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天佑，晚上能来我这边吗？”我正和杨在田准备上车去参加一个市政道路招标会，王巍巍打来电话。

我说：“这个可说不好，要是中了标，肯定得大喝一顿，到时候就难说了，我尽量争取吧。”

这个招标会本来我可以不参加的，可是，许侃打电话给我说，新来的建设局长在，我要是去的话，他能找机会叫我们认识一下。因为，他才来不到一周，早早地认识有好处。

“天总，你可是好久都没有参加这种招投标会议了吧？”今天我们坐的是门正祥那边新买的一部商务车，除了我还有工程部的两个工程师。

我说“可不是？”

一个工程师毛广路问我：“天总，投标这个东西，客户的需求有时候是价低者得，有时候是不保证价低者得，各有各的不同，这是否意味着必须随机应变？”

我笑了：“面对每一个客户都要变来变去，自己的力量就无法聚焦，差异化战略就很难实施。价格和可靠性是顾客看重的两方面，说的太标新立异，听着很新奇，佩服之致，事后却会产生怀疑，可靠性上反而打了折扣；价格太低，也会给可靠性减分的。平淡是真，只要真正懂得客户需求。”

杨在田接道：“小毛，你们两个没事要多找天总讨教讨教，以前我跟他在一起可没少学东西的。”

毛广路说：“天总现在哪有空跟我们这些基层员工接触啊，我们现在一个月都跟天总说不上几句话，见面也是点点头，何谈讨教啊！”

我一惊，问：“我在你们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毛广路回答：“你整天忙忙碌碌，像个机器。跟我们很近，但又很远。”

我不由得叹道：“我可能是忽略了与大家的沟通，这点我以后一定得改。”

因为这个项目是由建设局负责，对工程前期工作、设计委托、施工、监理单位的确定、工程竣工验收等全方位、全过程负责。所以，事先我们的工作做得很到位。

这次的建设局长的到来具有特别的意义，据说政府正打算成立建设工务局，这个局长一旦到任，到时候，会有大把的政府工程。因此，尽快熟悉主管领导，那可是件严肃的事情，即使是好长时间不参加这类活动的我，今天也亲自出马。

我到了现场，看见招标代理咨询公司的米成文正在门口，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地点头。

会议没什么新奇的地方，采取应标单位分别回避的办法，陈述施工组织设计并答辩时，本来杨在田讲的不错，但是，临下台的时候评标小组的一个专家突然问了几个非常尖锐的问题，好在杨在田反应机敏回答得还算马马虎虎，不过在我这个内行人听着那可是有明显漏洞的。

我心想，这许侃和米成文是怎么安排的，怎么会突然出这人来，而且那些问题很明显都是一些学术探讨性的，在这种招标会议上提问不是明显难为人吗？我心里开始有些打鼓，心想，这次投标可能会无功而返。

不过在介绍对投标单位的考察情况，我心里还是稍稍有些平静，因为那个考察报告明显对我们有利，特别是提到惠州的水利工程，以及现在的XX局工程，这可是在全省都数一数二的工程。其余几个竞标单位，包括我的围标单位那是有明显的差距的。

好在有惊无险，最后评标组长宣布评标结果还是我们中标了。上台表态那都是一般程序了，杨在田说的那叫好极了，说一定要严把质量关，抢抓工程进度，确保年底底完成基础工程。

散会后在外面走廊上，我遇到米成文，我低声埋怨他，问他是怎么安排的，临时出那种难题？他四周看看没人，才小声说：“你懂什么，那些问题都是新来的甘局长关心的问题，这是一个学者型的局长，哪能还用过去的草莽打法？再说，专家们早已搞定，几个问题也不会影响结果。”

我不满地说：“那你也得事先跟我说一下啊？”

米成文说：“那几个问题是你们没到的时候，甘局长和专家们探讨的，怎么告诉你？”

正说着，许侃陪着甘局长走过来，见到我老远就喊：“来来来，天佑，我给你介绍一下甘局长。”

