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以上的受访者笑着说:“您想卖给他们也送不出去呀!”
剩下的人保持沉默。
记者先后向佳士得与苏富比内部的部分中国籍工作人员作过这方面的调查,他们向记者透露:每年都有很多内地的收藏者通过各种渠道找他们“走后门”,想将手里的出土文物交给国外拍卖行上拍,并且主动开出给“回扣”的比例,最高的许诺愿意将60%的收入付给工作人员作为酬金。他们还告诉我,有些中国内地人,实际上在充当这类走私文物的经纪人角色。这种人的身份往往是大陆驻香港有关机构的公职人员,由于长期自由进出两地,与海关和有关国际拍卖机构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关系,用他们行内的话讲,就是“在各个关节上都安插了‘内鬼’”。这样出境的出土文物,大部分并非立即上拍,而是由相关拍卖行的工作人员先做一系列的“功课”加以“漂白”,然后再堂而皇之地摆上拍卖大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国内许多人苦于没有门道将收藏品送去国外拍卖赚大钱的时候,一些海外华侨却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发财机会,倾其所有将自己家藏的珍贵文物送回祖国。
1979年,旅英华侨赵泰来意外地接受了一笔去世亲人的巨额遗产,其中包括其家族三代人收藏的数万件中国历代文物。赵泰来与太太共同商定:要一如既往地“做平民夫妻、过平民生活”。他们卖掉伦敦的别墅作路费,费尽周折和危险,将藏于地下室的5万多件价值8亿人民币的珍贵文物,陆陆续续全部运回中国,分别捐赠给国家博物馆和广东博物馆。
2009年11月23日,美籍华人收藏家范季融、胡盈莹夫妇向中国政府正式移交了他们捐赠的9件国家一级文物——秦公晋侯青铜器。此前,这两位华侨夫妻曾多次向上海博物馆捐赠过几十件珍贵的青铜文物,价值数亿……
最近,国内媒体环球网做了一项有关中国追讨海外流失文物的民意调查,引起了一些日本网民的关注,从留言情况来看,多数日本网民不看好中国的追讨行为,有人留言:“中国文物流失有很多是中国人的自身原因”。网民mms说:“确实有被掠夺的原因,但是大部分也是中国人为了生活将文物转卖了吧?”;另有一位名叫ode的网民留言:“以前还听说中国人将金属制的古代艺术品偷去以后熔化了,改做其他用途,真是愚蠢……”
更有欧洲媒体在反对中国政府追索流散文物的文章中恶言嘲讽:“……近20年来,由中国人主动送上门来的文物,远远多于战争中被抢的文物。许多中国人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他们恨不得将手里的‘国宝’全都走私出境,换取大把大把的金钱,只愁‘卖国无门’……”
别怪那些可恶的洋鬼子说话难听,但人家并非无中生有。扪心自问,除去那些盗墓的“工兵”们不算,在我国近8 000万之众的收藏大军中,有多少人真正享受过识古赏古、淡泊明志的收藏乐趣?一旦洋财神来临,又有多少人会放弃当一把“卖国贼”的机会呢?
“国拍”出事儿了!(1)
2010年03月04日18:02
今年年初,在中法两国媒体为了圆明园兽首拍卖事件大打口水战的时候,有一位美国朋友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你们似乎老是被佳士得和苏富比牵着鼻子走,中国自己的本土拍卖行都干什么去了?”
不得不说,那位外国朋友提出了一个令人尴尬、但又不得不回答的难题。长期以来,由于我国没有自己独立的文物市场,作为历史文化物质形态存在的中国文物,在流通价值上一直由外国拍卖行说了算,尊卑贵贱都得在西方拍场上见分晓。一个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上都取得长足进步的主权大国,却仍然无法取得本土历史文化物质形态的价值话语权,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面对如此重要的民族大义,本应当可以有所作为的中国拍卖业为何不能拨乱反正、临危受命呢?他们是不敢担当还是不愿担当?对此,国人多有说法。
有人把中国的拍卖史上溯至清代甚至还要更早,但从运作形态和规模上讲,中国拍卖业应当还是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兴起。虽然与西方国家相比,中国本土拍卖业起步较晚,但却生逢其时——国民经济飞跃发展,民众收藏热快速升温。1993年,北方的嘉德、南方的朵云轩,这两家拍卖公司几乎同时响起了拍槌。紧接着,一批又一批的后来者跟风而上,到了2000年,在短短的7年时间里,有1 000多家中国拍卖行先后响槌,其中具备艺术品拍卖资格的有100多家;又一个7年过去了,2007年,中国拍卖行总数达到4 000余家,其中具备艺术品拍卖资格的有300多家。而此时,据有关资料统计,全世界从事艺术品拍卖的公司总数仅为800家,中国拍卖公司占其一半稍逊,数量之多,全球第一。
