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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自《神雕侠侣》第三十八回《生死茫茫》

作者:孔庆东/蒋泥 当前章节:10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3

一、生命

自人类诞生之日起,生命便是人类永远探讨不休的命题。作为人们从事一切活动的基础,生命不但见证了大自然的种种奇观,而且见证了自身诸多难解的现象。生老病死早已不足为奇,然而对于死后的归依几乎没有人敢率先尝试,因此,死是一个重大的禁忌。俗语云:人死不能复生。江湖好汉即使不贪生怕死,也不愿无故殒命。

在《神雕侠侣》中,作者不单安排了舍生取义者,亦描写了追求生命的诸多人物,作者对生命倚重的观点很自然地通过书中一系列的矛盾斗争而表现出来。开篇陆家面对实力强大的赤练仙子李莫愁,表面上似乎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志气,而实质上,他们何尝不希望一家快乐地生活,他们拼尽全力所维护的,不仅是荣辱,更是生命。死虽不足道,生却更有诱惑力。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多数人在面对生死抉择时,往往以这句话来自慰,其实不无道理。陆家明知无法逃过此劫,只好选择了舍大保小。人类有着求生的本能,因为生命提供人类一切。

小说主人公杨过,他一生坎坷,其中有多少生死悬于一线的经历!虽然杨过童年时便漂泊江湖,但他聪明机智,活得逍遥自在,并不比别人烦恼。因此他对生命自有一番领悟。自进入与世几乎隔绝的古墓,与小龙女相处几年,他的心境仍未淡泊,这与他活泼顽皮的性格颇有关系。他敬爱小龙女,称之为“姑姑”,以为世间最亲的人。但当小龙女伤重难愈,要以一种异乎常理的逻辑来完成她曾许下的诺言时,杨过首先想到的便是求生。如果他的求生是因为身世之谜未解,与终南山道士的仇怨未了,那么他以后的行动就恰好证明这一点是无法站住脚的。杨过在小龙女突然表明观点时,他是来不及思考许多的。小说中这样写道:“杨过见她眼中忽发异光,知她立时就要下杀手,胸中求生之念热切无比,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打滚,飞腿去踢她手中长剑。”基于杨过的以往经历,以及他的性格,他很喜爱这个花花世界,经常想着带小龙女行走江湖,这样一个热爱生命之人如何肯轻易放弃生命呢?

理解杨过的生命观,非得将其处境考虑完全。他不是一味地贪恋生命,他的内心有着强烈的矛盾。绝情谷中情花之毒,他许诺不惜以郭靖、黄蓉的项上人头来换取解药。但他明白郭靖的为人,清楚地把握当时的社会局势,杨过的内心开始忍受某种煎熬,他的生命观因而有所改变。甚至在最受打击的时刻:小龙女悬崖留书,示意十六年后相见,他看破生死般地要随风而逝。但他没有,这并非得益于其他人的劝慰,而是恰恰因为他对小龙女的深情,他宁可独自漂泊江湖十六载,他不敢想象十六年后小龙女真的兑现诺言而见不到他,杨过热爱自己的生命不如热爱小龙女的强烈,这反而成为他继续生命的动力。

假如体现生命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赤子之心,那么,作者在这一点上也有点睛之笔。郭襄的传奇经历以及老顽童周伯通的名副其实,就是一种巧妙的诠释。

生命如此灿烂而可贵,然而她却充满着缺憾。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人类的现实生活是由各种无情的相互对立的合成物构成的——白天与黑夜,诞生与死亡,幸福与痛苦,善良与邪恶……生活是一个战场,它一直而且永远是一个战场。一旦它不再是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生命的缺憾恰是生命可贵的原因之一,正在于此。所以人必须学会忍受不能避免的东西。生活好似世界的和谐,由各种对立因素构成,音调变化无穷,悦耳的与刺耳的,热烈的与舒缓的,低柔的与高昂的。

