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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识途 当前章节:152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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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谭十记:让子弹飞 作者:马识途

让子弹飞 序 冷板凳会缘起(1)

不弟秀才

不负十年寒窗苦读,我终于赢得一个“洋翰林”的尊号,在一所国立大学的中文系毕业了。当我穿上黑袈裟样的学士服,戴上吊须绦的学士方帽,走上台去,从我们的校长手里领来一张金光灿烂的毕业证书,真是趾高气扬、得意忘形,以为从此以后,摆在我面前的就是青云直路、鹏程万里了。我虽说不能如理工科的学士那样出去“立行”,贡献出振兴实业、济世救穷的良策;也不能如政法科的学士那样出去“立德”,站在庙堂之上,贡献出治国平天下的大计;我是文科学士,总可以出去“立言”,忝列名流,挥如椽的大笔,为匡正世道人心,主持公理正义说话吧!至少可以著书立说,藏之名山,传诸后世吧!

我越想越得意。我捧着那张金字毕业证书,以为是捧着一只金饭碗,扬扬得意地走出校门,走进社会,等待着别人给我奉献牛奶、面包和荣誉。谁知竟应了在大学里早已听说却总不肯相信的话:“毕业即失业!”我四处奔走了几个月,风里来雨里去,看了不少的马脸,挨了不少的白眼,说了几大箩好话,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个我落脚的地方。还谈得上什么大展抱负,立言立行?还说得上什么著书立说,传之后世?

我也曾经在街上碰到过几个同学,都是那么西装笔挺,油头粉面,出入于大机关、大公司之门。问起来,他们或是在大学上的经济系,学会了陶朱之术,会做生意买卖;或是在大学上的政治系,学会了苏秦、张仪那套舌辩之术,专会给人出谋划策、打烂条儿。他们问起我学的专业,知道我不过是一个“书蠹”,只够到三家村去做个老学究,连去当个舞文弄墨的刀笔吏,当个师爷也不够格。他们对我叫一声爱莫能助,便挥手告别了。我还是每天在街上奔走,真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有一天,我忽然在街上碰到一个学化工的同学,在那里摆了一个地摊,卖些雪花膏、香粉、发油之类的化妆品。他虽然在求业的竞争中失败了,却还能靠自己的一点手艺,做个小本买卖糊口。他谈起来虽不免有几分伤感,我却羡慕他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比那些低三下四、向人乞讨生活的人还高尚些。可惜我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不过这却激发了我的灵感。难道我不可以在街上也摆一个摊子?虽说我不会测字算命,但是替人写家信,写状子,写请帖、对联、喜幛、讣告、祭文以及买卖的文书关约,总可以的吧?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看测字、算命那一套骗人的玩意儿,也不是不可以无师自通的。

于是我去买了一本《应用文大全》和《万事不求人》来,仔细研读。我找一个不太热闹也不太冷僻的街头巷尾,摆好桌子、板凳,立好遮阳伞,摆开文房四宝,开张营业。我并不感到可羞,甚至有几分自豪,我到底自食其力,不去朱门乞讨残汤冷饭了。

可是有一天,大学里中文系一位教授,我的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在街头发现了我,他说他没有想到大学里的高才生,竟然落到这么斯文扫地的境地。于是他热心地把我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一位新放外县去的县太爷,跟他去在他的衙门里做一名文书科员。

我到了那个县衙门,随即去上班办公。过了几天,我就发现,其实无公可办。县太爷根本不来办公,科长们也很少露面,于是科员们便乐得喝茶、看报、摆龙门阵过日子,倒也自在。科员中大半是四五十岁年纪的人,也有年逾花甲的。至于风华正茂、年富力强、三十岁上下的人实在不多,要说才二十岁出头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了。有一个科员开玩笑说:“我们这里可以算是三代同堂了。”

让子弹飞 序 冷板凳会缘起(2)

最老的科员姓李,看他那须眉皆白的样子,大概年近古稀了吧!大家都尊敬他,叫他一声李老。他自己却老是自称科员,老说“我李科员”怎样怎样,倒好像这是一个值得他夸耀的什么官衔一样。他是我们这个衙门里资格最老的科员,他自己却说是这个衙门里最没有出息的科员。他说他在这种衙门里坐冷板凳已经坐了几十年了,朝代都换了几个,别的科员能高升的都高升了,能找到别的有出息的活路的也干别的去了,唯独他还是当他的科员,死守着他的办公桌,靠他说的“砚耕”,过了几十年不算不太平也不算很太平的日子。

他的科员当久了,就像产生了一种“职业优越感”似的,向我们大讲科员之重要和当科员之舒服。他说:“科员对于任何一个衙门都是不可缺少的,就像那车子一样,没有轮子,就玩不转了。或者说像老爷们坐的轿子,没有抬轿子的人,老爷的威风也就抖不成了。因此无论是南军打北军,赵大老爷打王大老爷;一会儿放爆竹,张县长到任了,一会儿一个姓李的、姓赵的,或无论姓什么的,反正长着鼻子眼睛的人,拿一封公文进衙门,宣布张县长‘劣迹昭著,革职查办’,于是这位李县长又上台了。李县长的屁股在太师椅上还没有坐热,忽然又被当兵的给抓走了,于是那位穿二尺五的军官又弃武从文,来当县太爷了。不管是谁,就是那些师爷、科长,以致贴身马弁,随房丫头,都可以换来换去,反正科员是不换的。这科员像铁打的饭碗,总没有被打破过。没有人来夺取我这个宝座。过这种与世无争的舒服日子,岂不快哉!”