但非常不幸的是,迅速发展的中国拍卖业仿佛像一艘在狂风巨浪里下水的木船,命中注定要经受没完没了的波折。1993年在上海响起的中国拍卖第一槌,就砸出了官司。上海朵云轩拍卖公司首次书画专场上拍的吴冠中油画《炮打司令部》和《乡土风情》,被画家本人指认为赝品,并要求撤拍。遗憾的是朵云轩未听取画家的意见,继续实施拍卖,最终以万元港币成交。于是,吴冠中委托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以侵犯著作权为由向上海市法院提起诉讼,并于3年后胜诉。
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是,这宗被媒体称为“中国拍卖第一案”的诸多情节,竟在此后10余年的岁月里被不断复制,几乎成为中国拍卖业挥之不去的宿命。从此,以真假书画为代表的中国艺术品拍卖纠纷不断、官司缠身——
1996年,浙江中澳纺织品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定林在浙江国际商品拍卖中心杭州拍卖会上买下10幅画作,其中黄宾虹的《湖山雨后图》、王震的《无量寿佛》、陆俨少的《山水图》、莆华的《山水》、齐白石的《蜻蜒秋荷图》、张大千的《仿石溪山水图》6幅画作。这些拍品成交后多次经权威专家鉴定,全部为赝品。在索赔遭拒后,王定林将拍卖公司告上法庭。
2001年,上海市一位收藏爱好者在上海德康拍卖行古典家具拍卖会上买到四把“民国年代”太师椅,后经专家鉴定为当代仿品。那位收藏者以“涉嫌欺诈”为由,将拍卖公司告上法庭,后被判决退还拍卖款及佣金。
2003年,太平洋国际拍卖公司因拍卖北京画院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卢平的名画《摇篮小曲》,被画家以假画侵权告上法庭。
2005年后,此类官司更加恶性膨胀:
2006年,画家韩美林因冒仿自己作品的12幅假画被拍卖而状告荣宝斋。
同年,画僧史国良状告北京传是拍卖公司不顾自己指认,坚持拍卖两幅冒名假画。
同年,安明阳、车永仁、张永典3位画家在媒体上公开指认署有他们名字的油画《伟大的战略决策》(成交价88万元)系伪作,随后一纸诉状将北京华辰拍卖有限公司和该画委托人姜某告上法庭。
2007年,老画家杨红太因画作《打水姑娘》被仿卖起诉保利拍卖公司。
同年,75岁的著名书画家杨向阳教授因为一幅拙劣的赝品冒其名上拍,将云南天禄拍卖有限公司告上法庭。
同年,皇朝?诚铭公司秋拍中大肆宣传的4件“国宝”,有3件经权威机构鉴定为赝品,1件存疑,被北京市文物局以“虚假宣传,扰乱拍卖市场秩序”为由紧急叫停。
同年,北京中嘉立信“2007年春季精品拍卖会”展示了900多件拍品,经主管部门审查,所有标注古代文物的拍品均为赝品,该公司被北京市工商局立案调查。
2008年,德翰置业集团有限公司因一次性竞买了17件赝品,而将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告上法庭。
同年,有关吴冠中假画的风波又起,上海收藏家苏敏罗女士以253万元高价拍回的吴冠中油画《池塘》,经老画家指认为赝品,苏女士将北京翰海拍卖公司告上法庭。此案至今未终审判决。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吴冠中先生似乎跟中国的拍卖业特别有“缘”,从上海拍卖“第一槌”开始,有关他的“假画”官司就一直没断过。鼎盛时候,竟然还出现过吴冠中假画的“专场拍卖”。如:2006年,北京圣天阁文升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举行“吴冠中作品专场拍卖会”,拍卖画册被吴冠中本人看到后,马上打电话给拍卖方,指出作为主体拍品的21幅素描“全部不对”,导致此场拍卖流产。
记者访问吴冠中时,老先生非常无奈地说:“我不是不想打假,而是在国内无法打假。我只能起阻止拍卖的作用,无法追查假画背后的黑手。对艺术品市场的经营和管理既没有完善的法律,也没有鉴定机构和执法机构,造假者和拍卖假画的画廊、拍卖行没有任何法律责任,所以画廊、拍卖行和那些做假人联合起来造假!”
吴老还说:“国外大的画廊和拍卖行,如果遇到假画,一个月内可以退画,政府执法部门对假画来源会以法律形式介入,如果发现画廊和拍卖行造假,除了坐牢等法律责任,还会把它罚得倾家荡产,为什么我们打假画这么难呢?”
