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不动声色的我,一直在静静地迎接那场迟早降临的战争。
9
这个学期平静地过去了,无论是生活的平淡,还是我和我的小莲。
三科挂红的期末考试成绩还算令我满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凭借自己利用上课时间博览群书,下学回到家被窝一捂的精神,还能将将及格了两科,已经是该上高香了。各科老师都找我谈了话,统一地说我令他们失望,伤了他们培养我的一颗诚心,还说要请我的家长,我丝毫没放在心上,心里就一原则:爱他妈怎么着怎么着,大不了回家“紧紧皮”!
由于考试挂红的原因,假期里难免每天都要接受家人的教育和训斥,但看似变得乏味难以忍受的生活,还是会有很多美好。只是每当看见奶奶,因为我这个她最疼爱的唯一的孙子不争气而掉下眼泪时,我才会突然觉得压抑,自己从小一直跟着奶奶长大,我敢说这份感情是世界上任何一种情感都无法比拟的,她老人家的泪水总会让我心疼。我嘴头安慰她说别难过,会好好读书,努力考上大学……但我心里很明白,这些空洞无谓的话语其实只是些善意的搪塞和安慰。
在家里,我变得沉默,不愿言语,心在某一时刻瞬间平和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激情地跳跃。
从那时开始,我便发现,校园生活仿佛已经开始与自己背道而驰,而且越来越远,我似乎意识到某种力量的存在,它压制着我,让我年轻的生命释放不出多彩的光芒,我是多么想要摆脱它的束缚,可当我试图挣脱它的捆绑时,这股力量却越来越强大,压得我就快喘不出气来。
我开始怀念那些逝去的美好,那个曾几何时单纯得只知道哭和笑两种情感的少年,那个在操场上又蹦又跳的撒着欢的我;小学,仿佛是我对校园生活唯一美好的记忆,那时的我长得虎头虎脑,平时说起话来都有股朗诵课文的劲头,因为我是中队长,我是少先队员,我是祖国的花朵,我知道自己不能为班里抹黑,渴望着在每周五放学前看到评比栏中我的名字旁贴满最多的小红花,我要挺起腰杆以身作则,管理好班集体,并且想尽办法调动起差生的学习积极性……那时的生活总是那么充实,那样美好,心中的荣誉感胜过自己的生命,那红领巾鲜红鲜红地挂在胸前,让我感到大地和天空都是红色的,伴随着微风摇曳。
我流下了眼泪,那泪水是为了告别,告别所有遗失的美好,我想要忘记,可我无论怎样都无法忘掉,因为它太美了,美得让我宁愿为它哭泣,为它编织一份记忆,永久地保留在我的心里。
突然我感觉很苦很涩,有着孤独的味道、雪的味道……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幅画面:一个小男孩儿站在天寒地冻的雪天里,感受着离别……
我长时间地睡觉,直到头痛无比,脑壳像要裂开,似乎只有睡觉时我才是真正的我,才能够体会到存在的意义,以及梦与现实交叉的快感,我明白莫大的满足背后必然会有着莫大的空虚,哪怕是消磨孤单的过程中。
我什么都不想想,不想做,更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该去做些什么。我只想沉默。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索然无味,大部分时间都像是张五寸大的黑白照片,若不细看,人物和底色都混然不清。也许只有在做爱时流下的汗水和喘息间才能体会些短暂的快乐。
顽主之后 五(1)
10
只剩下小莲是我唯一的快乐。
假期里,我们一直断断续续地在通电话,之所以是断断续续,是因为小莲她爸对她抓得太紧,除了学习以外,小莲在家基本上不允许有任何私人生活,用电脑可以,但绝不能上网,饭后散步可以,但只可以在家门口,而且必须在规定时间之内回来,就甭提给朋友打个电话,更何况我还是个男的,平时小莲给女同学打个电话,另一头儿她爸都会跟特务似的窃听。
所以,小莲只有隔几天才能找出各种理由,到她们家楼底下唯一的一个插卡电话亭给我打电话。这让我很烦恼,似乎有种自己的女朋友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感觉,似有若无,看不见也摸不着,尤其是每当自己出门闲溜,看见街上一对对学生情侣利用假期时间出来打情骂俏、卿卿我我的时候,我气儿就不打一处来。说实话,直至今天我也一直对小莲他爸对小莲的这种教育方法感到极为不理解,就连家里养只小猫小狗都关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整个儿一瞎胡闹,骗自己,管教严格了半天,不是也没能管住小莲交了我这个男朋友吗!
