我忽然有种错觉,吹拂着脸颊的海风似乎带着热气。
“是嘛,美保在东京……”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父亲误会了。如果父亲接下来没死,姐姐也不回老家,那她去东京的可能性确实很高,而且是和月镇季里子一起。
但昭和五十二年的阶段,姐姐还在外处市。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父亲……以及“真笼庄”这个名字。
但是,我做不到。要是父亲知道了姐姐所在地,去了公寓……
“影二马上要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可能性很高。”季里子放开我的手,“那么,我还是把美保带去吧,带去后宫町。”
“那可不好。”
“不会。这样才比较好。”
“呃,为什么?”
“既然不会发生杀人事件,美保就不需要不在场证明了。”
“但是我不保证一定能阻止父亲的死。”
“不,您可以阻止的,因为我会摧毁美保的不在场证明。”
“呃?什、什么意思?”
“请您试着反向思考一下。”
“反向?”
“不在场证明是因为有什么事件发生才得以存在。那么,摧毁不在场证明,事件也就失去了存在意义,就是这个道理。”
哪有这么乱来的道理,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而且,如果有多少可能性存在,就有多少平行世界存在的话,根本不能断言一定能消灭姐姐被当成杀人犯的未来。我心里虽这么想,却怎么都组织不好反击的言语,想强词夺理又觉得头痛。
“我马上去把美保叫来。”
“她到底在哪儿?”
“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会?”
“不过有人知道。”
“谁?”
“砂子。”
“她是谁?”
“她是和我们一同住在‘真笼庄’的主妇,在一楼的房间。前天影二也见过她。”
“啊,那个人啊。”
“前天夜里,美保没回家就是因为她。”
“因为她?”
“砂子是美保的大学学姐。”
说起来,二〇〇〇年的除夕,我从羽田打电话给姐姐,那时姐姐简单地说明了搬到“真笼庄”的经过。据说是大学的学姐新婚后住在那里,请对方介绍的。那位学姐应该就是砂子。
“她看见和我在一起的影二,肯定误会了。她准以为美保的父亲找上门了。”
“啊,这……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跟影二说,如果被追问身份,就说是美保的父亲。那句话恐怕被附近的砂子听见了。她只听到美保的父亲这几个字,就联络了美保的工作地。砂子知道美保的境遇,多心了。”
“是这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美保住在哪儿,也许是莫逆之交的熟人家。砂子负责联络,肯定知道在哪儿。”
“那么,姐姐昨天没上班也是这个原因?”
“恐怕是。估计美保以为父亲从我口中打听出工作地点,她怕万一父亲冲去那里就麻烦了。为了避免见面,美保决定先出手,就没去上班。”
还没确认出现在“真笼庄”的人是否真的是父亲,就赶紧逃走了,表现出如此过敏反应的姐姐,即使顺利见到父亲,也没法和他好好谈话吧。
所以,我……我绝对不能告诉父亲姐姐的住处。
但是……但是!
“舅舅。”
“嗯。”
“您最近去过外处市吗?”
“没,很少出去。怎么了?”
“外处市最近新修了一处公寓,名叫‘真笼庄’。”
“这样啊,那公寓怎么了?”
我闭上了嘴。失败了吧,我后悔地想。就因为这句话,本来被顺利修正的过去说不定又会发生严重的歪曲。或者,由于这句话,姐姐和父亲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但是……
我忍不住。怎么都忍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得不从未来来到这里呢?”我嘟囔道,连自己都觉得很蠢。
“这……我也不知道。”父亲支支吾吾。他似乎也很困惑。
“因为有什么……有什么想要传达给舅舅的事吧,我有这种感觉。”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默默看了一会儿海,扭头望向我。“对不起,我差不多得作开店的准备了。”
我看看手表,快下午四点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避开了父亲的死?父亲的死亡推测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间,现在已经超过这段时间很久了,他还活着。杀人事件(准确说是死亡事故)完全避免了,过去被修正了。可以这么想吗?真的可以吗?
“没事了……吧?”
我点点头。
“你要回去了?”