拍卖公司见利忘义的不慎之举,不但使自己在国人跟前颜面全无,同时也损害了中国拍卖业的国际形象。
早在国画大师刘海粟在世时,曾收到一名日本友人寄来的一张照片,上面是藏者在中国购得的一幅大师所作山水画轴,经刘海粟亲自鉴定,此幅画轴为赝品。
2002年3月,德国人约翰在中国买下画家袁江、陈少梅、徐悲鸿、马晋和刘奎龄的5幅画作,回国后,经鉴定全是赝品。此后,约翰回到中国要求退款,卖方给他换了几幅,后经鉴定,换回的画有3幅竟然仍属赝品。一气之下,约翰将对方告上法院,此案历时3年多,终审买家胜诉。
上面所举,仅为部分规模较大的拍卖公司涉及的案例,在数量众多的中国拍卖纠纷中,仅为冰山之一角。根据记者初步统计,迄今,中国现当代著名画家未受假画侵权的人屈指可数。
大中型拍卖公司官司不断,小拍卖公司当然更不会闲着。2009年年初,记者受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组邀请,对四川一藏家状告成都“古今通宝”拍卖公司欺诈案进行现场点评。
此案过程很简单:四川农民李尧在古玩市场买了一只青釉瓷瓶,上网发帖咨询瓷瓶是老是新,值多少钱。成都“古今通宝”拍卖公司非常热情地回帖,请他拿瓷瓶去该公司做鉴定。后经该公司专家鉴定,李尧购买的那只青釉瓷瓶是“南宋龙泉窑烧制的精品瓷器”,并颁发了鉴定证书。接着,该公司又动员李尧留下瓷瓶,参加他们总部举办的拍卖会,并给瓷瓶估价500万人民币。于是,李尧卖掉了仅有的一处作坊,向成都“古今通宝”交纳各项服务费共11 800元人民币,并与该公司签订了委托巡展、拍卖的相关合同。
一年过去了,宋代龙泉瓷精品的市场价飙长到100万元左右,但是李尧那只曾被专家估价500万的瓷瓶出售价格却一路下降至10万,还是无人问津。于是,李尧对那只瓷瓶的真实年代产生怀疑,要求作进一步鉴定。在与成都“古今通宝”公司协调后,由“北京中博文物检测鉴定中心”对瓷瓶进行科技检测,得出的结论是:送检物品为“清代晚期”的制品。圈内人都知道,这一结论与一年前“古今通宝”公司的专家所作鉴定结论无疑有天壤之分,一只普通“晚清”瓷瓶最多也就值几千块钱,而“南宋龙泉精品”的价格,起码也在几十万以上。李尧的发财梦彻底破灭了,便多次向“古今通宝”公司讨还自己卖作坊缴纳的一万多元费用,但遭到了对方的拒绝。李尧一气之下,先是将此事公告媒体,后来又一纸诉状将“古今通宝”公司告上法庭,官司至今未果。
这一期节目在央视《今日说法》播出后,记者陆续接到全国各地一些观众打来的电话,很多人都反映了有类似李尧的遭遇,其中不乏也有向法院起诉“古今通宝”的“受骗者”。记者随即查阅了这家公司的有关信息,发现这是一家大型综合性文化产业公司,总部设在广州,全国有十多处子公司,经营模式均与成都“古今通宝”一致,通过网上、网下招揽客户,实行鉴定、保管、展览、销售、拍卖一条龙服务,每一个环节都要按照委托物品的估价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如果仅仅是这种经营模式,记者倒是觉得无可厚非,只要每一个环节都取得合法经营权,那最多也不过是多收几块钱或少收几块钱的事情。但在记者近距离调查后,却发现该公司的许多做法的确让人生疑。
为了取得第一手资料,记者如法炮制,委托朋友将几件古瓷低仿品拍成照片在有关网站上发帖,果不其然,朋友很快收到该公司的回帖,称所传物件都是价值不菲的古代器物,只要交付一定的服务费,可以委托给他们展销、拍卖。对此,记者开始只是对这家公司的鉴定力量产生怀疑,但当记者打开这家公司的官方网站,一张“超级名单”让我唬了一大跳。好家伙,这家公司的鉴定力量几乎超过了国内任何一家地方博物馆——十几位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院、首都博物馆的研究员名单赫然网上。这些几乎囊括各种文物类别的专家,在中国收藏界都是一言九鼎的“大腕儿”,民众早就通过电视、报纸等新闻媒体耳熟能详,他们的号召力可想而知。
有一位江西南昌的观众在电话里向记者坦陈,他在跟“古今通宝”签约前,也听说过这家公司的劣迹,但在网上看到这份名单后,他的种种疑虑都打消了。人家有这么多国家级的“大腕儿”专家坐镇鉴定,看东西能走眼吗?他们给定出的价格还愁没人买吗?可是咱们普通老百姓哪里知道,这份振聋发聩的专家名单上的大腕儿们,谁会真正低下头看他们送去的“宝贝”?谁又能对他们因送拍藏品被虚开高价而损失金钱的不幸负责?
另一位自称“也是受骗者”的安徽观众在打给记者的电话里气愤地质问:“现在明星替劣质商品做广告要负法律责任,而这些受到人们尊敬的文物专家甘愿放下身价,为不良商家变相做软广告,使我们造成了经济损失,他们是不是也要负担连带法律责任呢?”