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可是往往迫于太多现实的压抑,逼得人不得不编造些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说出的谎话,例如我和小莲这件事,实在是令人痛苦难熬。
一天晚上,当我被对小莲的思念折磨得快要痛不欲生时,我在没有事先和小莲打招呼的前提下给她们家打了一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有人接了,我听出了是小莲他爸,礼貌地说:“叔叔您好,请问是沈小莲家吗?”
“对,你哪位?”
“叔叔,我是小莲他们班的班长。小莲在吗?”
“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吧!小莲有点不舒服,躺下了。”
我很明白小莲她爸在说瞎话,而且下面马上就要查户口似的问我话了。
小莲她爸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什么事儿啊?”
“刘康德,四班的,跟您说了和小莲一个班的。”
“什么事儿啊,这么晚了还往家里打电话。”
“是这样,老师让我负责通知几个绘画好而且踏实的女同学,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到学校出板报。”
“老师怎么不亲自通知我们家长啊?这放着假呢出什么板报?”
小莲她爸还是在怀疑,我心里有点虚,随口又编造出一句:“我们老师的爱人病了,听说还挺严重,所以没有时间通知家长,而且老师说希望家长多见谅,尽可能地也不要给她打电话。出板报的事是这样的,我们学校在假期要来一帮菲律宾的外国人参观学校,为了展示我们学校学生的多才多艺所以……”
“是这样啊,那太好了,还选中我们家小莲担当这么重的任务,帮我谢谢老师啊,这么重视我们家孩子,顺便帮我转达,等方便的时候,我再打电话问候你们老师。”小莲她爸一听是老师要让小莲干点有头有脸儿的事儿,立马变了口气,真够势利眼的。
“叔叔,方便的话,您看能不能让小莲接一下电话,我还要嘱咐她明天来学校要带齐的东西。”我见小莲她爸彻底让我唬住了,赶紧趁热打铁地说。
“方便,方便,像你们这些好学生往家里打电话叔叔支持,交流交流学习经验,沟通沟通思想,是很好的事儿嘛,以后叔叔还得麻烦你在学习方面多帮助我们家小莲呢,上回我给小莲开家长会,老师还在会上表扬你,说你期末考试是年级第一名,叔叔很欣赏你呀,就是没见过你本人,有机会一定到家里玩儿来,学生们一个个要都像你似的,那我们当家长的可就不用操心了……”
顽主之后 五(2)
小莲她爸开始长篇大论地叨唠个没完,我找机会打断:“小莲要是实在不舒服那就别让她接电话了。”
“你看我这说起来没完了,我给你叫去啊。”
电话那头传来她爸叫小莲的声音,还有她妈问她爸是谁,她爸兴奋地说学校迎接外宾参观,叫咱家孩子去,她妈说那可是好事儿,学校活动咱们得积极参加。我心说,这一对二百五父母,早知道这么轻易糊弄,我早就在刚一放假就打电话了。
很快小莲接了电话,无精打采地说:“刘康德啊,什么板报?咱们班画板报一直不都是桑雪画吗,怎么想起我了,我画画又不行,我不去!”
听见旁边小莲她妈小声念叨:“得去啊!这是老师对你的信任!”
我忍不住笑笑,心说这一家子都让我给涮了。
我说:“跟你喜欢的人出去呢?也不开心吗傻丫头?”
小莲听出了我的声音,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冲她父母说,你们先出去,我都听不见了。
她妈说:“行行,我们出去,我可跟你说了啊,学校活动必须积极参加,没商量!”
“知道啦,有完没完!”
我听见一声关门声,确定小莲的父母出去了。
小莲对我说:“你可真有本事,电话都打到我们家了,还……”
听见小莲的声音,仿佛寻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爱人,一下子心酸起来,我直接打断小莲的话说:“我太想你了。”
小莲轻声回答说:“我也想你。”
我心中一片温暖,这是小莲第一次对我说这种甜甜的话语,我感到千斤不换般的欣慰。
小莲突然紧张地说:“行,那好吧,明天我九点半到学校门口和同学们会合。”然后就挂了电话,我猜肯定是小莲她爸又在偷听电话呢。
拿着电话听了很久忙音,才不舍地放下,心中激动不已,我嘴里念叨着:“成功了,这谎算是撒到位了,明天我就可以见到我的小莲了。”
直到深夜我才笑眯眯地睡去,因为太过激动,也因为总有种突然袭来的不安,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不安竟然越发加深,直到化成一种不祥的预感为止,不过也许太累,我最终还是扛不住睡着了。
11
一大早,我就心情愉快地提前到了学校门口,看了一眼表,还差十几分钟不到九点,我相信,小莲也会很早就出来,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了。然而,我在学校门口先迎来的人并不是小莲。
等了十多分钟的时候,我偶然低下头才发现脚下已经有一小堆烟屁,于是想要转身走到旁边的小卖部里买包口香糖,生怕一嘴的烟味,给人家姑娘留下不好的印象,更何况万一今天自己可以吻到小莲的嘴唇……
我正低着头脑子里发着美梦,忽听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停住脚步,一时愣住了,顿时预感到大事不妙,恐怕一天和小莲的美好在这人出现的一瞬间开始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叫住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天和一伙看上去岁数比较大的痞子。
“这么闲啊于睿,跑学校门口遛弯儿来了?”小天挑衅地说。
我用同样的口吻回答说:“你不一样吗!张着你那臭气熏天的大嘴跑这儿来喝西北风!”
