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担心,我找得到的。好在不出一个月;我就来接你走了。’”铁柱抱起娃儿,忽然又低下头去,亲一下孙小芬的脸,孙小芬猛地把铁柱的颈项抱住了,听任铁柱亲她。她又拉住奶叙亲一亲,奶娃吃饱了奶,又睡着了。,
“我的小乖乖,我的小盼儿……哦,我还没有告诉你,她就叫朌儿。生的时候我盼你来,你走了你又盼我去,小东西也盼着她的妈妈。我的小盼儿,叫爸爸快来接遍妈哟。”她又亲了一下小盼儿的小脸蛋。
铁柱趁天黑,抱起盼儿,从后门出去了,
何善人到孙公馆去告诉孙大老爷,孙小芬生了。孙大老爷问,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娃儿呢?”
何善人绘影绘声地描述。”一下地我就把她在脚盆里闷死了。在后门挖个坑坑埋了。”
“好,好。”孙大老爷从来没有怀疑何善人的忠实。“啥时候把孙小芬送回来?”何善人问。悛点。”孙大老爷说,“回来坐月不好,人多眼杂。还是在你那里坐满月再冋来,你给她燉鸡和蹄骹,叫她快点养好。”‘孙大老爷叫孙二鳖帮何善人带点吃的东西回观音阁。孙二鳖果然看到后门外地里有个新垒的小土堆子。他进去也每然看到孙小芬在小屋里哭得很伤心的样子。他回去问孙大老爷报告了,孙大老爷听了很满意。
何善人把鸡燉好,端给孙小芬吃,并且告诉她,要她在观音阁坐满月,身休养好了再回去。孙小芬听了也很髙兴,满了月,从这里逃走,更方便一些。
过了半个月,孙小芬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完全可以走动了,走远路也不怕了。但足铁柱没有来,她日夜在盼着,数着日子,这半个月比几个月还长呀。
又过了几天,苻一夭天擦黑的时候,孙二鳖来了,告诉孙小芬一“大老爷叫你还是回公馆去将息,那里方便些,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也好。我回去再跑走,免得连累何善人。”孙小芬心里想着,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告辞了何善人,随孙二鳖上路了。
孙小芬悄悄回到公馆,到了上房。奇怪,孙大老举反倒对她好了,心平气和地问她的身子养好了没有,然后对她说:
“小芬,过去的事,都不要提了,都是铁柱使的坏。不管怎样,你总是孙家的黄花闺女,要顾孙家的面子,现在就当没有那回事一样。”
孙小芬听来,觉得她的爸爸还有点通人性的样子,但是想软化她不爱铁柱,是根本办不到的。好在过几夭铁柱一来,便远走髙飞了。现在用不着和他去争。
孙大老爷看到孙小芬不作声,很听话的样子,便进一步说出他的打算来。”小芬,我是为了你好,叫你一辈子过好。子,有依有歡,我把你说给黑桃岭穸象湾的罗大少爷了6他是罗家的独根苗,是那一方的大财主。家有几頁上千担良田美土,住的苒房大瓦屋。你去一辈子享不尽的福……” ‘
“明?”孙小芬几乎惊叫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刭她的爸爸使出这么一少坏主意,要把她嫁到远远的山里头去。
是的,孙大老爷早已在打她的算盘卞,他想铁柱虽说已经撖走了,伹是不把孙小芬快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总不放心。他本想要孙小芬把怀的娃娃打掉,就把她嫁出去的。后来因为月份大了,打不得了,才把她弄到观音阁去关起来,等她生下私娃娃,再弄闽来,嫁出去。他悄悄托人四处打听,”人来说合黑挑岭罗家湾的罗大少#。他知道那个少爷是个鸦4烟鬼,而且是因为大房不生,想讨个二房。但是孙大老爷也顾不得这些了。孙小芬是他的偏房女儿,从来没有把她当小姐待,现在又出了这桩丑事,在这湾湾里迟早要漏出去。二房就二房,早点送出去,生米煮成热饭,也就算了。这个主意除开他的大老婆和替他跑躲的孙二鳖,一他对哪个也没有说。他叫孙二鳖去和罗家说好了。只等孙小芬一因来,马上弄一乘小轿抬进山去,就了事了。
孙小芬一听,真象五雷轰顶,她和铁柱商量好的将来的美潸生活,都要成为泡影了,这怎么成?她不能不抗争了,她说:“我不嫁:我生是铁柱家的人,死是铁拄家的鬼!”“胡说:”爸爸生气了,“不勉羞耻的家伙。我给你遮盖了,你还想去雄丑。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你作得主?”