客户状告拍卖公司的案例决不止一两起,记者在多年的暗访中发现:除开北京、上海、杭州几家大拍卖公司外,几乎多半小型拍卖公司都必须依靠合法佣金之外的收入维持生存。记者还从中国拍卖行业协会处了解到,那一块灰色收入在法律上并无明文禁止。这就意味着,这种现象还会持续下去,类似的官司也还会一直打下去……
拍卖公司必须依赖拍卖佣金以外的所谓“服务费”糊口养家过日子,这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罕见的大笑话。难怪中国本土拍卖业诞生十几年来,尽管从业者数量跃居世界第一,交易量跃居世界第三,但是在成交金额上却远远落后于美英等国。这里仅以国际知名艺术网站Artprice最近公布的一组数据为例:2008年,苏富比拍卖的成交金额占全球拍卖市场总金额的,佳士得的所占比率为,中国拍卖的成交金额虽已跃居法国之前,但所占份额尚不足5%。而据记者调查推测,就是这为数不高的成交额,还有相当大的水分,诸多拍卖公司不时被曝光的虚假成交记录,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中国拍卖公司数量多、合格少,官司多、信誉少,收费多、成交少的现象,早已引起了民众的强烈不满,也成为了遏制这个行业自身发展的顽疾。近年来,不少地方政府的相关部门陆陆续续开展过对拍卖行业的整顿,比较典型的有:2001年,上海有关部门一次性取消了占全市总数40%的拍卖行经营资格;2003年,天津市摘下6家不合格拍卖行的牌子;2006年,广东省更是一举关闭了近百家不良拍卖行;2007年,北京市文物局对19家拍卖公司进行了查处,这些公司涉嫌超资质拍卖和虚假宣传……可是尽管如此,收效甚微,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你今天摘了我这块老牌子,一周之内我再重新注册一家新公司,换名不换事、换汤不换药。
“国拍”出事儿了!一个顺应时代大潮而诞生的朝阳产业,何以刚刚起步就沦落为趁“火”打劫的不良之辈?生逢其时的中国拍卖业因何错失良机?为了寻找答案,记者对北京一些不同规模的拍卖行进行了一系列直接或间接的暗访。
“钱和良心只能选择一样!”(1)
2010年03月04日18:02
从地摊走上拍场的“国宝”
采访时间:2007年11月
采访地点:北京潘家园
受访人:老门(化名。古董商贩)
采访人:本书作者
记者早就听人说,别小看潘家园那些摆地摊儿的,里面可是藏龙卧虎,有不少神通广大的人物。很多人都告诉我,老门就是这类人当中的一个,说他有“点石成金”的本领,能把地摊上的东西弄到拍卖公司去拍卖。
像屡次做暗访一样,在正式与受访对象对话之前,我先在地摊上对老门观察了几天,然后再去他的摊上当“棒槌”扫货——真真假假挑那么十几件东西,然后凑一堆估价,一般几千块钱就能成交。他觉得占了便宜,我也没觉得吃亏。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和老门很快成了“莫逆之交”,要不怎么叫“古玩江湖”呢?逢场作戏、各怀鬼胎,他为了多掏几次我的钱包,我为了让他出卖“情报”。
一个月后,我觉得可以“出击”了。那天中午,我带了个朋友去老门摊上买了两样东西,老门要给我百分之十的回扣,说是行里的规矩。我说什么也不肯要,老门便拉我去潘家园西门一家饭店里喝酒,这对于我来说,倒是正中下怀的事。
老门是个酒鬼,酒量不大,上桌就往醉里喝。当然,我只让他喝到六成,然后便开始谈“生意”。
“……别怪我直说啊,你摊上尽是一些垃圾货,卖来卖去也挣不到几个钱吧?”我说。
老门不服气地说:“您说啥?我只有垃圾货?那您就大错特错!我有地地道道的国宝……”
“你就吹吧,还国宝,一大堆假货,全部是低仿,连高仿品都见不着!我认识的人当中倒是有真本事的人,听说他们手里的东西还能上拍!”记者上的这道菜大家都会烧——激将法!
老门一听哈哈大笑:“……我还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上拍卖公司吗?那也算本事?我还真告诉您吧,要说到跟拍卖公司合作的事,在潘家园本人算头一个!头一个,您明白吗?就是说,我不但是第一个上拍的人,也是拍得最多的人!”
“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犯法。就你这样儿,摆摆摊儿,挣几个小钱能养得起老婆孩子就算得上是个男子汉了!拍卖行的门朝哪面开你恐怕都搞不清楚吧?”
“您还真以为拍卖公司的门槛好高哇?您听好喽,我告诉您,本人每年都要帮那帮孙子挑东西上拍,成交后,咱们哥几个分红!”
“吹呀,接着吹,我听着呢!你跟哪一家拍卖公司是哥们?”
“尽管咱们也是好哥们,哪一家公司咱不好说,但是可以给您讲一件事情,让您服气!汝窑,您知道吧?就是那个‘雨过天晴云*,这般国宝做将来!’”
“是‘这般颜色做将来’吧?”
“一样,汝窑还算不上国宝吗?三年前,一只汝窑水滴,我就在2号棚发现的,满身是水沁,显得很怪异。我故意问摆摊儿的,这是什么?一个河南女人,估计摆了很久没人出价,她已经完全不自信了,告诉我,有人说是汝窑。我对她说,什么汝窑,汝窑的颜色天青纯净,能像你这玩意儿乌眉黑眼儿的?三两下就把价砍到200块钱,成交!”
“还不知道是你骗她还是她骗了你,真要是汝窑瓷器,200块钱肯卖给你?”
