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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国拍卖:乱象与期待.6

作者:吴树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9

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主席、东方文物鉴赏家高美斯先生常年周游列国,深谙欧美博物馆的许多暗道玄机,他在接受记者访问时说:“在以艺术品抵缴遗产税或赠与税时,纳税方通过一些古董商店以较低的价格从黑市购进在拍卖市场上估价很高的走私文物,然后送交国家认定的文物鉴定机构进行甄别,开具鉴定证书,再将这些文物“捐赠”有关博物馆。由于一些文物的定价非常复杂,再加上古董店对顾客购买文物的成交价格负有保密义务,所以越是珍贵的文物,在‘代物清偿’或‘以捐代税’中的估价越容易被高估,最后出现买家、卖家和受赠博物馆三方共赢的局面……”

有趣的是,当人们对这种现象发出质疑,提出要修改相关法律条文的时候,美国博物馆界人士竟然反应异常激烈。一些博物馆官员警告说:“过去100多年里,正是由于捐赠抵税的政策才使美国各地的公共博物馆获得了庞大的来自全世界的艺术品收藏品,如果改变现行制度,可能给博物馆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无独有偶,2008年,加拿大一家《博物馆报》也表露了同样的担心:“现在,许多西方国家博物馆无法从正常渠道得到来自中国的历史文物,而中国作为一个东方大国,有着漫长的文明发展史,缺少他们的历史遗物,对于每一家西方博物馆都是一种巨大的遗憾。所以,我们不得不适当购买一部分来自走私者的物品,补充我们的馆藏缺位……”

根据记者调查,许多西方博物馆不但非法收藏中国文物,而且还将那些文物当作商品公开倒卖。如2007纽约苏富比中国文物春季专场拍卖会中的数百件中国文物,有一半重器的卖主就是纽约水牛城奥尔布赖特?诺克斯博物馆,而该博物馆的那些中国文物,是一位出生于当地的著名化学教授兼收藏家亚瑟?迈克尔所捐赠;又如:前几年有一位中国博物馆馆长访问法国时,竟然发现当地一家博物馆的文物商店里,正在出售500余件中国古代青铜器、石器和陶瓷器。对此,两位佳士得、苏富比工作人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解释说:“西方博物馆倒卖中国文物的事例比比皆是,每年都有发生,而且数量巨大。这些都很正常,有些博物馆因为馆藏中国文物过剩,有的博物馆是想更新换代,‘以卖养买’……”

西方博物馆和拍卖行联手对中国文物的非法侵占和倒卖,极大地威胁着中国文化资源的安全。美国《侨报》在一篇社论中忧心忡忡地表述:“这个拥有绵延5 000年文明史的古国正在飞速地丢失自己的历史——要看中国最宝贵的文物,首选是大英博物馆而不是中国的博物馆;要研究中国的文物,许多专家的梦想竟是能到海外去看看真品。找回自己的历史,留住古国的文明,已经成为刻不容缓的事情……”

一个“共产主义者”的寻宝十字军

采访时间:2006年6月

采访地点:美国洛杉矶郊区

受访对象:费尔?格里克先生(美国退伍老兵)

采访人:罗曼

文字整理:本书作者

美国人为什么如此富有?据说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

“因为我们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美国老兵费尔?格里克轻松地笑着解答了这个难题。其实,格里克并没有参加美国共产党,也没有参加东南亚共产党,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比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位共产党人更懂得怎样去实现共产主义理想!”

“您别以为他真是狂热的共产主义信徒,他只不过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南海蛙人,一名海盗!”罗曼教授告诉我。

她说:“我是在洛杉矶市郊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找到格里克的,跟我的想象落差很大,他完全不像电影里的海盗那样威猛剽悍,瘦得像一具木乃伊,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你会担心大风把他刮得飞起来。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猫在那里搬东西——那栋别墅简直就像一家中国博物馆,花园内有几只一米多高的巨型青花花瓶,格里克随手就将没抽完的香烟头丢进里面,仿佛那是个大烟灰缸。院子两边,层层叠叠地摆放着两大排古旧的中国瓷器,面上沾满了海洋小生物的尸壳。从那里走向客厅,你得小心翼翼,假如不小心碰上去,那些价值连城的老古董就会轰然倒下!”

罗曼教授接着说:“格里克向我介绍,正是因为这几万件瓷器,菲律宾法院三年前就向他发出传票,并要求美国政府将他引渡到该国受审,罪名是非法盗捞菲律宾的国宝级文物。那家伙说,‘其实那些都是中国沉船上的瓷器,跟菲律宾无关!’他还说,他知道美国政府不会同意引渡自己,‘因为我和我的国家有着完全一致的价值观!’那家伙当兵之前在大学读的是大众传播学,尽管由于长年在深海里出没患上了严重的肺病,但是仍然有着强烈的‘曝光欲’。他告诉我,这两年美国的媒体渐渐冷落了他,让他感到失落和寂寞,‘免费广告,干吗不做呢?’他这么说!”