郭靖与黄蓉这一对武侠世界的精英夫妇,他们的大女儿除了貌美外似乎没有继承父母的任何优点。作者不给他们设计完美的人生,而是根据生命的规律给他们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缺憾,读来更贴近生活。到后来,生性莽撞的郭芙竟一剑砍掉杨过的一只手臂,这个令人吃惊的举动的确令读者难以接受,可仔细推敲却对这一情节的合理性毫无疑义。作者如此安排有夸大郭氏夫妇的缺憾之嫌——生下这样的不肖子女。但就连超凡脱俗的小龙女也不可避免有着严重的缺憾。作者用心良苦,似乎直到此时才现端倪:人生不可能尽善尽美,面对生命中的诸多不如意,人类无法回避,那么惟有抗争,抗争并非为了删除生命中的缺憾,而是令人摆脱其影响,追求更高的生命境界。

生命的可贵不仅因为她充满着缺憾,而且因为她更高的精神追求,其中最使人难以摆脱,最引人投入的当属爱情。

二、爱情

小说开头,李莫愁道:“那道姑一声长叹,提起右手,瞧着染满了鲜血的手掌,喃喃自语:‘那又有什么好笑?小妮子只是瞎唱,浑不解词中相思之苦、惆怅之意。’”赤练仙子李莫愁自以为历经沧桑,识尽情感滋味,因此对小妮子的传唱付之一哂。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也是一个感情极度脆弱的怨妇。因为遭人抛弃,她痛恨世间男子,以为个个均是负心汉。李莫愁扭曲的心理导致她结局凄惨,然而到死她也无法明白情为何物,尽管她永唱不衰那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就在李莫愁喃喃自语的时候,她身后十余丈外,“一个青袍长须的老者也是一起悄立不动,只有当‘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那两句传到之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这个青袍长须的老者似乎有着深深的感情伤痛,因为他便是东邪黄药师。黄药师的夫人早早地离他而去,而黄药师的一腔痴情并未随之逝去,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和精力想挽回妻子的生命,终于因为阴差阳错而功亏一篑。此后,黄药师漂泊江湖,再没有轻易地将感情外泄。这个足以令许多自诩为“情圣”者惭愧的千古奇人,对感情执着如斯,谁能明白他的内心?谁又能真正理解情为何物,竟使人一至于此?

杨过与小龙女这一对神仙眷侣,他们经历千难万险,坚贞不渝的爱情,同样充满着匪夷所思的疑云。当小龙女要将自己和李莫愁师徒禁锢于古墓时,“杨过越听越是心凉,垂泪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着你’”,并“奔上去抱住她,哭道:‘姑姑,我若不能跟你一起,一生一世不会快乐。’”小龙女本来冷傲绝情,说话斩钉截铁,但此时不知怎的,“听了杨过这几句话不禁胸中热血沸腾,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待到“杨过的背影在洞口一晃,想到此后与他永远不能再见,忽地胸口一热,眼中一酸,似要流下泪来。她从来不动真情,今日两番要哭,不禁大是惊惧”。小龙女显然已经对杨过动了真情,或许在这一件事发生之前,她没有,但就算这一事件不发生,她依然会陷入,因为随着杨过的成长,当他们彼此意识到这一问题时,会自然地投入进去。书中对杨过十六岁时的情形这样描述:“身材渐高,喉音渐粗,已是个俊秀少年,非复初入古墓时的孩童模样,但小龙女和他相处惯了,仍当他孩童对待。杨过对师父越来越是敬重。两年之间,竟无一事违逆师意。”由此可见杨过对小龙女似乎只有纯粹的敬爱,可是他事事不违逆师意,除了师命难违外,恐怕还掺杂着一股男子汉的成人意识,为了显示师父对自己的倚靠,为了表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杨过是否从一开始便对小龙女产生了爱意,这不难确定,随着这种敬爱的不断上升,到后来他们的相亲相爱应该属于哪一种情感容易辨认。只是他们那不为世人所容的爱情,到底如何理解?

