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村知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天是考试休假结束后第一个星期一。津村知沙坐在我旁边,将一个大书包放在桌上后,没有任何铺垫就突然问到:“那家店的味道不错吧?”
她这么说就好像我们昨天才在那家店见过一样,可实际上,距离那次吃饭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一家送货上门的运输公司打工。每天从事体力劳动,回家后多半是喝瓶啤酒看看租来的电影。我不想去思考一些繁琐的事情,尽量把任何事情都简单化。
当然偶尔我还是会想一想里伽子的事情。
我曾动过“短时间内不再和那个麻烦的家伙见面”的念头,那段时间也怀疑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情侣间的吵架?如果是的话,就一定要有一方道歉才能了事。意识到这点的我愕然了。因为里伽子是绝对不会先道歉的,那么我是否要道歉呢……?
越来越麻烦了。我自暴自弃,直到考试休假结束。
然而直到休假结束的这段时间,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和里伽子吵架的事情,曾经在餐厅见过津村知沙这件事不知为何就从记忆中淡去了。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所以,当津村知沙突然坐在我旁边对我当头棒喝的时候,“意大利餐厅=津村知沙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个事实一下子从我脑袋里蹦了出来,我实在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
“嗯,对对,不错。……津村你也去了呢!”我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实在很懦弱,但却只能如此。
“对啊,我也去了。”津村知沙转身正视我的脸。
应该说是棕红色还是什么,总之津村知沙涂着很有秋天韵味的口红,化着一如既往的日妆。当然也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杜崎,你没听说别的?”
“别的?”
“你听说了吧,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她不可能那么老实的吧。说我带着别人。其实我们很久没见了,大概有半年吧,所以特别高兴。十分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津村知沙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好像连她也对自己说了这么多有点惊讶,所以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由于太愤怒,一不留神说走了嘴,不过“十分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钟”这话听起来却有那么一点假。
然而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收不回来。
津村知沙的脸颊由于兴奋和含羞而微微有些泛红,让本来就很有风韵的她看上去更美了。她越发着急,用非常尖的声音说到:
“就是说当时我和别人在一起呢啊!然后那个家伙突然出现,说了些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我很不开心,后来都哭了。”
津村知沙的反应异常的大。而且她尖锐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坐在我们身后的三个女生把脸凑近来,似乎在饶有兴趣地仔细听着我们的对话。三年级的还来上这堂课是比较少见的,津村知沙也是很有风韵的美人,所以她很显眼。和这样的女人拌嘴当然是会引起其他人的兴趣吧。
“那个,津村,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事情可不可以之后再……”我试图平息她的怒火。
没想到这一瞬间我感到津村知沙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怒火。
就像是古代小说里面经常提到的“柳眉倒立”一样,津村知沙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不过没有马上发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耸了耸肩长出一口气,迅速从一摞文件中拿出几张笔记用纸,拧开圆珠笔认真地写起什么来。
大概是采取了无视我的战术吧。
直到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她依然没有停笔。最开始的时候写的速度很快,然后渐渐放慢速度,有时还会抬起头仰望天花板,似乎在思考什么向题一样。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有三十分钟左右。
(太好了,她现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不由松了口气,尽量避开津村知沙看着讲台的方向听着课,虽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所以当一张纸被突然塞到我手中时,我被吓了一跳。
津村知沙摆出一副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讲台。我觉得如果不马上看看而将这张纸折起来收好,一定会被恨的,所以勉强低头看了起来。
“那个武藤里伽子真让人讨厌!我最讨厌她了!你也是个男人,怎么就不好好管管她?我是去见一个老朋友。你知道为了和他见面我费了多大周折么?我觉得你可能多少知道一点吧,我是在地铁站特意等他的。而且我们约好只有一天的时间,好不容易能在一起吃顿饭。结果让那个人全给毁了。
本来我打算警告她,下次要是再这样我绝不饶她的……不过也没有下次了。回家之后我非常生气。我曾经作了三次梦,都是把她给杀了。
那之后我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让你补偿我的损失,可一想,打了电话你肯定又要去找浩一,所以就放弃了。
她是想报复我么?因为我住你公寓了。你是不是告诉她了?
