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自为再一次出现在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处变不惊的人似乎憔悴了很多,平时连一根胡子也看不到的脸上居然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我问:“自为?娜娜身体怎么样?不要紧吧?”
李自为坐在沙发上,低下头沉默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对我说:“天总,我已经跟她分手了?”
我故作惊讶地问:“怎么回事?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李自为费力地说:“她已经和电视台一个小子好上了,而且,据说是爱得很深。”
我说:“净扯淡,电视台的怎么和你这样的公司老总竞争?你年轻帅气有实力,怎么会输给一个这样的人?你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叫人去花了他!”
李自为说:“算了,我算看明白了,这方娜娜天生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今天能跟这个电视台的穷小子,明天也会跟别人。你有所不知,她的虚荣心太强,我想我是驾驭不了她。”
我倒了杯茶给他,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拉开左边做下面的抽屉,夏思云的报告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用手抚摸一下那过了塑的封面,真有把它拿出来摔在李自为面前的冲动,可是,想想,我还是关上了抽屉。 我问:“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李自为说:“怎么办?继续工作呗,我要忘了她,我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公司工作上,为天总你万死不辞。” 这番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也许我会激动得落泪,但是,在今天,我却感到恶心,心想,这个人真能表演,这么多年我怎么就没有看透呢?
我笑了,对他说:“其实,人生有些变故使正常的,不过,我还是劝你冷静一下,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爱娜娜,如果是爱,有些事是可以原谅的。如果不爱了,那又当别论,你说是不是?两个人凑到一起不容易,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遗憾一生。”
李自为沉默了,也许他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他走后,我打电话叫夏思云进来,告诉他最近给我继续盯死了李自为,我倒要看看,这个人下一步究竟怎么动作?
我不能把主要精力总用在李自为的身上,他只是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一些麻烦,可是生活还要继续。这天我和皮永仁正在沙河打高尔夫的时候,忽然接到余巧柔的电话,说她找我有急事。我说我正和朋友谈事情问她能不能改天,她说,是重要的事情,希望马上见面。我说,“我在沙河,你过来吧。“ 那时,水官刚刚开通不久,但是速度已经很快了,不到一个小时,余巧柔来到我这里。我介绍皮永仁给她,她礼貌性地跟皮永仁打了个淡淡的招呼就把我拉到一边。 我问:“什么事啊?你这么急?”
余巧柔说:“我告诉你,王兆瑜要提升了。”
我说:“我知道啊,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平时在一起的那群人大代表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
余巧柔说:“现在的关键是,决定他升迁的钱书记还是犹豫不决。” 我说:“这是政府的事情,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余巧柔说:“我告诉你,现在有个机会,钱书记的老婆就是那个著名舞蹈家王梓橦,她要搞个音乐剧,现在四处拉赞助,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沉吟了一下,虽然说,那时候靳守坚的项目第一期已经售罄,可是,因为皮永仁和王兆瑜项目一起上来,加上靳守坚二期在建项目很大,我当时的资金很紧张。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得面露难色。 余巧柔是何等聪明?她马上就问:“是不是资金上有些问题?”
我点点头,说:“是啊,现在资金是有点走转不过来。”
她就笑起来:“你这人就是脑子不开窍,不是还有我吗?”
我说:“我到是担心你给不给我贷款的问题,而是我现在公司的股东结构比较复杂,贷款需要有董事会决议的,我怕不好弄。”
余巧柔说:“这就看你的眼光啦,反正事情我是告诉你了,到时候你把握不住机会可不要怪我没通知你啊?” 我留她跟我们一起吃饭,可是,她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
余巧柔走后,皮永仁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对我说:“天兄,你好有艳福啊,这等美人,你也不给我安排一个?”
我说:“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以前你不是不好色吗?”