既然《神雕侠侣》将爱情的意义灌注于情花这一象征体,那么我们便由情花来参考书中的爱情观。情花周边的刺,味甘且苦,其果实往往捉摸不透,不能由果实外表断定其味道。爱情就是如此不可捉摸的神秘之物。她来不可遏,去不可止,所以周伯通与瑛姑鬼使神差地发生了恋情,大武与小武同郭芙之间的纠缠才因为耶律齐的出现戛然而止。尤其是书中生死与共的雌雄白雕,它们的殉情更让人体会到爱的魔力,她就是像一道看不见的强劲电弧一样,在男女之间产生的那种精神和肉体的强烈的倾慕之情。问世间,情为何物?作者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能用言语来阐释。正如三毛所言:“爱情有若佛家的禅——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

三、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似乎自由的意义远胜生命与爱情。自由永远是对社会现实的非法超越,因此其所受阻力往往比想象中大得多。自由是对必然的反叛,人的自由有时是以更深刻的失败和悲剧形式表现出来的。然而对自由的追求自古至今就不曾停止,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股推动社会进步的不可小视的力量。

《神雕侠侣》中有不少特立独行之士,他们我行我素,基本上不受社会礼法与江湖规范的约束。东邪黄药师是这样的一位资深前辈。他鄙视封建礼法中的论资排辈,主张坦诚相交,人人平等,这种在当时说来相当先进的思想显然曲高和寡,所以他只能习惯一种独行侠的生活,即便孤独,也要与封建礼法对抗到底。杨过的出现,可以说是对东邪的莫大鼓舞,以至两人成了兄弟知己,有了如此难求的知音,东邪已然不孤独。

或许是青出于蓝,杨过的思想较之黄药师更为激进。他与小龙女的结合受到世人的阻挠,因为小龙女是其师,师徒结合便是乱伦,这是不容于当时社会的。杨过不理解,不接受,他尽全力追求自己的幸福,虽然伤痕累累,但他毫不妥协,最终他成功实现了对当时礼法的超越。当然,这并非他一人之功。作者设计一位生活于古墓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难道是为了给人留下独特的审美形象?我想这决非偶然。小龙女完全不懂俗世礼法,正是为了迎合杨过那狂傲不羁的性格。没有两个人的互相扶持,他们会寸步难行,更不可能苦尽甘来。

小说中,另有一位不逊于东邪的自由人,他对人生的理解就像他的绰号一样可爱。这位“老顽童”周伯通永远都在寻找生命的开心果,他率性、坦荡,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这样一位活泼的人物如果生活在重阳殿肯定会憋死,何况一大堆的清规戒律需要遵守。老顽童追求自由的心理比其他人更甚。他能将自由以外的任何事抛诸脑后。因此瑛姑注定大半生的孤苦。老顽童不拘长幼之礼,不理人间恩怨,不涉足半点情爱,一心追求他的新鲜事物并乐此不疲。真正淡泊名利,看破生死的非他莫属,正如小说结尾黄药师所说:“老顽童啊老顽童,你当真了不起,我黄老邪对名淡薄,一灯大师视名为虚幻,只有你,却是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我们高出一筹……”

生命是人类最可宝贵的财富,因为它是人类一切社会活动的基础。然而生命却十分脆弱,它总有着这样那样的缺憾,这也许正好印证了生命的丰富多彩从而愈显其可贵。当然,生命之可贵不仅在于其外在形式,而且在于其更高的精神追求:爱情与自由。爱情与自由是比较抽象的生命主题。作为人类千古传唱的主题之一,爱情因为永远蒙着神秘的面纱而令人难探其究竟。自由的意义则相当宽泛,不过它每每以跨越当时社会规范的面目出现,这正好成为生命与爱情升华的终点。