我不知道你从浩一那里听到多少,那天我也很不痛快。
那次我睡在你房间里的事是这样的。在那前一天,一个朋友的妈妈去世了,他们在老家举行葬札,我们班的人电话说要去送花圈。因为我们班曾经去他的老家旅游,去他家吃过好几次饭,受了很多的关照。所以我也去了他的老家,准备混在客人中默默地悼念一下,还特意穿了黑色的衣服赶去。没想到葬札不在家里办,而是附近的一个寺院。
我一个人围着他们家附近转了三圈也没找到就回来了。真是白跑了一趟。回来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我买了啤酒想直接去找你,你不在,我就进去了。结果喝着喝着就睡着了。就这么回事。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是浩一在我身边,还被说教了一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总之,里伽子那个家伙不可原凉!!你趁早和那家伙了断了吧!还有就是在店里遇到我的事情、和我在一起的朋友的事不要告诉浩一。完毕。”
我一字一句地默念着,尽量不让身旁的这位笔者察觉到从我齿缝间呼出的气息。说实话,我觉得光从字面上看,让人感到非常小孩子气。
大概因为是私人信件的关系,而且我也就坐在身边,所以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了。
不过这封私人信件到处都流露着个人感情。睡到我公寓里的前因后果,在这之前是我不了解的。但是不论怎样,我都觉得这是一个缺乏常识又鲁莽的行为。而且纸上竟然还写着“就这么回事”,像在质问我“你有什么不满么?”似的。
那天睡在我床上的津村知沙的确是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件很华丽的、并不适合在葬礼上穿的丝绸夏装,反而像是那种去参加夏日聚会时穿的衣服。
她真的是打算穿着那样的衣服跑去参加葬扎,并混在人群中默默地悼念么?要真是让她找到那家寺院,那也很了不起呢!怎么想我都觉得有失衡感,有点刺激。
我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和她一样的恋爱吧。那之中的艰辛、变得过激的感情还有很多事情,我是不可能彻底明白的吧。还有就是绝对不能分手……。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托着下巴用圆珠笔在空白处开始写道:
“武藤并不知道你来过我的公寓还喝醉的事情。
因为武藤在那家店和你打招呼的事情,我们吵架了。这是她造成的,如果我向你道歉也会很奇怪,所以我不会道歉。我和田坂差不多快有一个月没见过面了,因为我们去书店的时间老是碰不到一起。所以我从来没和他说过,之后也不会说的。完毕。”
这样传条简直就像高中生一样,我一边想一边把手里的纸推到了旁边。
不到五分钟,这张纸又被推回到我面前。在我刚才写的一段话下面,津村知沙用更大一号字写着:“吵架了?她活该!”我吸了口气,将她的原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塑料口袋里。我感到坐在旁边的津村知沙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一点点紧张感。
课间休息时我也没看她一眼。
我猜想这样津村知沙应该会就此罢休了吧。毕竟连这样的我都已经和里伽子吵架了。
一下课我就马上站了起来,不想津村知沙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非常大。我惊讶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津村知沙皱着眉头问我:“杜崎,难道你生气了?你为什么生气?”好像很意外似的。
她那副胆怯地等待我的反应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让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哥哥清司,比我大六岁,是爸爸家那边的堂哥。因为是独生子,所以一直被宠着,每次家族聚会的时候,老是说奶奶做的炖菜味道重。如果拿出可乐就吵着要喝果汁,如果买了冰淇淋就吵着想要吃薯片,任性得让人难以置信。本来以为这样他的家长一定会批评他,不想他的妈妈在这个时候竟然说:“嗯,这个味道是重了点。”“啊,果汁是吧。妈妈,我们一直告诉他可乐对身体不好,从小就从来不给他喝可乐。”
然后清司就会在边上发出轻快的叫好声,实在是不像样。
由于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后来不记得是哪个叔叔还是婶婶,还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兄弟看不过去,就批评他说:“你适可而止吧!看看成何体统!”
