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拍”出事儿了! / 295
“钱和良心只能选择一样!” / 302
“《拍卖法》究竟替谁说话?” / 316
后 记 一个日本记者的“佳士得恐惧症” / 329
中国沉船:上帝留给撒旦的礼物(1)
2010年03月04日18:02
采访时间:2009年2月
采访地点:北京橘子酒店
受访人:埃米利先生(瑞典古董商)
采访人:本书作者
1998年3月,一艘国籍不明的豪华游轮停靠澳大利亚悉尼情人港。从偌大的游轮上登岸的人不到5人,为首者年龄大约58岁上下,长得五大三粗,一头稀疏的黄发披在后脑勺上。凡是下过大海的人,一眼就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刚从深海里钻出来的“乌贼”,从他那斑斑驳驳、红得发紫的宽阔脸盘上,不用鼻子也闻得出海风的咸味儿和太阳的腥味儿。
他,就是被世界考古界称作“水下文物克星”的英国职业海上捞宝者迈克?哈彻。提及此人,中国文物界无人不知。他多次在中国内海及邻近公海打捞古代沉船,倒卖了无数珍贵的中国文物。最有名的一次发生在1984年,哈彻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尘封的档案馆里读到一条信息:“1725年冬,‘哥德马尔森’号中国商船满载着瓷器和黄金,在广州驶往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的途中触礁沉没。”此后,哈彻费尽心机,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打捞,终于在中国南海海域成功地将那艘沉船打捞出海。随后将沉船拖入公海藏匿,并将船上几十万件瓷器人为地毁损过半。一年后,他又以“无人认领的沉船允许拍卖”的国际公约为幌子,将船上剩下的万件青花瓷器、125块金锭和其他一些文物,全部拉到当初的航运目标地——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去拍卖,换回2 000多万美元的高额回报。
哈彻臭名昭著的海盗行径曾受到多个国家的谴责,虽说也有一些国际公约可以拿来说事,却并不具备实质性的法律意义,再加上此人谙熟各国相关法律,且做事工于心计,手段狡诈缜密,不留多少破绽,所以,至今为止,哈彻仍然可以明目张胆地混迹于各国水域,特别是公海,年复一年地继续从事海上盗宝的勾当,各国政府也奈何不了他。
哈彻此番来到悉尼,当然没什么好事。他步履匆匆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几个随从拎着几只大皮箱,分乘另外两辆车尾随其后。
哈彻进入悉尼港的第二天,当地华文报纸就纷纷刊登出有关他的消息:
“迈克?哈彻来澳献宝……”
“迈克?哈彻——海上贼王!”
“迈克?哈彻又成功打捞一艘中国沉船……”
“维护各国文物属权,坚决抵制海盗行径!”
“在许多考古工作者和华界人士的强烈抗议下,澳大利亚政府不允许迈克?哈彻在澳拍卖非法所得中国文物……”
5天后,哈彻一伙带着那几只神秘的“百宝箱”,驾驶那艘豪华游轮驶离悉尼港。尽管他们靠岸的时间没几天,那几只“百宝箱”可是闹得悉尼鸡犬不宁。到底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除开当地两家拍卖公司以外,很少人有幸亲眼见到。
来澳大利亚吃了闭门羹的迈克?哈彻显得很沮丧,显然,对于这一次挫折他毫无心理准备。几十年来,这个以打捞海底沉船、窃取文物珍宝为职业的男人,不但领略过无数次大海的惊涛骇浪、死里逃生,也饱受过人世间的冷暖沧桑。早年,他曾在孤儿院里忍受孤寂和欺侮,成人后又尝遍了贫穷带给他的饥饿和屈辱,因此他发誓要让自己和孤儿院的发小们都过上和富豪们一样的生活。后来,他做到了,从最初的单身一人,驾驶小船一次又一次以生命为赌注,潜入浩瀚的大海,到后来自诩为海上科考队,公开率领船队游弋天涯海角,寻找上帝赠送给他的无尽宝藏。现在,迈克?哈彻已经是亿万富翁了,就连那帮子孤儿院的难兄难弟,也一个个跟随他出落成体面阔绰的绅士或富豪。
尽管自己最初的梦想早已实现,但是老哈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停止自己的事业,原因倒不全是为了财富,而是被一种惯性驱使,只要几天没下海,他做梦都不得安宁。如今对于他来说,沉船、珍宝已经不再是财富的符号,而是他全部的生命和精神寄托。他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是为上帝寻找宝藏而活着!我一天也离不开大海,一天也离不开沉船……”
在此之前,无论哈彻拎着他的“百宝箱”走到哪里,哪里都会掀起一阵艺术品拍卖狂潮,没有人不欢迎他,更没有拍卖公司会对他说“NO!”可这一次例外,由于国内考古界和文化界人士的强烈抗议和极力阻止,澳大利亚政府让他丢够了面子。
“这里的华人太多……换一个地方上帝都不会拒绝我们!”随从们极力安慰主子,给他送上来最爱喝的哥伦比亚咖啡。
哈彻没理会他们,叼着大烟斗,仰面吹着海风,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白色的烟雾。他要迅速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走,因为这几只皮箱里装的还只是一些样品,真正大批量的宝贝还存放在公海。尽管由于他答应拿出一部分钱给对方分成,因而这一次打捞中国沉船得到了海岸国家的默许,但是假如他不能尽快找到一家拍卖公司合作,澳大利亚的媒体将他在这里受到抵制的情况大量向外界披露,后果很难想象。
游轮进入公海,迈克?哈彻做了个手势,随从搬出两只“百宝箱”,稳稳当当地置放在长方形的餐桌上。
迈克?哈彻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顿时露出孩童般的笑脸,犹如童话里遭遇财宝的穷孩子。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遇上难题,只要多看几眼手里的宝贝,他就可以从中获取解决困难的灵感。
大约半个时辰后,哈彻做出新的决定:“去斯图加特!”