综观整部作品,生命、爱情、自由在主人公杨过的身上体现无遗,然而对这三者的追求无不充满了艰辛。从《射雕英雄传》中郭靖的儒之侠转变为《神雕侠侣》中杨过的道之侠,金庸先生赋予作品的意蕴在不断更新。只有像杨过与小龙女般至情至性的人物,他们离奇的爱情故事才能伴随生命而自由发展。与作品中“有情皆孽”相比,他们时时处处所凸显的唯个性而已。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武侠小说不免有过分的离奇和巧合。我一直希望做到,武功可以事实上不可能,人的性格总应当是可能的。”实际上,作者将生命、爱情、自由三位一体,是应了作品主人公人物性格发展的要求。对爱情与自由的追求是体现生命意义的最佳范式,没有这种追求,人生无异于失去灵气的一潭死水。这正是《神雕侠侣》吸引人的魅力所在。

你快乐吗?--《天龙八部》赏析

《天龙八部》1963年开始在《明报》和新加坡的《南洋早报》同时连载,历时四年。期间,金庸因出访欧洲,曾请倪匡代写了一段独立的故事,倪匡深以此事为荣。金庸后来出修订本时,删去了代写部分。《天龙八部》被很多人誉为金庸小说的绝顶。同他的其他几部长篇巨著一样,结构宏伟,人物繁多,关系错综复杂。民族矛盾、国家冲突、江湖帮派、几代人的爱恨情仇等等,给我们展现了一个颇具历史感的武侠世界。诚如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孔庆东先生所言:“《天龙八部》可以说是一部中国的《战争与和平》,又是一部中国的《罪与罚》。”

在此,不妨先读几段选文,先有个印象。

塞上牛羊空许约

萧峰披上长袍,向青石桥走去。行出五里许,到了河边,只见月亮的影子倒映河中,西边半天已聚满了黑云,偶尔黑云中射出一两下闪电,照得四野一片明亮。闪电过去,反而理显得黑沉沉地。远处坟地中磷炎抖动,在草间滚来滚去。

萧峰越走越快,不多时已到了青石桥头,一瞧北斗方位,见时刻尚早,不过二更时分,心想:“为了要报大仇,我竟这般沉不住气,居然早到了一个更次。”他一生中与人约会以性命相拼,也不知有过多少次,对方武功声势比之段正淳更强的也着实不少,今晚却异乎寻常的心中不安,少了以往那一股一往无前、决一死战的豪气。

立在桥边,眼看河水在桥下缓缓流过,心道:“是了,以往我独来独往,无牵无挂,今晚我心中却多了一个阿朱。嘿,这真叫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几分柔情,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又想:“若是阿朱陪着我站在这里,那可有多好。”他知段正淳的武功和自己差得太远,今晚的拼斗不须挂怀胜负,眼见约会的时刻未至,便坐在桥边树下凝神吐纳,渐渐的灵台中一片空明,更无杂念。

蓦地里电光一闪,轰隆隆一声大响,一个霹雳从云堆里打了下来。萧峰睁开眼来,心道:“转眼大雨便至,快三更了吧?”

便在此时,见通向小镜湖的路上一人缓步走来,宽袍缓带,正是段正淳。

他走到萧峰面前,深深一揖,说道:“乔帮主见如,不知有何见教?”

萧峰微微侧头,斜睨着他,一股怒火猛地在胸中烧将上来,说道:“段王爷,我约你来此的用意,难道你竟然不知么?”

段正淳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为了当年雁门关外之事,我误听奸人之言,受人播弄,伤了令堂的性命,累得令尊自尽身亡,实是大错。”

萧峰森然道:“你何以又去害我义父乔三槐夫妇,害死我恩师玄苦大师?”