“甘局长很有文人气质啊。”我忙打招呼。

甘局长说：“哪里啊，祝贺天总中标，我听说你的房地产业做得不错，有机会到你那里买套房子。”大家寒暄一阵，互留名片，我邀请甘局长有空儿去参观锦峰湖畔。

中午的食堂里面，大家欢声笑语，比过节都热闹。夏思云叫人除了白酒啤酒以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些客家黄酒。有些女孩子不明白就喝起来，我对坐在右面的夏思云说：“你净乱搞，难道你不知道那黄酒的厉害？一旦喝多了我看你怎么收拾残局？”

夏思云说：“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吧。对了，我跟你说个事，自从李自为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想如何加强公司的保密制度，其中我在员工手册和保密合同里都增加了竞业避止条款，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就签发了吧？”

我正跟刚从外面赶回来的王巍巍眼神对上，有点心思惶惶就说：“行，你叫杨总和南总签发就好了。”王巍巍看我正看她，也没什么表示，径直走到莫小平和彭敏仪带头的那桌女孩子那里坐下。

我注意到两个女人坐到了一起，王巍巍问了莫小平什么，莫小平简单地说了几句，表情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那天中午，全公司的人似乎进入了一种久违的兴奋之中，不知道是庆祝这单合同，也不知道是在发泄某种情绪，大家互相敬酒，互相开着玩笑。在那种气氛里，我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外面的项目经理也正巧回来两个，但是，我没有叫他们喝酒。吃晚饭，还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询问了一下工程进度和安全生产情况。

杨在田吃过饭就赶到坪山的石井监狱看李自为去了，他之所以走得这么急是因为看完了李自为，他还要赶到XX局工地上去，刚才吃饭时，黄敬澜打来电话叫他赶过去，说有一个什么检查团要来。

门正祥吃完饭硬拉着我及工程部的两个年轻人打拖拉机。说实在的，我打那东西不是很在行，不过那天和对家配合的非常好，打得他们稀里哗啦。

吃过饭我既没看见莫小平和王巍巍，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又去密谋什么事情去了。倒是袁莉过来看了半天我打牌，支了几招很管用，我表扬了她几句，她颇有些得意。

晚上我到王巍巍那里，脑子还有点晕晕的，那黄酒真是历害，喝点就后反劲，没敢开车叫夏思云送我。他并不知道我到这里干什么？问我要不要在下面等，我说不用了，等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

拿出钥匙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我有些纳闷，心想：这个女人，叫我来自己还不在家？打开冰箱，看看那里有一大瓶葡萄汁，我喝了一些，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皮很沉就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我发现王巍巍正在厨房里做饭。我走过去斜靠在门旁，王巍巍听见声音回头看看我，说：“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超市保安跟一个顾客吵架，车在超市停车场前塞了一会儿，回来见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

我问：“你工作现在怎么样了？”

王巍巍说：“差不多了，我给具体办事人买了些东西，说我们将来在人防那边做个立体停车位，这才勉强让咱们过。不过把设计院那边也难为够呛，那个做总平的小王和做结构的小孙叫审图的人可是欺负坏了。”

我问：“你通知设计院出施工图了吗？”

王巍巍笑了：“你真是糊涂了，通知设计院出施工图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那是房震的事，不过我已经跟他说了。”

我问：“这么说，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马上就可以拿到？”

王巍巍说：“按理，总平通过了就该给我们发，但是现在严了，没办法。”

我问：“按你的估计，什么时候可以办理施工许可证？”

王巍巍说：“咱们现在一切都是同步的，许侃都打了招呼，我估计加上节能审查和其他几个小许可，而且还有质检安检的审批手续，最快也得一个半月。”

我问：“招投标的手续都作完了吗？”

王巍巍说：“这些房震早就做完了，包括监理的招投标资料，就等交建设局审核了，这些都是小事，你不用操心。”

我说：“你要抓紧，我这就通知土方队准备进场。”

王巍巍做的几个菜都比较清淡，因为中午喝多了，吃着还算爽口。我由于胃里不大舒服，所以一直在喝那个菊花脑，味道很清新，很对我胃口。可能是太热了，我脱下衬衫，光着膀子。王巍巍看着我忽然扑哧一声笑出声了。

我问她：“你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我想起了中午莫小平说你的话。”

我问：“她说什么？”我又盛了一碗汤。

“莫小平说你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永远也没个正形。”王巍巍慢慢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似乎再数有多少米粒。