结果清司在被批评的一瞬间,就会突然露出那种非常胆怯委屈的表情,好像在对那个兄弟说“我是相信你的,你怎么能够背叛我”一样,然后那个兄弟就好像是一个罪人一样,聚会的气氛也会变得十分尴尬。
每次结束聚会回来的时候,妈妈就会语重心长地说:“清司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没有习惯被批评.如果不从小告诉他什么是不该做的事情,不告诉他做错了事情就要挨批评,就永远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千代的教育方式是错的。”
大概因为这关系到自己嫂子的原因吧,爸爸就会解释说:“毕竟是自己的老来子,所以才会小心翼翼的抚养。对于老人来说也是长孙,才会这么溺爱的。”
我和清司从小就相处得不好,最近这两、三年也几乎没怎么见面,但是这一刻却突然想起了他。
津村知沙那副胆怯的模样,让我联想到那种没有习惯被批评的孩子突然遭到批评后所露出的迷惑、委屈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批评无依无靠、令人怜爱、容易受伤的无辜小孩儿的大坏蛋。
“我并没有生气。”
“真的?可你明明把我写的那张纸给揉成一团了。”
“那是因为你在上面写了活该这种话,这不是拱火儿么?”
“噢!?看来你不是一般地喜欢里伽子啊!”
津村知沙的话十分露骨,也就是说不怀好意,十分具有攻击性。
我张开嘴巴想反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对此说三道四!”停顿了一小会儿后,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这样说出口了。
这种强硬的口气,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既然我自己都这么吃惊,津村知沙一定更吃惊吧。那张没有多余修饰的脸,明显变得十分僵硬。
“也对。杜崎你说得对。是我不好,对不起。”
听起来津村知沙好像是故意用这种机械式的口气,然后站起身,迈开她细长的腿迅速向教室出口走去。在有些人看来,就像是要尽快从我身边逃走似的。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这没准就像是一个一直对自己的漂亮姐姐言听计从的弟弟到了反抗期,突然有一天变得狂妄自大,结果漂亮姐姐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的情景吧。
“喂,杜崎!”
我的后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回头一看,站在我背后的是一个叫水沼的男同学。
为什么我周围全是这种身高马大的家伙啊,水沼也是个高个子,外表看上去就像是运动员,令我郁闷地高大。
“刚才那个就是津村知沙吧,女生们经常说的那个美人。你和那个人关系不错么?”
“说不上关系不错吧,就是说过几次话而已。”
“身材的确不错。经常穿那种紧身牛仔裤,偶示也会穿裙子,是那种迷你紧身短裙。她的腿形很好看,真是不错。”
“迷你紧身短裙?哦……”
“她不是那种不会发牢骚的类型,不过身材很好,可以加二十分。最近对只有脸蛋儿漂亮的女生审美疲劳,看看这样的女生真不错。算我有眼福啊!”
“眼福?”
“就是眼睛很有福气,很养眼的意思啊!”
这家伙在干什么?一个人在边上没完没了说这种话。
是准备嘲笑我么?听起来这对话有点像跑了气的汽水一样没意思。
第二节课停课,所以我准备暂时先到别的地方去。我走到教学楼台阶的时候,发现水沼跟了过来。
“你们好像吵架了。”
“是啊。”
“吵架可不好,杜崎,赶快和好吧。”
我回过头正打算告诉他“这不关你的事吧”时,水沼将两张纸片举到我的鼻尖前。
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剧团野郎屋”,像是10月底在剧场进行三天连续公演的门票。是不是因为现在用电脑就可以自己进行简单的彩色打印的缘故?最近上课的时候经常会有人散发一些各种各样的入场券和舞会门票。
“这是什么?”
“我高中的学长做的。强行让我买了5张。之前他没少关照我,所以我也不好推辞。是强制募捐。我好不容易己经卖掉了2张,现在这3张怎么也卖不出去。拜托了,买2张吧。”
“为什么是2张?”
“和津村一起去啊!那种美女能看上你,你居然还和人家吵架!什么都甭说了,都是你的不对。现在约她去剧场,重归于好!”
“这么回事啊!”
我叹了口气,走出学校西门后径直向车站走去。这时水沼抓住我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说:“你好好想想。比如在什么地方喝点茶也好啊。现在离一点半还有一段时间,你们也可以去池袋。我要先回一趟家。你现在就买吧,然后赶紧去给我和好去!”