“看来就是一个海盗式的人物,他为什么要自称是共产主义者呢?”我问罗曼教授。

“其实,那个共产主义者与当年麦卡锡主义的*对象全然无关,美国白人都喜欢拿政治术语开玩笑。您还是听听他自己怎么说的吧……”罗曼教授递给我一只“爱国者-mp5”,声音不错,很清晰。

“我是1972年离开越南战场的。退伍前,我还得过军队统帅颁发的两枚紫心勋章。离开军队时,有一位名叫达姆的黑人朋友对我说:‘嗨,情报官!跟我一起去马达加斯加寻宝吧?’我早就知道,那家伙入伍前就是一个寻宝专家,我说:‘为什么不去试试?我天生就是个冒险家!’我们回到美国休整了两周,添置了一些潜水设备和别的工具,就去了圣玛丽岛。

“你知道基德船长吗?一个勇敢无畏的苏格兰人,1701年5月23日,他在伦敦码头被他的同胞绞死。其实他不是真正的海盗,是奉了英国国王威廉三世之命去马达加斯加打劫法国船只的,其实每一次劫掠成功后他都向英国王室上缴了20%的财宝。

“我的朋友达姆说,他手上那张藏宝图是基德船长临死前藏在一间厕所的顶棚上的,后来被人找到了,复制了若干份。他向我保证:相信基德船长绝对没错,他比耶稣更加乐意帮助穷人!

“达姆是对的,我们在基德船长出没过的那个海湾里,第一次潜水就拾到了一枚地板砖那么大的金块!发财、做一个富人,原来就这么简单!于是,我们继续往下干,不出半年,我就在洛杉矶买下了这幢别墅。

“1989年,我从报纸上看到,一只中国瓷瓶被苏富比拍卖行卖了400万美元,那简直是个奇迹,看来中国瓷器比黄金还更值钱。我突然联想起在越战期间,我亲眼看见一些渔民捕鱼时经常会捞起一些彩色的中国瓷器,完整的他们留着家用,破损的就在海滩上砸碎。于是,我对达姆说:‘伙计,我们回亚洲去吧,那里有更大的海底宝藏!’那家伙不干,他在越南作战时被共产党俘虏过,一提起回亚洲就浑身发抖,他说:‘那里到处都是共产主义者!’我说:‘干吗不去?我们也去当共产主义者,与他们共享海底资源!’在越战期间,美军兵营里大家听到最多的名词就是共产党和共产主义,长官的训话,越南人的赤化广播,天天都会提到。做过‘共产主义俘虏’的经历,给达姆留下了心理阴影,他最终选择了留在马达加斯加,我只身一人去了菲律宾。

“越战期间的情报工作基础对我太有帮助了。到了菲律宾以后,我马上着手干两件事,一面搜集情报,一面大量阅读有关南海历史、沉船事件、还有中国文物鉴赏方面的书籍,如:《南海古贸易调查报告》、《东南亚考古现状》、《中国古代陶瓷鉴赏》,等等;我和班乃岛、棉兰老岛和布苏安加岛一带的渔民打成一片、混得烂熟,跟他们一起吃住、喝酒、出海打鱼,听他们讲海底沉船的故事,收购他们打鱼时捞到的破瓷片、旧船木,让他们详细描述捞到这些东西的具体方位,然后记录下来,绘成地图。花了近三年时间,一共做了几十本笔记以后,我终于画成了一张完整的南海藏宝图。

“1993年,我搜集情报的工作结束了,接下去该干的事情是成立一支海底十字军,带领我的士兵们去征服南海、夺取海底宝藏。你知道,南海是一块有争议的海域,越南、菲律宾、中国、印度尼西亚,都对那里有领海诉求。为了方便和中国人打交道,我选择了在香港注册一家寻宝公司,名叫‘Stallion Recoveries Ltd’(牧马寻宝),并在那里聘请了一位中国陶瓷专家当公司文物顾问。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算得上半个中国‘文物通’了,很多中国人写的文物鉴赏书籍我熟记于心,渔民们送给我的各个朝代陶瓷碎片,看一眼、摸一摸,我就基本上能够说出它们的生产年代。我的香港文物顾问说:‘你可以算得上是个中国陶瓷专家了!’

“接着,我马不停蹄地招募了几十位水性很好的菲律宾渔民,对他们说:‘我要让你们个个都成为百万富翁,你们愿意跟我干吗?’他们哈哈大笑,说:‘能成十万富翁就行!’我认真地向他们承诺:‘我向上帝发誓,一定会兑现我的诺言!’