“哈彻先生选择德国斯图加特的纳高拍卖行作为合作伙伴是正确的……”
在装饰精美的北京橘子酒店大堂里,我采访了来自瑞典的埃米利先生。每一次到北京他都住这家设计风格十分独特的休闲酒店,用他的话来说:“住在这里,就像每天都在欣赏一件高雅的古代中国外销瓷器,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都可以从它富于弹性和张力的纹饰中找到自己喜爱的元素!”
跟埃米利先生谈话很痛苦,三句不离本行,“古董”永远是他津津乐道的主题。其实他并不是专业古董商,他早年在法国攻读文学硕士,以后又去美国进修了考古专业,现在除开兼职于瑞典两所大学当讲师之外,还在哥德堡开了一家三层楼的古董店,主要经营一些中国明代和清代的外销瓷器。他这一趟来北京,是为了参加在国贸举办的“国际中国艺术品展销会”。
记者此番约谈埃米利先生,是向他了解当年哈彻离开悉尼后去斯图加特拍卖沉船遗物的若干细节。埃米利先生说,正是1999年那一次发生在德国斯图加特的拍卖,让欧洲人对中国明清瓷器的价值有了重新认定。
“1999年11月,我收到迈克?哈彻先生和德国纳高拍卖行的邀请,去了斯图加特。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我经过波罗的海的时候,碰巧那里出现了百年罕见的天文奇观——绿色阳光,所以心情分外好,至今记忆犹新。
“下午,主人用车把我们接到斯图加特火车站广场,那里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拍卖品展场,展台面积大约有1 500平方公尺左右,场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我参加过世界各地大小几十场拍卖会,像这样火爆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看见——来自世界各地的古董商、收藏家围绕着一艘长60公尺、宽10公尺、高4层的巨型帆船缓慢地蠕动,大家目不转睛地仔细观看着分置在木船各个部位上的拍卖品——35万件精美的中国古代外销瓷器。
“准确地说,那只是按照一艘名叫‘的星号’的中国清代沉船原样复制的一个巨大的模型船,但是毫无疑问,模型上陈放的35万件拍品都是货真价实的沉船遗物。沉船的打捞者——大名鼎鼎的迈克?哈彻先生站在船舷上大声地说:‘今天,我,被中国人称做海盗的迈克?哈彻,用这艘伟大的中国帆船‘的星号’,把本来只属于地中海的绿色阳光带到了波罗的海、带进了德国!同船到达的还有这35万件无论从数量还是精美度来说,都是史无前例的中国瓷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仁慈的上帝所赐,我,迈克?哈彻愿意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共同分享这些上帝赐予我们的宝物!’
“哈彻先生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后,现场响起泰坦尼克号电影的主题曲《我心永恒》,接着,又以此为背景音乐,同时用德、英、法、中四国语言,共同讲述一个200多年前发生在苏门答腊海面上的中国《泰坦尼克号》的悲情故事——一起迄今堪称全世界最大的海难、1 800多具葬身海底的遗骸、200多万件精美绝伦的中国瓷器……几乎所有到场的人,全都被现场的气氛所震撼。
“接着,客人们被邀请登上了硕大无比的模型船。35万件打捞出水的产自中国福建的青花瓷器,其中有后来不断打破世界陶瓷拍卖成交记录的元青花、明代青花和清代早期青花瓷,时间跨度长达近5个世纪。令人赞叹不已的是,这些神秘的*,经过数百年的海底浪淘沙洗,竟然每一件都还是那样完美无缺、鲜亮如新!
“这些美丽的瓷器,全部按照出水前的位置,整齐地摆放在船体的各个部位,每一部分都安排了漂亮的专业讲解员,为客人们释疑解惑。悦语盈盈、彩灯摇曳,听着一个个关于中国陶瓷的美妙传说,看着一件件来自大海深处的神秘青花瓷,那种诱惑简直无法抗拒。此前,尽管在欧洲一些国家也零星有一些中国古代外销瓷露面,但是在当地人的眼里,那些瓷器只不过是中国人的普通生活用品而已,只能用作盛菜装汤,就算是清代漂亮的官窑彩瓷瓶子,很多也逃不脱被绅士们打洞串线改做台灯用的命运。这一次,如此众多的中国青花瓷器在一次拍卖会上集中亮相,的确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古董商和收藏者们眼前一亮:‘How beautiful Chinese China is!’(原来中国瓷器如此漂亮!)当时,我们每个应邀到德国参加拍卖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拼尽全力占有这些诱人的蓝色幽灵!
