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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国拍卖:乱象与期待.5

作者:吴树 当前章节:155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9

“不符合人物性格嘛!”燕小姐重新给女友沏上一杯茶。

我大概点了一下,明代官窑器5件,清代官窑器近20件,大器居多。

燕小姐见我迷醉于此间藏品,主动过来讲解:“这两只乾隆粉彩仕女瓶是从纽约拍回来的,成交价折合人民币1 800万。做工精细、胎质坚密、上釉肥润。可惜的是那些宫廷画师,思维定式刻板,画出来的东西千人一面,难得有民间物件那般洒脱自如、热情奔放……这只康熙青花尊成交价860万,发色稳定、深浅1、2、3、4、达5层之多,这也是康熙青花瓷器的特点之一。此外,这山石峭壁如刀砍斧劈,其状似天工造化、其色浓淡水分,大有老子之力道、庄子之形意、禅家之空灵。画界称此术为‘皴法’,技巧是先用毛笔流畅地勾出所绘对象的轮廓,再用色淡水干的侧笔,表现山石的纹理和阴阳面……”

燕小姐冷不丁的一番自我表现,顷刻之间,又让我“吃下”第二惊。寥寥数语,将康乾之物的造化由表及里、准确无误地表述无遗,足以见得此女子深谙康乾两朝瓷绘之道,功力非同一般。

“这里面最值钱的是这一只雍正朝人物故事纹珐琅彩笔筒,据说是老皇帝赏给他的一个大臣的。老板差不多花了85万英镑从伦敦将它买回,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1 200万,开创了当时国际艺术品市场上珐琅彩器物的天价先河,我们老板也一举成为国际拍卖公司的座上宾。照现在的拍卖市场行情看,这只笔筒怎么也得值一个多亿吧?”

“值多少钱能由你说了算?”我的学生呛了燕小姐一句。

燕小姐一点都没生气:“姐啊,您还真犯不上一脸的不屑,准确地说,这只笔筒应当只是我们老板在伦敦捡了个‘漏儿’。在此之前,2002年,香港苏富比春拍,一件雍正粉彩蝠桃‘福寿’纹橄榄瓶,以4 150万港元成交,买主是香港富婆张永珍女士,后来捐赠给了上海博物馆——您可别想动员我们老板也将这只笔筒捐出去,山西老板不兴这个,还没到那层次!”燕小姐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同学和我轮个儿嘲弄一番。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几乎没掺杂一点她老家的口音。依我看,就她的容貌和气质,若能让她上电视台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名嘴。

“在此之后呢,那个价格就更厉害了。2005年,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一只‘古月轩’题诗乾隆御制珐琅彩双耳瓶8 500万港币起价,个亿成交。你们说我们老板是不是很厉害呀?你们再仔细看,这只珐琅彩笔筒所绘内容是《西厢记》的故事,这崔莺莺夜听琴杂剧的面部表情、红娘这一头细密乌黑的发丝、张生登科后那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时人崇尚乾隆朝的瓷器,其实依我看,若论创新意识还当属雍正朝的东西,就拿珐琅彩说事儿吧,雍正朝珐琅彩瓷器有四绝:一绝胎白如雪;二绝薄如卵幕。你们拿着它对光看,晶莹透亮;三绝花有露珠、蝶有茸毛,说的是它的笔法精致,你们用放大镜,可以看见红娘脸上的茸毛根根竖起;四绝是它的题字细若蝇头。其实呢,这些都可以作为此类器物的鉴定机要,现在的仿品再怎么高明,但在精细度上总会流露出破绽来,更别说这四绝要全做到,那就更非常人所能为之!”

“你卖弄够了没有?”显然,我的学生听累了。我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讲,我爱听!”接着燕小姐也向女友抛了个媚眼,意思是“你不爱听,有人爱听!”

“好,打住了,简直是对牛弹琴!哎,吴老师,这牛不是说你啊,你我指定有共同语言!”很显然,燕小姐谈兴未艾。

“你这‘高帽子’我还戴上了,的确,我爱听,请继续讲!”我笑着说。

“那……好吧,”燕小姐乜了一眼女友:“让我把观点卖弄完?”说着她又给我们续了一杯水。

“其实吧,我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作为文物去欣赏,要什么没什么。找沧桑感它们只有两三百年的历史,找心灵感应更是笑谈,匠心浅薄、一览无余,顶多在造型和工艺上稍加变化,毫无创意,还赶不上秦砖汉瓦。后者虽说材料粗糙,但匠心别致、推陈出新,所以尽管流传千年,你与之对视,能够思古鉴今、赏心悦目;你说要把这些东西当现代工艺品去找点儿视觉冲击,那还不如买几件意大利现代派玻璃艺术品,不说洋鬼子,就算是现代景德镇陶艺家制作的物件,也远比这些‘陈瓷滥调’经琢磨得多!”