“这就叫捡漏儿,您懂吗?后来怎么样,您做梦也不敢想……”老门凑近我,伸出3个手指头。
“300块钱卖了,挣100块,你不就这本事!”
“来……”老门用一支筷子蘸酒,在饭桌上写下:“× 10 000”,然后十分得意地看着我。
“300乘以1万,300万?你小子还真敢吹!”
“嘘……信不信由您,反正我现在觉得吧,人哪,发财要靠命!您说我20岁出头从山西到北京来练摊,混了十几年也没混出多大点名堂来,可就从那一次开始,那个河南女人给我带来了好运气!您猜怎么着?”
“接着吹,我听着呢!”我故意漫不经心地只顾喝酒。这是暗访的诀窍,欲擒故纵。你要是表现得太感兴趣,会引起受访者的警惕。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老门自然是踩不住刹车了,跑江湖的人都非常爱面子:“我告诉您,我刚付完钞票,离开那个河南女人的地摊儿,有一个穿得挺体面的小伙子跟上来,把我拉到潘家园北门外面。凭我的直觉,生意来了,是个懂行的人,而且他刚才一定还看见我买那只汝窑水滴!”
讲到这儿了,我初步判断这个故事不是老门瞎编的,便随手给他斟上一小杯二锅头。
“那人开口就问:‘你刚买的那只水滴卖吗?’我说,‘刚买的东西怎么会马上就卖呢?’那人说:‘别卖关子了,我认识你,平常不就在2区倒腾一些老窑儿吗?说吧,多少钱愿意卖?’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那家伙的确是潘家园的常客,不过平常只见过他满地摊转悠,很少看到他买东西。‘你说这件汝窑——水滴呀’,我故意让他知道我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这摊儿上的买卖呀就这样,卖的忽悠买的,反过来买的也会忽悠卖的,有些老手买东西先要试探卖家是不是‘棒槌’,如果一旦发现你真是个‘棒槌’,他还真能把你一件国宝当一棵白菜给买走喽!”
“人家再精怪还能忽悠得了你?你是谁呀?我见过许多专家,没几个人的眼神儿能拼得过你!”这个时候,得捧着他上杆子。
“您说得一点儿都没错!那小子听我这么一说,知道他碰上行家了,不可能用仨瓜俩枣儿把这件国宝给买去,他瞥了我一眼,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包烟丢给我,妈呀,‘小熊猫’!我听人说这玩意儿最贵的一包要五六百块钱呢!‘你不是要用这包熊猫香烟,换我的汝窑水滴吧?’我说。”
我被他逗笑了。这故事越往下讲,可信度越高。“后来呢?那人干什么的?”我忍不住问他。
老门倒也不会卖乖,接着讲:“那人用鼻子哼了一声,还是那句话:‘说吧,想要多少钱?’”
老门对我说:“碰上这样的主子,特别难开价您知道吗?价格开低了别人怀疑你卖的是假货,汝窑是什么?全世界总共78件,这是专家说的,那件件都是国宝啊!你要是价格开高了,人家拍屁股走人,碰上老北京,还会呛你一句:‘有本事送拍卖公司去啊?这里是潘家园!’他这一走,要想再碰上一个真懂行的特难,大部分像您这样的人都买惯了便宜的假货,恨不能几百块钱买一只元青花大罐,捡漏儿啊!”
“不错,个个像你这么精,这只水滴不就早给别人买走了,还轮得上你?可是再怎么说,你还是得给人出个价呀!”
“没错!换上您这样的客户,我顶多也就只敢管您要两三万块钱,可这一回我不能开这么低的价。我说,‘一口价,20万!’说是一口价,我就打算他给我五六万块钱也卖。谁知道他笑笑说:‘那就给你30万,卖不卖?’我愣了,还有这样的好事?我站了快20年的地摊儿没碰上过,那家伙指定嫌我开价太高,生气了,拿话呛我。这老北京的爷们儿呵,说话都很冲。我只好说,‘您要是嫌价钱贵还可以商量呗……’那人说:‘不,我跟你说的是实话,走,我请你喝茶去!’”
“后来怎么样?那家伙是拍卖公司的吧?”我又给他斟了半杯酒。
“嗨,您老不像是退休老师,倒像个算命先生,料事如神!到了茶馆,他第一句话就问我是哪里人、过去干过一些什么事,接着又问我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祖宗三代、前世今生都问了个遍。到最后,那哥们才放心跟我透底,说他是拍卖公司收货的,觉着我看东西老道,人也可靠,让我今后负责帮他找值钱的老货,上拍成交后,二八分成,这只汝窑水滴就算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拍品……”
“后来呢?”我又问。
“那只汝窑水滴卖出去了,100万!没骗您吧?赚了整整1万倍!”
“这么说,按照你们的约定二八分成,他应当分给你80万?”
“那您又太抬举我了,比例得倒过来,咱不就一个替人打工跑腿儿的?给你20%已经很够意思的了!”
“那倒也是,难怪你小子又买房又买车的……不对呀,就算你那只汝窑水滴是个真家伙吧,有那么重的水沁,那就是出土文物,照理是不能上拍的?”