“毫不夸张地说,哈彻先生与德国纳高拍卖公司共同策划的这次拍卖会,可谓是一场美轮美奂的文化秀,无论从构思、前期策划还是从规模和聚众效应上讲,都达到了相当完美的艺术水准。早在半年前,他们就为这场拍卖会进行了一系列空前绝后的造势活动:出版发行《‘的星号’沉船打捞经过》及《‘的星号’宝物拍卖图录》、在4大洲11个国家展示沉船模型及部分拍品、建立‘的星号’网站,详细介绍‘的星号’货船从遇难到打捞的全过程以及声势巨大的展览场面,并先声夺人地进行网上报价和竞买。
“2000年11月17日,对于德国纳高拍卖行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它在这以后9天内所进行的一场破记录拍卖,非但改变了自己拍卖行的命运,而且也改变了世界艺术品拍卖的某种格局。
“拍卖会在非常戏剧化的首演节目中拉开序幕:首件拍品是一只康熙年间的红色花瓶,起拍价2 000马克,从一开始,这批瓷器的打捞者迈克?哈彻先生就举牌参与竞买,经过几轮竞争,最后他以15 000马克的报价成交。谁都明白,哈彻先生的出手决不是为了买回一件可以炫耀自己曾经征服海底世界的纪念品,一开始就为整船的拍品树立一个价格标杆,应当是哈彻先生明白无误的目的。
“虽然参加此次拍卖的人数空前,但是由于主办方出于多方面考虑,事前并未直接在中国大陆投入广告宣传,所以到场的华人大多数是香港、台湾以及大陆以外的其他华人圈中的藏家和炒家。他们似乎在事先就有某种默契,很少相互竞价,大部分人都是在略高于起拍价的价位上成交。当拍卖进行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一位新进拍场的华人突然活跃起来,那人戴着眼镜,一副学者模样,后来我才听说他是中国银行德国法兰克福分行副行长郑德力博士。
“郑博士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他眼睛紧盯着图录,动作很不熟练地频频举牌,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做‘按图索骥’”——埃米利先生是个中国通,交谈时经常会冒出一些汉语成语。
“听说郑博士的祖籍是福建德化县,此次是受德化县政府的委托,在拍卖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匆匆赶到现场。可是此刻他却遗憾地发现,委托人开出的买单上面的许多东西已经被人拍走。尽管如此,最后郑博士还是在剩余的物件中,挑选了72件青花瓷和著名的德化白瓷碗、盘、碟等,最终竞买成功。据事后郑博士向当地媒体透露,这些拍品的平均成交价约为10欧元左右。除此之外,郑博士还为委托人购买了此次拍卖品的全套图录和主办方提供的有关打捞沉船的全部影像资料。
“纳高的这场中国古代瓷器专场拍卖会一直进行了9天,令人吃惊的是35万件拍品竟然全部成交,无一流拍。但是尽管如此,结局似乎距离哈彻先生的标杆相差甚远,35万件拍品总成交额只有2 240万德国马克,当时约折合人民币8 320万元左右,平均每件拍品的成交价不足100马克。我当场购买了5套28件清中期的餐具,总共才花了20几万美元。
“天量成交但利润却不理想,对此,哈彻先生似乎有些懊恼。但是,对于德国纳高拍卖行来说,却是收获了意想不到的辉煌业绩。正如当时各国媒体所评述的那样,此次拍卖会不仅让纳高拍卖行获得了丰厚的佣金,更为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多项世界记录,使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纳高拍卖一夜成名、蜚声世界!”
讲到这里,埃米利向记者解释说,他所说的“破记录”,并不是指单件拍品的天价成交,而是这场拍卖会在整体上所取得的成就:
对拍卖会所进行的整体包装无论从组织到策划,其精致程度、所投入的资金量均创下了历次拍卖会的最高记录;同一种类的拍品多达35件,打破了历次拍卖会的拍品数量记录;毫不牵强地将拍品与它的凄美身世打包出售,打破了历次拍卖会“只卖商品、不卖故事”的形式记录;连续9天的现场拍卖,打破了历次拍卖会的单次拍卖时间记录;打破了此前历届拍卖会参拍人数的最高记录;此次拍卖35万件拍品全部成交,创下了历次拍卖会的成交率记录,被有关国际专业机构公证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拍卖会”,其创下的拍卖史记录,被载入吉尼斯世界记录。
最后,埃米利先生对这一场拍卖会作了如下评价:“对于大部分参拍或并未直接参拍此次拍卖会的古玩商人们来说,他们的收获并不只是从此场拍卖会买到了多少便宜东西。自从佳士得、苏富比将西方油画爆炒成天价卖给日本人后,随着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后来又发生那两家拍卖公司因涉嫌价格垄断在美国被起诉,世界艺术品市场一蹶不振,陷入了群龙无首的低迷状态,大家都苦于找不到新的突破口。而德国纳高举办的这一场拍卖,让更多场内场外的人们从这艘原属中国的古代沉船上察觉出一种新的商机……”
后来的事实验证了埃米利先生的评述。数年过去后,有心人惊讶地发现,20世纪末发生在德国斯图加特的这场中国沉船整体大拍卖,最大的受益者并非哈彻,也不是纳高拍卖行,而是当时正由于佣金丑闻而依旧官司缠身的苏富比和佳士得两家拍卖行。因为正是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拍卖会100%的成交率,使这两家拍卖行的主人得到了上帝的暗示——在大洋彼岸,他们新的“救世主”已经悄然诞生!