“我生也罢,死也罢,只嫁铁柱:”她坚持说。“哼,铁柱,我还没来得及銀他算这笔帐呢。他要闻来,我先打断他的版再送衙门。“
“我不干,我不干:”孙小芬哭了起來。母老虎忽然从内屋冲了出来,举手想打,彼孙大老爷制止了。她气咻咻地骂孙小芬:“你还给我号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烂货,能给你找到一个人家,嫁得出去,算是你的好运气了,你还不干哩。”
就这么在上屋吵了一阵。孙小芬忽然想起来,我现在和他们吵什么呢?反正我是要跟铁柱逃走的,只要铁柱悄悄来了,通了风,我就溜出去了。我真傻呀。于是孙小芬慢慢把口气放平和一些了,只说她的身体还没养好,等满了月再说吧。“好吧,满月再说也好孙大老爷答应了。孙小芬满以为这么稳住,免得他们起疑心,铁柱来了走不脱。她以为她已经把老家伙和恶婆娘捬住了,其实她哪里知道老家伙答应等满了月再说,正是为了反过来麻痹孙小芬的。
等孙小芬回到为她安顿好的小房里去,孙大老爷就叫他的老婆亲@严密看守好,还马上叫孙二鳖安顿好一乘小轿。笫二天天还没有大亮,他就叫孙小芬起來,好说歹说,把她拉出后门,按进小轿,关了起来,叫孙二鳖押住,抬起上山去了。这一路都是荒山荒野,孙小芬在轿子觅又哭又闹,又扳又跳,也没有人听到。就这么一直括到熙桃岭罗家湾罗家大院子。
那个吋候的风俗,大凡接偏房都是这样,并不象正房太太,明媒正娶,要吹吹打打,太办喜事。娶偏房的规矩是偷偷地用一乘小轿抬了进来,和男人过了夜,就算完事。孙小芬也是照那里的规矩抬进罗家大院的。孙小芬又哭又闹,谁管她呢?有几个婆娘来守着,好说歹说,把她拖进新房,叫罗大少爷进去估倒成亲,只要过了这头一夜,便一切都服帖了,成为罗家的人,要打要杀,也由罗家办了。你就是凶猛的狮子,关进那野蛮的世俗的笼子里去,悝慢地把你的灵光退了,不驯服也只能忍气吞声了。:‘孙小芬正是这样,地在罗家的第一晚上,鮝经极力反抗,述是没有逃脱命运的安排,被一个陌生男人估倒按住,成了亲。从此她成了罗家传宗接代的生孩子的机器,而且她无法反抗自然坤规律,又怀了孕了。
孙小芬想死,却没有勇气,她总想着铁柱有一天婪来找到她,把她从这个火坑里救出去,远走高飞。她不相信铁柱会把胜拋下6啊,铁柱哥,你在哪里?她竿天都在楼上的窗口向远远的山口外凝望。眼见那楼下后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千树枝已经抽芽展叶,成为浓荫了,还是没有铁桂的消息。
孙小芬的肚子大了起来。因为在她的肚子里寄托着罗家的后代香火,寄托着几百上千担田地这份财产的继承人,她的地位突然上升了,受罗家这个鸦片烟鬼的象对神灵一般的供奉,受到一家上下的尊敬,侍奉得无微不至。她的肚子按生理的规律膨胀起来,临产期快到了。
然而她还盼望着铁柱,想念養盼儿,直到她生下一个男娃儿,她在罗家已经真正成为一代权力的卫护神,还是盼望着铁柱,想念着盼儿。铁拄,盼儿,你们在哪里?难道铁柱真是这么寡情绝义吗+当然不是。他抱着盼儿逃到几十里外的山外去。他把盼儿暂时寄托在一个穷苦老婆婆那里,就在那一带的地主家里打零工6他念念不忘孙小芬,他估计孙小芬坐满月了,抽空偷偷跑回去,找到了他的老伙伴们。谁知象一声霹雳落到他的头上,伙伴们告诉他,孙小芬被孙大老爷估倒按进一乘小轿,偷偷地嫁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在啥子地方?”铁柱着急地问。1“不知道。只听说很远很远,也不晓得嫁纽什么人家裏去。”
伙伴们的回答,不得要领,徂是铁柱坚信,孙小芬不会忘馉的,他要找到她,哪怕被送到天涯海角去了,也要找到她。他只好回到盼儿那儿去,继续打零工,忮慢打听。他凭着身强力壮,什么农活都拿得起来,又会铺钾活路,不久就从一个打零工的帮工匠,被一家地主雇做长工,并且又当了领班6他把盼儿寄在一个穷苦人家代养,一有空就去看盼儿。想从盼儿的眼睛,眉毛,鼻子特别是小脸蛋上的两个小滴窝里重见孙小芬的丰采。他只能在有空的时候,跑几十里回到孙大老爷家的长工伙伴们那里去打听。
秋收完了,农活不太紧,他又得空回到孙大老爷那里的长工伙伴们那里去。这一次他承受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伙伴们告诉他,孙大老爷家里人传出话来,孙小芬嫁到山里去后,不安分,遭了毒打,她想不开,跑出来跳水自杀了。连尸首也没有捞到。孙家用孙小芬过去穿过的衣服和物件,给她起了一个假坟,叫她的灵魂有个落脚处。
铁柱万没有想到孙小芬落到这样一个悲惨命运中去。他神情恍惚地到伙伴们指给他的孙小芬酌假坟那里去,发疯似的趴在5经长出茅草的坟头上痛哭:“啊,小芬,小芬,你咋个不等我来就寻了短见?”