对燕小姐我是越来越刮目相看,无论她现实的处境如何,至少在精神生活上,她一定是个超凡脱俗的女人。

“我想这些东西的洋主人也应当和我的想法相差无几,就拿这只珐琅彩洗子来说吧,据说就是当年由一位法国公爵奖赏给他儿子的家庭教师。还有香港富婆张永珍买的那只珐琅彩花瓶,当初也是被洋鬼子改造做台灯用……”

“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让你的老板去买秦砖汉瓦呀,干嘛要花费巨资买这些你不喜欢的东西?”我的学生直言快语。

“纠正一下,这些东西并非全部为我所用,摆在北京由我这个‘驻京办事处’主任代为管理、寻找它们的新主人而已!那对乾隆粉彩瓶,过几天就会玩儿失踪!”

“哦,找到买主了?”我自作聪明地推测。

“哼,找到了不用花钱的买主……你们要是喜欢,那几只光绪官窑青花碗盘随便挑一件去,就当是我为老板‘公关’了吧!反正太原那边还藏着一大堆,这里只是一小部分!”

说实在话,虽然这些年来记者走南闯北、明察暗访,见过不少藏家和藏品,眼前的情景还是让我吃惊不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藏家,一下子突然给你拿出几十件看上去全是货真价实的官窑器,而且还告诉你,这只是自己藏品的一小部分,你会怎么想?

“看起来燕小姐也没少参入古董交易吧?”我想把话题转入自己所需要的轨道。

“错!对古董交易本人向来不感兴趣,有时候帮人应景去国外或香港参加拍卖会,也只乐意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附庸风雅的富人大把大把地烧钱,那倒也不失为一道风景!可是大概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些富豪们收藏古董实际上跟他们炒股炒房没什么区别。没想到东西买回来后,现在可又是另外一道风景——经济危机,这些东西本钱赔少了都卖不出去,怎么办?送人、搞公关,弄批文或者直接批项目。可是就这样白送人家还要打几个问号:东西是真还是假的呀?是真的得值多少钱?万一查出来还不判个十年八载的!人家拿去请专家鉴定,碰上个二把刀看一眼就枪毙,‘赝品’!那些当官的还不气得半死?本来可以整得好的事都得泡汤!所以呀,您喜欢就拿一件走,我跟您的弟子也是多年的姐们儿,您千万别把眼前这些东西当钱看,也没必要把它们当国宝捧着,因为它们什么都不是……”

鉴于燕小姐的特殊身份,我事先曾拟定了两套采访方案,没想到临场时却一套也使不上,我松弛地观察着她的言谈举止,仿佛在欣赏一台话剧中的华彩段落,听主人翁掷地有声地点题自白。尽管过后我与燕小姐再没见过面,但她留给我的印象却十分奇特——一半是乱世佳丽,一半是李清照式的古往才女。哀怨、自闭、尖刻、哲思,她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冷嘲热讽、旁敲侧击地诠释着社会和自我。

两个月后,学生打来越洋电话,嘱咐我:“老师,我提醒您啊,对自己看古董的眼力千万别太自信了!”

我问她从何说起。学生说:“是燕子让我转告您的。”

“你是说她那里的官窑……”

“是的,除开那只笔筒,全部都是赝品!”

“那么说,她讲的那些故事也都是假的?”

“不,故事是真的,成交价也是真的,就东西是假的!”

“这不可能啊,我……”

“您还真别不信,这是制假者亲口告诉她的!”

接着,学生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就在我们和燕小姐见面后不久,燕小姐奉老板之命,将那一对“乾隆粉彩仕女瓶”送给了一位身居要职的领导,想让那位领导通过太原那边的有关部门帮她们公司批一块地盖商品楼。瓶子送出去后的第3天,有一个江西人找上门来告诉燕小姐,说他昨天受朋友之托,帮某领导鉴定了一对“乾隆粉彩仕女瓶”,他鉴定的结果,那一对瓶子都是高仿品。

燕小姐说:“那不可能,我们是花了大价钱从美国拍回来的!”

那人也不与燕小姐争辩,只是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花瓶,燕小姐一看,“你怎么把花瓶拿回来了?”

那个江西人笑着说:“这只瓶子不是你送给某领导的,是我自己烧制的。实话跟你讲吧,就连你们送给领导的那一对乾隆粉彩瓶,也是我们公司烧制的,我负责监制!不过你放心,这些情况我暂时还没告诉那位领导……”接着,那人又拿出一叠工艺品出口单据,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那对花瓶出口时间和保费金额。

燕小姐仔细看了那人带来的仿品,的确看不出与她送走的那一对“乾隆粉彩仕女瓶”有什么区别。她干脆把那个江西人带进楼上储藏室,让他过目里面摆放的所有官窑瓷器。结果,那人只认了那只笔筒,其他的东西全部是高仿品。他还说,那些“官窑”瓷器,有一半以上是自己公司烧制的。

燕小姐借口上洗手间,给在太原的老板通了电话,老板的回答更让她吃惊。老板说:“那个江西人很厉害,所说的情况属实,你就打发他两万块钱‘封口费’算了!”燕小姐问老板:“你早就知道自己买回了假货,为什么还要送人?”老板回答她:“都走上社会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么学生气十足?东西买错了放在家里也卖不出去,送给那些当官的也是物尽其用,他们的权力是祖宗的遗产呵?还不是运气好拍马屁搞到手的!”