我才二十岁出头,又是大学毕业生,本该有雄心壮志,出去干一番大事业的,可是李老这一席话,却把我说动了心。我又何必蝇营狗苟,去宦场争名逐利?陶渊明还不肯为五斗米折腰,李白还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呢,我学不到他们那样,总可以学到李科员这样安分守己,过几天开心日子吧!

我们每天吃罢晚饭,没有事,喜欢串门子。或三个两个,或这家那家,无非是坐在板凳上,喝一壶酽茶,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七嘴八舌地摆起“乱谭”来。我们去得最多的是李老科员家。他的家坐落在衙门后街,其实不过两三间破平房带一个小庭院,李老却把他的这座“公馆”取名叫做“心远居”。我知道他是取的陶渊明那两句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典故。我们到了那里,李老照例拖出几条板凳和几只小竹椅,抱出一壶早已泡好的酽茶来,让大家喝冷茶,摆龙门阵,每次总要摆到深夜才散。有时哪个热心的科员,带来一瓶烧酒,李老及时端出几盘盐黄豆来,让我们细细地酌,慢慢地摆,就更有意思了。梆子已经敲了三更,大家还拖拖拉拉,不肯散去。

这些科员都是在这个衙门或者那个公署里混过十年二十年事的人,哪个没有见到过或听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呢?我的阅历最浅,没有我插嘴的余地,但是我听到那么多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奇闻怪事,真是大开脑筋,原来这个社会是这么绚丽多彩的呢!因此我一晚上也不拉下。从此,听科员们“说禅书”,是我的生活中最有色彩的一部分了。当然我也私下心中暗想,这不是我写文章的好材料吗?

就这样,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顺,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是老样子。大大小小的老爷们、少爷们还是那么安然自在地收租要利,抽烟打牌,坐享清福。老百姓还是那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粮纳税,当壮丁,充公差,去为那谁也没有见过的“三民主义”快乐世界卖命。我们的县大老爷还是那么坐大堂问官司,打板子;收税的还是那么照见十抽一的老规矩办事。鸦片烟馆里还是那么人头攒挤,烟雾缭绕;茶楼酒肆还是那么划拳行令,呼五喝十,卖唱的还是那么在深夜的街头流落,唱着凄凉的“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野狗还是那么在深巷狂吠……甚至太阳还是那么每天从东山树林顶上升起来,从西山山坳边落下去。天没有塌下来,地没有陷下去,地球照老样子旋转着。我们也还是照老样子在“心远居”里坐冷板凳,喝冷茶,摆些无稽之谈。

让子弹飞 序 冷板凳会缘起(3)

有一回,李老说:“我们这些穷科员既没有资格上酒楼去吃得酒醉饭饱,也没有本钱进赌场去呼幺喝六,也没有兴趣到烟馆去吞云吐雾,做缥缈仙人,更不屑去青楼寻花问柳,拥红抱绿,我们只能这么喝冷茶,扯乱谭,自寻其乐,我们何不索性来起一个会、结一个社呢?不是听说当今圣上蒋委员长下决心要还政于民,要恩赐给我们民主结社的自由了吗?”

“对头。”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张科员欣然赞成,他说:“我们从天涯海角,到这个冷衙门里来讨生活,碰在一起,也算是前生有缘。我们都在这里坐冷板凳,同命相怜,何不就把我们结的社叫‘冷板凳会’呢?”

“赞成。”一致的声音,数了一下,整整十人。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冷板凳会当然要有一个龙头。大家一致推举李老当冷板凳会的会长。他既是发起人,又德高望重,众望所归。李老觉得当之无愧,也就当仁不让了。他当时就指定我这个年龄最小的“秀才”——这是他给我取的光荣称号——做跑腿打杂的干事。我也欣然从命。

于是大家在李会长的领导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会规来。大家一致赞成每月的初二和十六这两天,也就是给灶王爷上供的吉利日子,晚上上灯时刻,按各人年龄的大小顺序,依次到各家去做清客。主人家只要拖出几条冷板凳,泡一大壶茶就行了。至于哪个好客的主人,还想招待一壶冷“烧老二”,几盘盐黄豆,以助谈兴,也不反对。每次*,拈一回阄。哪个拈着了,就归哪个摆一个龙门阵。不过李老是会长,不参加拈阄,由他第一个摆,我是干事,最后一个摆。各人摆的龙门阵,可长可短,一次摆不完,下次接着摆。不摆的就勒令退会。