伙伴们怎么劝他,他也不走,他一直在那里哭到夭黑,才被伙伴们拉了回去。第二天,他只好赶回他的新地方,去看盼儿,千万不能叫盼儿有个三长两短呀。他在回去的路上,走过大河,他估景这河的上游一定是从远远的山里流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条河流才是孙小芬真正的坟墓。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滚滚而来的江水,他似乎看到孙小芬正在那滔滔的江水里挣扎畚流了下来,他几乎荽扑到江水里去。但是那只是幻觉。他不能跟着珎小芬去死,因为孙小芬的骨血小盼儿还洁着呢。他要赶回去看他的小盼儿。这算是他唯一的安慰了,十几年的岁月流逝过去了。但是山里的时间好象被凝画起来似的。一切都是老样子,那一带还是孙大老爷的天下,老百姓还是照老样子在重轭下过着苦日子,照样地上粮纳税,出公差,当壮丁。有一点,变化的是观音阁的何善人已经成为隔日黄花。俗话说,人老珠黄不值钱;孙大老爷早已不去了。这却更好,何善人和长工张树本倒做成了真夫妻,而且公然在观音阁里生男育女了。
在铁柱看来,最大的变化,恐怕是他的盼儿了。铁柱靠自己的劳力苦挣,总算搭起一间草房,对以遮风避雨了。他费尽千辛万苦,也总算把小盼儿拉扯大,畏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帮助爸爸料理点家务事了。
在这十几年中,也曾有好心的伙伴,想给铁柱介绍一个女人,替他橾抟家务,照顾小盼儿。他却生死不干。他甚至于感到愤怒,好象这是给孙小芬的纯洁爱情之花泼丄脏水一样。他连转一转要接一个女人进厘的念头,也觉得对不起孙小芬,是莫大的羞耻。他唯一用以净化自己灵魂的办法,就是回去抱起小盼儿,亲她的小脸蛋,象发暂一样地自言自语彳不,我的盼盼儿,我们哪个都不要,就是我们父女两个,命根连到命根,一辈子……”现在小盼儿已经长成十几岁了,那模样出落得十分标致,就象回转去十几年前的孙小芬一般无二。他哪里容得另一个陌生女人.
到这个茅草屋里来呢?他盘算着是再过几年,他亲自在那些长工班子里,三挑四拣,物色一个好的青年小1伙子,招进门来,跟盼儿做成夫妻,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的太平0子。让他晚年抱个孙孙耍,那就好了。
但是铁柱并不是他的命运的主人,他自己的事情,偏偏不照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发展,太平日子没有到来,却给他带来了一辈子的灾难生活。
在这山区地带,大小恶霸独占一方,建立起一个一个的小小独立王国。在这些独立王国里,老百姓的生杀予夺大权都棵在这些独立王国的暴君手里。正象这些暴君自己宣称的,这山是我的山,水是我的水,地是我的地,人是我的人,路是我的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能张嘴巴的都是我的。”因此,山上打的野物,河里捞的鱼虾,树上结的新鲜果子,地里长的时鲜瓜菜,都要先送给他们尝新。以至于在他的王国里生长的标致姑娘,虽然平已废除了“初夜权”这种奴隶社会的野蛮法律,可是恶霸和他们的少爷们却拥有霸占她们的优先权。明媒正娶,作姨太太,是合理合法的;暗地里闯到女人家里去偷鸡摸狗,是半合法的。至于估逼估奸,也是他们的家常便饭。穷苦人家有长得标致的女儿的,总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灾星闯到家里来。
铁柱的小盼儿虽然才十几岁,却长得很出色了。正如大家说的,长得红艳艳的,白生生的,水灵灵的,泡酥酥的。小盼越是长得标致,越足成为铁柱的老大一块心病,就条一个秤锤挂在他的心上。他思想早一点看中一个长工后生,赶快过门成亲,以免招惹是非。但小1份儿还小,不到吋候。乎时他不淮小盼儿出去抛头露面,只在家里做些家务活路。
可是这怎么能挡得住本乡本土那些浮浪子弟的窥察,怎么能不传进本乡大恶簕张家里那个外号叫“骚捧〃的三少爷的耳朵里去,怎么能逃过他那馋猫一样的眼睛?没有过多久,騷棒就派管事的来找铁柱。
铁柱眼见灾星进厘,不会有好事情,冷冷地打了“个招呼;“张管事,请坐。”,
“铁柱,我给你道喜来了。”张管事坐下,拿出纸烟来招待铁柱。铁往拿出自己的短烟杆來,没有接纸烟,也没有搭腔。
张管事夸了张家在本乡的富实和势力,又夸了三少爷的一表人才,于是提出要明媒正娶接小盼进屋的事。“这可是你们的天大喜事,真叫十年难逢金满斗。过门以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将来早生贵子,还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哩。”张管事以为加上这一段话做结尾,什么木脑壳也是敲得响的,哪怕你是顽石,也会点头的吧。
但是出〒张管事的意料,对铁柱说话竞象对一根擀面杖吹气,一窍不通:铁柱不仅没有象张管事预料的那祥,感激涕零地立马答应,反而冷&冰地说了一句,“我的小盼儿没有那份福气。”并且站起来,准备送客的样子。 ‘
“嗜,你的脑壳莫非是榆木疙瘩做的?这么不通人情,人家是磕头都请不到我来上门呢”张管事说。
“那就请去找别人家吧,我的小朌儿年岁小,不合适?铁柱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年岁小,不要紧,先订下了,等几牟长大了再过门就是。”“不敢髙攀。”铁柱还是那一句话。
张管事看到铁柱死咬住这句话不放,有些尘气了,脸上变了颜色,说:你奠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哟。我把话说在前头。”他站起来走出门口,回头又说彳我过儿夭来听你的回信。”便径自走了。小盼儿在后面灶屋里听得一淸二楚,等张管事一走,她就走出来扑在铁柱的怀里,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她哭着说:“爸爸,爸爸,我哪里都不去,就跟你一辈子。不要打发我出去吧。”
铁柱看到小盼儿伤心的样子,就象针扎在心上一样,小盼儿就是孙小芬的化身,这是他的良心和希望,是他的命根子。小盼儿的哭声就象他的灵魂在呼喊。他抱住小盼儿的头,用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了,对她说:
“小盼儿,我的朌盼,爸爸咋个会把你送进火坑里去呢?”话虽然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象打玦一般。他是知道张家在本乡的势力和手段的。文娶不行,就要武抢,这种事在张家,从那个老騷榉开头到下面几个小骚棒,发生的也不止一起两起了。
铁柱一想起来,心烦意乱,就把他的破二胡我出来,胡乱地拉,拉得他伤心地掉了泪,小盼儿也陪着哭了起来。唉,夭下道路万千条,就娃没有穷人走的路啊!