结果,那个江西人没有收燕小姐的“封口费”,并保证不会将真相告诉那位领导,但是希望燕小姐他们公司以后再要送礼就别去国外买了,照顾他的生意,价格优惠,每件高仿品的平均价格只在20万元左右。那人临走还告诉燕小姐,他们公司的高仿品拍遍全世界,包括一些最有名的国际大拍卖公司。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后来呢?”我问。

学生说:“这件事倒好,促使燕子下决心离开那栋藏宝楼,出国读博。她本来就不是那一类爱慕虚荣的人,先是贫困,为了圆自己读书梦,后来又以自己的青春作回报,替人守护一幢子虚乌有的藏宝楼、一个子虚乌有的感情梦,到头来才发现一直在富人们的陷阱里挣扎……”

末了,学生问我:“您说说,国内那么多富豪疯狂地搞收藏,真品也好、赝品也罢,那些文物对他们来说究竟是精神或物质上的某种符号,还是另有别的用途?”

我没有回答学生的问题,似乎太费劲而且又不值得。但是我清楚:对于那部分人来讲,谈“符号”太奢侈,说“用途”应当更实际。

酒窖里的“东方帝国”(1)

2010年03月04日18:02

采访时间:2008年4月

采访地点:巴黎郊区

受访人:查理?德?卡斯蒂伊侯爵及家人

采访人:罗曼

文字整理:本书作者

我是从同事德曼达教授那里听到关于查理?德?卡斯蒂伊侯爵的传奇故事的。

复活节那天晚上,德曼达跟我一起喝咖啡,她惊讶地告诉我:“太神奇了,两只来自你们中国的瓷花瓶,竟然拯救了卡斯蒂伊家族!多少年了,尽管仁慈的上帝很努力,也无法阻止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贵族家庭的没落。你想象不出几年前他们的日子曾经过得多么艰难,老侯爵的孙女儿鲁丽娅竟然因为买不起一件像样的晚礼服,而拒绝参加贵族舞会……”

德曼达教授是查理?德?卡斯蒂伊侯爵的一个来往不多的远亲。“还是很小的时候,姑妈领着我去过侯爵的城堡,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城堡就已经荒凉了,除开老侯爵和他的子女们以外,连佣人都遣散了。”德曼达这样对我说。

神秘的古堡、拯救了一个法国旧贵族的中国瓷花瓶——这故事太有魅力了!我当即就向德曼达教授提出了参观那座古堡的要求。

查理?德?卡斯蒂伊侯爵居住在鲁瓦尔河下游的一个古城堡里,德曼达一路上向我介绍,历史上这个地方曾经多么辉煌:“贵族们扎堆儿在这里建造城堡,光这一带就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100多座,沿着鲁瓦尔河数到尽头,大大小小的古城堡有500多座!”她还向我透露,侯爵名字中那个“De”字,听说是他爷爷活着 的时候花钱买的。

我听说过在法国人的名字里面带“德”字的,一般都是贵族出身,直到今天,法国人还非常看重贵族身份。

“噢,德曼达,你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燕子,飞走了就找不回巢穴!接到你的电话我多么高兴,我们有好多亲戚,可是这么些年了,谁也不愿意走进我这座爬满蜘蛛网的旧城堡,这里只剩下我这个孤独的老蜘蛛。不过这没什么,就是拿破仑能活到现在,他的皇宫说不定比我的城堡还更加冷清!”

88岁高龄的查理?德?卡斯蒂伊侯爵站在古堡门前,张开宽厚的臂膀欢迎我和德曼达。老人身体板直、面容赭赤,健康得就像一位当地酿制葡萄酒的农夫。

“亲爱的德曼达,请你的客人尝尝,看味道怎么样?这瓶葡萄酒是我20世纪末亲手酿制的,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穷困潦倒,连接待客人的机会都没有。这座古堡就这样交给国家了,我们只能留在城堡里居住、为一些外国游客当讲解员。不过我很乐意干这项工作,要知道,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介绍这座古堡,是一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

“对不起,侯爵,我的朋友来这里是想听您讲一讲那两只中国花瓶的故事。”德曼达单刀直入,生怕掉进老人漫长的“话河”。就算是这样,对于这座城堡辉煌的往事,侯爵也绝不会漏讲一个字。

“我的祖上曾经是查理五世的士官,因为打仗勇敢、屡建奇功,被封赏爵位。”老人开宗明义,驳斥了关于他们家族曾经花钱买爵位的传言。对他而言,爵位带给他的荣耀,已经远远超过了剩余生命的价值。

“我的祖爷爷也是个帝国军人,曾经在中国驻扎多年……哦,看上去您好像是亚洲人?中国人?我也听说过英法联军攻陷北京城的故事,一支几千人的军队,竟然打败了一个地域广阔的帝国王朝,简直不可思议。听我父亲说,我的曾祖父作战很勇敢,受到过上司的嘉奖!”侯爵显然很赞赏他祖上在中国的“战绩”。

“不过那两只花瓶并不是我祖爷爷的战利品,而是中国皇帝的一位宠臣送给他的,我也奇怪,为什么中国的大臣会跟一位打败他们国家的外国军人交朋友?你们中国皇帝真是太宽容了!”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刺耳,但老人却是从心里发出的感叹,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