段正淳缓缓摇头,凄然道:“我只盼能遮掩此事,岂知越陷越深,终至难以自拔。”

萧峰道:“嘿,你倒是条爽直汉子,你自己了断,还是须得由我动手。”

段正淳道:“若非乔帮主出手相救,段某今日午间便已命丧小镜湖畔,多活半日,全出阁下之赐。乔帮主要取在下性命,尽管出手便是。”

这时轰隆隆一声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

萧峰听他说得豪迈,不禁心中一动,他素喜结交英雄好汉,自从一见段正淳,见他英姿飒爽,便生惺惺相惜之意,倘若是寻常过节,便算是对他本人的重大侮辱,也早一笑了之,相偕去喝上几十碗烈酒。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就此放过?他举起一掌,说道:“为人子弟,父母师长的大仇不能不报。你杀我父亲、母亲、义父、义母、受业恩师,一共五人,我便击你五掌。你受我五掌之后,是死是活,前仇一笔勾销。”

段正淳苦笑道:“一条命只换一掌,段某遭报未免太轻,深感盛情。”

萧峰心道:“莫道你大理段氏武功卓绝,只怕萧峰这掌力你一掌也经受不起。”说道:“如此看掌。”左手一圈,右掌呼的一声击了出去。

电光一闪,半空中又是轰隆隆一个霹雳打了下来,雷助掌势,萧峰这一掌击出,真具天地风雷之威,砰的一声,正击在段正淳胸口。但见他立足不定,直摔了出去,折的一声撞在青石桥栏杆上,软软的垂着,一动也不动了。

萧峰一怔:“怎地他不单掌相迎?又如此不济?”纵身上前,抓住他后领提了起来,心中一惊,耳中轰隆隆雷声不绝,大雨泼在他脸上身上,竟无半点知觉,只想:“怎地他变得这么轻了?”

这天午间他出手相救段正淳时,提着他身子为时颇久。武功高强之人,手中重量便有一斤半斤之差,也能立时察觉,但这时萧峰只觉段正淳的身子斗然间轻了数十斤,心中蓦地生出一阵莫名的害怕,全身出了一阵冷汗。

便在此时,闪电又是一亮。萧峰伸手到段正淳脸上一折,着手是一堆软泥,一揉之下,应手而落,电光闪闪之中,他看得清楚,失声叫道:“阿朱,阿朱,原来是你!”

只觉自己四肢百骸再无半点力气,不由自主跪了下来,抱着阿朱的双腿。他知适才这一掌使足了全力,武林中一等一英雄好汉若不出掌相迎,也必禁受不起,何况是这个娇怯怯的小阿朱?这一掌当然打得她肋骨尽断,五脏震碎,便是薛神医即行施救,那也必难以抢回她的性命了。

阿朱斜倚在桥栏杆上,身子慢慢滑了下来,跌在萧峰身上,低声说道:“大哥,我……我……好生对你不起,你恼我吗?”

萧峰大声道:“我不恼你,我恼我自己,恨我自己。”说着举起手来,猛击自己脑袋。

阿朱的左手动了一动,想阻止他不要自击,但提不起手臂,说道:“大哥,你答允我,永远永远,不可损伤自己。”

萧峰大叫:“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阿朱低声道:“大哥,你解开我衣服,看一看我的左肩。”萧峰和她关山万里,同行同宿,始终以礼自持,这时听她叫自己解她衣衫,倒是一怔。阿朱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我……我……全身都是你的。你看一看……看一看我左肩,就明白了。”

萧峰眼中含泪,听她说话时神智不乱,心中存了万一的指望,当即左掌抵住她背心,急运真气,源源输入她体内,盼能挽救大错,右手慢慢解开她衣衫,露出她的左肩。

天上长长的一道闪电掠过,萧峰眼前一亮,只见她肩头肤光胜雪,却刺着一殷红如血的红字:“段”。

萧峰又是惊奇,又是伤心,不敢多看,忙将她衣衫拉好,遮住了肩头,将她轻轻搂在怀里,问道:“你肩头上有个‘段’字,那是什么意思?”

阿朱道:“我爹爹、妈妈将我送给旁人之时,在我肩上刺的,以便留待……留待他日相认。”萧峰颤声道:“这‘段’字,这‘段’字……”阿朱道:“今天日间,他们在那阿紫姑娘的肩头发现了一个记认,就知道是他们的女儿。你……你……看到那记认吗?”萧峰道:“没有,我不便看。”阿朱道:“她……她肩上刺着的,也是一个红色的‘段’字,跟我的一模一样。”

萧峰登时大悟,颤声道:“你……你也是他们的女儿?”