和铁柱一起受苦的几个松工伙伴,白犬听说这件事,晚上都到铁柱的茅屋坦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跟见祸事就耍落下来,却谁也窣不出一个主意来。还是一个老长工劝他:
“看起来,你想在这里安个窝儿是安不下去的了,不如及早带着盼儿跑出去,不然你是逃不出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阎干手掌心的。”
“如今兵荒马21,活路也不好找,出去也是艰险路一条。”另—个长工为他担心。
“再艰险也比落进他们的磨子里受夹磨的好。”老长工说。“我还是出去跑滩的好,哪怕落到讨口子的下场,也服得多/铁柱下了决心。
一个月夜里,铁柱把他的全部家当收拾起来,还不籌一挑,他只随身带了一把镰刀。现在是快割谷子的射俟了,那些随拥谷子时令的先后,由南闯北帮人家割谷#的打短工的队伍就赛出发了,铁柱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去赶上打短工銷谷子的队伍,浪过这一秋再说。他临走还没有忘记带上他的那把披二軔。过去的许多曰月,从这把破二胡的琴弦上概出来的低沉和悲怆的乐'声,正是他的心灵的声苷,他可以从那琴弦上我到一点安想,所以他舍不得丢掉。他从前在孙大老爷家里,用二胡的欢快的音符目蠃得了孙小芬的欢铋后来孙小芬被关在观音阁里,又靠他的二胡和孙小芬通了消息,其后孙小芬被远远嫁走,投水自‘后,他文靠这把二胡来排瀵胸中的积怨和哀伤。现在又靠这把二胡来'叙说他的淹浪生活的芾况了。他的这一点拉二胡本事是靠他脑子灵透,向一个算命的瞎子玀学来的,他不是一个音乐家,根本不懂得作曲子。他只畏顺着他的情绪的起伏波动,随意拉的。琦是那种真情实感,不仅使他自己不觉掉下泪来,连和他一块劳动的长工们,听他拉起二胡来,也感到很大的安慰。’因为从他的二胡中:诉说出他们的痛普和希望。长工们常常三个五个到他的茅屋里来0也用不着点灯,坐在茅屋外边的石头上,一面吧着旱烟,一面听铁柱拉二胡。一直要拉到深夜,铁柱拉得倦了,大家也不用说一甸话,也没有人叹一口气,各自熄灭了旱烟袋上的炮火,回家睡觉去了。现在铁柱要逃难去,临走的夜晚,他用不着去请,就来了七八个长工伙伴。大家坐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要求铁柱再拉拉二胡。铁柱要和伙伴饤告别了,也很想拉一拉。他从他过年耍龙灯狮子的欢乐调子,拉到他和孙小芬的不幸的爱情,一直拉到他流浪的苦情。长工们都沉默了,连旱烟袋上的火光也看不到了。最后大家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站起来各自走了。
现在铁拄把东西收拾好,马上要走了,他除开挣饭吃要用的工具镰刀外,就是带着这把二胡。趁夭色未明,他挑起担子,牵着小盼儿上路去了。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反正要逃出张騷棒的箱道外边去。他想往南走,现在是快割谷字的时候了,到南边去找活路也许好找—点。于是他向南边无目的地走去了。
果然,走了两天后,地势越来越平坦,稻田越来越多,稻田里的谷子黄灿灿的一片连一片,迎风摇摆。有的田块&经开镰了。这是一个求吃的好地方。他知道这一带的风俗就是这样的。地主老财们总不想多请长工多花钱,总喜欢在农忙的时候请临时短工。这样,没有固定活路,也没有固定老板,可供雇佣的流浪汉到处都是。特别是秋天割谷子的时节,卖零工的汉子成群成伙,从南到北,一路割上去,虽说汁水流了一路,却也可以吃几顿饱饭,还可以喝酒吃肉,还可以结交一些穷汉朋友。
铁柱走到一处正在开镰割谷的田边,开口问了,“请问这位割谷子的大哥,你们这里还缺短工吗?”