侯爵说着取出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珐琅彩人物画花瓶,从画面上看像是《西厢记》里的某个场景。

“这是一对非常漂亮的瓷瓶,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把它们交给铜匠,让他在花瓶的底部钻上一个洞,然后穿上电线,给我姐姐当台灯使。后来我姐姐死了,她一生除开上帝就不认识别的任何人,这两只被上帝遗弃的台灯,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产。”侯爵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在往事的回忆中停留了片刻。

“既然是姐姐留给您的唯一遗产,您为什么把它们给卖了?”德曼达问道。

“噢,你不知道头几年我们家有多么困难,多么需要钱!德曼达,你应当知道的,那些年所有的亲戚都把这件事当笑话讲——我的小孙女鲁丽娅在巴黎读几年大学,连一次上流社会的聚会都没参加过。我向上帝保证一定要为她添置几身像样的衣裙,一定是上帝听到了我的请求。有一天,两位尊贵的英国客人来城堡参观,看到了那一对被装上了电灯泡的中国花瓶,他们兴奋地对我说:‘侯爵,假如我们让一大箱英镑悬挂在您的头顶上,您不会害怕它掉下来砸破您的脑袋吧?’我说:‘别说是一箱子英镑,就算是二战以后5次贬值的法郎我也要!’那两个英国人告诉我,他们是英国拍卖行的业务员,是特地来这一带的古城堡搜寻古代艺术品的,他们看中了那两只中国花瓶,想把它们带回巴黎去拍卖。”

不知道这个故事向过往游客重复过都少遍,从老侯爵平静的语调里,我丝毫也听不出有一丝激动。

“接下来还发生了什么,指定你们全知道,报纸、电视、互联网,大家都添油加醋地胡吹,有人说,一对中国花瓶帮助侯爵赎回了城堡;还有人说,中国花瓶让卡斯蒂伊家族逃脱了当乞丐的厄运。其实都不对,我只是用那两只中国花瓶给我的孙女换了两套能体面参加贵族舞会的晚礼服而已!”

“只买了两套晚礼服?不会吧?”德曼达很惊讶,“报纸上都说您这两只中国花瓶卖了3千多万英镑呵?”

老侯爵没有否认德曼达说的数字,但有些迷茫地说:“他们告诉我,买主是个中国富豪。我不知道中国人为什么对那两只花瓶如此入迷,花费那么多钱把它们买回去。假若他们看过我的地窖,更会发疯,会用一个王国来换回他们想要的东西……唉,假如我们法国人有那样慷慨,我的城堡也不至于连维修费都凑不上!当然,现在我自己已有能力对城堡做一些简单的维修,尽管它的所有权已经不属于我了……”

“等等,侯爵,您刚才说的话,我感觉在您的地窖里,还藏着很多这样的花瓶?”我不失时机地抓过话头。

“去看看您就知道了!”这会儿,我倒是从老侯爵的脸上找到了一些夸谈古城堡以外的兴奋。

侯爵家的地窖分上下两层,上层搁置着大大小小的酒桶和琳琅满目的酒瓶,看上去就像进入了一座酒类博物馆。来法国学习和工作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地下酒窖。

“您这里面最少得有几吨红酒吧?”我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架子上搁着密密麻麻的酒桶与旧瓶子。

“没错,你看到的是这一带最大的酒窖!光是这个酒窖,我每年的投保就需要花费十几万欧元。”我对这个投保数字吃惊了,但侯爵很自然,看不出夸张。

“这里面有各个时代我们家族成员酿制的各类葡萄酒,最早的有我曾祖父喝剩下来‘Chenin’,将近三百年了。这就是‘Chenin’,现在市面上极少卖真正用这种葡萄酿的酒,也只有在我们这一带,才种得出上等的Chenin葡萄。因为这种葡萄对土壤、光照都有非常苛刻的要求,在快要成熟的季节,就连风朝哪个方向吹都十分有讲究!”

侯爵打开食品柜,从里面取出三只高脚杯放在桌面上,然后动作娴熟地打开一瓶酒,朝每一只杯子里缓缓倒入小半杯诱人的红色液体。接着,他自己先拿起一杯酒对着光线看看成色,再贴近鼻子闻闻,满意地朝我们笑笑,最后才将另外两杯酒递给我俩品尝。从这一整套熟练自如的程序和从容不迫的动作当中,我似乎才真正嗅出了侯爵身上的贵族味儿。

“味道美极了,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来这里看您!”德曼达只喝了一小口酒,便微笑着恭维。我知道她有酒精过敏的毛病,从不沾酒。这是礼节。

“是的,味道太好了,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讲,简直就是琼浆玉露!”尽管我也不会喝酒,可是瞎恭维还不会?我来巴黎定居的第二年就学会了法国式的恭维。

“谢谢,如果喜欢,从现在起,这个酒窖就属于二位漂亮的女士了,欢迎你们随时品尝!”侯爵看上去很开心。这来来往往的言语,就是置身其中,你也很难分得清哪些属于礼节,哪些属于真心话,但听起来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尊和快乐。这也许就是潜移默化的贵族魅力吧!