水沼说话的速度并不快,不过口气强硬。现在是关系到这2张票能否出手的关健时刻,所以他才会以这种近乎于命令的口吻和我讲话吧。
问过之后,我得知水沼的家就在不远处的住宅区,步行到学校只需要不到十分钟。
我突然想到什么,然后半开玩笑地问:“喂!我们去吃拉面什么的吧!吃点午饭,来杯咖啡,你请客吧!。
公演的票一张1500元,并没有回扣可以拿。
水沼似乎也不是因为缺钱花。这种没有好处的交易无论对于从学长那里拿票的水沼还是从水沼这里买票的我来说,都比较容易接受。很微妙的感觉。
没想到水沼很痛快地答应了,并让我和他一起去。
“我家经营一家洗衣店,妈妈也有工作,从小我就不愁吃,冰箱里放的冷藏品多得都可以卖了。这次请你吃中华盖饭吧,特别香!”
“嗯!”
我不由得笑了笑。水沼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人。
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定买下这两张票了。刚才我拿着票看的时候,曾迅速地扫了一眼。公演所在的剧场就在小田急线的学生街。
里伽子就住在离那里四站地的地方。
从水沼那里买的票是三天公演的通票。
我在公演的最后一天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来到剧场。虽然说是剧场,不过对于第一次来的我来说,这里更像是一个小楼的后门。
就像票上写的“请于开场前15分钟内入场”一样,已经有大约二十人左右,顺着细长的楼梯进场了。
台阶尽头稍微宽敞了一些。门口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就好像是从哪个事务所淘汰下来的旧货一样。沙发上坐着三个学生模样的,看上去并不像是出于喜欢戏剧才来的,倒像是和我一样被强行卖票后无奈才来的,很煞风景地抽着烟。
会场里面有八列长椅,沿着并不是标准方块形剧场的倾斜内墙摆放着,入场的人们也不是对号入座。不知为什么还有一群女高中生(该不会是fans吧),也有好像独自前来的高中男生,剩下的几乎就全是大学生模样的人。更不可理解的是竟然有OL来。我真不知道戏剧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听水沼说,这个剧团也不全是学生组成的。领导是一个上班族和酒馆老板的儿子。在学生时代和他们一起的人都离开了剧团了,现在剧团里面的骨干都是他们的学弟学妹。那个卖票给水沼的学长也是被学长拉进剧团的。
总之,这里是个非常狭小的剧院,可能说是剧院里的一个小房间更合适吧。
高中时候的学园祭,经常有一些有志人士聚集在一起找一间教室,然后在教室后面挂上黑色幕布,把讲台当成舞台演一些不知所云的戏剧。这里的感觉和学园祭那些人非常相似。
自从我来到东京后,去过的不是摇滚酒吧就是流行演唱会,所以来看这种戏剧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非常新鲜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左侧,发现椅子上还放着很多其他戏剧的宣传单。离开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剧场内一半以上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差不多四十人左右吧。这还真是高中有志人士戏剧演出的水平。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来的必要,因为最后里伽子说她不来。
和里伽子取得联系是在四天前,是在我从水沼那里买票的两周后。我打了很多次电话,每次都是留言电话。电话里总是传来“请您稍后再打来”的声音,没有留言提示音。
终于有一天晚上十点过后,电话铃已经响了九次。就在我打算在第十次响过之后就挂断时,声音突然断了。然后传来了里伽子非常平静的声音:“你好。”真是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里伽子是时下少有的不使用留言电话的人。
她不使用留言电话而选择应答录音功能,是有一个鲜明理由的。因为她爸爸或者美香会打电话来找她,或者叫她去吃饭,有时候还有一些很麻烦的事情,她曾经说过:“如果用留言电话就一定要回电话,太麻烦了。因为磁带里面会留下证据,也不能推脱说忘记听什么的。所以我只设置了应答录音,即便是给我发传真听到的也是却纸的提示音。”
正因如此,如果里伽子不在的话,电话那头也只会传来“请您稍后再打来”的应答信息。从电话接通我邀请她来看戏剧为止的两个星期里我至少听这条应答信息二十次了。
我不喜欢一天里打好几次电话,所以一般都是两天打三个电话左右。可里伽子却总是不在。
刚开始的几天我曾经想过,里伽子可能是去打工或者和朋友出去玩回来的比较晚,也可能是这段时间搬到她爸爸那里住了。也想过她可能已经默认和美香一同生活了。如果是搬家了,电话里面一定会有留言。我甚至突然想到过,难道是因为一个人生活生病无人照料?没准哪天就会在报纸上看到“公寓惊现女尸,病死后已近×日”的标题。
会不会是不是不在家而是不能接电话?也就是说不是没有使用留言电话而是未能接电话呢?有一个星期我一直这么想。
(不会吧!)