“真不知道该说咱俩有缘分,还是该说冤家路窄,找你都找不着,跟几个哥哥一块儿聚聚倒碰见你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后边怎么说来着?”
小天旁边一个大胖子流里流气地接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你丫是文盲你还不承认。”
顽主之后 五(3)
小天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对,就是这话。”
“那你想怎么着啊?”我镇定地说。
“哥们儿我提醒过你小心着点,别让我碰见,你就是不听!”小天假惺惺地说。
“碰上了又怎么着啊?”想起小莲随时都有可能到,我有些急了。
“不怎么着,哥儿几个,打丫的!”
话音未落,刚才接小天话的大胖子一拳闷到了我脸上,而且力道十足,不偏不斜,扎实地打在了我的右眼眶上。我眼前一片黑,来不及还击,出于本能,双手捂住眼睛。我感到无数拳脚如同疾雨般落在我的身上,几秒钟的时间就被打躺在地,我紧紧地抱住脑袋,再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被一阵群殴的我,意识开始渐渐地变得模糊,最后只听见小天的声音说:“跟我牛×!以后我见你丫一次打你丫一次……知道谁出卖的你吗?哥哥我让你死个明白,是我媳妇儿小莲!沈小莲……”
没等小天说完下面的话,我什么也不知道地昏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定了好半天神儿,才看清周围的东西,原来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感到虚弱无力。
“你可算是醒来了,吓死人了。”
我看到老于站在我的床边,我迷迷糊糊地问:“老于,我怎么在这儿啊?”
“废话,你他妈让人打了,你不在这儿在哪儿啊?”
我无可奈何地追问:“我问的是谁给我送到医院的?”
“一叫小莲的小女孩儿,说是你们同学。”
“那她人呢?”我迫切地想知道小莲在哪。
“警察带走做笔录去了。”
“谁报的警啊?”
“那小姑娘。”
此时我的脑袋很乱,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脑里的思绪混乱不堪,心乱如麻。我再次闭上眼睛,试图理清头绪,可结果却以失败告终,尤其是我挨打时小天最后说小莲的那些话,我不敢相信那些话是真的,或许自己根本不愿相信那些话的真实性。突然心里觉得很酸,有种强烈的被耍的感觉,为什么小莲要这么做?难道她不爱我吗?难道从一开始小莲就在帮助小天给我设下一个圈套?难道她对我说过的所有话,做出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象?可是为什么小莲出卖我却又在我挨打昏过去以后主动报警?
有太多的问题,我不想再琢磨下去,即使事实的真相让我全部清清楚楚地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只有让自己更加心痛,变得更加可笑,看上去更加像个被别人控制的玩偶。
算了,就这样吧,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了,我不要再考虑什么,只下定决心,这事儿绝对没完,我要让小天付出比我还要惨重的代价!
我发誓!