“侯爵,您的中国花瓶在……”看了半天酒,还没见到一件古董,我不得不提醒老头。

“噢,请随我来……”继续向下,侯爵把我们带进了地窖的底层。

我不得不说,侯爵真是一个善于让人心惊肉跳的老头。如果说,一个破破烂烂的旧城堡底下藏着一个光是每年的保费就值十几万欧元的酒窖,会让人为法国贵族的奢靡生活方式咋舌,那么,当我走进地窖底层时,心里的感受就更加五味杂陈了。

下到底层后便是一条地下长廊,长廊两边摆放着长长短短、各种各样的两排中国兵马俑,俨然是秦始皇地下兵团的一个方阵,只不过这些兵马俑不全是秦朝遗男,其中还有许多汉唐游勇。

“这两尊是中国秦朝陶俑,虽然手臂已经残断,还是可以看得出他们的原状是长矛在手、铠甲披身。你们看这尊保存较好的陶俑,尽管面容清秀,却显得十分刚毅骁勇。由此可以想象,秦朝的兵勇当中不乏识文断字之人。同是亚洲,日本的武士形象却与此大相径庭,一个个圆膀粗臂、怒目横睁、凶神恶煞。这就是文化差异,中国人自古尚文,日本人自古尚武。秦代兵马俑写实性很强,人物形象的塑造简洁明快,特别是对细节的刻画,显得细致入微、周密不苟,这些发丝、带扣……”侯爵真不愧是这座古城堡的讲解员,流利地向我们讲解他的藏品。

“这一排是汉代兵马俑,与秦代兵马俑的特点相比,秦兵马俑更加注重写实,大小如真人实马,而汉代兵马俑则更侧重于写意,大小按比例缩小若干倍不等。汉代工匠们用精湛的技艺与丰富的想象力将一件件兵俑刻画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你看这一排兵俑,个个造型生动、表情不尽相同。他们的坐骑也不似秦马那般严阵以待、静中寓动,而是昂首嘶鸣、飞蹄欲奔,充分塑造出处在备战状态下人马胶着、渴望上阵杀敌的武士气概……”

往下这几个是中国唐代人马俑,左边是马上文官,右边是武官,最后几个是马上乐俑,从长相看应当是古代波斯人和*人,中国人称之为‘胡人’。唐代人马俑俗称‘唐三彩’。与秦汉兵马俑相比较,唐三彩人马俑表现题材更为丰富,秦代主要是武士,汉代则多了文官,唐代人马俑的范围更加宽泛,除开文官武士之外,还有普通女俑、侍役俑、乐舞俑、表现唐朝宫廷贵族所雇佣的西域或西亚人的‘胡俑’、骑士仪仗俑等20多种;最后这几个是唐以后五代十国的中国陶俑。这个时代的东西刻画细致,刀法工巧,特别是在一些细微部位,你们看这个女俑的纱裙柔软轻薄,在技巧上不仅超过了唐代,就是与古罗马石造像《出浴女神》相比,也丝毫不会逊色……”

如果说在此之前,老人在我心里曾经过由老农到没落旧贵族的身份转变,那么现在,他在我心中则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此深厚的中国文化根底,就算是一般中国学者,也会自愧弗如。

侯爵决不是普通人,一定还藏掖着鲜为人知的特殊经历。

走过“兵马俑长廊”,我们跟着侯爵进入另外一件储藏室。里面很干净,简直一尘不染。

“这两间房存放的都是中国古代青铜器。上至夏、下到汉代,全都有。按照中国文物分类法,那个架子上存放的夏、商、周三代青铜器,都属于国宝级文物!”侯爵轻松地说。

我愕然,眼前到底是个什么人?连中国文物的分类都了如指掌。

“这是一只铸有*纹饰的青铜爵,至今约4000余年,属于二里头文化范畴。这几件夏代到商代的物品,应当都属于中国最早的青铜器,尽管制胎轻薄,但做工粗糙,与同时期的印度河流域的一些国家比,明显算不上青铜器中的精品。世界上最早制造青铜器的地区在土耳其和伊朗南部,还有美索不达米亚。那些地区最早使用‘失蜡法’浇铸青铜器,所以在细部刻画和成型精密度上占有明显优势。特别是在印度河流域,青铜铸造技术最高。匠人们能够熟练运用热加工、冷加工和焊接技术制造青铜器,这几件就来自印度。与那些较早使用青铜器的国家相比,中国青铜器的明显优势一是体积大,至今最大的一件青铜器应该是司母戊大方鼎,可惜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二是有较多的铭文。特别是商周时代,那个时候的汉字已经比较成熟,你们看这两只青铜簋,上面都有几十个篆体字。它们分别记载了王的一次祭天活动以及到场者都有谁……”

“新石器时期是中国古代文化最辉煌的一页!从现今出土的遗物来看,与欧洲大陆做同期文化比较丝毫不逊色,某些方面甚至更早、更成熟。”当侯爵将我们领进一间布置最奢华的藏品展室后,我在一瞬间就确认了他对中国古代文化的认知程度和他的收藏品位。这里的藏品享受了独特的保安等级,使用了带红外线报警器的玻璃罩。

“这里面都是一些距今大约有4000年到8000年左右的彩陶,其中有一部分是20年前我在香港和美国买到的,价格非常便宜,不到一般清代官窑瓷器的千分之一。这世界太庸俗了,人们早已失去了审美的眼睛!这几只彩陶罐我做过C14测试,这一只应当是属于红山文化时期的遗物,红陶白彩,而这两只的特征与马家窑文化时期的彩陶完全吻合!”