毕竟这么长时间一直联系不上有点奇怪。
“赶紧去给我和好去!”水沼健太的这句话一直回响在我心头,可是,如果和好的关键门路被封死时该如何是好?
给不想出门的人反复打电话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而对于想给里伽子赔罪的我来说,那句不断重复的“请您稍后再打来”的应答信息就好像是里伽子的回答一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最终接起电话的里伽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名热情满腹的推销员坚持不懈地敲门,迎来的开门人却是一个面容冷淡的家庭主妇。
“是我。”
“哦。”
里伽子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之前一直给我家打电话的也是拓吧。每天都打,坚持不懈。如果这样还没人接,一般的人都会觉得是故意不接的吧。”
“嗯。”我应了一声。她果然是故意不接的。
虽然我也曾经猜测这不是真的,但里伽子照旧没有使用留言电话,大概是我真的把她惹生气了吧。难道真的100%都是我不对?
因为心中不解,我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事吗?”
里伽子好像并不打算对不接听电话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所以我也没问,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戏剧门票?什么时候?”
“嗯,两天后。”
“两天后,那没几天了。”
“买了票决定约你的时候时间还早,不过一直都没能联系上你,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真讽刺啊!”
电话那头的里伽子笑了笑,“我不去。”
现在她的声音中听不出有生气的感觉,倒像是个输掉吵架的小孩儿一样不知所措。
于是我试着问她:“里伽子,莫非你躺在床上?”
听到我这样问,之前一直无精打釆的里伽子似乎精神了些。
“了不起啊,拓!没错,我在床上躺着呢!你怎么知道?”
“我的一个朋友……”
我讲了一点关于水沼健太的事情。
水沼健太的家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那是一座看上去像是合用的钢筋小楼,一层是水沼家的洗衣店,二层一半是一间二手CD店,另一半是一家有点古怪的中药化妆品事务所。三~四层是水沼一家人居住的地方。水沼的房间放满了录影带、 VCD等AV器材和机器。
在这间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中,床似乎是唯一可以下脚的地方。
(这家伙是不是只会和机器谈恋爱啊?)
进他屋子的一瞬间我脑海里跳出这么一句。不过盘腿坐在床上和水沼聊了两句后发现他并不是那种性格阴郁的人,相反,水沼健太是个有趣的家伙。
我和水沼聊天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无线电话的水沼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哦!山根爷爷呀!”,就一边听着对方说话,一边“嗯、嗯”地回应着,最后竟然躺在了床上。
我在想“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吧”,可又好像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大约过了半小时水沼才挂上电话,然后重新盘腿坐好,一个劲儿地和我说对不起。
“对方是个上年纪的人,像这样一直举着电话坐着说,我总会变得比较烦躁。年轻人本来和老年人说活的节奏就不一样嘛!况且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习惯地把我当作倾诉对象而已。所以闲聊的时候我通常都会躺着。”
躺着打电话,大概因为脚不着地吧,总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如果想说什么复杂繁琐的话题,肚子也使不上劲。说好听点就是可以比较沉稳,说不好听点,就是可以让自己比较轻松地糊弄过去。
水沼说:“我是奶奶带大的,从小时候起就老是接触一些上年纪的人。我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就像是住在附近的老年人聚会场所。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不能很好地应付老人。”
水招还建议我说,如果和女朋友在电话里吵架的时候,就赶快躺下。要想在躺着的时候生气没有两下子可是办不到的,所以一定可以和她好好谈话。
由于一直没能和里伽子取得联系,我不知不觉把这个建议给忘了。不过现在听见里伽子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了水沼的建议。
里伽子在电话那头一直安静地听着我的叙述。
“那个水沼,挺有意思的。”
“是啊,挺有意思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能耐心听老年人说话的年轻人毕竟不多了。”
“是呀。水沼说,那个老爷爷是一年前去世的奶奶的男朋友呢。挺逗的吧。”
“他奶奶的男朋友?”
“据说是恋爱了十年呢。那个老爷爷好像是拥有一些土地和一些不动产,算个有钱人吧。不过因为两个人都老大不小的了,而且对方的家人也觉得水沼的奶奶可能只是为了那个人的财产。双方的家属都非常反对,所以没有再婚。有点像悲剧呢。”
“再婚?他们多大了?”