阿朱道:“本来我不知道,看到阿紫肩头刺的字才知。她还有一个金锁片,跟我那个金锁片,也是一样的,上面也铸着十二个字。她的字是:‘湖边竹,盈盈绿,报来安,多喜乐。’我锁片上的字是‘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我……我从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道是好口采,却原来嵌着我妈妈的名字。我妈妈便是那女子阮……阮星竹。这对锁片,是我爹爹送给我妈妈的,她生了我姊妹俩,给我们一个人一个,带在颈里。”

萧峰道:“我明白啦,我马上得设法给你治伤,这些事,慢慢再说不迟。”

阿朱道:“不!不!我要跟你说个清楚,再迟得一会,就来不及了。大哥,你得听我说完。”萧峰不忍违逆她意思,只得道:“好,我听你说完,可是你别太费神。”阿朱微微一笑,道:“大哥,你真好,什么事情都就着我,这么宠我,如何得了?”萧峰道:“以后我更要宠你一百倍,一千倍。”

阿朱微笑道:“够了,够了,我不喜欢你待我太好。我无法无天起来,那就没人管了。大哥,我……我躲在竹屋后面,偷听爹爹、妈妈和阿紫妹妹说话。原来我爹爹另外有妻子的,他和妈妈不是正式夫妻,先是生下了我,第二年又生了我妹妹。后来我爹爹要回大理,我妈妈不放他走,两人大吵了一场,我妈妈还打了他,爹爹可没还手。后来……后来……没有法子,只好分手。我外公家教很严,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定会杀了我妈妈的。我妈妈不敢把我姊妹带回家去。只好分送了给人家,但盼日后能够相认,在我姊妹肩头都刺了个‘段’字。收养我的人只知道我妈妈姓阮,其实,其实,我是姓段……”

萧峰心中现增怜惜,低声道:“苦命的孩子。”

阿朱道:“妈妈将我送给人家的时候,我还只一岁多一点,我当然不认得爹爹,连见了妈的面也不认得。大哥,你也是这样。那天晚上在杏子林里,我听人家说你的身世,我心里很难过,因为咱们俩都是一样的苦命孩子。”

电光不住闪动,霹雳一个接着一个,突然之间,河边一株大树给雷打中,喀喇喇的倒将下来。他二人于身外之物全没注意,虽处天地巨变之际,也如浑然不觉。

阿朱又道:“害死你爹爹妈妈的人,竟是我爹爹,唉,老天爷的安排真待咱们太苦,而且,而且……从马夫人口中,套问出我爹爹名字来的,便是我自己。我若不是乔装了白世镜去骗她,她也决不肯说我爹爹的名字。人家说,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从来不相信。可是……可是……你说,能不能信呢?”

萧峰抬起头来,满天黑云早将月亮遮得没一丝光亮,一条长长的闪电过去,照得四野通明,宛似老天爷忽然开了眼一般。

他颓然低头,心中一片茫然,问道:“你知道段正淳当真是你爹爹,再也不错么?”

阿朱道:“不会错的。我听到我爹爹、妈妈抱住了我妹子痛哭,述说遗弃我姊妹二人的经过。我爹娘都说,此生此世,说什么也要将我寻了回来。他们那里猜得到,他们亲生的女儿便伏在窗外。大哥,适才,我假说生病,却乔装改扮了你的模样,去对我爹爹说道,今晚青石桥之约作罢,有什么过节,一笔勾销;再装成我爹爹的模样,来和你相会……好让你……好让你……”说到这里,已是气若游丝。

萧峰掌心加运内劲,使阿朱不致脱力,垂泪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了?要是我知道他便是你的爹爹……”可是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他事先得知,段正淳便是自己至爱之人的父亲,那便该当如何。