皮永仁笑了:“以前我给靳守坚当副手,好处都是他的,我连汤都喝不上,还能有这个闲心?现在不同了,你得给我留意一下。”
中午跟皮永仁吃过饭,我安排一个熟悉的妈咪带了两个俄罗斯妹和他一起去五洲宾馆开房,我回公司。路上,我打电话给姜春河和黄奕章说了钱书记老婆王梓橦的事,并且也通报了公司的财务状况。 姜春河说:“关注政治应该是商人一种对商业机会的敏感,一个企业能不能成功主要看你对政治的理解程度,以及对政策的把握深度。”
我再问黄奕章,他说:“尽可能结交攀附,尽可能揣测圣意,尽可能曲线迎合,尽可能官商同庆。” 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有这样的股东,他们不参与你的管理,但是,时刻支持着你。
关于钱的问题,姜春河说,他叫他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先买我一些房子,而且是全款一次性付清。这样,我就有了一笔公关的费用。
没几天,事情办好,我找到王兆瑜说了我的打算,他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带我去钱书记老婆王梓橦的办公室,说一个企业家支持文化产业,希望能在这个音乐剧上注入大笔资金等等。王梓橦十分高兴,中午还请我们吃了饭,席间还打了电话给钱书记,钱书记说自己在北京开会,但是也很感谢我,跟我在电话里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我自然说,“这些全仗王兆瑜的推荐才有机会为深圳的文化事业贡献点滴等话,“钱书记说,“以后要多跟王兆瑜接触,他是个务实求新的干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吃晚饭出大门,我简单跟王兆瑜说了钱书记在电话里的话,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给上级部门和领导送礼是个很大的学问。因为你送轻了,人家觉得你没有诚意,送重了,又容易给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出奇出新就成了一个很大的挑战。 另外,对不同部门的送礼也有讲究,你一定知道这礼送完了究竟有没有用。比如说税务,税务机关的征稅管理体制是征稽两条线,许多企业为了少缴税,往往采用请客送礼,甚至行贿的手段,却不知逃过了今日逃不了永久,根据税收征管法的规定,对偷税的追征期限是无限的,没有刑诉法的追诉时限的规定,无论过了多长时间,只要被发现,税务机关就有权追征。所以,很多时候,用搞定征税科的办法可以解决一时,但是解决不了一世,因为,你总不能一开始就搞定稽查吧,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在深圳,各个有些规模的企业一般都设有政府公关部。一般来说,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平常陪各级官员吃饭喝酒,再就是关键时刻送礼。在我公司,以前这项工作是袁莉负责,现在我安排夏思云统一处理。 送钱的方式也很多,比如直接把礼物和钱拿到领导家,领导不一定敢收,但是有变通之法,可以通过组织玩麻将来送现金。把钱故意输给领导,而领导也心中有数,自然在收到钱后就会替企业多考虑。而送送实物则主要送网球拍,高尔夫杆,运动衣,鞋等,用我们行话说给现金那叫行贿,但送体育用品不是为了锻炼身体嘛。我又发明了一条,将这些“办公用品”“文体用品”等都直接开了发票一起送给领导,一是,有的领导能报,相当于多送了一份,即使不能报的,他自己手里有发票那不等于他自己买的?嘿嘿。 送礼是一门艺术,自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矩,送给谁、送什么、怎么送都很有奥妙,绝不能瞎送、胡送、滥送。送礼是双方共同的行为,适度是原则 。每次送礼,都需要新颖的说法,回避尴尬是送礼的技术,不同的场合、情形有不同的送礼方式 。 送礼时要注意态度、动作和语言表达。平和友善、落落大方的动作并伴有礼节性的语言表达,才是受礼方乐于接受的。那种做贼式的悄悄地将礼品置于桌下或房某个角落的做法,不仅达不到馈赠的目的,甚至会恰得其反。这点我还是从蔡兆元的几次不成功的送礼过程中得到的经验。很多人都不知道我怎么跟钱书记搭上的关系,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钱书记怎么时刻关心着我?我不说,他们甚至猜可能是因为我是钱书记家的什么亲戚。