2004,拍卖大鳄抢滩中国(1)
2010年03月04日18:02
纳高拍卖试水北京
2004年早春,山西大同。
早晨,山西黑金公司董事长张先民(化名)刚打开手机就接到矿业集团孙老板的电话:
“张总呵,昨天我收到一张洋鬼子的请帖,说他们要在北京举办古董展销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张先民还没答话,手机一下子又冒出四五个待接电话号码,来电者全都是他的好朋友——山西煤业界大名鼎鼎的煤老板。来电内容几乎完全相同——收到一份特快专递的特殊请柬。张先民正纳闷,秘书小美(化名)适时地给他送上了一份请柬。
请柬很精美,封面突出一行醒目的外国字:“NAGEL”。
“德国纳高……”小美替他打开请柬。
“什么德国蛋糕?”这会儿,张先民也看见了洋文旁边用小了好几号的灰色中文印刷的“德国纳高”字样:“是德国拍卖行呵!妈的,洋鬼子还真行,叫卖都喊到家门口来了……”张先民嘟嘟囔囔地打开请柬,见里面的内容倒是印有中文:
本公司将于北京举办2004年春季拍卖会亚洲艺术品—中国艺术珍品预展。敬请阁下光临。
预展时间:2004年4月16日至18日
预展地点:中国?北京国际俱乐部饭店外交厅
请柬还没放下,接着又来了几个电话,都是说这件事的。这档子事为什么大家都给张先民打电话呢?其间自有他们的道理。原来自打20世纪末中国文物热渐渐升温后,张先民最早去欧洲和香港参加拍卖会,并且买回来几件价格昂贵的清朝官窑瓷器,无论是在国外拍行还是在山西本地,他都打出了名头,所以一遇上这档子事情,朋友们自然就会找他拿主意。尽管这几年山西的煤老板们也陆陆续续在国内外市场上淘换一些古董、古玩之类,可是像这样大规模受到国外拍卖公司的邀请,真还是第一次,哥们儿要是一齐去了,都够开上一大桌饭局!
“去吧!”张先民心里琢磨着,这十几个煤老板齐刷刷地搁那儿一戳,就算是碰上北京那些打祖上起就拎着鸟笼子闲逛琉璃厂的老少爷儿们,也不至于输他们半口气!
半月后,以张先民为首的山西煤矿企业主“淘宝小分队”,开着十几辆不同牌号的豪华轿车,浩浩荡荡从大同向北京进发。一路上,平日里各自忙生意难得一聚的老板们,都打开车载电话,说说笑笑、乐不可支。在一旁偷偷听着老板们谈笑的秘书和司机们,也不吱声地偷着乐,直到去年记者跟张先民的秘书小美聊天时,她学了几个段子给我听,还足足让我笑了半天——
“……北京人进拍卖场,那就跟进潘家园没区别——捡漏儿!他们经常在拍卖场上能把起拍价漏数几个零,100万的东西,他敢报价1万1,后面人喊105万,等他大爷听明白自己少数了两个零,便悄悄骂一句:‘傻 ×!’然后将号牌往屁股底下一垫——免得大爷着凉!接下来别人每成交一次,他就用鼻子哼一声、用嘴巴骂一句‘傻 ×’……拍卖结束了,你猜怎么着,看着别人付款领东西,他大爷斜着眼睛给每个人送上一句:‘全是垃圾!’……”
“你看过浙江老板买东西没有?全都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生怕叫别人知道了。有一回,就在首都机场,一个浙江老板从英国买回来一件乾隆官窑粉彩瓶,下飞机叫小偷给盯上了,调了包。侥幸没出机场小偷就被警察逮住了,警察问那个浙江人:‘东西是您的?’‘是的……’‘从国外买回来的?’‘是的……’‘是贵重物品吗?’‘是的……呵不对不对,不是的……’‘呵,不是您的?’‘是的……’‘不是您的东西您喊什么?’‘不是不是,我是讲东西是我的,但是不是贵重的……’‘哦,我明白了,是您在国外旅游带回来的普通工艺品!’‘是的……’警察这会儿好不容易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既然是一件不值几个钱的工艺品,他让小偷‘写一份深刻检查,走人!’这下子浙江老板又急了,连声喊:‘不是的、不是的……’警察给搞懵了,耐着性子说:‘您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会儿是的,一会儿不是的?’你猜猜那个浙江老板怎么讲?他急了,又一口气连说了好多‘是的不是的’,最后气急败坏地跟警察摊牌:‘你只管抓小偷好啦,管什么我的东西贵重不贵重、是的不是的?我告诉你呵,放跑了小偷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泄漏了我的商业机密你也是要负经济赔偿责任的!你知道我这只瓶子花多少钱买的?200多万美金,你算算,差不多1 400万人民币哦,你拿一辈子工资赔我都不够的哦’……”
老板们就这样东西南北中地调侃着,大有“数*人物还看晋中豪杰”之意味。
下午,山西富豪车队进入北京,来到纳高公司安排好了的贵宾楼。张先民一进门就碰上了北京新闻界的一位朋友,他是来采访这次预展活动的,一见张先民他们就大声喊道:“噢,煤老板来啦!”接着,这位记者夸张地拥抱了每一位走下富豪车队的煤老板。
曾经有一段时间,张先民最恨别人管他叫“煤老板”,尽管朋友们也习惯了这样自称或互称,但是再恨也不管用!你的钱再多,在皇城根儿那帮“爷们儿”的眼里,还有在那些“王八蛋记者”的笔下——张先民多次背后这样骂媒体——不管煤老板们有多少钱,也无论他们花钱整了什么高等学历,可即便用进口香皂也洗不掉他们大脑里面的煤渣。可平心而论,人家也不是无中生有。不要说别人,就连张先民他们当初给自己公司取名字,大多也是*不离十、三句不离本行。什么“黑金公司”、“金煤集团”、“乌宝有限……”绕来绕去,最终总逃不过一个“黑”。所以后来也就认了,煤老板就煤老板吧,总要比爷爷、父亲辈儿被人叫做“煤黑子”好听!