“嗯,我当时也对此很感兴趣,就问了一下水沼。听说两个人十年前刚谈恋爱的时候,老爷爷72岁,水沼的奶奶65岁了。”
“72和65!”
“水沼说这是平成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悲剧!”
“罗密欧与朱丽叶……!”
“是啊,这十年来给他们传话的好像都是水沼。据说把他家当作聚会场所也是为了给奶奶她们创造一个可以见面的机会。真是一个感伤的故事。”
“太逗了,太逗了!”里伽子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于是我就继续讲给她听:“去年,朱丽叶奶奶因为肺炎突然去世,在葬礼上,听说罗密欧爷爷抱着棺材痛哭不止,之后由于贫血晕倒,引起一阵骚乱。据说那个爷爷到现在还恨着反对自己婚事的家人和朱丽叶的家人,之后又重新修改了遗嘱,把土地和不动产全部捐给了社区的福利事业。罗密欧的家人至今为了遗产的事情还在和他争执不休。”
而里伽子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那个水沼也会去看戏剧么?”由于笑得太厉害,里伽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这个……不过,本来就是他拼命要把票卖给我的,为了充数一个劲儿地拜托我一定要去,我想他肯定也会去的。”此时我多少觉得好像有点希望,赶紧又加了一句:“来看吧,到时我把他介绍给你!”
所谓的朋友,大概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候加以利用而存在的吧,我热情满腹地说。可还是不行。
我恍惚听见大笑之后的里伽子在那边轻轻地叹了下气。
“虽然听拓讲,那个水沼十分有趣,不过真要见了,或许我会特别讨厌他也说不定?也许只是因为现在的拓觉得他不错,所以我听起来才会觉得水沼不错吧。”
“不会的,你见了他之后就知道了。他的确是个好人。”我尽量以一种客观的态度说。
“拓,一旦别人说你朋友的不是,就马上变得很中立。不过我的意思是说,只有和那个人真正接触了,才会有矛盾的。”里伽子一针见血。
“喂,你不觉得这样很奇妙么?在电话里聊天或者听别人的事情,似乎可以和那个人很好地相处,就算是道歉也很容易做到。可为什么真一见面就会紧张得不得了呢?一点儿小事都不能放过,甚至起冲突呢?”
可能是因为声音沙哑吧,里伽子听起来更像在自言自语,有点落寞。
我觉得这多少是因为美香的事情吧,还是因为和我有点关系呢?
“对拓也是一样。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也会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电话响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聊天还是……”
像现在这样聊天还是什么?
里伽子沉默了一会,并没有接着刚才的话说。
“可是见了面后,我一定还是会觉得自己没有错,或者什么呀这家伙,对别人都可以那么好什么的。我甚至还会想,就算对其他所有的人都不好,就算是我不对,我也希望拓你可以让着我,可以在你面前做一个任性的人。”
里伽子一股脑说了一大串,让我接不上话。
“……我只不过是在四处做好人而已。”
“还记得呢?!其实拓比外表看起来要顽固得多。”
是因为躺着的缘故么?里伽子到最后也没有变得焦躁不安,也没有生气。水沼的这个建议果然有效。
“不过我也挺拧的。肯定是,对吧拓。”
“嗯?”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津村。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种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可以那么高兴的人。竟然那么高兴,没有一点愧疚的感觉。那个男人的妻子一定是个丑八怪!”
里伽子断言道,不过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被别人说自己是个丑八怪,该怎么办才好呢?里伽子从一开始就坚信和津村知沙在一起的那个男的已经结婚了。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不过以我的立场是并不应该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判断的。
“一定是个丑八怪!要说到长处也就是做做饭吧。那个男的大概后悔当初不该这么着急结婚吧。可是现在也不能离婚去找那个年轻的,就算想支付什么青春损失费自己挣那么少也没这个能力,更没积蓄。他现在一定很烦恼吧!”
“里伽子,猜测这些事情会让你很快乐么?”
“可是,那个男的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啊!他那个装文件的公文包把手上,还夹着卷成卷儿的晚报。”
我无话可说。这个里伽子观察得多么细致啊!在和津村知沙打招呼之前已经现察得这么仔细了!还是说一边和津村知沙打招呼时一边看到的呢?