那个埋头割谷的青年抬起头来,看到铁柱,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奇怪地望着铁柱挑了一副担子,担子上还挂得有一把二胡,更特别的是他还带着一个女娃儿。这和他们一般卖零工的大不一样。他们出来卖零工,除开一把镰刀和一个装有两三件换洗衣服的小包袱外,就只剩下两只劳动的手和一张吃饭的嘴了。为什么这个打短工的挑着家当,带着娃儿出来呢?
—个象长工领班的汉子走了过来,问了一下情况,知道铁柱是从北边逃荒到这边来的,这样的事多得很。他对铁柱说:“你等到起,我去问一下老板。”
长工领班到附坻一个村子里去了不多一会,和他“块走回来的看起来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那个人走扰来,一看铁柱,虎头虎脑的,象“座铁塔似的站在面前V马上就满意地答应雇他当短工割谷子。并且在长工领班的要求下,答应铁柱不和别的打短,的帮工匠住在一起,把他和他的女姪儿安顿在一间堆灰的土屋角落里。
铁柱没有想到这么照利地找到了活路。他下田割谷子麻利得很,以至于别的打短工的伙计不得不提醒他,老哥,干得合式―点哟。”铁柱马上放松一些,和其他的短工保持在一条线上。小盼没有什么活路,就在割过的田里拾谷穗,半天也可以搓出半碑一碗谷子来。
早秋燠热得很,只有低矮天窗的灰屋更是闷热。他拖一床旧席子出来在晒坝边和短工伙伴们在一起乘凉。随便摆谈起来,天南地北,千奇百怪,无羁无束。有一个小青年问铁柱4“铁柱哥,我看你带得存〜把二胡,你会拉吗?”“我没有运好学过,只是随便拉“。”铁柱回答。另外一个年岁大一点的短工突然向铁柱一句话,“你带的是你的女娃儿吧,她的妈妈呢?”
这一句话象一把刀子插进铁柱的心里去。但是他却并不感到痛苦似的,他的心早已麻木了。他连气也没有叹,只是沉默着低下头来。
这些帮工匠一年到头四处流浪,谁没有一笔苦情帐。看到铁柱把头低下去,不做一声,便知道不应该去戳铁柱的痛处。谁也没有再追问他。可是沉默,对铁柱来说却是更难堪的惩罚啊。
铁柱忽然站起来,走进灰屋去,回来的时侯手里拿着那把二胡。他似乎不理会大家,径直走到哂坝外的竹林边,在一个浊塘边的石头上孤独地坐下来。过了不多一会,琴声就从那池塘边传了过来,那么轻,那么细,却很悠扬,池塘的蛙声都忽然停下来了。这些坐在草席上的粗汉们当然不是音乐欣赏家,可是谁也没朽说一句话来打断琴声,大家用心地听着,不知不觉都为这如泣如诉的二胡声吸明住了。是痛苫的,却又感到一种慰藉,深怕铁柱不拉下去。
夜深了。那凄婉的声音不断从铢柱的二胡琴弦上流了出来,在那夜空取盘旋,飞向黑暗的远方。池塘里的青蛙,似乎不想扰乱这些苦人们花在求受的哀乐,也停止了哇啦;竹林里微风吹过,簌簌作响,如泣如诉,象是在‘二胡伴奏,铁柱忽然把二胡拉得飞快,高亢激越的声咅,传入夜空,倒好象有千军万马杀奔过来,那么暴烈,愤激。这是刀和枪在搏击,这是血与火在飞溅,这是生与死在决斗,这是命运的呐喊,这是釭仇的号召,这是巨雷在滚动,这是闪电在飞刺……忽然,嘎的一下,悄然无声,象拉断了琴弦一般。长年们听了,象是突然把自己的感情的闸门关住了,吏是难过。但菇谁也没有说什么,谁也没有要枣铁柱冉拉下去,就是这样最好,让痛苦关在心底,明天晚上再让铁柱的琴声把0己的感情的闸门拉开,缓绥地流出来。这足痛苦吗?不,这是一种难得的安慰,一韩苦中带甜的享受。
“铁柱哥,听你拉—胡,知道你有一本说不完的苦情帐,何不说出来,让我们替你分担呢?”一个青年长工向铁柱提出要求。
“是呀,你摆一摆吧。”别的长工也提出同祥的要求。他们谁没有自己的一本苦情帐呢?可是说不出,也许听了铁柱的诉苦,
餡够从自己的感情的共鸣中得到一点安慰吧。
长工伙伴们的要求象一颗火星落进铁柱的心里去,突然燃烧起来了。他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他和孙小芬的甜蜜然而夭折了的爱情告诉长工同忭们,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种安慰。可是从哪里说起呢?他怎么能够把他的二胡丢在一边呢?怎各能离开和他。同度过欢乐和忧愁日月并且能够替他倾诉这种欢乐和忧愁的这杷二胡呢?离幵他的二胡,他似乎什么也摆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他在孙大老爷家当放牛娃儿的时候,碰到两个老长年师傅,一个叫石责,一个叫牛囡,他们曾经在田间劳动的时候,用自己的欹喉唱着自己编的山歌,倾吐穷人的心醆。那声音是那样的催人落泪却又叫人心里舒坦。他还想起,他的另一个叫王万山的长年师傅,―这是他的文化老师,教会他念唱本,并且教会他唱出这些唱本的本事。他自己在过年过节玩湃子龙灯的时候,也编过一些顺口溜+羿且唱出这些顺口溜来。现在大家要他摆他和孙小芬的苦情,何不自己合着自己二胡的弦索,编―些唱词,边拉边唱呢。
就这么办。于是他利用割谷子的时候,边割边想,’编出唱词,晩上就和割谷子的长年们,在地坝边竹林背后的小塘边坐下来,调好他的一弦,一边拉一边哏了起来。他的感情象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开放的口子,顺着二胡曲调从弦索上流了出来。他感到痛快,长午们听起来也感到亲切,他唱的那些苦情不也正是自已的遭遇吗?