从吕永森的口中我得知,现在闵哲已经把方娜娜迷得几乎发疯,颇有些非闵哲不嫁的意思。 而从夏思云那边反馈回来的情况却是,李自为居然还和方娜娜住在一起?这我就搞不懂李自为在打什么算盘了,作为一个男人,头上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他居然还能沉住气?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佩服他的胸襟。
既然这边的刺激不大,我又打电话给朱局长,叫她处理得厉害一点,因为朱局长已经把陈崇兰的案子报告给上级,成了市局的督办案件,现在就凭陈崇兰的那些所谓老乡,想让他翻身,那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许侃那边罚了些款,不得不叫陈崇兰的一些工程开工,不过东莞、惠州现在也行动起来,停了他的项目。我之所以出手这么狠,就是让李自为看看,他自己卖身投靠的陈崇兰其实在深圳什么也不是,连自己都保不住,别说他李自为啦。
我这边对他挪用公款的事还是假装不知道,但是,我叫葛正红三天两天地催他,甚至威胁说要把那两家厂告上法庭。李自为自然有些慌神,他知道一旦公司将那两间厂告上法庭,他挪用公款的事情就会东窗事发,于是,他开始四处借钱,估计是想堵上这个窟窿。可是,谈何容易,他认识的人几乎我都认识,他借钱我能不清楚。我告诉他开过口的人,借钱是李自为个人的行为,与我公司无关,这样,他自然接不到钱。
不久,我听到葛国治说,李自为正托他在台湾朋友圈子里卖他熙园那套房子,我知道,这回他真急了。可是我知道,这房子是他和方娜娜的联名户主,要是方娜娜不同意他也卖不成。于是,我又拿了些活动经费给吕永森,叫闵哲不惜一切劝说方娜娜不要卖房子。
李自为自己现在住的房子他卖不了,因为这房子是公司买给他的,他服务期不到,房产证他是拿不到手的。车子也一样,他自己应该有些存款,但是,据我跟杨在田分析,他可能早已经把钱投入到陈崇兰那里了。 现在的李自为尽管每天还是笑容可掬,但我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焦虑与不安。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人一急就容易做出超出常理的事情,就会乱了方寸,我正等着这个机会的出现,然后我就能给他致命的一击。
一般来说,房地产商对外公开讲的利润是8%-15%,实际上真正的利润都在25%以上。做不到这么高的利润,根本就别想活下来。开发一个项目,前前后后要盖三四十个公章,每盖一个公章都要打点一番,再说还有那么多不明不白的税和行政费。做一个楼盘,需要经过国土局、规划局、城建局、税务局等诸多主管部门,逢年过节,每一关的大小菩萨都要去拜。用来疏通关系的好处费几年算下来,大概占到楼盘总成本的5%或8%左右,有的甚至更高。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中国的房地产市场是“项目导向”,也就是以获得土地为导向的,而不是看谁有钱谁就能进这个市场!虽然说土地供应逐渐向公开招投标拍卖方式转变,但招投标背后有着那么多的猫腻,谁能拿到土地、得到房地产开发项目,不是按照市场规律的看谁有钱,而是看谁离政府部门近!房地产市场的根源问题仍是垄断,政府对土地一级市场的垄断。 既然如此,能进入这个市场,你一定要遵守某些规则。就拿一般的办事来说吧,向我们公司,因为有卿至泰和许看等人的关系,上午送去的报批件下午就能批下来。相反,你要是没有关系就得按规矩到窗口排队,要7个工作日或15个工作日才能批下来。在业界,时间往往就意味着金钱和利润。越早批下来,银行的按揭款和相关贷款就回笼得快,才有资金做下一步的投入。报批得慢,资金就相当于被套住了,要承担相当大的融资风险。所以,我常说的一句话是:“对领导一定要舍得投入”。