假期养伤的时间里,想了很多关于人生、人性的东西。我发现我们就像沉浸在深海里的各种生物,明明早已喘不过气,却强作欢颜,因为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压着:我们都有鳃……在这百兽云集的地域,我们争名夺利,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也开始变成:车子,房子,“票子”……却早已忘记做人最基本的良知……
心烦的时候,总喜欢把童年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逗自己开心,却在猛然间发现,需要省略很多应该美好的时光,甚至要欺骗自己。但回到现实的时候,我会提醒自己,美好的童话故事永远是虚伪的谎言!在家闷得发慌,却实在不想跟哪个“果儿”联系,因为心里似乎早已给小莲留下了很重的位置,虽然自己不肯承认。
偶然间发现了父亲年轻时的吉他,我把它取出来,发现它裸露的身体上满是尘埃,用手将灰尘抚去,才发现那么多年,枣红色的琴身还是那么儒雅,浓重却不张扬,像血液的颜色。我知道它一定盛载着无数个美丽而又浪漫的故事和回忆,也许父亲正是用它对女孩子说着悄悄话,用它弹出那份自己真挚的爱,用它唱出属于他们的年代还有恋爱的岁月。最终,还是用它弹出了最后一支恋曲,送给那个漂亮清秀的女子,她是我的母亲,也是在下雪的季节里,获取我和父亲泪水的女人。还记得父亲当时说过:“儿子,一份忠真的爱情应该像木乃伊……”现在的我终于明白那话的含意:爱情应该永远不朽……
我像一只孤独的飞鸟,每当阳光普照大地,我都会停止飞翔,因为太过刺眼太过浮华,唯独冬季里的雪花才能够抚平我被刺伤的翅膀。
轻轻拨动那琴弦,琴声还是那么厚重,共鸣还是那么好,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但却增添了股股琴意,也许是太久没有人的抚摸,万物都有生命。
我决心要学习弹吉他,我要用它在月光的陪衬下,给生命中最后一个爱的姑娘轻轻地唱出我的爱情。我要用它续写父母曾经残缺的感情,有一天我会碰到我一生的最爱,我会给浪漫的故事一个美丽的结局。
一点点的摸索,遇到的困难,还有琴弦磨出的茧子,像爱情一样,需要铭刻、忍耐和宽容……整个假期我都沉浸在练吉他当中,学会了很多已老去的歌曲……每每感到无聊和压抑时,我就会抱起吉他弹一会儿,让太多的烦恼随着琴声烟消云散。我发现弹吉他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假期作业一笔没动,因为我确定,人只有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才有可能干好。
每天享受一个人的世界,享受着琴声,享受着从窗缝里射进的阳光,温暖而懒散。
伤也好利落了,和小天的账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12
开学以后,小莲如我所料,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无论班里的老师还是同学都没有再提起过小莲,甚至当我想要从平日里总喜欢在课间“张家长李家短”八卦的女同学窃窃私语中得到某些关于小莲的下落时,都没有成功。我很明白肯定是老师在班里说过什么要大家“闭嘴”之类的话,当然,一定是背着我的时候。
我一直在逮小天,可是小天和小莲一样,从开学开始直到大半个学期都快要过去了,也都始终没有出现,但我敢肯定,期末考试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
顽主之后 六
13
时间很平淡地过去了,我在整个学期里也表现得很踏实,除了不学习外,我从不犯什么纪律和校规,因为我很明白,在这所学校里自己还有一件没干完的事儿要等待时机做完,我不想在还没干完这件事之前就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被提前开除,那样的话我会失去唯一的时机!
在此期间,我和老于有这样的一段对话我想有必要写出来供大家参考,因为对于老于这样的我认为非常称职的父亲这样的教育方式很难让常人认同,并且受到过很多人的谴责,但我想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当之无愧的正确。
临近期末考试的前几天,老于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我放学刚进门放下书包就问我:“没两三天就该期末考试了吧?”
我点着头刻意掩饰地说:“怎么了?不会是问我考试有没有把握吧?要是想问这个,那我不得不明确告诉你,一门儿也及不了格!”
老于笑笑,开门见山地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哪个啊?”
“打你的那孩子一学期没逮着,期末考试准得来学校吧?你准备有什么行动吗?”
“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那熊脾气,如果咱们是朋友,那你就痛快地明说。”
我想不到老于会说出这样令我吃惊的话,我干脆地回答:“砍那孙子。”
老于说出了一句令我一生都难忘并感激的话:“你要不这么干,你都不配是我儿子!”
在此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老于这句让常人看来只有混蛋才能这么对儿子说的话会令我感激一生。因为这不是教唆孩子去打架斗殴,是在教育自己的儿子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懦夫!不是在引导孩子成为一个流氓,而是在告诉儿子,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不具备金钱和权力,并且在别人正骑在你脖子上拉屎的时候,如果你还有那份神圣的尊严,那么就只有反抗!不是在毁掉孩子的人生,而是在为儿子建立面对世态炎凉人心险恶时的勇气和一生的坚强与执著。
这些都是老于事后告诉我的,当你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时候,不要祈祷某个人突然的出现,无偿的帮助或许会施舍于你,但只有靠自己,只有自己是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当一把锋利的砍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胆寒颤抖时,告诉自己,这样会死得更惨并且没有尊严;当你深陷窘境时,告诫自己要用一颗平常心去忍耐,因为只有在你一无所有时,才会有无限可能出现在你的眼前……
老于对我说过太多的话,也会打我,骂我,用最狠毒的言语讥讽我,但是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并且胜过爱他自己,因为他说过,母亲离开后,我是他还会好好活在这人世上的唯一动力和希望,他似乎早已看透了这可笑的世界还有挣扎的人们,并且丧失了对一切的冲动和激情。我知道,老于始终在用一种只专属于他的方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炮儿的方式去给我讲述人生的故事,就像童年时他为我吹响的每一支口哨。
14
期末考试对我来说还是无情地来临了,我没有带考试需要用的任何文具,而是带了一把菜刀。
那天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使人仿佛要窒息,再加上刚刚交了白卷的英语,更是令人压抑难忍。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想到外面透透气,走出教室,天空下着令人厌腻的零星小雨。远远看过去,操场的尽头好像有一群痞子,我刚要低下头往前走,却发现站在那群人中间的正是我“日思夜盼”的小天。
我摸了摸事先掖在后腰上的菜刀,径直走了过去。
小天见我一个人过来,他身边却围着十几个,嘲笑地说:“怎么着兄弟?上次挨打还没挨痛快,今儿又自找来是不是?还是想认我当大哥啊?”