稍事寒暄,张先民一行便随着展会工作人员进入各自房间。
4月16日中饭后,张先民一行在预展主办方工作人员一对一的陪同下,进入了展览大厅。要说起日耳曼人,那还真叫实在。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山西富豪,他们来北京搞预展,主要攻关目标之一就是山西的煤老板们。一家京城小报的记者在事后的报道中调侃说:“……从这次展览的布局看,似乎特别关照来自山西的客户群,就连设在北京国际俱乐部饭店里面的展览大厅,主色调都渲染得像一座煤矿——紫黑色的天鹅绒地毯、全黑的凹凸面壁纸,几十盏悬挂于不同角度的射灯在清一色乌黑的灯罩掩护下,将一束束透亮的暖白射线聚光在大厅中央高大透明的玻璃展柜里,50多件幽远、神秘的古老文物,不遗余力地朝参观者反射出高贵、诱人的光芒。”
典型的德国式幽默!典型纳高风格的行为艺术!一走进这个展厅,这里的布局就毫不吝啬地让人联想起两年前挺拔在斯图加特中心火车站上的“中国泰坦尼克号”沉船,还有那9天9夜醉人心魄的击破吉尼斯世界记录的角逐。
一次巨大的成功可以激励千百次跟进者的尝试,规模较小的纳高拍卖并没有因为它对中国这只醒狮姗姗来迟的关注而放弃这个东方战场,相反,它以上演中国童话的方式——乌龟与兔子赛跑——坚忍不拔地挺进正在经济上崛起的中国,向世界拍卖行业的龙头老大苏富比与佳士得发动了一场远离本土的商业战争!
此次预展的拍品,也的确让参观者大开眼界:珍贵的明清官窑瓷器、鲜见的金铜佛像、精美的嵌丝珐琅、玉器、玻璃器及中国名人书画等,都让临场者唏嘘不已。其中一尊高公分、底款刻有“大明永乐年制”字样的鎏金观世音菩萨,品相端庄、神态祥和、造型婀娜生动,更让一些专项藏家十分眼馋。据专家当场考证,如此精美的佛像,是近年来国际拍卖市场仅见之宝物。
在前厅转了一阵子,张先民暗自相中了一只清朝雍正年官窑制作的黄釉刻花大碗,但他却不露声色地向陪同的工作人员问起另外一件硕大无比的光绪年粉彩赏瓶——这就是煤老板们的精明之处,顾左右而言其他,把一些仰慕收藏大腕儿的新手引往歧途。实际上他拿到图录后就请故宫的专家长过眼,这只赏瓶有多处存疑,用行内话讲就叫“不开门”,专家建议他买那只雍正黄釉刻花大碗。果不其然,就在工作人员用心给他讲解那只赏瓶的时候,一群人围过来听,有几个人还找出图录对照,在上面勾画起重点标记。
张先民装模作样让人取出赏瓶,上手又是摸又是看的折腾了一阵,打算离开瓷器厅,却发现一伙半生不熟的东北人,闹哄哄地打左边转过来。即便在如此庄重高雅的场面里,来自东北的老板们仍旧毫无顾忌地谈笑风生:
“漆黑一团,就像走进了山西人的矿井!”
“这件东西我要了,到时候你们都不要跟我抢呵!”
“我们不抢还有江浙‘炒房团’要抢、就算江浙‘炒房团’不抢,还有山西煤老板,特别要防着香港老板和台湾老板,他们更加会火上浇油抬价!”