从此以后,铁柱成为这群割谷子的流浪汉的中心人物,几乎每天晚上,都不约而同地准时到了铁柱的茅屋里来,或者一同到池塘边去,听铁柱又拉又喁。后来他们孰完这一片谷子,要流到北边去割另一片晚一点收割的谷子了。大家都枭成一困,不恧意散开,都想跟着铁杵走,走到哪里,听铁柱唱到哪里。
小盼儿跟着铁柱流浪,也和一块割谷子的长年伯伯叔叔们一起,享受他的唯一的亲人铁柱爸爸的演唱和二胡独奏。她还不懂亊7对于人世的辛酸知道得不多。但是从她的爸爸的唱词和叔叔伯伯们的插话里,她知道在世界上有这么一对深深互相爱着的人,曾经扮演过一场多么悲惨的爱请悲剧。她知道这出悲剧中的女主角已经屈死在山中的小河里,男主角带着唯一的女儿芳芳流浪出去了。她竟没有想到这个女儿便是她自己,因为谁都叫她做盼盼嘛\她也为芳芳的下落担心,禁不住有—天夜晚,她问她的爸爸:
“芳芳和她的爸爸后来到哪里去了?我们能我到他们吗?”叔叔伯伯们不禁笑了起来,爸爸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反倒皱了一下眉头。可是,他又马上搂住盼盼,和颜悦色地诓盼盼:“找得到的,你将来会找到他们的。”盼盼没有兴趣向3己的爸爸学习拉二胡,却对爸爸的演唱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开始学习取唱,和着笆爸的二胡旋律。由于她已经很熟悉这个故亊,又十分感动,很快就学会演唱,并汁演唱得很有韵味。她的歌声比爸爸那多少带着沙哑味的歌声清顷得多了,虽然没衧爸爸唱的那么真切,在哀伤中夹着愤慨,
—个好心的叔叔,有一回去县城,竞然买了一个小鼓,还配上牙核和签子闺来,让盼儿边唱边打着小鼓,铿铿锵锵很有节奏,敲打在点子上。这样一来,突然给铁柱的二胡增加。”色彩。盼儿演唱也更是抑扬顿挫舒绥有致了。怪不得有的叔叔说,“要是有一身好叔服把盼儿打扮起来,把头发梳好,搽上胭脂水粉,再把小鼓配上架子,用红绸系着牙板,在铁柱这把很有味道的二胡的伴奏下,叫她演哨起来,真比城里戏台上唱清音的姑娘还强得多哩。
当时大家这么说着好耍,谁知后来盼儿真就这么办了。这也是生活所迫,或者说命里注定的吧。
铁柱一伙打枣3:的长年,割完了谷子,秋风渐起,田里的活路越来越少,就象往年一样散了伙了。有的进城去“打野力”抬轿子挑水或者干别的打杂活路,有的下河去拉纤,走码头去了。‘唯独铁拄带着个女娃儿,没有办法。去当长年,地主老爷倒是看得起铁拄那一身气力和手艺,却不喜欢他多带了一张吃饭的嘴。要去做点小买卖吧,他却没有本钱0摘来搞去,铁柱除开他的那把二胡和盼儿的那副歌喉,什么本钱也没有了。铁柱和盼儿既然不思惫落入沿门打莲花落的乞讨行列,讨残汤冷饭过日子,就只有走进滑途卖艺的行列,凭自己的二胡和盼儿的演唱过日子。:这种日子当然比打莲花落的乞丐过的日子稍好一点。