这次我在跟皮永仁做项目的时候,姜春河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让我向政府承诺无偿替政府为市民修建一个广场,这样我自然就拿到了政府将给于适当比例的土地优惠。 交完地价款以后,账目上按合同约定的价格将钱打到财政局的帐号,紧接着又会给政府打一份报告,说明自己无偿修建市政公益设施希望政府给予价差补贴或优惠。然后就像企业出口创汇、外贸退税等一样,财政会通过土地局返还我们约定比例的款项。这样我实际上是以折扣价买到了好地块,加上管理和控制建筑成本有效,返还的款项除了修建广场还有剩余。接着我们再以楼盘周围环境绿化好、公益市政设施齐全为理由抬高房价。这样,修建市政设施的成本通过高涨的房价最终还是摊到了百姓头上,我是自然稳赚不赔。还有一点,政府不是喜欢搞经营城市吗?城市怎么经营?说白了就是征地、拆迁、炒热房地产。地方政府然后从炒热的地价中赚取大量资金。没有几个地方政府希望自己辖区内的房市冷清,而是越火爆越好。要维持房市的火爆,就要不断地制造对住房的大量需求,不断地以改善城市环境为由进行大量拆迁,以产生对房产的被动需求。 这些就是跟政府打交道的规则,你不去研究怎么能赚钱?一个商人做得成功不成功看他的繁忙程度就知道了,有的周末节假日也忙得见不到人,去哪儿了?很多时候陪领导干部钓鱼去了,旅游去了。关系不到位、实力不够雄厚的想陪还轮不上呢。
因为我跟钱书记老婆王梓橦拉上了关系,所以,我有意识地请她来办公室坐了两次。当然,我有我的理由,一次是签合作协议,另外一次是拿支票。我当然不会让公司其他员工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钱书记老婆现在跟我关系不错,很关心我们公司。
同时,我那段时间,频繁地邀请检察院和公安局的朋友来我办公室坐。其实,他们来每次都没什么事,最多时我跟他们谈谈给他们买我房子打折之类的小事。但是,我每次搞得都很神秘,似乎我跟他们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在商量一样。 几次这样的事情以后,我暗自观察李自为,我发现他现在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经常借口出去催回款或者到哪个工地去检查工作,开车出去,但是却很少带人一起。 现在,他报销的票子也莫名地多起来了,还有,就是所谓的礼品收据也多起来。葛正红过来把这些票拿给我看,问我怎么处理,我说,“给他报,“但是,私下核实一下这些钱到底是不是虚列的。
结果不用说,那自然是他为了搞钱而报的。报销是报了,但是,现金一时还没给李自为,我让葛正红说的理由是,现在公司资金紧张,只能保员工工资,几个老总工资暂停。并且,暗示给李自为,如果那两个厂再不能回款,公司的法律顾问将要采取行动了。
几方面的压力是李自为更加烦躁,夏思云的人现在发现,李自为居然几次在大白天跟陈崇兰见面,而且每次见面似乎都在吵什么,因为怕被发现,没有敢往他们身边去。但是,还是留下了照片。 方娜娜一直没有来上班,李自为的解释是她在家养病。而我得到的消息则是,方娜娜每星期都至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闵哲约会两次。这些李自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居然忍下来了。过了一阵子,李自为回了一部分款,堵上了那两个厂工程款他挪用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这笔款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不过据我的分析,他应该这是从陈崇兰那里要回来的。
李自为将他移动的资金还回公司的第三天,也就是税务局对陈崇兰下达正式处罚通知书的隔日,我叫李自为来到我办公室。
这是一次正式交锋,虽然我很不愿意看到我们两个人走到这一步。
我将夏思云的报告拿给李自为看,他一边看,一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我不说话,一直这么看看着他。或许他感到了我目光的压力,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连我自己都觉得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自为终于抬起头,正遇上我紧盯着他的严厉的目光,他浑身一颤,问我:“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说:“是的。”
李自为脸色有些白,问:“你准备怎么对付我?”
我说:“大家都是兄弟,怎么能谈上对付二字?”
李自为似乎有些诧异,问:“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把我当兄弟?”