“真要是那样,我们联手跟他们斗……”
张先民皱皱眉,没有和咋咋呼呼的“东北大嘴”们计较,而是转向旁边展厅,悄无声息地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尽管如此,一些媒体的记者却一刻也不放过他们,无论他们走到哪里,照相机、摄像机、录音机的话筒就跟到哪里,因为每一位记者都心里清楚:这一次纳高拍卖的北京预展,山西富豪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之一。
尽管北京和江浙收藏界有不少人对煤老板们嗤之以鼻,但是京城里的大小拍卖公司,可丝毫也不敢小看他们半眼,特别是在外国同行的眼里,一个个腰缠亿万的山西富豪更像是一棵棵不可多得的摇钱树,他们的实力不可小觑。近几年来,山西富豪们有的远征欧美夺取国宝,有的近战京城一掷千金,阔绰稳健,该出手时就出手,竞技往往胜过精明的南方买主。只不过他们外表粗狂,有时候还会故意装傻,以麻痹世人、躲避舆论。
下午两点,预展正式开幕。纳高拍卖行掌门人、总裁罗宾(Robin)先生出席了简短的开幕式,并作了热情洋溢的发言。他说:“……有100条理由让纳高成为第一家将欧洲拍卖会的预展办到中国来的欧洲拍卖公司。这几年在我们的网站上,登陆的会员资料显示,有许多对我们有兴趣的会员大部分来自中国,这也为我们前往中国增加了勇气。更主要的是,2003年夏天,我亲自飞到中国,在北京住了一个星期,实地观摩了北京嘉德、华辰等多家公司的艺术品拍卖会,跟友善的中国同行一起,进行了许多有益的探讨与交流。同时,我本人对中国艺术品拍卖会旺盛的热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回到德国后,经过董事会的讨论,我们果断地做出了一项很快就会得到印证的正确决策:到中国内地举办欧洲拍卖会的预展,让更多中国收藏家有机会亲眼看见无与伦比的中国古代艺术品……”
在发言中,罗宾先生还对纳高拍卖的品质进行了高度肯定,同时承诺:“我们的宗旨就是要为中国买家提供艺术品投资的良机,我们相信自己必定能在众多国际拍卖公司中胜出!”
开幕式后,罗宾先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罗宾先生,请问您对中国艺术品市场的前景有何评估?”
罗宾:“关于这一点,我向德国三大银行之一的德累斯顿银行做过调查,他们将沪深股市与中国瓷器市场价值作过比较后认为,在今后的120年内,中国艺术品市场的走势会远远超过股市。虽然我并没有亲自对中国艺术品在今后120年的行情进行过研究,但是我觉得,由于中国的瓷器、青铜器、玉器等工艺品进入欧洲已经超过了500年,因此已经被一代代的欧洲人所接受,而且目前中国艺术品市场的总体特征就是买家多,东西少,因此我觉得既然目前的市场有点热,也是正常的……”
记者:“请问罗宾先生,有人认为现在中国的古董热,很类似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的艺术品投资泡沫破灭前的情境,对此您怎么看?”
罗宾:“中国艺术品市场绝对不会崩溃!我不同意有些人将中国与日本的艺术品市场进行相比。20世纪90年代日本艺术品投资市场泡沫的破灭,对于市场打击很大,因此有些人现在也开始担心中国的艺术品市场会不会崩溃,我要告诉那些人,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中国艺术品的买家是非常严谨的……”
记者:“请问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是您对中国买家的鼓励和诱惑?”(笑声)
罗宾:“我再重复一遍,事实是,中国的买家非常严谨和成熟,用不上别人诱惑他买什么或不买什么。但是在这里我愿意谈谈我对这件事的一点看法,据我观察,内地买家到海外进行拍卖时,对自己估价的重视度远远超出对拍品的市场估价,所以,一旦在竞买过程中,拍品超过自己的估价,往往就会不知所措,但当拍卖结束后,他们往往又因为自己失去了一次机会而后悔……”
新闻发布会结束时,罗宾先生宣布:“今年5月20日至22日,纳高将在德国斯图加特举行第28届珍贵亚洲艺术品春季拍卖会,拍品有1 000余件中国明清艺术珍品,包括多件明清官窑瓷器、佛像、宣德炉,还有齐白石等当代名家书画。此次在北京展出的50件拍品,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此次将要举行的拍卖会除开德国主会场外,还将在香港丽嘉酒店设投标厅,实现与主场同步联拍。”
最后,罗宾用勉强能让人听懂的汉语说了一句:“欢迎各位尊贵的嘉宾光临纳高拍卖!谢谢……”
尽管纳高为了这次预展投入了近400万欧元的资金,但是面对如此热情高涨的中国艺术品市场,纳高总裁罗宾仍然在北京留下了满足和期待的笑脸,一再用“绝对成功”的字眼来评价此次预展。
两天预展,为纳高04年在德国斯图加特举办的亚洲艺术品拍卖专场攒足了人气,现场观展者有数千人,其中不乏中国文物界的著名专家和收藏家,有不少藏家当场就与举办方取得联系,表示要去主场参拍的强烈意向。
另据透露:预展结束后,有9名山西富豪收藏家当场报名去德国参拍。
预展期间,记者还遇见了一位来自台湾、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古董商人,他不无惆怅地对记者说,他打算把自己在台北的古董店搬来北京。他还告诉我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人。“没办法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古董这个行当就是奔着钱来的!哪个地方钱多,哪个地方就热闹嘛……”他不无失落地说。
一个月后,纳高春季中国艺术品拍卖会如期在德国斯图加特和中国香港两地同时举行,众多有备而来的中国买主,在纳高斯图加特的拍卖主场上演了一场独角好戏,他们志在必得、稳稳叫价,使得一些来自欧洲当地的买主不敢与之血拼,据山西省内知情人士事后透露:此番煤老板们海外夺宝收获颇丰,共竞得拍品近20件。但是究竟有哪些人参加了竞拍,记者始终没能打听到具体姓名,知情者只是说:“他们都不愿意露面,很多人都是通过电话或委托人参入竞买……”
此次竞拍的惨烈程度,我们倒是可以从德国当地一家报纸发表的消息中领略一二:“……多家媒体记者目睹了一场中国富豪们相互厮杀的竞买场面……令人费解的是,许多在欧洲人看来是极为普通的瓷器,在中国人的眼里却也成了‘国宝’——一件小小的青花瓷碟起拍价仅为7万欧元,成交价却是48万欧元;一件以贝壳纹路为造型的白色瓷器起价为6万欧元,成交价为32万欧元……看起来,今年4月的中国之行,给纳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滚滚财源!”