“我和我的士兵们开始工作了。最初我们只能租用机帆船出海作业,有些时候就用大一点的渔船。大家没有专业潜水服,甚至连氧气瓶也没有,只有绑上一些石头或者铁器顶替增重物,再加上一些绳子和送氧气的管子,专业一点的,在脚上绑上木制的踏板代替潜水员的脚鳍,就这样潜入85米深的海底,超过了职业潜水员的下潜深度。

“我选的海域是一个比较大的回水湾,它的上游是南海一处急流险滩,历史上发生过数不清的海难。我事先对那里的海水流速、流向都做过周密的计算,再结合渔民们提供的实践资料,判断那个险滩下游的这个海湾应当是沉船密集区。

“打捞队里的*福建人开玩笑说我是‘活神仙’,因为我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我第一次潜水下海一看,海底简直有一个船队,只不过船体全部都散架了,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中国瓷器,偶尔还有些金银器。亚洲渔民比较喜欢金银器,我就把那些打捞上来的金银器全都折算工钱分发给他们,大家的热情非常高!要知道,随便得到一件金器,就能赶上他们一年、甚至几年卖鱼的钱。

“我从心底里感谢中国人,他们留给我那么多海底珍宝,最早的有汉代青瓷酒器、唐朝的三彩酒具和白釉瓷器,还有宋代精美的官窑和名窑瓷器、色彩丰富的明清外销瓷器,甚至还有大型石雕,其中有6尊明太祖墓前石雕,后来被专家估价为6000多万美元……

“你听说过哈彻吗?麦克?哈彻?听说中国人非常不喜欢那个狂妄的英国佬,把他称作‘海盗哈彻’。他驾驶舰艇去南海寻宝,而且为了提高单件瓷器的拍卖价,把几万件中国古董砸成碎片丢进公海。他是一个大傻瓜,太过张扬!我们就用十几条普通渔船在南海干了将近20年,从几个沿海国家巡逻艇的鼻子底下,先后找到50多艘中国沉船,究竟打捞了多少海底宝物,谁都不知道,连上帝也数不清楚,最少也得有6位数吧!可尽管如此,我敢打赌,2003年之前,没有一个中国人听说过我格里克这个名字,就算是菲律宾当地官员,也没多少人知道我的寻宝舰队天天打的是什么鱼!除开被我收买的官员……

“2000年以前,中国瓷器的价格在亚洲还没被炒高,我只将其中一部分明清外销瓷器卖给香港、台湾和中国大陆的一些古董商,因为那些带有异国情调的造型和图案,通常在中国内地不容易看到。其余的古董运回美国后,我才发现它们突然身价百倍,受到西方古董商和收藏家们的狂热追捧。于是,我先将一部分唐宋时期的残破陶瓷卖给他们,他们很快就将那些有历史价值的文物捐赠或卖给各家博物馆。博物馆从来就不拒绝收藏残破文物,那些捐赠者从我这里开出高于真正价格几倍的发票,凭借这些发票他们可以抵免大量个人税收。

“直到2003年,佳士得、苏富比这两大拍卖行似乎已经走出了衰败,美国的拍卖市场又重新活跃起来,尤其是中国陶瓷的价格被炒得很高,一只清代的官窑瓷瓶,从原来的几万美元炒到几十上百万美元。当时我想,现在我可以兑现曾经向渔民朋友的承诺,卖出一部分藏品,让他们都变成百万富翁!于是,我研究了美国所有拍卖行的资料,选择了一家中小拍卖行作为首次合作伙伴。因为中国瓷器的价格本来就是苏富比和佳士得炒起来的,他们不缺货,而对于那些中小拍卖行来说,我的那些海底宝贝随便哪一件都是求之不得的上等拍品。

“像第一天潜水寻宝时一样,我选择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走进了纽约曼哈顿东区的格恩西拍卖行。我对总经理阿兰?埃廷格说:‘上帝让我和您的拍卖行一起发财,您乐意吗?’我敢肯定,那家伙当时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他说:‘对不起,先生!如果您没有别的事,只是为了到这里来跟我讲几个天方夜谭的故事,我谨向您表示感谢!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拦住了总经理先生,并给他看了我带去的一只绿色的盘口瓶,中国名称叫‘南宋官窑青釉棒槌瓶’。他拿在手上看了半天,又让另外一个人仔细辨认了一番,那人说:‘苏富比拍过一件残品,成交价120多万美元……’总经理先生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可以留下,请您去跟我的手下签合同吧!’我告诉那家伙,先别忙着签什么合同,我家里还有很多同样的宝贝。那家伙呆呆地看着我,我对他说:‘当然,假如您不相信我,也可以选择不去,我再去找别的拍卖行合作!’

“总经理先生将信将疑地随我走进这个院子,一进门他的自矜很快就不翼而飞。当他亲眼看到这些中国宝贝以后,显然有些眼花缭乱、不知所措。那家伙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如果说有谁经常看到大批古董的话,那个人很可能是我,我干这一行有几十年了!可是今天您还是让我非常吃惊,您的这些收藏品太让我难以置信!’

“接着,他查看了我们‘香港牧马寻宝公司’的资质,我又向他出示了由菲律宾国家博物馆馆长Fr?加布莱尔?卡塞尔签发的打捞许可证复印件,还有国家博物馆总顾问约翰?西尔瓦签名、由海关签发的特别出口许可证复印件。

“差不多花了两天时间,我们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委托清单,上面登记了近2万件中国瓷器的名称。我们接着又签订了委托合同,起拍价暂定为1500万美元。那些只是我收藏中的一小部分,更多、更好的中国古董还存放在我的另一处别墅里。我敢打赌,那些东西如果被那家伙看见,他一定会当场晕倒!