我苦笑一声:“也许在你心里你早已经不把我当成兄弟了,但是,作为我,怎么忘了当初咱们在一起打拚,风里来雨里去,吃三块钱路边米粉的日子?”
我发现李自为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我接着说:“你知道吗?自从我发现你变了以后,我的心里是多么的难受?多少个夜晚我夜不能寐,回想起我们兄弟在一起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我就想不明白,咱们那么多坷坷坎坎都过来了,马上就要到收获的季节了,怎么?你居然不和我一条心了。”
说到这里,李自为把手中的报告重重地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收获?哼哼,是你自己收获吧?当初要不是我拉到那个单,你会有今天?现在,你牛了,成功转型了,是大型房地产商了,而我呢?一个建筑公司总经理,也还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你说,你叫我怎么和你一条心?”
“还有吗?”我平心静气地问。
“既然如此,我就说说,”李自为站起身来,从沙发那边走到我办公台前,“你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你成立房地产公司,别说我,就连为这事做出绝对性贡献的王巍巍你想到她了吗?莫小平你想到她了吗?就连你最亲密的女人你都不想,别说我这所谓的兄弟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为人,你这边骗着这两个女人的感情与身体,一边叫她们出去陪对你有用的人睡觉,王巍巍陪过多少人我不知道,就连莫小平,你不是也让她陪过XX局那个姓谭的老色鬼吗?”
“你等等,你说莫小平陪过那个姓谭的?你听谁说的?”
李自为冷笑一声:“天佑,我真看不起你,你怎么这么虚伪?莫小平现在不也是定期去陪人家?这些XX局的人哪个不知道?”
这回轮到我震惊了,是啊,我应该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我一直在这个问题上不愿意深想,或者是不敢想。那次莫小平陪谭局长那个晚上回来反常的举动,还有这一两年她偶尔出去半夜总是醉醺醺的,不是陪那老头子还会是怎么样?
李自为的继续在我耳边响着,“天佑,为了你自己的所谓事业,你连自己的女人都能舍得,我能不寒心?我承认,与陈崇兰的合作是我不对在先,而且跟他合作那是与虎谋皮。可是,你知道吗?我不这样做,我又该怎么办?除了你那点所谓的百分之十的股份,我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房子是公司的,车子是公司的,每年的那点可怜的分红比起我们所做出来的业绩那简直是不值一提。”
“就这些?”
“就这些还不够吗?我问你,现在房地产公司和建筑公司这群人的日常开支,是不是靠我拉来的那些电梯、空调、发电机项目在维持?是的,你是给了我提成,可是,那点提成和公司拿到的利润比起来,哪能成比例?”李自为大模大样地坐在我办公台前的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翘起二郎腿。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既然你有这么多想法为什么不跟我说,反而出此下策?你知道,陈崇兰那人是一个什么人,你在他那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在你眼里,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给了我一个平台,能让我自由的发挥。你知道吗?他不仅给我带来我喜欢的女人,宽敞的房子,最主要的是他带给我尊严。在他那里,我做什么事他都按我的方式,而在你这里,我永远要围绕你的指挥棒,无论我怎么做,我都不能摆脱你的阴影。”李自为收起二郎腿,又重新站起来。
“现在,你觉得你喜欢的女人还喜欢你吗?”
“我了解娜娜这个人,她现在也就是一时心迷,被那个小白脸蒙住了,时间长了,她会收心的。”
“这么说,你是真的爱她?”
李自为望着我说:“真的,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陈崇兰做卧底,那时因为她家里太困难,爸爸常年生病,妈妈做点小生意维持家用,家里全靠雷茜的接济她才读完大学,而弟弟现在也得靠陈崇兰和雷茜供着。”
我笑了笑:“这么说,陈崇兰还有点人性?”
“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是观世音?”
我倒了杯水给李自为,示意他坐下,他坐下后,我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问:“李总,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自为狐疑道:“你想问什么?”