“是的。”
“保重。”
“舅舅也是。”
父亲转身离开,在沙滩上留下新的木屐印迹。一次都没回头。
我是为了什么回到过去世界的呢?当初我以为是为了阻止本会发生的杀人事件,救父亲的命,进而守护姐姐的人生……
但似乎不是。我似乎是为了杀死父亲才回到过去的。
季里子断然否定了我的想法:“不对。”
“可是,指出这一点的正是月镇你啊。而且……”我指着没有自己的足迹的公园地面,“现在你看……”
“不对。我只是为了方便推理才那么说的,但事实不是那样的,不是为了杀父亲。影二必须回到过去是另有原因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
“希望您不会觉得我是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小丫头。您回到过去的原因还是在于避免父亲的死,然后修正历史。”
“那么……父亲的死是不正确的历史?”
“没错。人总有一死,可至少在今年父亲还不能死。犯人是来自未来的影二,不可能对过去世界造成有结果的干涉,甚至连拖动遗体都不可能。”
“刚才你说了好几遍了,但我怎么变成犯人了?”
“所以我说,那是错误的。”
“你说什么?”
“原因我不清楚,但那是本不会发生,也不该发生的事。那是一时疏忽所造成的,结果出现了平行世界的分支。您还记得无限延伸的‘可能存在的过去’吗?其中有一种情形,有存在的可能性,却无法成为实际的历史。那不是别的,正是来自未来的影二引起了父亲的死。为了把这段‘失败’的历史修正成原本的样子,影二才出现在了这里。”
“但是……”
“我说了,影二您绝对会成功,绝对能阻止父亲的死。因为您不可能杀掉他,美保也不需要不在场证明。您明白了吗?”
由于季里子的气势,我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明白了的错觉。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怪。
她说我是为了将历史修正成正确的样子才来到这里,但“失败”作为一种过去得以成立,正是因为发生了父亲的死亡事故,即使那真的只是一时疏忽。
只要我不回到过去,这个“失败”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哪个是结果,哪个是原因,我完全糊涂了。我们反复思量,试图解开谜团,但最开始的“为什么会发生时间滑动”这个问题还是没解释清楚。我们只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绕圈,时间悖论之所以为时间悖论,就是这个原因。再怎么深入考虑,这也不是我们可以解开的问题,还是放弃吧。
“不过,您还是要多加小心。影二虽然不能直接接触,但依然可能因为意外情况导致父亲死亡。比如谈话不顺利,父亲激动得自己摔倒,结果撞到了头。”
不知自己在海边伫立了多久,我忽然回过神,看看表,四点半过了。
永广亭开店是在五点,父亲已经回到店里了吗?我应该确认他平安无事直到最后一刻吗?也许,可能引起意外事故的我离他远点比较好?
困惑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去永广亭。我沿着海边朝车站走去,时不时回头看,还是没有足迹。
突然,传来“喵”的一声,一只猫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一般,蜷成一团坐在木材上。还是那只灰色带青的猫。
“是你啊。”猫竖起尾巴抬头看我,我朝它伸出双手。它毫无抵抗,乖乖待在我的怀里。
我猛然抬头,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忽然变亮了,从云间射下的阳光带着几丝红色。
“那么,去哪里好呢?”
我当然无处可去。我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现在只是在为等待那个瞬间打发时间而已。
我来到后宫町车站。突然有种很怀念的感觉。没错,比起周一我从竹廻机场走到这儿时,现在的怀念之情更深。
我呆呆地望着贴在车站外的时刻表。巴士停在眼前,门开了,乘客走了下来。
“影二……”有人叫我。是季里子。她从巴士的下车门奔了过来。
对了,我完全忘记她追着我来到后宫町的事了。就是说,姐姐也一起……
“美保,快!”季里子拉着她的手跑来,“快、快点!”
“姐姐?”姐姐不安地望着我,手里拿着今早我交给季里子的毛衣。
才二十二岁的她,比现在的我年轻多了。我明明知道这点,却看不清她的脸。不知为什么,她的轮廓很模糊。
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却发现不仅是姐姐,整个视野一片模糊。姐姐好像说了什么,我却听不见。
她急了,朝这边跑来。接着,我怀里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慌慌张张抱住猫的姐姐打了个趔趄,季里子从旁边扶住她。
猫夹在两人中间,就在那一瞬间,本该在姐姐手中的毛衣像烟一样消失了。毛衣好像避讳和猫的接触一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