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就算拓你不来,我们今天的谈话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没想到里伽子她知道。就是刚才她说的……”
美香突然很泄气,然后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满酒,一口气喝了半杯。
终于,大份的红酒烧土鸡和三个空盘子被端上来。
“如果已经知道那件事,我和里伽子之间就算完了。”因为没有别人,美香开始和我说起来。不过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美香也料想到我不会有什么反应。
“和隆子……就是里伽子的妈妈,我和隆子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她没有告诉我她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当时她的口气特别不客气,将孩子留下来的意志非常坚定。对于隆子来说,可能是最后的王牌了吧。总之虽然第一次和隆子见面的时候我侥幸逃脱了,不过第二次真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大概正义是站在她们母女一边的吧。”美香的眼神漂浮不定,游走于店内各个角落。虽然她完全是自言自语,不过我能感觉到她内心是受到伤害了。
美香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这怎么说也是围绕一个男人展开的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我还是站在里伽子母亲那一边的。
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
“那个,虽然可能是多管闲事。”
“没关系,是什么?”美香似乎重新调整了心情,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那个,里伽子的妈妈离婚后回到高知,真的没和里伽子说什么。不然里伽子在高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反抗她妈妈了。”
我突然记起,里伽子当时去东京找她爸爸的时候,得知爸爸已经和美香同居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曾经说过“妈妈和爸爸吵架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妈妈是个笨蛋。如果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话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结果却没完没了的牢骚。所以爸爸一气之下才决定离婚,闹出这么丢脸的事情。和同学分开,转来高知这种乡下地方,都是妈妈造成的”之类的话。
里伽子在见到父亲之前一直都是向着他的。里伽子所知道的事实仅仅是爸爸在外面有些轻浮。妈妈大可不必大惊小怪,忍一下就可以解决了——这是无视自己母亲感受、任性胡来的、非常小孩子气的想法。
我不清楚里伽子何时得知的事情真相。可能她偷偷报考东京这边的大学并很快回到东京这一举动让她妈妈深受打击吧。
我猜想这个暑假里伽子回高知后她妈妈才告诉她的。虽然这只不过是我毫无根据的乱猜。
“可能她妈妈觉得里伽子都是大学生了,已经是大人了才说的吧。”
“拓见过隆子么?”
“嗯,在校长室好像见过一次。和里伽子两个人单独去东京旅行的事情败露后,我们都被请家长了。”
美香“噗”地笑出了声。她这一笑,让原本化了妆的脸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威严了。“美香不是坏人。”我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明还是和里伽子的立场不同吧。
“拓对她的印象如何?”
“那之后我们一起去喝茶,觉得是个很爽朗的人。总之当时觉得还可以。”
“可她却把真相告诉了里伽子,把她也卷入了大人之间的战争。”
“其实可以避免这些事情,更轻松地……”
“不过令我吃惊的是里伽子从高知回来还能每周来我们的公寓若无其事地和我们吃饭。你知道,我也是上班的人,只有周末有时间亲手做饭。里伽子能来,伊东也非常高兴。我还介绍了自己的好朋友。”
“哎……”
“我也没想过让里伽子改口叫我妈妈之类的事情,免得把事情搞砸了。”
我不由得笑了,可以理解美香所指的“把事情搞砸了”是怎样的感觉。
“就在我以为我们之间没准可以成为好朋友的时候,没想到还是被里伽子给算计了。”美香完全沉浸在她的个人世界里,一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鸡,一边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真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里伽子回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究竟想干什么?每周照常来我和她爸爸住的公寓。就为了吃饭么?想想都觉得发毛。”
“那么觉得害怕么?”因为没有别的可说的,我就顺势问了一句。不想这让美香从她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抬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拓你可真逗。我说了这么半天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对不起……”
“麻烦替我和里伽子打个招呼吧,我已经吃饱了,反正我俩也是话不投机。哎,放弃了。别人也说我太好欺负了。还说像里伽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惹人生气的,放着别管就好 了。”
“别人说是指……”
“就是我的雇主,我那个好朋友。”
“我可不太喜欢那种老妈子式的说教口气。”
美香此时的下眼睑有些微微痉挛,而且脸上露出一丝凶暴的表情,瞪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美香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认真地看着我说:“杜崎拓,我想你误会了吧。我只是和伊东在谈恋爱,没有照顾那个孩子的义务。伊东夹在我和里伽子中间的话会很难做。我是不想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为难才想要和里伽子和平相处的。”
美香嘴里吐出的酒气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而美香并不介意,继续说到:
“说得再明白一点,被里伽子讨厌也好无视也好,怎样都无所谓。我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还有伊东在身边,这样的生活是不会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给打乱的。何况我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家伙太小看人生与生活。她这是在玩弄人生与生活。我觉得也该适可而止了。”
虽然美香的话有些粗鲁,不过为什么呢?我并不觉得反感。大概是因为她只不过在吐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吧。
这种草率的、有点自暴自弃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女性,至此完全失去了她原有的那个劲头——想和里伽子好好相处的那种积极向上的热情。
如果失去了这种干劲,就会变得只想抓牢现在拥有的东西。她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人一旦失去些什么就会变得很寂寞。美香看上去就是这样,她已经觉得和里伽子交流是不可能的了,她心灵的某处已经受到了伤害。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里伽子的动作太慢了,所以向搂梯望去。
里伽子此时正好从楼梯下来。里伽子就是里伽子,她看上去好像很兴奋,脸上还泛着微微的红色。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喂喂,拓,我在二层看见那个津村了!”