乡下的五大三粗的成年汉子,能跳会蹦的青年小伙子,还有大姑娘太嫂子老大娘老太婆,除开逢年过节,看玩拥子龙灯和花灯彩船,听打川戏围鼓,或#有幸去远地赶庙会看热闹,平常是说不上什么文化娱乐的。只有烧香叩头,求神拜佛,看端公跳神驵鬼,算做一种文化活动。年轻的小伙子有时碰上运气,可以跑十里八里山路,到乡场上去看耍猴戏的。这其实也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老头,牵一只也是饿得没精打采的猴子和一只锇得楮瘦的老狗,他给猴子穿上红背心,让它提个小锣,骑在狗背上当当敲着跑圆场,或者翻几个跟头,眺个“加官”,使向还没有朿得及走散的观众乞讨几个小钱罢了。在乡下能够引起老太婆老大娘和大嫂,大姐兴趣的是来了说“圣谕”的,讲“善书”的。那种老头,大概和三家村的冬烘先生差不多的打扮,衣服虽‘说〒已槌色,却还冼补得很干净,穿得很周正,以表示他们的地位要比那些打莲花的耍猴戏的,甚至于比那些卖唱的,都要高尚一些。他的胁孔下夾了一个印花布包袱,打开来是几本线装书,据说这是经过皇帝御览经过批准了的“善书”。他在随便一个什么院子31,搭上一张髙桌子,安好高凳子。大人小孩仍旧绝在自己搬来的小凳子上,围坐在一周围,好奇地看着这位皇帝派出来的乡村巡回宣传大使,看他毕恭毕敬地向供在髙'桌中央的皇帝万岁牌作揖叩头,然后登台讲皇帝的“圣谕”。翻来覆去,总不外讲那些对呈帝不忠对父母不孝对丈夫守节不贞,到头来受到报应的故事。就是这些也颇能赢得妇女们和老大爷们的叹息和眼泪。这在山村里,便算是相当高级的文化享受了。
铁柱再也没茌別的活路,只好去卖唱求吃了。他真的去扯了几尺细花洋布,缝件短上农把盼儿打扮起来,买一根红头绳把大辫子扎起来。里说没有钱去买点胭脂水粉,盼儿把脸盘洗得干净,用打龃丫的红纸在脸蛋上拍一拍,也显得白中透红,胜过胭脂水粉。加上那水汪汪的眼蹐顾盼自如,那水灵灵的样儿,比那些涂胎抹粉的还强十倍。铁柱不管3己的穿着打扮,也要把朌儿的黑漆牙板吊上红绿绸带子,给小鼓配上竹架子/他们也用不着排练,就按他们过去在长年叔权伯伯面前演唱慨了的故亊,游村串院,演唱起來。
起初,铁柱还不敢去乡场上或大庄院里去演喝,只在那些不大的山村小院里演唱。他想,只要比讨口子的身分髙一点就满意了。那些讨口子站在别人家的大0口,一面扣打狗棍防着狺狺狂叫的狗,一面打起快板来,数“莲花落\完了大概能够得到主人家赏一碗残葜冷饭,倒进玻篮子被碗里,拿到村头厘角去吃,这还常常不免受到小孩子们的奚落和家狗的侵犯,也真够伤心的了。铁柱想,去打莲花落求吃,他倒没有什么,可是怎么能叫盼儿落到这样的境地里去呢?现在他和盼儿两个是卖喝的,能够被人欢迎走进大卩,在院子里端一条凳子请他们坐上,让他们从容地演唱。演唱一了能够得到大家凑的几个饭钱,或者被请进屋里,平起平坐,让他父女俩吃碗淡饭,喝碗淸茶。人格受到尊重,这比讨口子好得多了,出乎铁柱的意想之外的是,他们的演唱竞然特别地#到欢迎,轰动了山村,都以为他们是从大码头下乡来卖喝的艺人。你看盼儿长得那么标致,举止那么落落大方,演唱得那么费气0肠。铁柱拉的二胡又是那么打动人心,在乡下哪里见过?何况他们演唱的那段故事,又是那么的引人入胜,捥转有致,这样的故事不要说那些当长年的当丫头的听了要落泪,就是大娘大嫂大姑娘以至青年小伙子们听了,何绘「能够平諍?