我说:“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初我要是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不去跟陈崇兰合作?”
李自为说:“你要明白,当初是我挽救了公司,你即使不给我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起码也得百分之三十吧?可是,你只给我百分之十,连一个普通的部门经理都有百分之二的管理提成,我一个堂堂的总经理却只有百分之十?再说,房地产公司为什么没有我的股份?我所爱的女人深受陈总的恩泽,我不跟他合作我跟谁合作?”
听到这话我笑了,笑得那么开心,以至于李自为都感到莫名其妙,我说:“亏你还是总经理,你也不想想咱公司你百分之十,王巍巍、杨在田、莫小平百分之五,彭敏仪、房震他们十一个人每人百分之二,这就是百分之四十七,以后还说不上有什么人加入,能转让的股份还不是从我这里出,能从你们那里出?给你百分之三十,亏你想得出?”
李自为说:“我说的不是现在的股权结构,我说的是以前。”
我更笑个不停,“以前?以前咱们赚过钱吗?以前连保工资、保送礼钱、保办公费都成问题还谈什么股份?你可能不知道,经常性为了给你们发工资,我都要四处借钱,给你百分之五十?那五十你要吗?那不是股份,那是责任,是债务。你知道有多少次,给你们发完工资我身上只有自己一百多块钱,你知道我连莫小平的嫁妆本都借过吗?”
李自为说:“那时你自己经营有问题,不是我的责任。”
我说:“是的,从你的角度你是没责任,可是,你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总经理了,你难道不明白财米有多贵?如果你不知道,我只能说,这么多年的总经理你白当了。”
李自为说:“现在正规了,以前公司之所以有那么多问题主要是你花钱无度。有时请客明明可以吃壹千你非吃两千,能送五千你一定送一万,你充什么大款?你说说,你送过多少冤枉钱,请过多少冤枉客?你要是省点,大家是不是能多分点?”
我更加觉得他的话好笑,“李总,我承认,你说的这些现象都有。可是,你知不知道,当初咱们不装成自己有实力,哪有今天的局面?是的,那时,我是对大家苛刻了些,可是哪个老板又不是如此?”
李自为冷笑着:“你的无理辨三分的本性又出来了,你总能为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不跟你说这些,我问你,房地产公司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你觉得你应该有多少份?”
“至少不少于我在建筑公司的份额吧?”
我喝口茶,淡淡地说:“李总,房地产公司的事情很复杂,我一时跟你也说不清楚,我只能说,就连有着汗马功劳的王巍巍都没有股份,你又怎么会有呢?”
李自为说:“你想没想到,当初如果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说:“我懂,正因为我懂,所以,在建筑公司发展的过程中,尽管你的业务水平不如王巍巍,管理水平不如杨在田,但是我还是叫你做了总经理。在这个公司,你一人之下还有什么不满足?”
李自为冷笑得更厉害:“看看,这就是你商人的本性,唯利是图,阴险狡诈,我看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要良禽择木而栖。”
我不动声色,语音不高:“那你就采取挪用公款,去和公司的对手合作的办法?”
李自为说:“反正都是卖,为什么不卖个好价钱呢?何况,陈崇兰对你是敌人,对我则不是。说罢,给个痛快话,你准备怎么处理我?该死该活我挺着。”
我心里冰到极点,一股刺骨的寒意弥漫在脑海,我知道,这番话一出,我将永远失去这个朋友了。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李自为感到很意外,他没想到我会如此问话,他试着问:“怎么?你还能给我活路?”
我说:“毕竟是兄弟一场,怎样的路还要你自己选,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才能做决定。”
“我自己选?天佑,你别假圣人啦,我知道你这人行事的方式,对外人你可以手下留情,对自己内部的问题向来毫不手软,我知道为了我,你现在设了好多局,陈崇兰被查被罚是你干的吧?他哥哥,一个已经上了政协的人出事也是你的杰作吧?我现在甚至怀疑,天天缠着方娜娜的那个小白脸也是你派的?”