我喝完汤，感觉身体里有无数的热量从每个毛细孔散发出来，中午的酒也似乎跟着消散了不少。“你早上打电话给我，说找我有事，什么事？”

王巍巍听了这话，将筷子慢慢地放下，低着头问我：“天佑，你跟我说个实话，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我心里一震，“巍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王巍巍脸色严肃起来：“你要正面回答我。”

我有些发虚，磕磕绊绊地说：“怎么说呢？要说最开始吧，我就是想随便玩玩，后来你在公司做业务，我就想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大家就是一个互相填补空虚吧！可是随着时间的变化，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已经变了。”

王巍巍问：“变成什么样了？变得讨厌了，觉得我是一个贪婪的女人？总阴魂不散地缠着你？”

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对你有无限的愧疚。我这样跟你讲，你病了我会难受，你伤心了，我会心痛。”

王巍巍忽然拿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我接着说：“我不知道现在怎么讲，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小丑。”

半晌，王巍巍放下碗，我看见她的眼里已经噙满泪水。她问：“我和莫小平一点都不能比吗？”

我费劲地说：“我从来也没有把你们一起比过，你们是我心里的两个部分，我也不知道那部分更重一些。我知道，这事早晚要有个了结，因为这样下去，对你们俩都是个伤害。”

王巍巍问：“你打算怎么了结？”

我说：“我没有办法了结，因为无论怎样的了结都是对另外一个人的残忍。我恨自己，为什么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王巍巍有所思地说：“这事不能全怪你，也不能全怪莫小平，都是情这个东西惹的麻烦啊。”

我一时无语，王巍巍默默地站起身来收拾东西，不停地用手擦试脸上的泪。

王巍巍收拾完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场不知所谓的足球赛。N多年以前，我是一个多么狂热的球迷？为容志行血撒绿茵而流泪，为李富胜飞身救险而将自己的手臂击成骨折。可是，现在，球员一个个跟木桩似的，钱没少赚，妞没少泡，球却是越来越臭。

王巍巍泡了杯碧螺春给我，我神不守舍地看着电视，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问：“怎么？想回莫小平那边？”

我说：“没事，今天我就睡在你这边了。”

“天佑，你是不是特别想要个孩子？”王巍巍问我。我不知可否。见我不说话，就试探着问：“要是我怀孕了，你会不会像关心莫小平这样关心我？”

我惊得差点没有把手里的杯子摔掉，颤声地问：“怎么，你也……”

王巍巍冷冷一笑：“我是说假如，你急什么？我看出来了，我要是不给你出手续，你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我说：“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昨天晚上，莫小平跟我说，实在不行的话，她就把这孩子流掉？”

王巍巍显得有些诧异，问：“这是她说的？”

我点点头，说：“是她亲口说的。”

王巍巍忽然笑起来：“高，高，实在是高，这么一来我就陷入不仁不义的地步了，我要是不跟你把手续办了，她就流产，我就等于杀了你天佑的孩子，你就会从此很我一辈子。我要是答应你把手续办了呢？从此你就跟我没有关系了，即使是偶尔来我这里一次那也是偷情或者是通奸。对不对？”

我说：“巍巍，你怎么能这样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王巍巍忽然面目冷峻：“是怎么样的？天佑，你是不是跟她商量好的？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滚，你滚，你给我滚！”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人赶出门，而且是光着脊梁。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我返回去敲门，门缝里只扔出了我的衬衫。

我拾起衣服穿上，没有坐电梯，慢慢往下走，心里感到很窝囊，很想找个人喝酒，大醉一场。

不坐电梯往下走，楼道里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哒哒作响，我真怀疑会不会到哪个转角出来个劫匪或者外星人什么的。尽管内心充满恐惧，但是，还是继续往下走，我就是这么个性格一旦决定什么事，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走到楼下，我习惯性抬头看看王巍巍的阳台，没人，只是露出淡蓝的的灯光。

我慢慢往花园出口走，脚下是一道幽幽的小径，路边不时有些休闲的人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忽然，有个女人跟我打招呼，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满脸笑容：“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柳妮呀？”