小天身边的十几个痞子听完小天的话都大笑起来。
我迅速抽出别在后腰的菜刀,嘴里喊着:“刘天,我操你妈!”猛冲了过去,给小天当头一刀,小天吓傻了,脑袋上涌出了血,嘴里喊着救命,疯狂地在操场来回跑,我在后面穷追不舍,可刀总是差一米、半米的距离,我没命地追着砍可就是追不上。
其余的十几个痞子见我这气势都呆在了原地,最后小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留下一行行清晰地血迹在操场跑道上。一个痞子见我收手了,诈唬道:“你丫放下刀!”哪知道我当时砍红了眼,上去又是一刀,砍在那人身上,这回吓得十几个人纷纷逃窜。
我提着菜刀,一身冷汗,心跳未稳地往回走,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妈的,不牛×吗!让你丫成肥牛!
我直接拿着刀去了办公室,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冲着主任说:“我把刘天砍了。”主任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呆若木鸡,回了半天神,说:“你他妈真行啊你!”我听到主任骂起人挺滑稽,心跳也随之平稳了好多。
顽主之后 七(1)
15
这事儿后来学校通知了我和小天双方家长,小天他们家报了警,可由于岁数不够我没判刑也没拘留。
小天脑袋缝了七针,老于为了把事压到最小,就按一针一千赔付了对方七千。我心想又不是金脑袋哪,他妈那么贵啊……
后来听说小天转了学,可能觉得就此栽了面儿,以后会让人瞧不起,再没法在学校待了!
我被学校踢了出来,从此在家!
有人找过我,甚至是“杜瞎子”,因为靠着砍人这档子事我可以在流氓堆里一下子混出来,然而,我放弃了这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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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就看你怎么过了!
没错,然而我明白了此话的前半句,而后半句的意蕴始终揣摩不透。
我的鼻子闻到一种烈日熏烤万物的味道,很浮躁又很甜腻,脑海中时常会呈现出一幅夏日的景象,马路,树木,一切疲惫,这似乎令人兴奋。
我开始流离失所,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个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着陌生或熟悉的人们,一副匆忙的状态,仿佛赶着去投胎,一边拿着早点,一边一路小跑儿走出家门,我知道,他们的生活是正常的,上班的赶忙去上班,上学的匆匆去上学,而我,只有在被窝里,看着窗外的他们,体会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似羡慕又仿佛是在讥笑,心里愤怒感慨:一群无聊的傻×!
我发觉生活对于自己失去了任何意义,显得那么的苍白,重复再重复,没有痛没有爱,没有感情,没有感觉,只是麻木,突然在我的心里出现一种强烈的孤独,我对自己说:你没有选择,只有死磕,跟自己磕,跟世界磕,直到再生……
每天早上,家人催促我洗漱,然后进入早餐时间,也是每天的训话时间,每天的内容大致一样,都是关于我,我被开除,今后的路。我埋头吃着早点,每天都是一样,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什么都没听,只觉得今天早上的茶蛋有点咸。
看得出家人似乎都已绝望,开始还张罗着我重返校园的事情,可看到我从早到晚一副失魂落魄行尸走肉的样子,也不再费心,也许他们心里也明白吧,即使重返校园,还是他妈一个下场!
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期盼着黄昏降临,我像植物人一样听着家人哭诉般疼痛的训话,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更没有欢喜,只是呆坐在床上,倾听着时针秒针跳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如此均匀。
照着镜子,不知镜中的是谁,苍白憔悴,面无血色,两眼无神。闷得心慌,不知所措时,拿出一支偷买来的香烟,假装上厕所,然后锁上门,点燃,看着缓缓上升的烟雾,我仿佛脱离了现实生活,进入了一条时空隧道:我和小天、小莲、校园生活……一切一切像放映机一样,把记忆的片段展现在我的脑海里,很清晰很疼痛,但我敢肯定,这绝不是留恋或不舍,只是纯粹的回忆。
直到烟燃尽,我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头发,我问我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呆若木鸡,为什么失去了思维能力,这样有劲吗?