我忽然对李自为的分析感兴趣起来,便问:“你说说理由,为什么会这样想?”
李自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你恨陈崇兰,恨他在你这里玩儿无间道,本来你是想玩他的,于是你叫我去勾引方娜娜,结果却是我被反间。你感到羞辱,认为自己不能被这样一个被你看不起的人物所战胜。于是你就开始报复,你一定要将对方置之于死地才感到快意。而对于方娜娜这样的小人物,你更不能容忍她在你面前把你的心腹大将拉入敌人的阵营,我是这样想,一个打工妹,长得虽然有点姿色,可是,不至于一个电视台的人疯狂地追求她吧,这里一定会有幕后推手。而这一切,最有可能的总导演就是你!我像圣人一样伟大仁慈的天总。”
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不由得佩服这个李自为,自己心里同时也暗自懊恼,这本来是个人才,自己当初选择他也是正确的,可是,后来自己为什么忽视了他的感受,弄成现在这个结局呢?可以这样讲,不管我现在赚了多少钱,至少在用人这一方面,我是失败的。
见我不说话,李自为继续说:“你不仅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同时你也是一个虚伪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你都习惯于将自己利于道德的制高点上,似乎你做的每一件事是正确的,即使是你的卑鄙也都有圣经一样的解释理由。而我,作的一定就是小人之行,是不耻于人类道德的。我知道,我现在无法跟你对抗,在深圳,凭你这么多年的侵淫,你废掉我那还不是像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说罢,我应该怎么个死法?”
我忽然笑起来,笑得是那么开心,李自为一时不知道我为何发笑,居然站了起来。 我说:“李自为,我承认,你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也的确学了我很多行事的方法,甚至处理事务的方法,好的,坏的,可是,有一点,你没有学到,那就是,我做任何事,首先考虑的是别人,我跟任何人在一起,我首先考虑的都是对方是否受益。你看,我们做建筑的时候,即使是做亏了,我们给对方具体负责人的回扣咱们少了没有?咱自己员工的工资奖金少发了没有?”
李自为说:“这我倒承认,可是你这不是收买人心吗?吃小亏占大便宜吗?”
我说:“随便你说什么,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以后的长治久安。就说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房地产公司的事情吧。尽管那里面的事情我不能跟你说,可是,我一直在想,等靳守坚那个项目做完了,咱们手里真正有钱了,每个这么多年有功之人都分上一套。可是,我没有跟你们说过,为什么?因为现在项目做得很辛苦,我现在就说那种理想中的事,如果到时兑现不了,那不成了我放空炮了?”
李自为嘿嘿一笑:“你是不放空炮,你一放,就是能置对手于死地的真枪实弹。”
我笑着说:“你总算没白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一直对朋友都像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就你目前的所做所为,照理说,我应该是怎么处理你都不过分,因为不处理你,我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跟着我打拼的兄弟们无法交待,况且,我手太软,以后别人我也不好带,你说是不是?”
“你想怎么办?”
我看出李自为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恐惧。便说:“这就需要你作出一些牺牲了。你需要去检察院自首,我在反贪局已经安排好了,你不会怎么吃亏的。但是你要一口咬定这事是陈崇兰幕后指使的,这样方娜娜也会受些牵连,搞不好也要进去。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会存一笔钱到你父母的帐户上,这几年坐牢,你的工资,分红都不变。等你出来,我给你成立个建筑公司,并且给你两个工程,扶你上马并送一程怎么样?”
李自为一下子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问:“那我熙园的房子呢?”
“那房子是商业贿赂,你应该保不住了,但是,你放心,你出来之前,一定会有一栋更好的房子等着你。”
李自为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方娜娜,她是无辜的,她不应该卷入这个漩涡。特别是她的父母,以后怎么办?”