“我的两万件中国古董即将拍卖的消息传出去后,这里天天都像是开新闻发布会,几乎所有美国的知名媒体都来这儿找我,我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人物。也就是这个时候,中国人才知道我的名字,中国媒体纷纷转载美国媒体的采访报道,所用标题几乎全部是‘一个美国老兵将拍卖数万件中国海底古陶瓷’。我还听说中国有关方面向拍卖行申请优先购买权,理由是根据国际条约,流失文物原属国可以享受优先购买的权利……”

录音戛然而止,不知道是格里克没再往下讲,还是MP5的播放器出了问题。后续情节我只能从罗曼教授给我的电子邮件中得到补充,那里面全都是一些美国和菲律宾媒体对这件事的后续性报道:

就在格里克2万件中国瓷器即将开拍的头一天,格恩西拍卖行接到美国警察当局通知,要求他们停止拍卖“香港牧马寻宝公司”委托的拍品,理由是菲律宾代理司法部长古特雷兹要求美国引渡格里克,并且签发了逮捕证,格里克被指控“没有注明文化财产,假造商业出口文件,使用假冒商业出口文件,违反海关出口法”等多项罪名,而这些罪名的起因则是不久前菲律宾海关截获了格里克的一船准备运回美国的文物,大约有1 316件,申报的价值只值20万比索。海关扣下了其中的34件交给国家博物馆做鉴定,鉴定的结果让在场者大吃一惊:这34件中国瓷器件件都属菲律宾国宝级文物!

格恩西拍卖行说:“格里克送来拍卖的每一件陶瓷器皿都有一个菲律宾国家博物馆的登记证明,上面还加盖着博物馆的印章。这些文物都得到了菲律宾的出口许可,是通过美国海关进口的,绝对具有一切正规手续……”但菲律宾国家博物馆前馆长Fr?加布莱尔?卡塞尔断然否认国家博物馆曾向格里克或者他的“香港牧马寻宝公司”颁发过任何捞宝与文物出口证件。

最终,由于格里克迟迟未能拿出菲律宾有关当局的证明原件,格恩西拍卖行不得不放弃对这些珍贵文物的拍卖。不过,格里克对此毫不在意,他决定将这些中国文物改在网上拍卖,以电邮方式与有兴趣的买家进行交易。半年后,格里克公开声称:他已经兑现了让那些帮助他的亚洲渔民都成为百万富翁的承诺……

时间:2009年2月

地点:香港国际机场1号楼Caffe Ritazza(咖啡专营店)

受访人:“冥王”(绰号,美籍华人)

采访人:本书作者

“记得小时候我在农村常听老人们说过一句话:‘富贵生*,贫穷起盗心’。这句话用在过去,我的师傅、我师傅的师傅身上,还真是那么回事。他们穷,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得娶不起老婆,只好去偷去抢,活人没啥东西可偷可抢了,就去偷死人的东西,去盗墓!那都是一群没文化、没脑子的土贼、蟊贼、饿死鬼!现在深山老林里找墓困难了,他们就成群结队涌到大城市郊区,天天一群人围着建筑工地转,人多的时候能有几十条汉子窝在一个工地上,候着挖土机勾上棺材板儿了,就像一群野狗见到骨头似的围上去抢挖底下的墓,有什么好东西也往往叫他们捣得稀烂,出几个明清罐子、女人的金银头钗和小玉件,就地卖了,按照老家过去上山打猎的规矩,见者有份,一人分几十百八块钱,然后去路边野鸡店里吃顿饱饭、搂个女人睡上一觉,第二天又重新来过……”

跟我说这话的人是一位年龄40挨边的中年人,长得很精神,休闲打扮,上身著一件浅色宽松羊毛外套,蓝格子衬衣领随便耷拉在脖子上面,下身牛仔裤,脚蹬运动鞋,一看就知道他在刻意模仿比尔?盖茨,连脑门上的头发造型也相同。他说他不喜欢乔布斯的色调,太深沉、死板。他还说,他之所以喜欢比尔?盖茨,并不是羡慕他所拥有的财富和身价,而是自己的经历和现在从事的事业跟比尔?盖茨有很多相同之处。

“我大学没读完就辍学去创业了,比尔?盖茨也是如此。另外,我们都在寻找一种能够破译世界的密码,只不过比尔?盖茨要攻克的是一种快速沟通已知世界的操作平台,而我是在开发一条认知另一个未知世界的科学通道!”中年人自信满满地说。他的真实姓名我不可能知道,他戏称自己是“哈迪斯”——古希腊神话里的“冥王”。

直到此刻,我并不知道这个自称“冥王”的中年人究竟是哪一路“地下工作者”,因为他是我的一位外国友人辗转通过各种关系为我找到的一个特殊的采访对象。我给朋友的要求是请他替我找一个从事国际文物走私,并跟国际拍卖行有关系的中国人。年初,朋友打来电话,约我在香港国际机场与我所需要的采访对象见面。