刚一坐下里伽子就非常唐突地说,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和美香之同那种凝重的气氛。
我闭上眼睛、真想长长地出一口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是谁?你们认识的人么?”美香有一搭无一搭的问,完全提不起精神。
美香对里伽子兴奋的样子丝毫没有兴趣,里伽子也没有注意到美香口气中明显带有的敷衍成分。所谓的完全无法沟通两个人,就是这样子。
里伽子确实很兴奋,她的眼睛里似乎还闪着激动的泪花,看上去很美。
用这双眼睛看着美香的里伽子用满不在意的口气说:“是拓大学的学姐,是个美人儿!她和她男朋友一起来的。不过依我看,那个男的应该已经结婚了。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不一般呢!”
这是极限了。美香立刻举起手招呼服务生。
女人之间吵架靠的不是拳头,但是决不留情面。之后每当我想起今晚的事情都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不见血,却不知道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看不见血就不知道伤害程度有多深,这可能很不幸。正因如此,才会引发战争吧。可是在战争开始前,总应该可以找出解决的办法吧。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
对啊,我可以问问染谷凉子。人之所以会战争,是因为人类是不见血就不会明白的迟钝、缺乏想象力的生物吧。我就在这两个女人面前,默默地思考着这个愚蠢的问题。
总之我觉得胜负已分。美香对被叫来的服务生说,因为有事要先走了,账单麻烦寄到她的事务所。虽然说的很干脆、很轻松,不过她是这场战争中的败者,所以要立即离开。
“里伽子,我还有工作没做完,要回趟事务所。你们两个喝点咖啡吃些甜品再走吧。”
“这就要走么?”
“你们俩慢慢吃吧。这家店味道很不错的吧。价格学生也可以接受,要好好关照拓哦。”
美香提起包毫不犹豫地向大门走去。这时从厨房走出一个像是大师傅的人,两个人愉快地交谈了两句,感觉是通过工作关系认识的熟人。
最后美香也没有再回头和我们打招呼。
被留下的我和里伽子才是最可怜的。
最后我们咖啡也没喝,甜品也没吃,决定马上回家。由于店员的提醒,我们把剩下的黄油和红酒烧土鸡打了包。由于里伽子没有要拿走的意思,只好我要了。
“美香真是个奇怪的人,突然就生气。”
我们慢慢吞吞走向赤坂车站的时候里伽子说。可是她心里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由于自己的波状攻击效果太过明显,她的口气听起来反而显得有些困惑。
里伽子去洗手间的时候美香所表现出来的脆弱她并不知道,这很无奈。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形容那个人的心情,也无法预料如果里伽子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虽然现在还不到八点,可是已经零零星星可以看到浑身酒气的上班族了。
路两侧的店里都灯火通明,只有我们两个人垂头丧气地走着。
“拓,你去二层的洗手间时真的没有看见津村?”
“嗯,没有。”
“我和津村打招呼了,说,津村,和男朋友在吃饭啊。结果她当时吃了一惊。”里伽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呵呵”笑起来。但我觉得她笑得不怀好意,于是停住了脚步。里伽子吃惊地回过头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里伽子愣住了。似乎是因为一个像墙一样木的人突然说话吓了一跳吧。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一些上班族和白领情侣都回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们笑。但是我毫不在意。
“她有她的朋友在,你突然插一脚算什么?很有意思是么?”
“我们之前在同学聚会上见过,而且告诉你我电话和地址的也是那个人吧。打个招呼不对么?”
“那和你没关系吧!”
里伽子突然背过脸迈开了脚步。我毅然决然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后面传来里伽子“叭嗒叭嗒”追过来的脚步声。
“喂!你在生什么气啊?我和津村打招呼,就那么不应该么?”
“你去见那个前田美香感到害怕我可以理解。可是不要把不相干的人也扯进来!”
“……其实我没觉得那个和津村一起的男人已经结婚了。”
“我已经说了,那和里伽子你没关系的吧!”
里伽子突然停住了,不过我没有停住脚步继续走着。突然我觉得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脚下。低头一看,正是我花了1000块在包装店买的纸口袋。
纸口袋被摔坏了,里面的缎带、盒子还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和纸的包装纸散落了一地。一伙上班族一边窃窃地笑着,一边刻意从我身边绕过。我听到他们小声地说着“真是年轻啊”什么的。
“顺便把身上这条裙子也脱了吧,就在这儿!我让你扔,很酷吧!”
察觉到的时候,我己经说出口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不对,应该说人一被逼急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应。
突然间,我觉得灯火下的里伽子有些摇晃。我赶紫低头捡起地上散落的末西。
“我讨厌那样子。我不……反正也无所谓。”
里伽子大步向我走来,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这样说到。
我实在觉得太累了。这一晚上不断向我袭来的紧张感真是了不得的东西。抬起头看看里伽子,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津村也很不容易的啊!”
“也很不容易!”
里伽子慢慢地重复着我的话,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我也想试着去考虑一下美香的心情。”对,我还有这一手呢。一边再次对自己感到吃忆,一边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想理解里伽子的心情。”
“真是让我笑掉大牙。不过你说理解大家的心情实际上是谁的心情都没了解吧。你这只是四处讨好而已。”
我是坐在地上目送里伽子的双腿远去的。虽然我不是没有力气去追她,不过我的力气己经所剩无几。
坦白地讲,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家,而不去送里伽子到涩谷,我着实松了口气。
直到里伽子完全消失在人群中后,我才慢慢站起来,然后把刚才捡起的一大堆东西毫无留恋地扔进了路旁的垃圾箱里后,朝车站走去。
“人类为什么要战争”这个染谷留给我的题目一直像收音机里的声音一样在我耳边回响。就好像是一首我并不喜欢的歌曲一样,挥之不去。
回到公寓,我就着罐装啤酒,一个人把打包回来的红酒烧土鸡吃了。
虽然这是个残酷的夜晚,不过红酒烧土鸡还是很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