“欧美联军”战上海
2004年10月,中国上海。
在许多欧洲人的记忆里,上海是一个湿漉漉的城市,无论从我们这个星球上哪个角落飘来一颗种子,很容易就可以在那里伸展出发达的根系。近百年来,尽管上了岁数的上海人对那些从大西洋彼岸飘来的种子早已司空见惯,但是对于年轻的上海人来说,这一年在黄浦江岸上演的一幕西洋景,还是让他们大开了一回眼界。
10月初,记者在浙江丽水拍摄一部电视专题片,从当地一位收藏家李老板口中得知,本月上海将出现中国文物市场上罕见的“三星抢月”奇观,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见我不明白他的话,那位朋友随后取出三张印制精美的请柬递给我。
第一张请柬发自德国纳高拍卖行——纳高拍卖定于10月18日在上海举行2004年秋季拍卖会亚洲艺术品—中国艺术珍品预展,恭请惠顾!时间:2004年10月17日-10月18日。地点:上海市河南中路维斯汀酒店钻石宴会厅Ⅲ。主要拍品有:元青花西番莲高足盆、明成化唐卡、清乾隆年官窑粉彩烛台一对、清雍正年官窑青花釉里红大瓶、清乾隆年官窑铜胎画珐琅西洋人物瓶、清康熙年官窑成化款彩杯(大部分官窑瓷器均为圆明园流失文物——记者注)……
第二张请柬发自香港苏富比拍卖行——香港苏富比定于近期在上海举行2004年秋季亚洲艺术品拍卖会预展,敬请光临!时间:2004年10月20-21日10:00-18:00。地点:上海茂名南路58号花园饭店2F茉莉花厅。主要参展拍品:清乾隆朝官窑*粉彩花卉纹梅瓶、清雍正朝官窑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清康熙御玺藏珍、清乾隆御制白玉痕都斯坦题“西昆玉”贝形洗(以上拍品均为圆明园流失文物,估价均在800万-1000万港币——记者注)……
第三张请柬发自香港佳士得拍卖行——本公司定于近期在上海举行2004年香港秋季中国艺术品专场拍卖会预展,敬请光临!时间:2004年10月20-21日。地点:上海市南京西路1376号波特曼丽嘉酒店四楼云石厅。主要参展拍品:清乾隆朝官窑粉彩万花纹葫芦瓶一对、清乾隆朝官窑孔雀蓝地粉彩八卦纹琮式瓶一对、清乾隆御制寒山听雪阁碧玉山子、清乾隆御制痕都斯坦白玉嵌金红宝石花卉纹碗、清乾隆帝御宝“契理在寸心”田黄龙钮玺(全部为圆明园流失文物,估价在600万港元以上——记者注)……
噢,如此“三星抢月”,三大国际拍卖巨头在同一时间抢滩上海,自然也算得上是中国文物拍卖史上的“天文奇观”了!
李老板还告诉记者,这几年接到这样的请帖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而且受到邀请的人数越来越多,“光是慈溪、宁波、绍兴这三个地方,就有几十个搞收藏的企业家收到外国拍卖公司的请帖,每年两次!”
“你们会经常去吗?”记者问。
“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又有喜欢的拍品,就去!”
“每次去了就要花钱?”
“都是有目标出去的,肯定得花钱呵!”
“你这些年去国外大概花了多少钱?买回来什么宝贝?”
“这个嘛……”他犯难了。这时候,我想起曾听《南方周末》的一位同行告诉我的话,说浙江的富豪收藏家都忌讳跟别人谈自己的藏品。哈,果然如此!