“我不是走私者!”“冥王”直截了当地否定了我最初的判断。“我是一个个体考古工作者,您不必用这种质疑的眼神看我,换一样称谓您可能更容易接受——‘盗墓贼’。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列入那个行列,因为第一,我不是单纯为了钱去挖掘古墓,也不去偷盗有明确个*属的墓穴。非偷何谈盗?”——中年人措辞相当讲究,在往后的谈话中,他都坚称自己是‘挖掘墓穴’,而不是盗墓——“第二,我从不挖掘没有研究价值的墓穴,哪怕里面藏金万两;第三,我挖掘出来的重要文物,尽管也必须通过各种渠道辗转,但是最终都必须收藏在一些发达国家的博物馆里面,这是我跟一些外国古董商之间的君子协定。谁做不到这一点,我就断绝供货。这么跟您说吧,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在内的许多国际知名文博收藏机构,很少没有我提供的藏品!牛吧?”

“我的问题可能涉及到一些个人隐私的层面,假若您不方便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这几年我已经暗访过很多这方面的人士,但是眼前这一位的确让我感到有些与众不同,无论外部气质还是言谈举止,他都让你失去一个守法公民在面对一个违法者时所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不,不必。我答应过老美(一位美国古董商),不拒绝回答您提出的任何问题!”他非常平静地看看手表。“我还有90分钟离开机场,您不必客气,请提问吧!”

记者:“您刚才说您有着比尔?盖茨一样的经历,也就是没有读完大学就辍学创业了,能告诉我您第一份工作是什么吗?”

“冥王”:“还是用你们的话说吧,那样您更能接受一些。我读完大三后,就开始随师傅去盗墓了。”

记者:“为什么您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由于某种诱惑所至?”

“冥王”:“也许您会先入为主地以为所有盗墓者一定都是受到金钱的诱惑,刚才我已经明确地告诉过您,我不是。如果说有诱惑,那种诱惑也是源自于我内心的一种高尚的奋斗目标。读大学的时候,我的家庭经济情况很好,父母亲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每个月能有两三万块钱的收入,他们希望我读完本科后接着读硕、读博,最后成为他们希望看到的那种中国式学者……”

记者:“请原谅我打断一下,什么是您所说的‘中国式学者’?”

“冥王”:“在非常理想化的理念指导下的实用主义学习和研究模式。国学也好、爱国主义教育也好,在这种模式下面去为自己的生存而诠释或卖弄自己对教科书中若干教条的理解与发挥,而就是为了得到这样一点点‘发挥’的机会,也不得不去迁就一些学阀和官僚的主观意志,因为不这样做,就得不到升迁、加薪、晋级,就不能过上富裕的生活。您不妨去调查一下,中国那么多从事考古工作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年轻的研究人员,有几个人能通过正常途径获得自己应有的利益与待遇?所以,多少年来考古专业一直都陷入冷门,无人问津。这些年似乎情况有所改善,但并不意味着体制上有什么进步,而是得益于国内古玩市场突然火爆,只要是与文物专业沾得上边的人都被称作‘鉴定专家’,不少人纷纷放弃真正的专业研究,整天飞来飞去,来往于各大城市之间,为多如牛毛的古董鉴定公司效力,看一件东西收几百块,开一张证书挣千把块钱。于是,大家见利忘义,有多少人还会去坚守自己的学术阵地?就连我父母那一代人推崇的、充满腐儒气的‘中国式学者’也渐渐难得一见,成为稀罕物了。”

稍事停顿,“冥王”似乎陷入了一个正常人的思维状态,说话的语调暂停了调侃味儿,流露出些微忧患:“人们对当代知识分子缺位的思考,过分偏重于知识分子自身的蜕变,很少有人会去谴责政府官员的保守和不作为,正是由于这种体制上的不作为,才导致了中国文物事业的落后与混乱,使许多本来可以有所作为的年轻学者丧失了专业信心。我在大学学习的是与考古有关的专业,学了三年,除开参加一些简单发掘实践以外,就是整天让你去咀嚼那些散发着福尔马林气味儿的陈旧教科书,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到胸闷气短……”

讲到这里,“冥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被回忆刺激了神经。看起来这是一位非常率性的中年人。

“说起来您也许不相信,有一次,我读了一本关于盗墓题材的畅销小说,觉得非常荒唐,作者只不过是将《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重新做了一次翻版。我想,自己去写一本吧!还有一天,读了两篇老师推荐的某专家撰写的优秀考古论文——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用自己的语调重新描述一次别人的考古发现而已——我想,我来写一篇吧!可是按照常规,不等我大学毕业后熬上个研究员或副研究员之类的职称,我哪有机会去主持挖掘现场啊?只有另找出路。于是,每到星期天,我就去古玩市场转悠,借买古董为名,寻找盗墓者。终于有一天,我在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认识了一个河南人,人称‘老鬼’,他老婆的摊上经常有几件非常开门的出土玩意儿。买了她几次东西,跟她老公见面了。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的东西不错,但不值钱,都是一些很平常的玩意儿,我可以帮助你找到值钱的东西,但是你必须答应收我为徒。’接下去放暑假,我没回家,就跟着‘老鬼’上了河南。”