李老告诫大家说:“虽然听说要恩赐言论自由了,可是祸从口出的明训,不可不守。我们坐冷板凳,喝冷茶,说牛皮酢,扯野狐禅,或是耳闻目睹,或是亲身经历,或采自街谈巷议,或搜于野老乡妪,或奇闻异事,或野史秘谭,都不过是一些无稽之谈,摆出来可以让大家去胀化食,理经通气,混时光、消永夜罢了。我们本来不想言之于口,笔之于文,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更不敢去针砭时弊,妄断是非。至于发聋振聩,犯上作乱,更不是我们的旨意。因此,我们冷板凳会要有所谈,有所不谈。”

大家觉得李会长说的也在理。明哲保身,古今如此嘛。于是大家议论哪些不可谈。结果由会长归纳出“十不谈”来,订出一个“十不谈”公约:一不谈圣贤之训;二不谈大人之言;三不谈*大事;四不谈红楼艳史;五不谈儒佛上帝;六不谈怪力乱神;七不谈洋场轶闻;八不谈海外奇观;九不谈玄;十不谈机。大家都赞成。

会长李老,兴致很高,又说话了:“冷板凳会是一个雅会,何不效法古人写《兰亭集序》的先例,请哪位大手笔写一个《冷板凳会缘起》呢?”

“秀才!”张老才出口,大家一致举手赞成。

我很惶恐,连忙推辞:“不可,不可!小子不才,岂敢班门弄斧?另请高明吧!”

李老说:“要说写等因奉此的滥调公文,你不如我们,要说写一篇读来有板有眼的《缘起》,非你不行。你是不第的秀才、大学生、洋翰林,肚里的墨水比我们的多。现在我是会长,你是干事了,我这个会长叫你干事干这件事,你不能不干。”

让子弹飞 序 冷板凳会缘起(4)

我还能说什么呢?

平常不大开口的王科员,出人意料地又出一个主意说:“既是雅会,我们都算是雅人了。雅人不可没有雅号,何不各人给自己取一个雅号呢?”

“好主意。我们都自取一个雅号,权且冒充一回风雅吧!”张老第一个赞成。并且马上报出自己的雅号叫“巴陵野老”,他说因为他是巴州乡野的老人。

李老也自报叫“峨眉山人”,他说他是苏东坡的老乡,眉山人,隔峨眉山不远。黄科员说他是重庆山城的人,他大半辈子在山城给人当“帮帮匠”,自号“山城走卒”吧!吴科员说他是郭沫若的老乡,生长在青衣江畔,青衣江古名羌江,他就自号“羌江钓徒”。王科员平常霉秋秋的,大家说他像个老学究,于是奉送给他一个雅号“三家村夫”,他还挺满意呢。周科员说他的祖辈人没有出息,家里无田无地,只传下来一支笔、一块砚盘,靠这个谋生,因此自号“砚耕斋主”。童科员是一个道地的山里人,一头乱发,像个穷而无告的杂毛老道,所以他自号“穷通道士”。孙科员出身缙绅之家,早已破落,可是他还念念不忘他家的花园里有一个“无是楼”,因此他自号“无是楼主”。赵科员还没有想出自己的雅号,李老却已替他想好了,说:“你就叫‘野狐禅师’吧!”大家都觉得好,因为他是一个摆龙门阵的天才,平常爱给大家摆些没经没传的龙门阵,大家说他摆的是“野狐禅”,叫他“野狐禅师”,再恰当也没有了。最后轮到我了,大家本来就叫我秀才,李老说我是一个没有来得及赶考及第的秀才,叫我自号“不第秀才”吧!

李老批准了大家的雅号,说:“以后再不要叫张科员、李科员了,只叫雅号。”

当然谁也不反对。

过了半月,我写的《冷板凳会缘起》写好了。我们的会长李老——哦,现在要叫他峨眉山人了——通知大家择一个黄道吉日,那一天各人都要斋戒沐浴,到会长家里去举行典礼。

这一天,我们都到了“心远居”。会长已经安排好了神位,点上大蜡,中间插上升起袅袅青烟的一炷香,桌上摆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大茶壶,一溜摆着十只已经倒满茶水的陶茶杯,桌前散放着几条木板凳。会长率领大家一字站开,面向茶壶。大家跟会长学,举起茶杯,用指头蘸起一滴茶水,弹向空中,这表示献给在天上巡游值班的过往神灵,然后把茶杯里的茶水倒一点在地上,这表示献给当值的土地公土地婆。会长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祝告上苍和过往神灵、土地公婆,保佑我们人在家中坐,不要祸从天降吧!然后会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们都照办了。他叫我读我写的《冷板凳会缘起》。

我充分发挥了我作为一个秀才的本领,摇头晃脑,按着韵拍,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这虽然算不得是一篇震古烁今的妙文,总算得是一件荡气回肠的小品吧!我念道:

唯无可奈何之年,不死不活之月,凄风苦雨之夕,于残山剩水之国,地老天荒之城,心远地偏之居,我峨眉山人、三家村夫、巴陵野老、野狐禅师、山城走卒、羌江钓徒、无是楼主、穷通道士、砚耕斋主,不第秀才十人,立于冷板凳之旁,拜于冷茶壶之前,诚惶诚恐,祝告天地而言曰:

“呜呼!嗟我小子,炎黄遗脉,生不逢辰,命途坎坷。既无田园之可归,又乏青云之可托。苟活于乱世,逃命于干戈。挣扎泥途,转徙沟壑。乞食冷衙,岁月蹉跎。安身于冷板凳之上,等因奉此;耗神思于纸笔之间,按律宣科。戚然不知所虑,愀然不知何乐。生活苦寂,情绪萧索。我辈既无钱财,呼幺喝六;又无兴致,看戏听歌。寻花问柳,非君子之可许;屠门大嚼,更非小子之所乐。至于徜徉街头,颐指气使,横行里巷,提劲打靶,更非我辈之所能,亦非世情之所可。老而弥怪,穷且益酸,奈何奈何?