“我在古董方面投资很少,总共才花了一个多亿,慈溪、宁波那边的朋友买得多,多半都买了几个亿的古董……反正出去了,大家都会买一点,不然没面子,会遭别人笑话!”看在当地一位陪同我的领导面子上,李老板最后还是给我透了一点儿底。
完成电视片拍摄任务后,我于10月中旬赶往上海。
“噢哟,最近上海简直变成了一个国际古董大卖场!佳士得、苏富比、纳高,这些一般上海人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文化广场、商业大厦、候机楼、候车厅……到处都张贴着他们的宣传画和广告,电视一播嘛就几分钟,人家有钱呀!”上海电视台的同行小姜一见面就非常兴奋地谈及此事。
上车后小姜仍意犹未尽,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过去很多展览会送票都没人去看,这一次倒过来了——一票难求!我老婆在外事部门工作,这些天所有的翻译都派了任务,有时候一天要接待好几伙客人。雇主大部分都是浙江人,早年做股票、做房地产的那一拨有钱人。他们每人都带了文物专家,有的还不止带一个。那些人没什么文化,但是对一些专业词汇的翻译要求很精细,比方说朝代、以往的藏家、收藏价值,甚至对一件东西的来龙去脉、历史卖价,光是听一般工作人员介绍还不够,都得向拍卖行的洋专家打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老有趣吧,看完展览后人就发疯,拍品估价动辄几十万、几百万,能不把人给弄得神魂颠倒?我们电视台的同事就有好几位去采访展会后,立马发疯,一头扎进古玩市场,成天拿着些买回来的小物件,这个朝代、那个朝代、真的假的、值多少钱,又是翻书、又是找文物口的记者请博物馆的专家帮助鉴定,噢哟哟,玩得像真的似的……”到了我下榻的酒店,小姜方肯“刹车”,帮我办理住店手续。
一连数日,我先后将纳高、苏富比、佳士得这三家的预展看了个遍,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苏富比拍卖行的展厅。那一天大概是天阴小雨的缘故吧,参观的人数不如我参观另外两家时那样多,而且跟我同时进场的很多都是本地政界、商界、文化艺术界、文博界的雅士名人,其中还有几位我熟悉的来自北京的文物专家和大收藏家。大家秩序井然地依次进入花园酒店二楼,出示淡紫色的请柬、在大红色的贵宾簿上签上名字,每人领了一袋拍品图录以及一些与此次拍卖有关的其他资料,然后信步进入左边的预展现场——茉莉厅。
如果说纳高拍卖行的展厅是德国人低调、务实、求新的风格体现,那么苏富比拍卖行的展厅则摆脱不了欧洲贵族所追求的传统、豪华、张扬的艺术品味。这里共分四个展区,错落有致地摆放着100余件展品。展厅的重点是设在中央位置的“帝苑珍玩”,高档玻璃柜合着紫色的天鹅绒,在幽暗的灯光照耀下,共同烘托着古代帝王的富贵与尊严。一件件中国明清两代皇宫里面的珍贵瓷器、玉器及其他供帝王把玩的古董珍玩,如:康熙帝用过的御玺、乾隆爷赏玩过的花瓶、皇后戴过的黄金凤冠……这些稀世宝物,令人眼馋地与参观者对视着,随时都会诱发出不同类型、不同个性的某些人性深处的强烈信息。
我当时的感触非常复杂。作为一个普通文物收藏爱好者,进入那些富丽堂皇的展厅,看着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说是不动心未免过于虚伪和矫情。但是,作为一个中国的文化人,面对一件件宿命天涯的祖宗遗物以这种方式被人挟持着回乡,又未免生出许多惆怅与辛酸。一件文物一段历史,除开极少量汉唐以来中华帝国的外销瓷器外,三家拍卖行所展示的文物,大多数都经历了从殿堂到卖场、由宠物到商品的无奈与屈辱。八国联军的炮声、圆明园的熊熊烈焰、还有我走访过的盗墓现场……这些无法回避的场景,每每在我折服于列祖列宗的艺术才智时不期而遇,虐杀着我的思想与灵魂……
大上海就是大上海,它同时有着政治家的大胸怀和商人的大智慧,英国佬也好、德国佬美国佬也罢,不计前嫌、来者不拒,甚至让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看看展览也可以,给你面子,可是真要到了掏钱的时候,却远不如山西人和浙江人那么“爽快”,也不像北京人那样,自己买回去的古董,再差的都是宝贝,自己买不起的古董,再好的也是“垃圾”。真要论起做买卖,那些“纯北京爷儿们”就远远赶不上上海人精明了。就说做古董这一行吧,北京人喜欢扎堆凑热闹,一说什么值钱,大家伙一窝蜂上去抢,口袋里有多少钞票掏空了为止。而上海人则习惯思前顾后,特别是要把后三步棋想明白了才能出手。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上海的古董市场一直都是不温不火,远不及北京、甚至是其他小些的省份那么热闹。
预展期间,我花两天时间对上海的古玩市场作了一番调查,发现来“淘宝”的人数较我之前来时,有了成倍增长,陪同我的小姜告诉我:“跟北方的大城市比,原来上海的古玩市场算是最低迷的,这一回几家外国拍卖行一齐闹腾,老百姓一看,一只清代的瓷器罐都要卖几十万美元,还不一齐发疯,大家都来淘宝呵?”这话不无道理,从市场上的交易情况看,买家的价值取向基本上照着三家拍卖公司的图录走,还有些急于上路的新手,干脆就捧着图录逛市场,来一个按图索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