“就这样‘上岗’了?”我问他。

“是的。‘老鬼’是我第一个师傅,他没什么文化,但却有着超人的记忆力和对自然现象的感知能力。他连一些历史朝代的顺序都搞不清楚,但是他却能准确报出出土文物的时代属性,据他自己说,这很简单,下‘坑’(墓葬)下得多了,东西见得多了,通过买家报出来的文物名称和朝代,稍微留意一下就熟记于心了。‘就像你娘、你爹、你七大姨八大姑,就是算出百十来个亲戚朋友排在你面前,你会眼怂不认识吗?傻子也能认出爹和娘来!’这是‘老鬼’师傅告诉我的‘鉴定秘诀’之一——熟能生巧;‘老鬼’师傅是个搞墓的天才,他能嗅得出‘墓气’,他把寻找古墓的过程叫做‘走穴’。他‘走穴’的时候绝不像别人那样,手持洛阳铲到处乱转乱打洞,而是一路走过去找“地眼”,把鼻子贴上去,凭借嗅觉判断有没有古墓,他说这样做可以避免留下痕迹。”

“等等,您所说的‘地眼’是什么?”我暗访过不少盗墓者,尽管各有高招,但从来没听说过“闻地眼”这种奇术。

“其实道理非常简单,所谓‘地眼’就是寻找深层的地面裂缝,有些在岩石边缘、丘陵地区的‘地眼’一般靠近地面负荷相对沉重的地段。这其中的奥妙很难口授,只有身临其境才更容易明白。简单讲吧,‘地眼’就是地底下特殊气味的出口,有大型古墓的地方,一般密闭度很强,一旦地面出现直达墓穴的裂缝,里面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散发出来,下葬的时间越长,传出来的气味越沉、越纯,甚至有一种特殊的芬香,与单纯无物的地气有明显差异。”

“您说的事情听起来似乎更像是盗墓小说里面的一些情节,太悬了吧?”我对此明确表示出质疑。在我采访的多名“工兵”里面,尚未发现有如此神功之人。

“信不信由您。别说您不相信,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光听人说说,我同样也会嗤之以鼻。我是知道的,国家考古队主动找一处墓穴,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找资料、调设备,得花上数月、甚至几年时间才能搞定一个墓穴。可是我师傅‘老鬼’从业20载,哪一年不搞定几十座墓穴?当然,他们是什么墓穴都搞,哪怕是弄几只清末、民国的青花罐、小玉牌子也行,卖给一些古玩市场上的摊主,也多少能换回几个钱,过过日子没问题。可我不行,我毕竟跟他们的想法不一样!”

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干着同样龌龊的勾当,却偏偏要标榜自己比其他同伙更高尚。我极力控制住内心的厌恶,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透出不屑。

“跟着‘老鬼’干了两年,我很快学会了他的全部看家本领,开始另立门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长期陪着师傅他们去掏那些毫无研究价值的小墓。首先,我以唐代为终点,向上追溯,将历朝历代的古都以及当朝有影响的皇亲国戚的墓葬资料进行了收集整理,并亲自去那些地方进行实地考察,用‘老鬼’教给我的‘走穴法’,并且结合我自己制作的方位仪进行测绘,绘制了一本标有详细方位的藏宝图,然后在安徽招了两个胆大心细的‘工兵’做帮手,开始试挖掘。”

他看看表,继续说:“我的第一个试掘点选在河南商丘,那地方有着极丰富的文物堆积层,从石器、青铜器、铁器时代的遗迹,一直到汉唐古墓,都是我所感兴趣的研究对象。特别是当地文献以及当地老百姓关于黄帝的口头传说,时时刻刻都勾动我考古求证的欲望!”

尽管我非常刻意地提醒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职业盗墓者,但仍然还是不时掉进他的身份陷阱,误以为与我对话的是一名事业心很强的考古工作者。

“结果怎样?”我看看表,离他登机的时间只有半个多小时了。

“出土了一件银缕玉衣、几枚印章。”

“银缕玉衣?”我很吃惊,据我所知,此类文物全国博物馆馆藏数量很少,十分珍贵,可是“冥王”对此却很冷淡,看不出有什么成就感。毫无疑问,这样的“战利品”对他来讲,也许算不了什么。

“然后把它给卖了?”我问。

“当然,留着它干啥?这种东西全国加起来少说也出土了近百件。”

“哪有那么多,全国各地出土的金缕、银缕玉衣加起来也不足40件!”

“您那是国家的说法,照他们的计算方法,我那件玉衣也不在其中。”“冥王”的语气里不无嘲讽。

“卖了多少钱?”

“60多万港币,就在香港转的手。”

“你怎么过的海关?”

“嗨,大摇大摆!人家压根儿没把它当回事,‘工艺品’、仿品,这样的东西人家见得多了!”

“也就是说,海关不识货?他们不是有专业鉴定人员吗?”