我觉得津村知沙有点可怜,还有那个男的。
里伽子走后,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会怎样的尴尬呢?应该说里伽子做的事情实在是有点过分……。
“我喜欢那种在上下班路上买晚报的上班族。”里伽子接着说道。
“哦。”
“感觉非常认真呢。一般那种在年轻女大学生面前装模作样的上班族一定不会买晚报。为了吸引女生,一定会买别的杂志的!比如《J-ring》或者棒球杂志什么的。有的时候还会当着女生的面说什么,哦对不起,因为客户那边突然有事之类的话吧。”
“你对这些还真是了解,是有这类似的经历么?”
“那个男的一定是个好人,虽然没什么钱。”
里伽子无视我的问题,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津村肯定也不是贪图他的钱财,一定是真心喜欢他才对。我说,如果自己被别人真心喜欢,作为男人是不是特别开心?况且喜欢自己的还是那么漂亮的人,和丑八怪不同。那个一无是处的丑八怪妻子真是可怜呀!”
里伽子的观察能力和想象力果然不一般,我只能这么说!什么那个人的妻子是丑八怪啦、一无是处啦,就好像事实真是这样似的。
为什么这种想象力不用在前田美香身上呢?算了,反正事情大概也没那么简单吧。
“喂,拓,之后我联系你好么?到时可以见面么?”
她的意思是不是说不要我再打电话找她了呢?我心中默默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我忽然察觉电话那头的里伽子好像在抽泣。
我无法很好地形容当时的感觉,总之仅是我的一种感觉。可能不仅仅是在哭吧。
“里伽子,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下周就是我们学校的学院祭了,需要提前准备很多事情。”
很明显这是在说谎,不过我觉得里伽子好像想到此为止,赶紧挂断电话。
本来我想告诉她我们学校的学院祭也马上就到了,想邀请她来看看。不过现在看来并没这个必要了,而且我也没有这个心情了。
我们很客气地挂断了电话。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有生以来打过的最长的电话。邀请里伽子的计划宣告失败,剧场的门票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票的价格还不至于贵到让我觉得惋惜的地步,所以就这样扔了也无所谓。
可是水沼把票给我的时候曾经说过:“我收了你的钱,这个票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置本来都和我无关,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去看。如果没有客人的话现场的气氛会很差,学长们也肯定提不起精神。虽然之前学长也告诉我说如果卖不出去还可以送,例如在第一天公演前一天送给那些看起来比较闲的家伙。”
我当时听了后,就冲他说“竟然把准备白送的票卖给我,你这个家伙太过分了,快把钱还给我”,说着就把枕头扔向他。
水沼和上年纪的人能很好相处,看来也是学会了很多处世之道!水沼恳求我一定要去看时真情流露,把我打动了。
终于,我因为水沼来到了这个剧场。
剧场里响起预备铃,马上就要开演的时候,场内的座位只坐满三分之二左右。忽然一个人站在了我身边。我抬头一看,是水沼健太。
“你呀。”
“刚才我去了一下后台,和学长打了个招呼。哇,来的人还真不少呀!后台的演员们都跃跃欲试了。”
我侧过身让水沼进来,他很快地坐在我身边然后小声地说着。
我正在思考着戏剧到底是什么玩意时,剧场内的灯忽然一下子全都熄灭了。剧场最前面那个大概有三张榻榻米大的舞台也随之沉没在一片黑暗中。
因为黑暗而稍微有些躁动的剧场,突然响起了清脆的电话铃——演出开始了。
“我是鹿山美纪,现在不在家。请您听到提示音后留言。”这是电话留言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剧场。声音很甜美,不禁让人猜想她会是个美女。
提示音过后是录音磁带转动的声音。
“美纪,是我!没、没、没什么时间了,不好了!她没来见面地点,所以我去她公寓找她!她被杀了!那个,呼,被刀刺杀了!血!全是血!大事不妙了!如果警察调查起来,第一个被杯疑的就是我!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被杀了,所以门上墙上都有我的指纹。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会再联系你的!总之、总之我准备先避一避……。”
剧场内的灯终于又重新亮起来。此时的舞台看上去似乎更小了,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椅子,大约坐着六个人。看样子设定舞台是在一辆公共汽车内。
戏剧就是这样拉开了帷幕。
这出戏非常有趣。
大概剧情是由于司机的错误操作使得开往乡下的公共汽车坠崖,不过大家都奇迹般地生还。并互相救助等待救援的到来。