“然则涸辙之鲋,尚知相濡以沫;我辈同命之身,岂可视同水火?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乃应长者之邀,践冷板凳之约,于是出冷衙,转冷巷,入冷室,坐冷板凳,喝冷茶,说牛皮酢,扯野狐禅,横生枝节,妄加穿凿。或耳闻目睹,或亲身经过;或采自街谈巷议,或搜于野老乡婆;或奇闻怪事,或野史妄说。要能言之栩栩如生,听之津津有味,顺理成章,自圆其果。虽不如老窖大曲,令人陶醉,亦强似市井醪,聊解干渴。嗟我十子,皆标准良民,从来安分守己,得过且过。所以结盟夜谭,不过穷极无聊,苦中寻乐。非敢犯上作乱,妖言蛊惑。过往神灵,土地公婆,幸垂察焉。”

我念完了《缘起》,会长峨眉山人正要宣布礼成,我们的老学究三家村夫,忽然诗兴大发,要求念一首他作的《礼赞冷板凳会》的七言律诗。会长只好等他念完,才宣布礼成。赞诗云:

你来海角我天涯,

乞食八方入冷衙。

忍看青天飞魑魅,

何嫌大地走龙蛇。

白天无事翻陈报,

夜晚有闲喝冷茶。

同病相怜冷板凳,

管他娘的国和家。

破城记(1)

峨眉山人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李科员,哦,现在该叫他峨眉山人了,端起小酒杯,呷了一口冷酒,用指头夹起一颗盐黄豆放进嘴里,抹一下胡子,第一个摆起他的龙门阵来。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公务人员。——当然,这并不是说,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公务人员了。哎,我凭什么能做一个大公务人员呢?

大公务人员首先要那些去美国吃过牛奶面包的人才当得上。听说美国的牛奶面包就是好,只要吃得多了,人就会变得聪明起来。我们县里王大老爷家的王大少爷就是这样,他去美国很吃了几年牛奶面包。他对于牛奶面包当然就有深刻的研究,听说他因此写了一篇洋洋洒洒、凡两三万言的科学论文,题目是《牛奶放糖一定甜的机理初探》,他还因此得了一个硕士。他回国后,穿上假洋鬼子的衣服,手里提一根打狗棍——不,他们有一个文明词儿,叫什么“死踢客”,捧着大名片,名片上一面用中文印着美国什么大学的硕士头衔,一面印着一大片洋码子。他到这个衙门闯闯,到那个公馆走走,不费力气就捞到一个高级参议的差事,听说顶得上一个县太爷的身价呢!这当然是大公务人员了。我凭什么呢?

再说,革过人家的命的人也可以当大公务人员。那几年喊革命喊得最凶的时候,我就看见有一些少年子弟,穿上一套哔叽中山装,跟着人家拿一面青天白日的小旗子,在街上喊“打倒”这个,那个“万岁”,或者提着石灰浆桶,在满墙涂些青天白日,写些什么“以党治国”的标语,不久他们就被送到庐山去上什么训练班去了,我们那里俗话叫做“进染缸”去了。几个月以后,不知道他们在那个染缸里染成了什么颜色,捧着一张题有“蒋中正赠”四个字的照片和一张金光闪闪的毕业证书回来,用玻璃框子装好,供在堂屋里。然后找一个空院子,在门口挂上县党部的招牌,拿一盒名片天天出去拜客吃茶,开口“本党”如何,闭口“领袖”怎样,于是他们就成为本县的大公务人员了。我年过六十,却从来没有革过人家的命,也没有进过染缸,凭什么能当大公务人员呢?

当然,也还有没去美国吃过牛奶面包,也没机会去庐山进染缸的人,有朝一日,忽然阔了起来,当上大公务人员。我们县里有个有名的张公爷就是这样。那是因为凑巧他的爸爸妈妈给他生了一个好看的妹子,他把这个妹子打扮起来,送到交际场合里去招蜂引蝶,凑巧给某一个大官儿看中了,他也就爬在妹子的裙带上去加官进爵,享受大公务人员的“光荣”了。呸!我是宁肯坐一辈子冷板凳,也不愿去领受这份“光荣”的。

那么,我凭什么能够当上大公务人员呢?