阿朱道:“我翻来覆去,思量了很久很久,大哥,我多么想能陪你一辈子,可是那怎么能够?我能求你不报这五位亲人的大仇么?就算我胡里胡涂的求了你,你又答允了,那……那终究是不成的。”

她声间越说越低,雷声仍是轰轰不绝,但在萧峰听来,阿朱的每一句话,都比震天响雷更是惊心动掀。他揪着自己头发,说道:“你可以叫你爹爹逃走,不来赴这约会!或者你爹爹是英雄好汉,不肯失约,那你可以乔装了我的模样,和你爹爹另订约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在一个遥远的日子里再行相会。你何必,何必这样自苦?”

阿朱道:“我要叫你知道,一个人失手害死了别人,可以全非出于本心。你当然不想害我,可是你打了我一掌。我爹爹害死你的父母,也是无意中铸成的大错。”

萧峰一直低头凝望着她,电光几下闪烁,只见她眼色中柔情无限。萧峰心中一动,蓦地里体会到阿朱对自己的深情,实出于自己以前的想像之外,心中陡然明白:“段正淳虽是她生身之父,但于她并无养育之恩,至于要自己明白无心之错可恕,更不必为此而枉自送了性命。”颤声道:“阿朱,阿朱,你一定另有原因,不是为了救你父亲,也不是要我知道那是无心铸成的大错,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抱着她身子站了起来。

阿朱脸上露出笑容,见萧峰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深意,不自禁的欢喜。她明知自己性命已到尽头,虽不盼望情郎知道自己隐藏在心底的用意,但他终于知道了……

萧峰道:“你完全是为了我,阿朱,你说是不是?”阿朱低声道:“是的。”萧峰大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阿朱道:“大理段家有六脉神剑,你打死了他们镇南王,他们岂肯干休?大哥,那易筋经上的字,咱们又不识得……”

萧峰恍然大悟,不由得热泪盈眶,泪水跟着便直洒了下来。阿朱道:“我求你一件事,大哥,你肯答允么?”萧峰道:“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阿朱道:“我只有一个亲妹子,咱俩自幼儿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心她走入了歧途。”萧峰强笑道:“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们找了她来跟你团聚。”阿朱轻轻的道:“等我大好了……大哥,我就和你到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牧羊,你说,我妹子也肯去吗?”萧峰道:“她自然会去的,亲姊姊、亲姊夫邀她,还不去吗?”

忽然间忽喇一声响,青石桥桥洞底下的河水中钻出一个人来,叫道:“羞也不羞?什么亲姊姊、亲姊夫了?我偏不去。”这人身形娇小,穿了一身水靠,正是阿紫。

萧峰失手打了阿朱一掌之后,全副精神都放在她的身上,以他的功夫,本来定可觉察到桥底水中伏得有人,但一来雷声隆隆,暴雨大作,二来他心神大乱,直到阿紫自行现身,这才发觉,不由得微微一惊,叫道:“阿紫,阿紫,你快来瞧瞧你姊姊。”

阿紫小嘴一扁,道:“我躲在桥底下,本想瞧你和我爹爹打架,看个热闹,那知你打的竟是我姊姊。两个人唠唠叨叨的,情话说个不完,我才不爱听呢。你们谈情说爱那也罢了,怎地拉扯到了我身上?”说着走近身来。

阿朱道:“好妹妹,以后,萧大哥照看你,你……你也照看他……”

阿紫格格一笑,说道:“这个粗鲁难看的蛮子,我才不理他呢。”

萧峰蓦地里觉得怀中的阿朱身子一颤,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萧峰大惊,大叫:“阿朱,阿朱。”一搭她脉搏,已然停止了跳动。他自己一颗心几乎也停止了跳动,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没了呼吸。他大叫:“阿朱!阿朱!”但任凭他再叫千声万声,阿未再也不能答应他了,急以真力输入她身体,阿朱始终全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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