“有专业人员又能怎样?一大堆玉片,新的、做旧的、老的,全都混在一起,一片片去分析研究,得花上多少天?再说,真品、赝品就差一个字,往哪边说都行,如果是您,会往哪边说呢?”“冥王”诡谲地看着我。

“难道每个人都会毫无例外地被你们收买吗?”

“冥王”狡猾地笑笑,看起来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继续问道:“这么多年,您一共盗挖了多少座墓葬?卖了多少件文物去境外?”

“不是盗挖,是考古挖掘!”他再次对我的说法提出抗议,接着又抬起手臂看看时间。“您这老头好奇心真强,告诉您也没关系,就算您去检举,也拿不出任何对我不利的证据。我现在是美国公民,没有完整无缺的证据链,是得不到美国法律支持的。再说,说出来也许您会对我刮目相看,这10年,我一共成功地发掘了100余座古墓,准确率达到98%以上。在这些古墓中,有50%以上是隋唐以前的王公贵族墓穴,按照国家《文物保护法》分类,出土一级文物200余件,二级文物800余件,三级文物2 000余件。其中一级文物,大部分由我自己收藏。二三级文物部分分散卖给国外大的收藏机构,另一部分通过拍卖转让给一些大收藏家,我计算了一下,大概有100多件‘出口转内销’,被我们中国富豪从外国拍卖行买回去了!”

“您不是说盗墓的目的不是为了图钱,而是为了搞考古研究、写书需要吗?为什么要把东西卖给外国人?”我又问他。

“是呵,没错。可是搞研究也得要有研究经费呀!我不自己弄钱,政府会给我下拨科研经费吗?国内不让卖,只能出境交易。这些年,我添置了免棱镜、C14测年制样装置等最先进的设备,并且在美国建立了非常现代化的考古实验室。除此之外,我还在美国读完了考古博士学位,在国际专业刊物上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对石器时期中原文明起源、夏商周时期文物断代要领等课题进行了勘误、更新性地阐述,并且还出版了几本专著。您平心而论,我做了这么多事,没花费国家一分钱,是功还是过?国内那些拿国家薪饷、用国家专项经费的人,有多少人的学术成就能跟我比?”

“您为什么不算算另外一笔账?经您之手将那么多珍贵文物卖给外国人,给国家文物事业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失?”

“错!我出土的一二级文物,不管以何种形式转让,绝大多数都收藏在外国博物馆或文物研究机构,这些机构的收藏条件和管理体制都代表了当代文博界的国际最先进水平,无论从文物的保养、安全性,还是文物的展示面、开放度,都远远超过了中国国内的收藏机构。换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借用外国人的经济实力和科技实力,更好地保存和传播我们中国的优秀文化遗产!听老美的朋友说您也是一位文物爱好者,您平心而论,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您的所作所为让我想起鲁迅的一句话!”

“又想做婊子,又要竖牌坊,对吗?”

我没回答,只是注视着对方。此时我的内心很复杂,除开对这个中年人的违法行为我心存不齿之外,他对国内学术界现状的不满与愤懑,我基本上也感同身受。

“是啊,在你们眼里,我跟‘老鬼’师傅、还有许许多多盗墓者一样,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盗墓贼。哦,还多了一条罪状——里通外国,走私、倒卖文物。可他们纯粹是为了钱、为了过好日子去盗墓,而我不是!建议您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不走这条路,我有能力去建造自己的实验室,取得那么多的科研成果吗?我顶多还是一个扛着设备跟在老同志屁股后面去按图索骥、拨土弄坟的小助理而已!

“我再告诉您一件事,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碰上我的一位中学老师,他大概听说过我曾经干过什么,要我帮他买一套勘探地下文物的仪器设备,说是日本进攻中国时,他爷爷曾经在老宅子里埋过一窖祖传宝物,而老宅子已经拆迁多年,他想借助勘探仪器去寻找窖藏宝物。这事儿千真万确、绝对不带虚构。所以呀,别看许多人冠冕堂皇地把爱国挂在嘴上,义愤填膺地咒骂我们这类人贪财无良、卖国卖祖,您真要把一窖宝贝埋到他家窗户底下,看看他会不会推开窗户?”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初的抱负大多已经成为现实,你现在有名有利,有自己的实验室,考虑过金盆洗手吗?”我知道这个问题是何等苍白无力,可是我实在为眼前这个中年人感到惋惜。

“冥王”看出了我的心思,善意地朝我笑笑,虽然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凄楚之色,但我却读出了一丝惶然。接着,他举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围成开口圈,其他三指并拢竖起,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我心情复杂地瞅了他几眼。我知道,这个陌路相逢的高智商盗墓贼,不可能再回到我身边……

2008年12月,记者接到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打来电话:“吴树老师,我是小汤,上次您到过我们古玩店,买过一个汉代的青瓷罐子,还记得吗?”

“噢,记得记得……您有事吗?”老年人常有的尴尬,记忆力叛逃了,哪怕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也不一定能说清楚,但出于礼貌,“记得记得”就成为“文明用语”了。

“我昨天买了一本您最近出版的新书《谁在收藏中国》,一个晚上就看完了!”