是的,我凭什么呢?就是我现在这个科员,还是凭自己搞“等因奉此”之类的公文很熟练,才保住的。我早就知道他们在背地骂我不长进,说我倚老卖老,既不信仰主义,又不崇拜国父,其实他们信仰的什么主义呢?说穿了不过是升官发财主义!孙中山倒是他们崇拜的,但不是埋在地下的那一个,却是印在百元大钞上的那一个。……

唉,唉,你看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到哪里去了?这些话要是给我们的苟科长听去了,把饭碗敲破了,倒是小事;要是给县党部那个梳偏搭搭儿的书记长听去了,给我戴顶红帽子,把我这吃饭的家伙取脱了,才不是好耍的。那个人么,嗯——我看他坐食俸禄,一年不卖几顶红帽子,是混不下去的。算了,不说也罢,还是言归正传吧!

破城记(2)

嗯?我说到哪里了?……哦,是了,我说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公务人员,在……不说也罢,反正是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县衙门里做一名科员。所谓科员,就是那种以“啃办公桌”为职业的人。无论天晴落雨,我们都要按时去“啃”八个钟头。说有多少公事可办吧!不见得,大半的时间都在喝茶,看陈年的上海黄色小报。那上面有趣的事就多得很。什么地方女变为男呀;哪个穷光蛋独得五十万元航空救国奖券,欢喜疯了呀;哪个官儿的姨太太爱上马弁,双双投江殉情呀……等等的新闻,不,应该说是“旧闻”了。大家看了兴致很高,难免就要议论起来,有的甚至企图从生理学的观点去设想女变为男是一种什么景象。大家读报纸读得厌了,就谈昨晚上的牌局,哪个人的牌运亨通,一连做了两个清三番外加海底捞月;哪两个人打伙抬哪个二毛子的轿子……牌局也谈厌了,于是就悄悄议论起我们县太爷的隐私来。日子就是这样春去夏来,秋去冬来,打发过去了。反正能高升的都高升走了,我们这些不能高升的就只好守着那几张破办公桌,吃点既不饱也饿不死的现成饭罢了。

但是要说成天无事,也未免冤枉了我们,我们每天还是要办那么一件两件不痛不痒的公事。当然,重要的公事是不会有的,那些重要公事早已在老爷绅士们的鸦片烟铺上,麻将桌上,姨太太的枕头边,再不然就在他们的枪杆子尖尖上解决了,何劳我们趴在桌子上“等因奉此”、“等情据此”、“等由准此”地胡诌一通呢?我们之所以一定有几件公事办,其实不过表示在这个衙门里,县长之下果然还有秘书和科长存在,在秘书和科长之下果然还有我们这样的科员存在,在科员之下果然还有办事员、录事和打杂的、跑腿的人存在,每个月上级发来的经费,并没有完全落进县太爷的腰包里去,如是而已。

科长们为了表示他们的存在,有兴趣的时候也到办公室里来签个“到”,画两个“行”,县太爷却很少光临办公室。听说他够忙的,今天要到某大乡绅家里去拜访,明天又要到某退职大员的公馆里去候教,还要坐堂问案,打老百姓的板子,还要和送“包袱”(贿赂)的引线人讲价钱,他还无论如何不能忘记,瞒着自己的黄花老婆,去他私筑的“金屋”里去会自己的“藏娇”。他哪里有工夫来看我们这些坐冷板凳的人呢?

假如他真的到办公室里来了,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比如上面来了视察委员呀,或者明天是什么纪念日,来找科员替他拟一篇讲演稿呀。再不然就是后衙发生了事故。母老虎发了雌威,把我们县太爷打得落荒而走,到办公室里避难来了。这几乎是万无一失,我们只要听到后衙有女人在大发雷霆,我们就得赶快就座,煞有介事地摇起笔杆来,果然不多一会儿,就看到县太爷神色仓皇地踏进办公室里来,坐上尘封的县长席,办起公来了。

且说有一天早晨,我们正在办公室里闲着,七嘴八舌地议论县太爷的太太到底是一个什么货色。有的说她一定是一个唱小旦的戏子,因为她能一板一眼地唱《苏三起解》,不致走腔落调;有的估计她是一个摩登女学生,因为有时候看她下的条子比县太爷的文理还通顺些;有的却坚持说她是一个从良的窑姐儿,哎呀呀,你看她那股子妖劲吧。总之,我们正在议论不休,忽然看到县太爷到办公室里来了。他吃力地转动着他那粗短的腿,用双手捧着大肚皮,由于不胜这一堆肥肉的负担,几乎是滚进门槛来的。跟在后面进来的是瘦长的然而营养良好的秘书师爷,还有服侍县太爷的勤务兵那个机灵鬼小卫也跟了进来。我们马上各就各位,拿起笔杆,摇头晃脑地办起公来。

破城记(3)

县太爷的神色看来十分紧张。他在办公室里扫了一眼,对我们照老规矩不满意地皱了一下眉头,他发现两个科长一个也不在,生气地叫小卫去叫他们回来,然后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我们总觉得像一个乒乓球放在一个大皮球上在我们的办公桌中间滚来滚去。从乒乓球上发出了声音:

“刚才接到东安镇打来的电话,说中央新生活视察团派一位视察委员来我县视察新生活,已经从东安镇出发,中午前后就要到达县城。”他挺了一挺他的胸膛,以便和他那过于突出的肚皮取得平衡,继续说:“我们一定要表现我们的新生活,拿出革命的精神来办公,要整齐清洁、简单朴素……”他背诵起新生活运动的教条来了。忽然他抬头望见办公室两头墙上挂的“总理遗像”和“蒋委员长肖像”,皱起眉头看。这两张照片冷清清地挂在这墙上不知道有多少年月了,纸色已经发黄,积尘很厚。许多蜘蛛已经满意于在那里长期安家,繁衍子孙,结满了厚厚蛛网,在蛛网上曾经有许多无辜的苍蝇闯上去,被蜘蛛当点心吃了,剩下的皮壳和残翅,还挂在上面飘动。县太爷望见这两张倒霉的照片,神情有几分紧张,于是发布了动员令:“大家赶快振作起来,把办公室打扫干净,收拾整齐,特别要把墙上的两张相片擦干净。”忽然又发现污损的墙壁上空荡荡的,他转身问师爷:“我们挂在这墙上的那些表格呢?”师爷很谦恭地低下头,惶恐地回答:“今年没有造过表格,是去年党政考核团来的时候,赶造过几张。”县太爷听了感觉有些失望。师爷用手拍一拍他的脑门,智慧就从那儿生出来了,他说:“县长要的话,还来得及赶造。”县太爷说:“视察委员等一会儿就要到了,哪里还来得及?”师爷神秘地一下眼睛,说:“自有办法。”

我们衙门的这位秘书师爷,虽然长得像个无常二爷,瘦得像根光棍,小头锐面,其貌不扬,可是绝不能小看他,他是在什么中央政治大学毕业的,据说在那个大学里是专门学习治人的法术的。他又是县太爷的小同乡,还有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个人的确学了一肚子烂条,县太爷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没有一条不是他出的点子,他总是在县太爷面前夸口“自有办法”,谁要听到他说这几个字,就知道有人该遭殃了。老百姓有两句歌谣唱他说:“师爷一声‘有办法’,黎民百姓泪如麻。”

今天他又说“自有办法”,我们都留心着看他又要使出什么法术来,果然他不慌不忙地叫一个录事把去年的旧表格拿出来。哦,原来他又要我们的“补疤圣手”显本事。我们衙门的这一个补疤圣手本事很大,公文上写错了字,只要他动手术一挖一补,就和原来一模一样。有一回县太爷还发挥这个补疤圣手的绝技,捞了不小一笔进项。原来是上级来公文,给我们县摊了不知道是什么捐还有什么税三万元,县太爷生财有道,或者更确切地说,师爷辅佐有方,叫我们的补疤圣手一挖一补,把“叁”字改成“肆”字,县太爷把这封公文拿去给仕绅商贾们一看,天衣无缝,结果县太爷收了捐税四万元,干赚一万元。今天又要请补疤圣手使出他的绝技来。

县太爷吩咐已毕,和师爷退到后面的签押房里去了。大家都照县太爷的命令行动起来。有的在收拾那比字纸篓还乱的抽屉,有的在收拾公文夹子,有的在打扫墙头,有的和蜘蛛争夺一阵,才夺回墙上的那两位“衣食父母”,擦拭干净,不多久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破城记(4)

过了一会儿,县太爷和师爷两个出来检查来了,看到办公室井井有条,墙上干净,挂着修补过的表格,连墙上的两个老头子,也似乎知道今天有人要来为他们一年来的蒙尘洗雪冤屈,再也看不到过去那样阴郁不乐的倒霉样子,忽然变得容光焕发了。县太爷满意地笑了一下。想必这已经够新生活的标准了吧!他又命令每一个办公桌上摆一件翻开的公文,他自己的办公桌上也摆了几件,他还亲自去试一下办公的姿势,也很满意地笑了一下,自然这更合乎新生活的标准了。他忽然站起来对门口行礼,跟着又点头,还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几下,好像在对人说什么话,我们看到他一本正经地在进行彩排,对空无一物的门口做出种种有趣的表演动作,禁不住要笑出声来。但是他忽然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我们都赶快伏案办公。

这时候才算把两位科长找回来了。这两位科长也算得是县太爷的哼哈二将,一个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据说在什么野鸡学堂里混过几天,县太爷要上任了,才适应需要,把他送到什么党政干部训练班去赶造一下,两月毕业,总算背得“总理遗嘱”和说些“本党……”、“革命……”的八股,于是就来当起教育科长来。这个人别的不行,打牌真是高明,偷骗的手法更是厉害。常常是几天几夜不下牌桌,根本不来办公。今天不知道是从哪家的牌桌上把他请了回来。他一进门对县太爷爱理不理地点了一下头,就胡乱坐到县太爷的位子上去了,还不住用手蒙着嘴打哈欠。他忽然用手拿起墨盒“咚”地一声拍在桌上,大叫:“碰!”哦嗬!他还迷迷糊糊地以为他坐在牌桌上呢!我们吃惊地望着他,谁也不敢笑。县太爷大概由于种种的难言之隐,也把这个小舅子莫奈何,只是摇头。还是师爷走过去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话,他才知趣地站起来去找教育科长的办公桌,于是他才真正地“走上岗位”。