直到夜幕降临我再次闭上双眼……
所有爱我的人,都很少再来看望我,我开始发觉自己像一只游手好闲的老鼠,人人喊打!
奔向命运的谷底,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人会崩溃掉,如果没有勇气选择死亡的话,那么就不要这样下去,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顽主之后 七(2)
梦中,我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原上,望向尽头一无所有,我竭尽全力挤出泪水,本以为它可以冲刷掉一些孤独的酸楚,实施的结果却恰恰相反,我变得更加迷茫和无力……
时间仿佛对于我这样的人永远是静止的,我把家人出于绝望给的极少的零用钱用来买烟,还有书籍,当时家人还不知道我抽烟的事,却在我的衣兜里发现散落的烟丝,并没有劝说什么,我知道他们是懒得再说了,很久以后才说:以后别去厕所躲着抽了,少抽点,毕竟你还小,对身体不好……这些话让我觉得特别内疚,我意识到自己欠家人太多了,也击碎了他们对我无限的梦和期盼。
我开始终日地练吉他,看小说,看了很多名著,什么莫泊桑的《羊脂球》、《一生》,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我爱上了文学,而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我崇拜所有的思想者,后来又看了很多现代的散文、小说,我喜欢狗子、王朔、石康……他们笔下的人物是那么玩世不恭,飘忽不定,而又风流倜傥。
因为吉他,我喜爱上摇滚乐,喜欢窦唯、何勇、崔健……以至于后来将魔岩三杰中的张楚视作自己的精神之父。
一有了钱,我便到离家最近的音像店书店转悠,两家店正巧挨着,时间长了也就和两家店的老板混得铁熟,有时互让支烟,闲侃上几句,他们都了解我的情况和状态,书店的老板以至于不再管我要钱,喜欢哪本书就拿回去看,看完再回来换,只是不要弄脏弄折,我感谢那两个曾在我迷茫时为我指引方向的小老板,非常非常感谢,现在书店音像店都不在了,可我有时路过时仍会停留片刻,回忆当时的情形。
他们很喜欢和我聊,觉得我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有着很多成熟和独特的思想,经常给我推荐好的音乐和书籍。就说音乐吧,至今仍喜爱的几支乐队就是当初音像店老板推荐的,比如披头士、红辣椒……
我的生活似乎从死气沉沉的酣睡中苏醒过来,变得充实而丰富,每天清早放着音乐读着喜欢的书籍,享受时间和阳光!
总听总看,慢慢我懂得了去欣赏,并开始尝试写一些稚嫩的歌曲和文字,爱我的人们看我很投入,人也变得稳重了许多,在钱方面逐渐放宽了限制,给得也多了,这让我有能力买很多关于吉他的书,琴技也有了很大的长进,每天带着新的东西和思想徘徊在两家店铺,但我发誓绝不是赖在人家店里不走惹人厌。
我很满足这样的生活,我想让人生中充满激情和亮点,书店的老板建议我把自己的文章投稿,我想这是个好主意,于是我收集了很多征稿启事,看完启事的要求,便开始写,一稿多投,多投多写,写来改去,竟然在一些小报纸和杂志上刊登了一些,这在我创作的过程中给了我极大的信心……
人确实有很多活法,真的是看你会活不会活,我觉得自己和清晨匆匆忙忙的人们再没有什么两样了,只是方向和想要达到的目标不同而已。
生活变得多彩,仿佛阳光和空气都是那么明媚新鲜,我爱那感觉。
家人又开始和我交流谈心了,可唯独不要提及关于学习和校园的事,否则就会晴天霹雳般的爆发一场争吵。
那天我照常去音像店,刚一推门就听老板正说着“那小伙子不错,跟你的状况也差不多”。我肯定,说的就是我。推开门向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出于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后道:
“于睿,给你介绍一下,这小兄弟叫卢琼,弹吉他弹得也不错。”老板笑着,“他也不上学,你们聊聊!”出于礼貌,我露出了一种问好似的微笑:
“朋友你好,我叫于睿,很高兴认识你这么一位和我状态差不多的朋友!”
“一样一样,我这一天到晚的也闷得慌!”
简短的谈话中,我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叫卢琼的小伙子性格很直率,我喜欢直性子的人,慢慢我们聊开了。
“怎么回事?也不上了?”我问道
“嗨,太烦。在学校整天看着老师的老脸,学生们一个个装孙子的样,受不了,你呢?”
“……”我并不想说出真相,“一样,太没劲!”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春城。“会抽吗?”我问卢琼。
“谢了。”卢琼接过烟,自己掏出火机,先给我点上然后自己点燃。“听老板说你也弹吉他?玩什么风格的。”
“瞎玩,没风格,倒是喜欢摇滚!”
“我玩‘金属’,对了,明天有事吗,要不咱玩会儿,你们家远吗?”