“哦,谢谢……小汤,您找我有事吗?”我推测,一般的情况下,半生不熟的人是不会打电话来谈读后感的。

“我想找您谈一件事。”

“什么事?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行,一两句话说不完,必须当面跟您谈,是关于我们老板的事。”

“你们老板?”我如坠云雾,他的老板是谁?

“就是您在我们店买汉罐的时候见过的那个台湾人,矮矮胖胖、黑不溜秋的,说话港腔港调,您还夸他的眼力很好……”

想起来了,他的老板姓林,说话哪有港腔港调,完全是福建口音。林老板的眼力的确不错,尤其是在鉴别高古瓷和高古玉方面,是地地道道的高手,而且,不管谁找他看东西,他都乐意效力,碰上东西好,对方有出手的意思,他还会收购下来,给的价格比北京古董市场的平均价略微高出一些。所以,尽管林老板从台湾来北京开古玩店时间不长,但是他那家古玩店却在圈内小有名气,买家和卖家都乐意去。

说起那个林老板哪,还有一些怪癖。比如,他眼力那么好,却时常收购一些中档水平仿制的假古董,问他买那么多赝品干什么用,他说回台湾或去国外办事的时候,将这些仿古艺术品送朋友还是不错的,特别是老外,他们对好的现代艺术品一样喜欢,不似中国人那样厚古薄今。林老板还有一怪就是对店里的一些高端古董定价奇高,基本上跟国内拍卖公司的起拍价相近。所以,尽管他店里的东西大家都看好,但是难得看他卖出去几件。10月份我去他那里的时候,他还对我说,这两年经济危机,东西不好卖,一直在亏本经营,他考虑等合同满期后将古董店关张,回台湾去。

“……他是个骗子!一个大骗子!在台湾的时候只是一个流氓、穷光蛋!”小汤在电话里愤愤地对我说:“今天我找您就为了说说他的事!”

于是,我把小汤约到华威桥南面的一家瑞士咖啡屋,这地方人少,比较安静,平常我采访别人或别人采访我,差不多都选在这里。

“跟老板闹矛盾了?”我笑笑,散伙了的主仆没几人有念叨好的。

“他溜跑了,电话打不通,公安找他也联系不上!妈的,他答应给我开的两万多块钱奖金一分没给,还有……”小汤很激动,一口气把一杯咖啡当白开水喝下去。

“你就为这事儿来找我诉苦?”我有些不高兴:“我也没能耐帮你找到林老板要回工钱啊!”

“不,我是有重要情况告诉您。您知道吗,那个姓林的不单是个骗子,而且还是一个文物走私犯。他有一个绰号,叫‘水兵司令’!”

“水兵司令?什么意思?”我问。

见我对他的话题有兴趣了,小汤接着往下说:“这是他在韩国的一个同伙告诉我的。您知道什么叫‘水兵’吗?跟‘水客’一个意思,就是通过水路走私的人。”

“你是说林老板是走私集团的头目?”我问。

“千真万确!他到大陆来开古玩店是个幌子,五六年了,您瞧见他正经卖过几件东西?没有。尽管他给我提成的奖金比别的老板开得要高,但是他把东西的价格定得跟拍卖行的价格一样高,谁买?他压根儿就没想卖,只是把古玩店当作收购站,目的是吃货。可这样一来,我就只拿得到每个月千把块钱的死工资了!”

“可是我也没见到他买过多少有价值的老东西,倒是看到你们店里买了一大堆赝品。”

“那是假象!知道他买那些假东西做什么用吗?”

“不知道。”

“报关掺假用的,填单子的时候就可以写上‘工艺品’,鱼目混珠!”

“就那么容易蒙混过关吗?你是不是把我们海关专业人员的水平过于低估了?”不知为什么,我对眼前这个人所说的话有一种出于本能的质疑,干这一行吃古董饭的人,不是人精就是人渣!

“您还真以为咱们海关能看住多少文物啊?太天真了!我给您看一样东西吧……”小汤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单给我看,上面详细记录着一堆数字,看上去像是他们老板的走私清单。小汤只允许我看,不让拍照或摘抄,当天晚上我根据记忆,对一些自己认为比较贵重的文物作了一份补录:

某月某日,向美国邮寄齐家玉器30余件;

某月某日,向韩国托运红山玉器20余件;

某月某日,托台湾人带走杂项300多件;

某月某日,装集装箱夹带战国汉代玉器和青铜器400余件;

某月某日,委托深圳朋友直接开车运走马家窑彩陶10余件,由香港转英国;

某月某日,通过国际快递向伦敦发战国汉代玉器20余件;

某月某日,通过香港旅行团带走宋代古画2张;

某月某日,通过深圳蛇头运走青铜器60多件……

数字非常惊人,仅仅大约5年时间,一共从中国大陆运走5千多件古董,而且通通都是元代以前的珍贵文物,有些明显属于国家一二级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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