另外一个科长是管财政的,这个人和县太爷的关系一直弄不清楚,听口音不是县太爷的同乡,看感情也不是县太爷的知交,还有点大模大样的。我们猜想一定是县太爷在省里的靠山派来监收县太爷该送靠山的“包袱”钱的。这个人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鸦片烟鬼,一天就是睡在床上抽、抽、抽。今天恐怕是县太爷派人去说了多少好话,才把他从鸦片烟床上请了起来的。他进门来也是不知东南西北,一个劲儿打哈欠,还是师爷给他当向导,他才走上了自己的岗位。

县太爷和师爷又退到签押房去,等候新生活视察委员的到来。过了一会儿,忽然勤务兵小卫匆匆走进办公室来,他的后边跟着县太爷和师爷,小卫指着我们几个老科员,说:“老爷请看嘛。”

县太爷走过来把我们三个老科员研究了一下,马上紧锁眉头,很不满意地说:“哎呀,当真话哩,差点出纰漏。”于是他指着我们几个老人生气地说:“看你们这样子简直不合新生活标准,蓬头垢面,一副倒霉相,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裤,不整齐划一,头发胡子乱七八糟,都像才从牢里拉出来的。”于是他转身对小卫说:“赶快叫人去街上成衣铺里借几套中山装来,再去找一个剃头匠来,把这几个老家伙大扫除一下,头发胡子一律刮光。”

“是!”小卫回答一声,笑嘻嘻地向我们做了一个鬼脸跑出去了。

破城记(5)

这真是无妄之灾。我们三个也算有一把年纪的人了,胡子对于我们说来,总算不得是什么奢侈品吧,现在却要奉命取缔。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摸着将要牺牲的胡子不胜惋惜。胡子何辜,竟不容于县太爷的新生活。小卫这小东西平时本来很逗人喜欢,生得聪明,人又和气,是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我介绍到县衙门来当差的,和我一直很不错,不知道今天他为什么给县太爷出这样一个坏点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政警抱了几套青布中山装进来,要我们几个老人换上,这却把我们整苦了,平素穿惯了宽袍大袖,自在得很,忽然叫穿上又窄又紧的中山装,怪不舒服。不是肚子挺起,就是背弓起,瘦骨伶仃的肩膀像尖刀顶着衣服,原来被宽袍大袖掩盖着的种种缺点,这一下子都暴露出来了。但是在县太爷监临之下,只好穿上。

又过了一阵,小卫跑进来向县太爷报告说:“剃头师傅请好了,过一会儿就来,是才从重庆大码头来的下江师傅,手艺好,行头新。”县太爷不耐烦地说:“管他上江下江,只要是剃头匠,不是杀猪匠就行,要快!”小卫说:“马上就到。”说罢又跑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剃头师傅还没有来,忽然听到衙门口站岗的卫兵高声在叫:“敬礼!”

这一声使县太爷下意识地跳了起来。莫非是视察委员已经来了吗?县太爷还没有走出办公室的门。县太爷有个贴身马弁叫老胡,他老早就下定决心,要和小卫比赛精明。今天他为了赶在小卫的前面来向县太爷报告他的这一件重大发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向县太爷大声报告:“来了!”

县太爷抬头从门口望出去,看到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油头粉面,仪表非凡的人,穿着藏青色哔叽中山装,脚踏亮皮鞋,手里抱一个大公事皮包,很神气地咯噔咯噔走进来了——果然是视察委员到了。

县太爷是老于官场的人,当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马上迎了上去,口里还念念有词,我们连忙坐下来,规规矩矩办起公来。

县太爷恭敬地引进这个顶威武的视察委员来,我们本想站起来表示敬意,可是县太爷用手一按,叫我们不必站起来,以示我们办公多么认真紧张。县太爷请那位视察委员坐下来后,吩咐:“拿开水来!”县太爷想得真周到,新生活是不讲究喝茶的,所以叫拿开水来。小卫应声拿进两杯开水来,放在视察委员和县太爷的面前,转过身还朝我们扮一个鬼脸,退出去了。

县太爷很有礼貌地问:“请问贵姓?”

“姓贾。”那委员也有礼貌地回答。

“请问您是才从重庆到敝县来的吗?”

那位视察委员点了一下头,“唔”了一声,望着我们的蓬头垢面。

我们知道这一下真是太糟了,我们没有来得及剃头,给他看到了,这毫无疑问对于县太爷的新生活是一个大污点。县太爷也发觉这一点,赶忙用话岔开,对视察委员说:“您辛苦了。”

那位视察委员又“唔”了一声,仍旧目不转睛地视察我们三个老头儿。

县太爷看来也有几分惊慌了。往常上面来了什么委员,只要寒暄几句,就可以安顿到后花园客房里去随便谈话,无顾忌地讨价还价了。今天这位视察委员怎么不买账,并且在办公室里东张西望,像专门挑眼的样子呢?莫非新生活运动真是有一番新气象吗?