侯爵家的收藏品有很多,仅仅是参观地窖里面的中国陶瓷、青铜器、玉器,我们就花费了整整大半天时间。我留心对这部分藏品做过统计,其中有从宋代上溯至新石器时期的高古陶瓷器500多件、青铜器近300件、高古玉器100余件。如果再加上其他国家的文物,这里就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古堡博物馆”了。虽说侯爵对此不无自豪,但是却始终对此保持着低调。他说,他收藏的古董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这里每一座古旧的城堡里面,都藏有大量的世界文化遗存,所以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古董商来此洽谈转让古董的事情。侯爵还故作神秘地向我透露:“法国的贵族们不能没有三样宝贝——心爱的情人、心仪的舞曲和珍贵的古董!”

出于对侯爵身世的好奇,我和德曼达教授留在郁金香城堡过夜。在后来的交谈中,我问过侯爵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多卖几件古董?侯爵回答说,就他而言,收藏的是文化,而不是商品。被他卖掉的那一对中国花瓶,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艺品而已。但是他同时又说,他死了过后,这些东西迟早会被儿孙们卖掉,“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些古董再古老,也只是一件件没有生命的财物,与黄金没有什么区别!”

非常遗憾的是,尽管我旁敲侧击、费尽心机,想了解侯爵与中国文物的历史渊源,但是始终未能如愿。

回到巴黎后,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为了弄清楚老侯爵地窖里的那些中国文物的出处,我先后两次约会了侯爵在巴黎念大学的孙女鲁丽娅,最后从她的谈话中剪辑出若干悬念的答案。

鲁丽娅是一位性格开朗、活泼可爱的姑娘,说话口无遮拦、倾其所知,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完全看不出她与“贵族后裔”的概念有任何关系。

“我爷爷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小老头!他学识渊博、感情丰富,完全不是你们从表面所看到的那种模样!”从一见面我就感觉到,鲁丽娅从内心是那样崇拜和热爱她那位贫穷潦倒的爷爷。这也让我能够理解看上去惜物如命的老侯爵为什么会为了给孙女儿买高档舞裙,而做出变卖中国官窑瓷器的举动。情感上的浪漫是法国人最高境界的浪漫。

“我管我的爷爷叫Chine Bébé(陶瓷宝贝)!你们中国人真浪漫,怎么想到用瓷器作为自己国家的名称?是因为你们的开国大帝跟我爷爷一样非常喜欢瓷器,还是因为出自一个古老的童话?”鲁丽娅用一个现代异国女孩的天真,令人捧腹地想象着一个古老王国的名称出处。我自然没必要对她说:“用Chine去演绎中国的根文化,只不过是你的先辈坐井观天式的拜物思维!”拥有充分自由的想象力,也许正是这些西方青年优于大洋彼岸那些同龄人的个性所在。

“陶瓷宝贝年轻时学的是人类学和考古学,当过大学老师、当过牧师,还在中国做过几年传教士。十几年前他腿脚利索的时候,每年都会去中国旅游,回来后总会跟我和兄弟姊妹们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中国故事,还会买回一些被他当作宝贝的破烂玩意儿。

“陶瓷宝贝还神秘地告诉我们,说那些破烂玩意儿在中国是禁止出境的,为什么?那些装束怪异的中国人俑,跟我们去非洲旅游时购买的一些当地旅游纪念品有什么两样?中国真的还那么不自由吗?”鲁丽娅把我当成中国总理了。

“不,你爷爷买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中国古代文物,在中国受到法律保护,禁止出口。而且,我在你们家看到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经过盗墓、走私等非法手段出境的,跟你买回来的旅游纪念品是两码事。”我向鲁丽娅解释说。

“噢,非法买卖文物?那么说,陶瓷宝贝就成了中国人的罪犯了?太刺激了,爷爷简直就是我们家族里的007!其实爷爷每一次从中国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将那些中国文物直接带回家,而是在中国的古玩市场看中以后,先缴付一部分定金,然后由中国人通过他们的地下通道运到法国,交给我爷爷,最后再付清全部货款。干吗那么刺激?这种情节在法国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盗贼从博物馆偷走毕加索、梵高……”

接着,小姑娘提出了一个令我非常尴尬的问题:“现在满世界的人都在说中国人富裕了、有钱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盗墓、走私呢?”真是童言无忌!我笑着回答她:“这也跟电影里一样,只是少数几个坏蛋!”