“你们这些读书人哪,脑子就没学会拐弯儿!呼——一条道儿跑到黑!我跟您说啊……”老门又凑近我耳边:“上拍的时候,那玩意儿就变成‘海龟’了,屁股上盖着火漆,还有香港那边古董店开的发票,手续齐全着呢!我还告诉您,这一次没等到正式上拍,预展后就议价卖给客户了,要真等到上拍,那又该是什么价?”
“我知道,前几年河南拍过一只鸭型汝窑水滴,成交价3 000多万呢!”我说。
“知道就好,现在该明白您弟弟有本事搞到好东西了吧?多给我介绍几个客户,我亏不了您……”老门说得高兴,又喝了几口酒,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狸猫换太子”
采访时间:2009年2月
采访地点:东三环瑞士咖啡屋
受访人:小苏(原某拍卖公司职员)
采访人:本书作者
小苏前几年还是我们中国同胞,可现在已经变成国际友人了,他出国前是国内一家拍卖公司的部门负责人,两年前移民加拿大,我是前两年作国内拍卖市场调查时认识他的。
刚过完春节,小苏就给我打电话,说他回北京陪父母亲过年,过几天要回加拿大,走之前要跟我见面兑现一样承诺。
老地方,华威桥南“瑞士咖啡屋”,连那里的女招待都熟悉我了,不用开口就会给我点上“瑞士咖啡”。
“我不喝这个,味道太浓,影响睡觉!”小苏说。他要了一杯水果味儿奶茶,两年不见,一个原本挺“爷们儿”的小伙子,怎么喝起奶茶来了。
“记得早先你请我喝咖啡都点的Mandheling,现在连瑞士咖啡都嫌苦?”我说。
“那几年在北京酗酒、喝Mandheling,您老不知道吧,我还吞过摇头丸呢!”小伙子一脸的忧郁。
“吞摇头丸?不至于吧?”
“真的,只有依靠强刺激麻醉自己。最痛苦的时候要算办出国手续前的那一年……今天约您出来就是为了实现那一年对您的一个承诺。您记得吗?”
我摇摇头。
“您当时假扮古董商拿了东西去公司上拍,其实那时候把您介绍给我的那人是我的大学老师,后来他把您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了,所以当时您变着法子向我打听拍卖公司的黑幕,我对您说,等以后我离开这一行了,我会把您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您!”小苏非常诚恳地说。可这会儿我却有些不安,显然他决定这样做,已经搅乱了自己内心尚未恢复的平静。
“其实,你不一定,真要找我谈的……”尽管我很想听他的故事,但说这话也是真诚的。
小苏笑笑,夹着些微苦涩:“没关系,跟您聊一聊,也许就能睡得着觉了。”
人们有意无意之间,时常会把善与恶进行潜性染色体排列,喜欢用“善根”或“恶种”这一类遗传基因去武断人的行为及本性,实际上事物的本质却往往并非如此简单。
“人是会变的,身不由己,有时候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小苏一面搅拌奶茶一面说。“我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是基督徒,从高中开始我就经常跟随父母亲进教堂做礼拜,那时候我心里的主导是上帝,生活很单调但很透明。后来我考上大学,学的是历史,对文物有很大兴趣。大学毕业后,我随兴进入了您知道的那家拍卖公司,刚开始几年,我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师傅做事,看标的、收货、开单,师傅说什么我相信什么……
“渐渐地,我开始能看明白一些事,发现公司有很多拍品的品质与公开标注的内容完全不一致,有时候连非常低级的仿品也会被当作真品上拍。起初我在会上提出质疑,但是奇怪的是大家都不这么认为,相反,领导批评我水平低,让我加强学习。这么一来我也纳闷:是不是自己真的本事不够、眼力不好?总不会那么多老师傅、那么多师兄弟大家都看错东西?于是,我非常虚心地向同仁们学习,他们签单的拍品我不再挑刺,而改为认真琢磨、卖力地做宣传推广、找买家,成绩很快就上去了,工资奖金也跟着见涨……直到有一次,公司出了一件事,我才如梦初醒。
“那一次,我的一位上司签收了一只嘉靖五彩云龙瓶,卖主是一位对文物一窍不通的归国华侨,瓶子是他在国外的舅舅留给他的遗产。拍卖公司从签收拍品到正式拍卖都有一个过程,拖个半年一年的是常事,那只瓶子是半年后才上拍的,成交价200多万人民币,那个买主是我找的客户。
“东西卖出去一个月后,麻烦来了,那位客户找到我,说有人看了那只瓶子,认为是高仿品。我说绝对不会,东西收来时我看过,是嘉靖年的精品。客户让我再重新看一眼,我打开盒子一看,傻眼了,的确不对。于是,我去找了签收这件拍品的上司,问他是怎么回事。上司说:‘收来的时候不是大家都看过吗?你如果认为有问题还会去谈客户吗?’我说瓶子好像被人换过,不是原来你收回来的那一只。上司一听立马跟我翻脸,狠狠训斥了我一通。过后我又去找了分管的副总,副总对我说,东西他看过,没问题。‘现在艺术品拍卖你又不是不知道,没多少东西能达到认识完全一致的,要不《拍卖法》还带免责条款呢!说真说假的都会有,假如人家一提出异议你就服软,那拍卖公司就不用开了。做做客户工作吧,工作做不通,可以让他去找我们公司的专家团队重新鉴定嘛!’