“没事,不远,就那边那楼群,”我指着一个方向,“你定个点儿吧!”
“我们家也住那边,撑死了从你们家走五分钟,那上午九点吧,还这集合,中午甭回去了,咱喝点,会喝吗?”
“就爱喝点吃点!”我们都笑了。
我们在店里聊得很晚,中途老板也参与进来,临散时我们互留了电话!
18
卢琼可以算得上是我音乐方面的启蒙老师了,可后来我们的结局还是像花朵一样凋谢,但却又扑朔迷离意想不到,至少我们陪伴对方走过了最为迷茫的日子,拥有着最灿烂的回忆!
卢琼,你在那人们渴望的极乐世界过得好吗?看得到我吗?还记得我喝醉时说的话吗:咱哥俩结帮混,这就要成名了!
可你这孙子还是丢下了我。
也许吧,最真挚的友谊,是青春逝去的记录,很残忍,赤裸裸的如此美丽!
顽主之后 八(1)
19
第二天我如约,准时到了音像店门口,老远就看见卢琼的身影,我看了一下表,怀疑自己是否迟到,卢琼看到了我这一动作,说你没迟到,是我习惯和好朋友出来早到。我笑着问几点来的,得知他八点半就到了。
“你这是把大民谣吧!”
“是,有年头了,我老爹年轻时候骗小姑娘用的!”我看了看卢琼的吉他:“你这是把电琴吧?”
“是,走吧,去哪啊?”
“我哪知道啊!”
“要不去我们家吧,也近!”
“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白天我们家也没人!”
当时我特怵去别人家,尤其是人家家人一问怎么不上学,没法解释。去卢琼家路上我得知他的父母也都是工人出身,这一事实很让我舒服,我最厌恶的就是知识分子,那种假惺惺和造作使人恶心,张口闭口的学习还有建设祖国之类的,在我心里都是瞎扯淡,不建设拿什么吃饭啊,用得着你们这帮孙子吃国家和劳动人民血汗的人来教育?
卢琼的家离我家确实不远,甚至只隔着一条马路,到了他家楼底下我客气地去小卖部买了包烟,卢琼见我买完烟回来说:你丫真够事儿的,家里有。
那楼是栋仿苏式的老楼,卢琼说瞅我们家这楼多复古啊,特有感觉,我笑了笑,不过的确,这楼看上去历经沧桑,充满着一种潮湿阴冷的生命感,使人莫名地压抑,令你不自主地浮想联翩。中间还屹立着一棵粗壮的白杨树,枝丫相交集着。
卢琼家住二楼,一进去就知这确是百姓家庭,简陋的陈设很乱,没有规律地摆放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充满整个房间,甚至能感受到刺鼻和熏眼,卢琼说不好意思乱了点,我说挺好的我那也一样。卢琼引我进了他的房间,房间像猪圈一样,床上的被褥不叠,地上满是电源的插头,卢琼把吉他电源接上,说:“来吧,秀一段儿。”
“你先来吧!”我说,心里特虚,卢琼那把吉他是把无头琴,过去只在杂志封面才见过,在我这种外行人眼里,能有这琴的人一定是个顽主。
卢琼拿起吉他很熟练地弹了段solo,金属风格,其技艺精湛的程度令我瞠目结舌。“怎么样,还行吗?”他把吉他递给我说。
“有两下子,我不行,要不唱首歌行吗?”
“随你。”
我唱了首齐秦的《花祭》,当时我只会和弦,卢琼等我弹完时说,你嗓子真不错,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不错还是捧我。
“哎,卢琼你到底为什么不上学了?”
“不都跟你说了吗!”
“得了,咱哥俩也熟了,说真的,为什么不上了,我告你实话,我因为打架开除的!”
“哈!”卢琼笑了,“一样。”
后来从卢琼的叙述中我得知,卢琼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友,叫杜心儿,从小一起长大,就读于一所小学,周末他们会去一起放风筝,平时也一起学习还有听音乐,升初中时,为了还能天天见面,他们也同考了一所学校,而且还一起爱上摇滚乐,当卢琼学习吉他时,杜心儿高兴得不得了,也正因为杜心儿的支持,卢琼拼命地练琴,彻底放弃了学业,直到学习变得一塌糊涂,后来杜心儿的家里知道了卢琼和女儿的关系,也知道了卢琼的学习,就愤然给女儿转了学,可没有起到作用,每到周末,他们还是会见面,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一起去放风筝,直到最后杜心儿怀了孕,怀了卢琼的孩子,那么小,就……杜心儿的家人终于忍无可忍,毅然决然地将杜心儿送到了上海的亲戚家上学……杜心儿走后,卢琼开始堕落起来,在学校的生活让打架占据了,他开始胡作非为,面对老师的反感,卢琼最后忍不住用板砖花了……
顽主之后 八(2)
他说,想不到的是,自杜心儿走后,就再没了消息,难道真的连打一个电话写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吗?我不信……也许她找到了她的幸福吧,现在听的也该从摇滚乐到交响曲了……其实是自己傻,本来和人家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没有自知之明……所以我把一切精力用来练琴,因为只有在弹琴的时候我才能体会到似乎她还陪在我身边倾听着……
卢琼哽咽着。
“行了兄弟,别说了,女人都一样,我能体会你的感受!!”