临了,鲁丽娅还告诉我一个秘密,让我发誓不可以告诉他爷爷:“拍卖行的人多次找过我,让我看好爷爷酒窖里的那些中国宝贝,并且说,今后如果我愿意,可以用拍卖那些东西的钱,从政府手里赎回郁金香城堡。我知道,爷爷不会同意那么做。但是我迟早会卖掉那些东西,不过要等到爷爷被上帝召唤去天堂的那一天……”

郁金香城堡里那些中国文物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了,我向鲁丽娅告别。可爱的法国小姑娘,在她的眼里,除开情人节的玫瑰花,这个世界就不再有别的什么圣物了。

山姆大叔的中国情结(1)

2010年03月04日18:02

1991年,美国纽约。中美双方就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若干问题进行又一轮谈判。一天,美国政府谈判代表梅西在指责中国盗版问题时,不顾外交礼节,上桌就出言不逊,用傲慢狂妄的语气说:“我们是在与小偷谈判!”

面对美国人的挑衅,时任中国外贸部副部长、被欧洲人称之为“中国铁娘子”的*马上回应:“我们是在与强盗谈判!请看你们博物馆里的收藏,有多少是从中国搞过来的?据我所知,这些中国珍宝,并没有谁主动奉送给你们,也没有长着翅膀,为什么却越过重洋到了你们手中?这不能不使人想到一页强盗的历史!”

*副部长的严辞得到美国众多知情者的有力举证,许多华人媒体纷纷列举了自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列强从中国抢掠偷盗数百万文物的历史事实。美国著名的华文报纸《侨报》还对近年来美国等西方国家走私中国文物的现状进行了揭露:“中国文物走私潮触目惊心。有数据显示,海外流失中国文物高达1 000万件之多!近年来更呈急剧上升之势……很多业内人士相信,美国是中国走私文物的最大销售地,从中国流出的近半数文物最终都落到美国收藏家手中。”

这家报纸同时指出:“中国文物的流失,已经形成国际化一条龙‘经营’。从盗掘到走私,直至出现在海外交易市场,常常几天之内就可以完成……在中国加大执行《文物保护法》以后,中国文物还能源源不断地流出,不贿赂中国官员是不可能做到的。文物背后的*问题,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黑洞,比美国博物馆的高雅外衣还要隐蔽、还要黑暗……”

*副部长和《侨报》披露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始于新旧世纪之交的此轮中国文物走私狂潮,正是由国际资本携手西方博物馆与拍卖行,操纵中国国内部分利欲熏心的民族败类联动而成。

一个文物特工的精彩卧底

2008年1月24日清晨8时,美国洛杉矶街头。

一阵阵凛冽的寒风夹着雨水在路面上摔打出阵阵水花,十几辆涂着联邦调查局标记的警车冒雨呼啸而过,分头朝多个目标全速驶去。

大约一小时以后,洛杉矶艺术博物馆、帕沙迪纳亚太博物馆、圣塔安娜的宝尔博物馆、国际人类民俗艺术博物馆、洛杉矶的丝绸之路展览中心5家机构,全部被警察围了个水泄不通,大门看守由警察接管,参观者被堵在门外。旋即,警方快速进入这几家博物馆的内楼和展厅,然后兵分两路,一部分特工将博物馆工作人员集中到办公室,接受调查询问,另一部分人则在大批美国国税局的特工人员、海关人员和有关文物专家的配合下,分组搜查文物陈列室和仓库……

上午11时,各组行动基本结束,警察从这5家博物馆查缴了非法收藏的文物3 000余件。其中有2 600多件是来自中国的古代文物,其他还有几百件泰国文物。在2 600余件中国文物中,有近千件公元600年前的彩陶、瓷器和金属佛像,还有1 000多件汉代和战国时期的玉器,其余的是战国以前的青铜器、金银器和杂项。经美国文物鉴定专家和相关仪器测试认定:这批被查扣的文物出土时间先后不超过5年,其中不乏属于中泰两国国宝级文物珍品。

搜查结束后,有两人被带回联邦调查局,分别接受询问。他们是洛杉矶亚洲艺术展览馆的馆长乔纳森?马凯尔(Jonathan Markell)和当地古董商、文物走私者罗伯特?奥尔森(Robert Olson)。

“我想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我们所有的馆藏文物都有详细档案,部分是我们自己购买的,另外一部分则由热心人士捐赠!我所说的情况全部属实,你们可以去查看博物馆的文物登记册,具体捐赠人、购物票据和手续都非常齐备!”马凯尔馆长向警方抱怨说。

古董商奥尔森先生则从一开始就大叫冤枉,说他自己与这些被警方查扣的中国文物毫无直接关系,顶多只不过为其中少数几件文物做过中介,而且,他所经手的文物全部都有正当手续。

尽管这两名犯罪嫌疑人言之凿凿、据理力争,可是当警方先后让他们与另外一个人对证时,他们似乎立刻就变得被动起来。

此人名叫博尼?迈克内兹(Bonny Mackenzie),此前的公开身份是一名收藏家。在马凯尔馆长和奥尔森先生的眼里,迈克内兹是他们的古董交易合伙人,他曾多次从两人手里购买中国文物,并倒卖给别的收藏者。但让马凯尔馆长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是,几年来与他们配合默契的这位“同伙”,竟然是美国国税局特工人员。

3年前,亚太博物馆的一名职员向警方报告:该馆收藏了大量被中国政府明令禁止出口的文物,并利用美国政府对文物捐献者在税收方面的优惠政策,无原则地过分抬高这些文物的价格,故意为捐赠人逃避国家税收提供便利。为了取得足够的证据,迈克内兹奉命卧底,孤身打入这个国际文物走私集团内部,获取了大量的呈堂证据,其中有100次秘密通话录音、20余次针孔录像和170多个电子邮件。