“既然是这样,我就让客户提出要求,请专家鉴定小组对这件拍品作重新鉴定,结果没变,继续认定是嘉靖五彩精品……又过了半年多,香港那边也拍了一只同样的嘉靖五彩瓶,看上去跟我们拍的这一件没什么区别,成交价1 200多万。我向那边朋友一打听,他说:‘那只瓶子就是你们公司的人推荐的呀!’这一次,我直接去楼上找那位副总,把这件事告诉他,并且说我推测是有人将那只嘉靖五彩瓶掉了包,狸猫换太子,我们拍的是一只高仿品,香港那边拍的才是真品。副总很不高兴,教训我说:‘你凭什么说香港拍的就是真的,我们拍的就是假的?你说话要有根据,这么讲是会惹出乱子来的,那样对你有什么好处?要告你,就是诽谤罪!’
“这一回我没有就此罢休,利用休假,去了一趟景德镇,找到我那位上司经常去‘参观学习’的一家烧仿古瓷器的窑厂,拿出那只嘉靖五彩瓶的照片,问他们这两年有没有仿制过这件东西。他们都摇头,但我从他们那种暧昧的态度中觉察到了答案。于是,回京后我又找到那位上司,问这一出狸猫换太子是不是他干的事。那位上司压根儿不向我做任何解释,劈头盖脸地朝我大骂了一通,然后质问:‘你把我们都当贼,你以为你是谁呀?告诉我,你每年几十万的奖金哪里来的?坑蒙拐骗的事你干得比我们少哇?你宣传、推销的那些拍品全都货真价实?你个猪脑子仔细想想吧!’
“到这会儿我才彻底明白,我最初对公司很多拍品的怀疑原本都是对的。可是纵然是那样,我又能上哪儿、向谁说去?直接告诉客户,‘你们买的东西是赝品!’那不真就天下大乱了?我没那个勇气。而且压根儿说不清楚,那些拿了津贴和辛苦费的专家,谁会出面证实我说的话?岂止如此,真要像我那位上司所言,那几年我拿的几百万奖金都是黑钱,我又该怎么办?很难吐得出来呀!就算吐得出来,也还是不能证明我是正确的,全公司的职员还不活吃了我?”小苏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情绪十分激动,充满了自责。
“难怪前年找你打听公司的事,你总是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逼急了就说,‘等我离开这一行,我一定会把你想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我说。
小苏喝了一口奶茶,情绪稍稍安定了一些。“那以后,我几乎夜夜做恶梦,后来连教堂也不敢进,家也不怎么回,没脸面对父母、没脸面对上帝呀!天天靠喝酒、吞服摇头丸麻醉自己。后来,父母亲知道这些事情后,就帮我办了移民手续,让我去加拿大,帮我哥哥打理他公司的一部分业务……可是,尽管人出去了,我内心的罪恶感还是很难放下。那只嘉靖五彩瓶,还有许多经我手推销出去的赝品,还有许许多多至今仍蒙在鼓里的受害人,总在我的脑海里飘来晃去、挥之不散……”
分手时,小苏似乎显得轻松一些,他笑着说:“您当了一回我的忏悔神父,希望您能把这些黑幕公之于众,尽管起不到多大作用,可是能救一个人我就少了一分罪恶……”
拍行遭遇潜规则
时间:2009年10月
地点:北京某古玩城
受访人:谷文鑫(化名。北京某拍卖公司原总经理)
采访人:本书作者
记者:前年我访问过您,您好像在三环那边开了一家拍卖公司,怎么不干了?
谷文鑫:开不下去。
记者:关门了?
谷文鑫:也不存在关门不关门,本来我就是买别人的牌子用了两年。不想干了,拍屁股走人就是。
记者:买的牌子?怎么回事?
谷文鑫:别那么大惊小怪,这不是常见的事情吗?就像前些年你们影视界那样,自己没有故事片制作权,向国营电影厂借牌子拍,然后向电影厂缴纳管理费,抽成。拍卖行业也一样,没有拍卖资质,就“买牌”营业,挂那些大拍卖行的招牌联络客户、征集拍品、举行拍卖,最后与拍卖行分成。有些就干脆事先协议好,一场拍卖会向他们缴纳多少管理费,最后赔也好、赚也好,他们不管。我与 × × 拍卖公司所签协议,就是采取后一种方式。
其实,自己单起炉灶注册一家拍卖公司也并非难事。有时候,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就可以造就一批聪明人。0 + X = X——零加任何数等于任何数,就这么简单。中国一批拍卖行的老板就借助这道算术题的理念挖到了第一桶金,而他们所付出的成本几乎为零——注册资金,由中介公司越俎代庖打进你的账号,几天后便可以巧立名目转出去还账,你只要付一点微薄的利息;办公地点,有一间十几平米的小门脸即可;拍卖大厅,可以去租,五星级酒店、豪华展厅任选,租金在卖方客户进门就要缴纳的服务费中支付绰绰有余。
记者:不管怎么说,若以成败论英雄,在我采访过的拍卖公司当中,真正亏本了的还只有您一家,为什么?