县太爷为了转移目标,他就开始向视察委员报告本县新生活运动的大略情况。他说得如此流利,以致视察委员无法插嘴,据说这就是官场中的一种战术。他讲他怎么提倡讲究卫生,每星期都要大扫除,他说他还提倡做早操,勤理发,常换衣服,他还报告县城设立了多少垃圾箱,公共厕所的数量,他说他严厉禁止鸦片烟和赌博,在本县几乎就要禁绝了,等等。县太爷用小手绢擦着头上冒出来的微汗,但是他显得很满意于自己的有条有理的报告。

破城记(6)

县太爷的创作天才和编谎话的本领,使我们十分吃惊,他居然在这几个钟头的纷乱生活中,有条不紊地编出这么一套好听的话儿,其实全是一派胡言乱语。

我敢说这位视察委员和往常来的委员也不过是一丘之貉,县太爷才开始报告,他就显出对于那些枯燥数字没有兴趣。我相信他心中想的,早已是就要摆出来的丰盛筵席和将滚滚流入他的腰包里去的钞票了。虽然他在听的过程中,不时瞟我们这几个不合新生活标准的老头儿,其实不过是一种“说包袱”的策略,好像对县太爷表示:“你说得多好听,我当面就拿到你不合新生活标准的把柄了,等一会儿‘说包袱’,是要多加一点才行的。”

当县太爷讲的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视察委员问:“说完了吗?”

县太爷赶忙站起来,微笑着说:“没有了,没有什么了。”他恭敬地低着头,用手向后花园客房一摆,说:“请!”

这位视察委员坐着不动,忽然把他的大皮包打开来,拿出一块绸布和理发用的推剪,向我们几个老头儿一指说:“叫他们快来剃头吧!”

“啊?”县太爷和我们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禁惊叫起来。

县太爷过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他的胖脸上开始*,红得像个大辣子,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将要大发雷霆。我们看着他忽然用手狠狠地在办公桌上拍了一掌,把公文夹和墨盒都骇得跳了起来,大叫:“浑蛋!”他用手指着那位视察委员——不,现在应该说是剃头师傅了——大叫:“妈的皮!你为什么冒充视察委员?”

那个剃头师傅忽然陷入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局面里来,却并不感觉害怕,到底是大码头来的人。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哪里冒充了什么委员?”

师爷也跳到他的面前狠狠地说:“你冒充了新生活视察委员!”

剃头师傅还是有些莫名其妙地说:“我真冒充了吗?”

县太爷越发生气地骂:“浑蛋!你不是真冒充,难道还是假冒充?”

剃头师傅没有答话,他明白他是无罪的,坦然微笑。

县太爷明明知道是自己一时糊涂,弄错了人,大家都明明白白在眼前看到的,是县太爷忙中出了错,哪里能怪这个剃头师傅?师爷赶忙出来给县太爷搭梯子,好叫他下台。他对剃头师傅说:“一个剃头匠,怎么穿得这样洋里洋气的?算了,算了,快到下屋去给他们剃头吧!”他又回头对我们这三个老头儿说:“都怪你们平时不修边幅,惹出今天这一场是非,快点到下屋里去剃头吧。”

又是无妄之灾,这从哪里说起?这哪能说是我们这三个老朽惹出来的是非呢?

“都给我刮得光光的!”县太爷打退堂鼓了,说罢,气冲冲地和师爷到签押房里去了。我们三个老头儿一个一个到下屋去给剃头师傅“大扫除”去了。

前面两个同事王老科员和张老科员去下屋剃了头,刮了胡子回来,都大变了相,的确年轻得多。只是叫我奇怪,起初他们出去的时候,都是撅着嘴很不乐意,剃了头回来,却只管抿着嘴笑,不说一句话。大概是这个剃头师傅的手艺不错吧!

轮到我去剃头了,这个剃头的师傅虽说是下江来的,手艺却实在不高明,简直像是在拔毛一样,用个推剪在我的头上死气白赖地推,整得飞痛。快要刮完,我实在忍无可忍,不能不开起“黄腔”来了。我说:“咦,你这是啥子剃头师傅哟?”

破城记(7)

他说:“我本来不是剃头师傅嘛。”

“你不是剃头师傅,是啥子人?”我看这个人才叫怪咧,他还能是别样人吗?

他冷冷地说:“我正是新生活视察委员。”

我听了这一句话,好比听到一声晴天霹雳,差点把我从凳子上打到地下去了。怎么今天尽出怪事情?我把他呆呆地看了好一阵,我怀疑地问他:“师傅!你在开玩笑吧?”

“哪个开玩笑?你看这个嘛。”他说罢,拿出一个大证章,又摸出一封公文打开来,我一看公文上那颗大印,就知道这张派令是真的。我简直给吓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剃头师傅——不,现在却又要叫他视察委员了——还是视察委员说:“你不要怕,我是特地先到这个县里来密查的。现在我问你的话,你都要如实说来,如若不然,我以后查出来了,你们要按同罪办理。”

我的天!我们这种科员哪里吃得起这种官司,我只得满口应承了。他问了好几件县太爷贪赃枉法的案子,以及运烟贩毒、聚赌抽头的坏事,我都如实说了。他拍一下我肩头说:“好,你们都是好人,我一定替你们保守秘密,不要害怕,以后结了案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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