车上的乘客一共有五人,加上司机总共六个出场人物。其中一个男人我以为就是开始打电话的那个,可是之后发现他不过是个赌马爱好者,因为挪用公款所以才跑掉的。剩下的四名乘客分别是一个上小学的男生、一个老人、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原来坐过护士的女人。
那个护士因为汽车坠落的震荡头部受到冲缶,丧失了一部分记忙。虽然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自己是一位护士,但是却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在这种乡下地方。
我们作为观众,最关心的就是开场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到底是谁,随着剧情的展开,每一个乘客的背景都慢慢地明朗化。
小学生因为在学校受欺负就想死在这里。从养老院逃跑的老人把对家人的怨恨一股脑都发泄出来。而因为妻子有外遇、不能升职且患有胃癌的中年男子则显得有些狂暴不堪。
而那个护士的职业道德在这个时候被唤醒,为车上的大家进行了紧急救护。可是后来她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一边喊着“我想死!让我去死!我开门的时候被突然闯进来的强盗给刺杀了!我该怎么办才好!”一边突然恢复了记忆。
此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个护士就是最开始那个男的在电话里提到的“被刀刺死”的人,而这辆公共汽车是个供自杀者乘坐的通往地狱的汽车。
这名被杀害的护士流着眼泪告诉其他乘客,虽然和自己订婚的男人好像是喜欢上了其他的女人,对她说想要推迟婚札,自己的工资很少,工作又辛苦,但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死,所以她控诉说自己在这辆车上很奇怪。在其他乘客安慰她的过程中,“不是是否能够生存,而是一定要活下去”这个主题也慢慢浮现出来。之后刑警和那个逃走的男人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开始电话留言里的鹿山美纪——也登场,剧情急转直下后很快结束。
“这个故事真是不错呀。这可是那个剧团迄今为止最好的一部作品了。”
闭幕后,我和水沼健太一同向车站走去。途中我们看到一家小酒馆,于是决定进去喝两杯。大概是因为周末的缘故,酒馆里面人满为患,幸亏我们来得巧得以找到位子。吃饭的人大多是学生、上班族和年轻人,所以店里面很吵。
“这个剧团的戏剧都非常好懂,我特别喜欢。不过一些搞复杂戏剧的人却说他们那是骗小孩子的把戏,总是嘲笑他们。但是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啊。从能否生存升华到必须生存,不是个很好的主题么?对吧。”水沼健太一边喝着啤酒,用这种像是“人生达人”的口气对我讲。
戏剧落幕开灯时,我曾经看见水沼的眼圈红红的。比起戏剧的内容,我觉得如此容易被感动的水沼更能打动我。
当然,戏剧也很好看。那个中年男子和在学校被人欺负的小学生刻画得尤其到位,我听说那两个扮演者都是大学生时着实感到有些吃惊!
“不过最开始那个电话铃响起的情节设置,会不会有些生硬?”
几口啤酒下肚,我对这水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水沼则静静地听着。
“那个去见护士的恋人那么懦弱,被人怀疑后慌忙逃跑的时候给妹妹打的电话吧。”
“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之前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所以安排他们两个人因为血缘的羁绊联系在一起,而那个有些老气的护士误解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剧本上是这么设定的。”
“这里也有点勉强啊。自杀者专用巴士是脱离现实的设定,多少还可以接受,可那对儿兄妹的关系像是硬加上去的,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这有点不现实啊!又不是什么战乱过后的背景设定。”
“这样啊,你想的还真多。”
“一下子变换场景到公交巴士里,很多人都会第一个去怀疑那个上班族吧,而且到最后也没有解决这个向题不是么?”
“嗯。原来你看得很认真啊!之前在剧场里面我看你的表情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想得还真多,你是有写过剧本么?”
“怎么可能!我可是第一次看戏剧。”
“嗯,我觉得你可以去写剧本了。”
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水沼突然对我说:“和女朋友还没和好么?”
我吓了一跳。水沼的口气非常自然,一时间我还以为他说的是里伽子的事情,所以还在奇怪他怎么知道里伽子的事情的。当然,水沼说的是津村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