“见笑了啊,其实没什么了,就是一提起来还是忍不住有点激动。有空听听何勇的《姑娘漂亮》吧,里面唱的那句话真对,‘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有时候人真的还不如狗忠诚……嗨,瞅我,又他妈忆苦思甜了,说说你吧兄弟……”卢琼擦去眼角没有落下的泪滴。
我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小天、小莲还有一切痛的回忆,在我讲述的过程中,卢琼听得很认真,那感觉就好像在听他自己的事一样。他说我们真的有很多共同点,总是不愿伤害任何人,而最后挨骂受伤的总是自己。
聊得投机,我心中暗喜,遇到像卢琼这样的朋友真难得,也很荣幸。
“我还有几个玩摇滚的朋友,是我以前还上学时最好的朋友,他们还在读书,有空过来给你引见一下,咱们聊聊吧!”卢琼说。
“行啊,那太好了。”
……
我们聊得很晚,聊得很动情,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耳边一直放着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没有感到饥饿,没有疲倦,我相信和卢琼可以走到一起,直到很远……因为我们都有梦和痛苦的信仰!
20
无意间看到一部片子,片名叫《昨天》,演绎的是演员贾宏声本人的灰色岁月,我觉得他的昨天像今天的我,一样痛苦、挣扎、迷茫而又畅想……颓废到底,热爱摇滚乐,热爱the Beatles……
我崇拜贾宏声,崇拜一扛到底的精神,我听张楚所有的作品。
我知道每天应该有正常的作息时间,要洗漱,不要抽太多烟喝太多酒,不要纵欲过度……
可我更知道,我做不到。
因为我将硬币塞进自动贩卖机里,却没得到需要的东西。
21
认识卢琼后生活更充实了,那些原本的空洞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填补,每天我都会背着吉他去他家找他,卢琼给我讲很多关于音乐的风格、技巧及设备上的常识。两个人还开始和一些简单的歌曲,当然我扫和弦,卢琼弹主音。记得当时许巍还没有名声很大,我们就开始听《那一年》,非常喜欢他,还发现了他和朴树很相像的地方,嗓音,对事物的敏感,还有淡淡的忧伤……
我们抽很多烟,直到后来出于经济考虑,把品质降低到抽都宝,烟的价钱是降低了,可量却丝毫没减,甚至一天的时间可以消耗多半条,无论是谈话时,还是休息的间隙,练琴时都要叼着燃着的烟,我们讨论过原因,最后的结论是,我们都想要死在烟雾缭绕而迷幻的感觉中。经常抽到嗓子疼,干咳,头晕目眩,每每此时无论谁都会说一句:抽不动了。随之把烟往烟缸里一扔,决不捻灭,任其烟雾肆意上升。
有时我觉得自己和卢琼拼命抽烟的这一举动,仿佛是在抗争着什么,或许是在迎战无聊?抑或是想要在烟雾中燃尽黯淡无光的岁月,或者是在宣泄某种压抑和愤怒……也许是我们在彼此唾弃……
我们坐在地上,只是相互凝视着,连眼睛都不愿眨一下,似乎在用眼神压制住对方,还有指缝间夹着的烟,燃尽的灰尘……秒针匆忙厌恶地跳动。
阳光明媚,直到最后一缕夕阳射进窗缝,刹那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这光的直刺下崩溃掉,像玫瑰一样渐渐凋谢,随之褪色干枯,残忍而又凄艳。
我和卢琼的脸被黄昏的光线照得火红,仿佛血液在沸腾。
“这样下去会死人的!”卢琼低沉地说。
我笑了。
又是饿肚子的一天,可看上去不那么值得。
操,厌恶自己,痛苦的思想者。
背着吉他回家的路上,胃里剧烈地翻滚,可我知道没东西,也许是一天没吃东西,又抽了很多烟的缘故吧。很想吐,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扶着墙边,蹒跚地进了一个路边的公厕,刚一进去就扒在尿池上吐了出来,吐出的全是酸水,我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开始发飘,我突然意识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天旋地转的头,看到一个陌生男子,一身肮脏,披头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