马凯尔馆长恼羞成怒,当场大骂迈克内兹是个“无耻、下流的骗子”,一再声明自己只是不知情的无辜受害者。为使他认罪,联邦调查员播放了一段他和太太与走私者奥尔森3人的谈话录音。毫无疑问,这份录音资料也是迈克内兹卧底时的杰作。

奥尔森:“……现在中国政府加大了文物管制力度,一些有价值的出土文物很难弄到手。前几年我们经常一次就可以从中国运走20集装箱的文物,现在不行,最近我们费了很长时间,才运回1集装箱,有时候还只有半箱!”

马凯尔:“这也就是说,中国出土文物的源头会渐渐被堵死,这样一来,中国古董的价格就会飞涨,我们赚钱的机会也就随之而来!”

奥尔森:“现在中国黑市上历史久远的出土瓷器、玉器、青铜器的价格已经上涨……”

马凯尔夫人:“你放心,我们不缺少资金,可以将别的馆藏文物先行出手,把全部资金投进中国市场!”

奥尔森:“资金充足就好办,那边的交易和疏通关系都需要现金!我在中国进行这种交易已经有20多年了,熟人很多,在一些文物富省——陕西、河南、河北等地,都有专门为我们寻找文物的眼线,只要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出土,几天之内我们就可以得到通报,并且会从互联网收到清晰的照片和有关背景资料。此外,我们在中国大陆和香港分别购买了两个仓库,用于临时储存待运文物!”

马凯尔:“文物出境怎么办?会有危险吗?”

奥尔森:“风险为零!在有关环节上,我的中国朋友早就重金贿赂了一些政府官员,那几位官员非常讲信誉,每一次都不遗余力地帮我们办理好转运货物的所有手续,从没有出现过纰漏!”

马凯尔:“一次交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奥尔森:“依照过去的经验,一件文物从出土到出境美国,最快10天,最慢也就30天左右……”

紧接着,警察又当场播放了几段由迈克内兹*的录像,内容都是马凯尔馆长与其他几位博物馆官员的小型聚会,马凯尔向他的同事和朋友们极力推荐在场的联邦卧底迈克内兹,称赞他是一位博学多才的收藏家,有几件非常珍贵的中国文物需要捐赠,而那几件中国文物,正是迈克内兹从他和另一名走私者奥尔森手里购买的。马凯尔馆长在推荐这几件文物的时候,故意抬高这些走私艺术品的估价,以帮助卖家获得更高的国家税务减免……

“该死,你这个流氓、无赖,我真想杀了你!”马凯尔馆长暴跳如雷地斥责迈克内兹。但是在非常充分的证据面前,他和奥尔森最终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马凯尔在供词中承认:他曾经以美国博物馆馆长的身份亲自访问过中国,亲自在北京会见过当地的文物走私者。因为按照中国文物黑市上的习惯,想要在那里买到值钱的东西,买主不但必须亲自到中国,还要有一定的声誉。他还供认:“想要将被禁的文物弄到国外,必须贿赂主管的中国官员……”

美国5家博物馆非法收藏中国出土文物的消息被公开后,立即引起当地华人的极度不安,许多华裔人士表示:“盗卖国宝通常需要‘内神通外鬼’才能够成功,极可能有不法的中美官员牵涉其中。相比之下,一般的盗墓者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们谴责国内部分见利忘义的贪官污吏“监守自盗”、“受贿放水”的丢人行为,强烈要求美国执法部门公开所有涉案中国官员的名字,“让那些倒买倒卖老祖宗遗物的民族败类无处藏身!”

美国联邦当局对此保持沉默,他们介入此案件调查的目的压根儿不是为中国人保护文物或清理门户,只是因为马凯尔等人的行为触犯了美国的税务法,减少了美国的税收。

一位经常往来中美两国的华裔人士认为,类似洛杉矶这几家博物馆的行为绝不是孤立现象,只是有关当局不愿意揭短或故意护短而已。这位人士还披露:“早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洛杉矶的盖蒂博物馆就曾接受过一些‘收藏家’捐赠的价值至少1 400万美元的古希腊、古罗马文物,到了90年代以后,大部分美国博物馆都收受了大量的中国出土文物,那些文物大多是刚刚出土不久就被进口到美国……”

洛杉矶事件发生后,部分美国人把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源追究到美国的有关“以捐代税”的法律。据美国国税局提供的数据,该局每年处理10万宗以上的艺术品捐赠退税,总金额接近10亿美元,由于人力有限,在过去20年里,国税局工作人员只能对其中一小部分的退税申请进行审查,发现其中有一半存在虚报捐赠品价值的问题,其金额几乎达到实际价值的3倍,而近年这种情况更有变本加厉之势。如此庞大的减税数字后面,显示出的是美国博物馆大量文物的非法流入,而据美国自己的博物馆系统统计,这一类所谓的“民间捐赠文物”,竟然占去了美国各大博物馆收藏总数的80%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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