我还是有些懵懂，她又提示：“你认识卿至泰吧？”

我这才想起，她原来是那个出了车祸的卿至泰的小姨子，我说：“哦，对不起，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她笑盈盈的：“还好，怎么，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说：“没什么，可能是有些累。”

柳妮问我：“怎么？你也住这里？我怎么没有听我姐夫说过？”

我说：“一般人都不知道我住这里。好了，再见。”

柳妮说：“你忙什么呢？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正好我今晚没事。”

我说：“改日，改日，我今天还有别的事。”

柳妮这才把路让开，说：“那改日就是你请我啦？”

我说：“我请我请。”

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个蛊惑女似的女人，我心里就纳闷，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当公务员？回头看看王巍巍的窗，依然亮着平静的光。

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恼，就打了个电话给柯真如，问他在哪儿？他说，他和两个朋友在尚景这里喝酒，我说：“又没有特别的事？要是没有特别的事情，我也想讨杯酒喝。”

他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来吧，我们也是刚刚开始。”

但是，我一进屋心里就别扭上了，因为那两个所谓的朋友居然是吕永森和我做过她工程的台湾女人鞠珍瑜。

我在给鞠珍瑜做工程时，她几次暗示我，我都没怎么搭理她。我总觉得跟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瓜葛总是麻烦。但是，她似乎还是有些贼心不死，到我们结算时，还扣了我一些工程款，我当时也没说什么，后来她还是把那些钱给了我。

吕永森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带网眼儿的T恤，头发梳得油亮，鞠珍瑜也穿得像参加什么晚宴一样，在这种比大排档强不了多少的地方实在是显得那么滑稽。

“天总最近很忙啊，发了财也不理我们这些老朋友了。”鞠珍瑜上来就揶揄我。

“哪里？鞠大姐，我现在是事情太多，再说，你光顾了谈情说爱，也不给我打电话啊？”说完，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吕永森。吕永森得意的笑着。

鞠珍瑜说：“你的嘴总这么厉害！来，好久不见，咱们干一杯？”

我现在心里更加压抑，但是，就是想喝酒，于是便跟他们一杯一杯地喝起来。

柯真如似乎看出什么来，就问我：“天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今儿见到你们几个高兴，来老吕，咱俩在喝一个。”

由于中午就有酒底，所以，几杯下去就感到酒下的比较沉重，但是，我还是坚持着。特别是跟鞠珍瑜的酒，我几乎是端起来就喝。

喝倒第二瓶的时候，鞠珍瑜忽然跟我说她有个台湾朋友有个工厂在比较繁华的地方，问我有没有兴趣，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卖给我也可以联合开发。我当然有兴趣，仔细地问了地点，土地目前状况。说来也怪，一谈这个，我的酒似乎醒了，再喝酒很顺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三瓶太白液。结束后，吕永森说一起去妇儿中心跳舞，我和柯真如都说没兴趣，于是，吕永森和鞠珍瑜走了。柯真如非要拉我去按摩，我对那东西没兴趣，他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要自己走走。

我沿着龙潭公园走，没有目的，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个警察过来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没事。

我在前面走，那个警察骑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我回过头对他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我不是坏人。”

警察笑笑：“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走你的。”

我继续往前走，他慢慢跟着，我一下子坐到区政府后门的马路牙子上，忽然心里一阵委屈，眼泪像断了线一样落了下来。

我总觉得有个人在问我，“天佑，你怎么面对这些？你整天事业事业的，你知不知道，这所谓的事业害了你，也害了别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见那警察和另外一个警察把摩托车停在非机动道边，他们俩在看着我。见我抬头，过来问我：“先生，人生有许多不如意，千万不要想不开。”

听到这些，我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是以为我会跳龙潭湖吧？我擦擦眼泪，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事。耽误你们工作了，不好意思。”

他拦住我：“先生，你喝多了，你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就住附近，谢谢你们，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你们别担心，我不会自杀的。”

那警察似乎还是有些担心，问我：“你真的没事？”

我说：“真的没事。”

事过很长时间，我依然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我经常看见有人在网上骂警察，特别是街头巡警，说他们怎么怎么黑，怎么怎么不作为。但是，那天晚上的那两个警察我真的觉得他们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