我说:“这我就无法保证了,不过,你要是真爱她,你可以先存一笔钱给他们。不过,我想,你最好看一看方娜娜对你的态度再说。”
李自为这时已经泪流满面,他用手捂着脸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也很伤感,“事情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其他的办法不就是我把这些材料交到有关部门去,那么,我们俩之间的性质就变了。现在,你主动去,是自首,对你的未来量刑有好处,也是帮我忙,替我铲除陈崇兰这个小人。但是,如果你不去,最后咱们就是两败俱伤。”
李自为说:“我明白了,你容我回去考虑考虑。”
我说:“对不起,自为,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方娜娜,万一你透露给她我这想法,那后果是什么你应该知道。从我办公室出去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我叫人陪你去检察院;二是,我打电话叫检察院的人来把你带走。”
“如果我不呢?”
“请你打开门,你看你还能出去吗?” 李自为打开门,门口正站着两个人,李自为回头看看我,说:“看来你是已经准备好了?”
我说:“李总,本来这么多天我是一直在给你机会,想让你自己过来跟我说明的,但是,你只顾了掩饰自己的错误,即连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你给我们的支票不是钱咱们工程款的工厂开出的,而是另外一个公司的,而这张支票的主人的银行日记帐上能没有从陈崇兰公司转过来的纪录吗?”
李自为有些吃惊地问:“这些你都查了?”
其实我没查,我只是诈他。我笑着说:“我注意你这么久,你的每一次所做所为我能不关心吗?”接着,我又拿出他与陈崇兰会面的照片说:“要不要再听听你们的谈话录音?”其实录音也没有。
李自为这下彻底放弃了抵抗,低着头说,我承认:“跟你比起来,我还是太年轻了。”
我说:“李总,事实上我只比你大五六岁而已。但是,因为我吃的苦比你多,我更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江湖的险恶,你可能平时只看到了我粗旷的一面,但是你忽视了我小心的一面。在我们读过的书里有一句,叫细节决定成败,你不记得吗?你之所以叫我对你产生了怀疑,不就是因为那些细节吗?”
李自为说:“好了,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我问:“给谁?”
“我打给我妈妈。”
“好吧,你用固定电话的免提。” 李自为用我办公室电话打了个电话给他妈妈,大意是问他妈妈身体怎么样,又说自己要出国一趟,时间很长,因为公司在国外承揽了一个工程。家里的生活不用担心,公司最近会有人汇一笔钱去,请二老放心。 我在一边心里很是发酸,因为,这个本来我一直当作兄弟的人今天我们居然会走到这个地步,我真是难过。听着李自为的电话,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我一直问自己,你一定要让他自首吗?不能放他一马吗?
李自为放下电话,对我说:“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就去自首。”
我拦住了他,说:“算了,你是一个孝子,不能这样就去坐牢。不要去自首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自为苦笑了一声,说:“算了,就凭你刚才的眼泪我就知道,你还是把我当兄弟的。是我对不起你,我应该去为我的错误去承担责任。”
我说:“不,你知道错误就好了,我不想再追究这事了。”
李自为眼里马上跳出一线火花,问:“你说的是真的?”我郑重地点点头。
但他的眼睛马上暗淡下去了,低声说:“可是,你原谅我,陈崇兰不能让我安静,他现在要我找你与姜春河勾结的资料,要将你搞定。对了,上次靳守坚的事就是他举报的,不过,我没有参与。”
我说:“我相信,如果你参与了,结果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李自为说:“那我这就去了。”
我拉住他,“你还是不要去了,你一去我于心不忍。”
李自为说:“天总,我去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在同事们之间应该已经产生了很坏的影响,我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以后我出来还能堂堂正正的做人。如果,我为了一时的面子,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我在他们面前永远也抬不起头来,那我以后心里也总会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我过去那个朋友又回来了。我用力抱住了他,半天没有松手。 夏思云和两个保安陪李自为向大门走去,快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向我告别。我慢慢抬起手,似乎不是在送一个背叛我的人,而是再送一位远行的朋友。 莫小平用手拉拉我的胳膊,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