谷文鑫:道理很简单,我没有遵循这个行当赖以生存的“潜规则”办事。
记者:我特别留意您所用的一个词——“赖以生存”,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发生偏差,您是不是说所有拍卖公司如果不按照所谓的“潜规则”办事,都活不下去?
谷文鑫: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记者:有没有可能您是因为自己受到挫折,所以才对这个行当下了一个以偏概全的结论呢?
谷文鑫:您可能不知道,我当了很多年小学教师,养成了1+1=2的思维定式。后来迷上了收藏,积攒了一大堆古董,就干脆申请了内退,在古玩城租了一个门面,开起了古董店,赚了一些钱。前几年,常听人在店里说拍卖公司的黑幕,个个咬牙切齿,当时我想得很天真:既然大家都恨拍卖行的潜规则,我何不顺乎民意,办一家不按照潜规则办事的拍卖行?指不定能一炮走红!
于是,我就与一家大拍卖公司签订协议,用交付管理费的办法借用他们的牌子,想等到干出一些名堂后再与他们脱钩,去正式注册自己的拍卖公司。接下去,我通过发布广告和在各种媒体上发表豆腐块文章的办法,宣传自己成交前不收费、拍品保真等背离时下潜规则的主张。没想到的是,首场拍卖就让我的经营理念受到了严重挑战。
要搞拍卖,首先就要征集有能够吸引买家的好标的。“标的”您懂吗?就是平常所说的拍品。征集拍品的广告打出去后,送东西的人倒是非常多,那些物件也是五花八门,每天都要看几十上百件。有的人干脆一整车一整车地将家里的藏品搬过来供我们挑选,看得我们眼花缭乱、头晕脑胀。可是那些物件真不敢恭维,一百件东西里面能挑出两件真东西来就算不错。有些客户明着告诉你:同样的东西我在某某拍卖行都拍卖过,你们何必如此认真呢?
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呢!两个月过去了,正在我为征集不到高档拍品而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原来学校的一位老同事找上门来,说知道我开拍卖行了,他没钱送礼表示祝贺,所以给我介绍一桩包赚不赔的大买卖。我一听高兴极了,还是老哥们有情分。同事告诉我,他的一位表弟有一件国宝级文物打算出手,问我干不干?我说:“当然,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我请同事吃过饭,赶忙开车一起去他表弟家看货,结果您知道是件什么东西?
记者:他不说是国宝吗?那至少也够国家一级文物标准吧?
谷文鑫:狗屁!“鬼谷子下山”,元青花!
记者:哎呀,那还不算国宝哇?两个亿耶!你的胃口也忒大了吧?想拍卖故宫呵?
谷文鑫:假的,仿品!
记者:哈哈,您那位老同事也太逗了吧?还国宝呢!
谷文鑫:那倒也不怪他,我同事是门外汉。可气的是他那位表弟,是个做生意的大老板。你猜他怎么说?“仿品就仿品,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还是包赚不赔嘛!我的拍品,让我表哥出3 000万买回来,给你几十万佣金,税收少交点,能免就想办法帮我规避掉。就这种生意我最少也做过好几回,别的拍卖公司巴结我还来不及呢!”我对他说:“您这样做至少有3种罪嫌,非法洗钱、偷漏税收、知假卖假,我干不了这活儿,您原来找的谁还找谁吧!”那人生气了,说:“冲你这德性还开什么拍卖行,就等着赔钱吧!”
记者:最后还是没干?
谷文鑫:没干。我那位同事告诉我,第二天有别的拍卖公司接下他表弟那活儿了。同事说我太死心眼。没办法呀,谁让咱出身不好,当了大半辈子老师?那活儿没接下来,我当天晚上倒是做梦被警察带走了,您说要是接了那活儿,我这一辈子还能睡安稳觉吗?就这样,辛辛苦苦整了3个多月,才征集到百来件拍品,大多都是明清两代民窑瓷器、玉器和杂项,另外还有十几张当代二三流画家的画。
记者:我去别的公司看过,征集拍品好像没那么难?卖家想上拍还得走后门。
谷文鑫:我要是像他们那样不问真假,交费就拍,那还不一样几天就收满场!
记者: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有过拍品保真的许诺,难道别的拍卖公司上拍的东西全都是一些赝品?
谷文鑫:我这么跟您说,就是您写进书里面去也不要紧。除开几个大点的拍卖公司以外,一般小拍卖公司的拍品,能有50%的真货那就是天地良心了,除非您置国家法律于不顾,去收来历不明的出土文物。就算是大拍卖公司,谁敢对拍品保真?他们也有拍赝品的时候!佳士得大吧?苏富比大吧?仿吴冠中的假画还不照样拍?国内的,× ×、× × 拍卖公司大吧?也不照样出丑闻、惹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