就这样,铁柱带着盼盼,从这‘个山村演唱到那一个山村,从山花怒放的春夭演噴到大奮纷飞的冬夭。臝得了多少跟泪和叹息,赢得多少爱怜筘尊敬,就这样,在这山乡里传遍了一个优美的爱情悲澍,传遛了‘个少女的动人的敗声。
铁柱和盼盼只在这些山村里演唱,他们不想去跑大码头,虽然有人鼓动他们到那些繁华世界里去挣大钱,到城市的说书场里去,到热闹的茶园里去卖鳴,一定可以叫座。不,他们不想去见大世面,也不想去和大地方的欧手们争短长。他们只想用自己心灵的歌去感动这些穷乡僻壤的“千人”,去洗涤他们的忧愁,去抚慰他们的痛楚。他们甚至连大的场镇也不想去。他们向金沙江两边的深山地方趑走越远了。这些地方是人们物质生活的贫瘠之地,也是人们文化生活的贫瘠之地,除开能听到那种这山传到那山的放牛娃儿的高亢的山耿,从来不知逝什么唱戏,什么说喝。正因为这样,铁柱和盼盼的说唱受到特钊的欢迎,他们也特别喜欢到这种山村去演喝。以至于在这一个山村还没有唱完,下一个山村就派人來接他们来了。这样远近传名,有的山里的乡场,也派人来迎接,希望他们到乡场的茶馆里去演唱,铁柱也不好拒绝,偶尔顺路就到乡场上去演唱几天。
就这样抶柱盼盼用演唱来维持他们的生活,倒也自在,父女俩相依为命,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他们分开。年复一年,盼盼越发出落得标致了,已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模样儿早已是楚楚动人,何况那櫻桃般的小嘴里吐出黄莺般婉转的歌声呢,何况那小指头举起竹签子,在小鼓上敲出那么轻快的节拍呢。
有一天,铁柱带着盼盼,在一个小村里演唱完毕,走进一个乡场。这个乡场名叫靠山场,名副其实地后靠两匹大山,前临从@匹大山中间流出来“条小河,小河在场边绕一个弯子,流进场外一片平畴坝子里去。靠了这一条小河,使这个坝子变得格外丰腴。现在正是初秋时候,,却还是到处一片绿荫。只#坝地的谷子一大片一大片地在微风中摇摆,掀起一层又一层泛黄的谷浪。看来过不了多久,要开镰割谷子了。怪不得这个乡场这么大,远望去一片瓦屋连绵不断,就因为有这么一个富饶的坝子,又加上山上的山货从这个山口场进出,养得起人。在这山区地带,象这样的乡场是不多见的。
铗柱带着朌盼走进街虽去。这条街就是顺着小河边一溜摆下去,十分热闹,有各种洋。”杂货,有许多吃食店,还有几个大茶馆。铁柱和盼盼往常到乡场上去求生活,大半是在场口找个空地,让大家围成一个圓子,便说唱起来。说唱完了,请大家在盼盼手里拿着的翻过来的小鼓里放几个小钱,他们又赶到场的那一头再去找个地方卖唱。
现在他们走进乡场的正街上,眼见茶馆里坐满茶客,这是最好的演嗔地方。铁柱和盼盼走进一个叫“茗香”面茶馆里去,铁柱和茶馆老板说了几句好话,求他让给他父女一席之地,求碗饭吃。这个茶馆的张老板的心肠倒好,可怜这外地来的一老一小,让他们在茶座的空档里,放上一条凳子,铁柱坐着拉二胡,盼盼把小敢的架子支起来,放上小鼓,她能有个站着打小鼓演唱的地盘就行了。
可是事情出乎这个茶馆老板的意外,同时也出乎铁柱的意外。等铁柱的二胡一拉完过门,盼盼的小手提起签子在小鼓上轻敲几下,亮开政喉才唱了几句,马上把满座的茶客吸引住了,茶馆里原来是闹纷纷的,现在却一下变得淸风雅静,都把头转了过来,望着盼盼。为她那嘹亮的清音吃了。一个小曲过去,满堂喝采。
张老板本来是出于一片怜悯之心,让这一对淹浪人求碗饭吃,准许他们到茶馆里来卖喵。可是铁拄的二胡一拉,盼盼的小莰一打,小曲一唱,他也着了迷了,他不觉走出柜台来听:并且亲’自给他们父女俩泡两碗润喉的茶。当朌朌唱了一个段落,张老板竞象是他故意安排,请来演唱的一般,向大家拱拱手说:“赓大家帮帮场子。”他不待盼盼伸手向大家要赏钱,就自己带头给铁柱几个钱。并丑留铁柱和盼盼在他的茶馆里休息。
显然的,假如说茶馆张老板算不得是一个艺术的欣赏者,总能算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买卖人吧。他一下就受到了启发,眼见这么多茶客到他的茶馆里来“打涌堂”,他的茶馆生意恐怕就要发在眼前这一对父女身上了。于是到了中午,张老板不仅允许他父女二人在荼座卜.休息,还热心地请他们父女俩吃便饭。在便饭臬上,张老极便以优摩的条件和两个流浪人谈妥了生意。父女俩就算是老板请来案馆演唱的,吃的住的都包干,还给点赏钱。只要他父女两个每天演喟两场就行,铁柱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山村里到处流浪了这么多年,却找到了这么一个吃饭的地方。他本来也没有多少想头,只磁吃得上住得上3等盼盼长大成人,找个殷实人家,嫁了出去,一辈子有个着落,他对符起孙小芬,也就行了。因此他马上就答应了张老板的条件。打算把这个靠山场和这个茶馆当作他最后靠船的码头,结束他这一辈子的流浪生活0他早已在心上放不下的一块石头也许因此落了地。他的盼盼岁数已经二十出头,越长越标致了,他不能苒让她跟0己在这个山村那个小店里流落,害怕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晴呀。现在可好了,就在这个茗香茶馆里演喝,不用到处抛头露面,就是有个什么事情,张老板总该有个照顾吧。
说张老板是个生意人,指望着铁拄两父女替他的茶馆招徕茶客,座上常满,生意兴旺,当然不错。可是过不多久,铁拄还发现张老板的确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正派人。他不特是可怜他父女俩是苦命人,很表同情,并且对于盼鹼的聪明伶俐十分喜欢。一看盼盼长得那么水灵灵的样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艺术杰作,摆在他的面前,他十分欣赏,深怕有什么风雨会损伤她。他虽说不是艺术鉴赏家,可是对于铁柱的二胡和盼盼的清音,只要一听,却比吃什么人参燕窝汤还叫他舒服。他总想保护他们的艺术才干:他似乎自认为是他们的才华的发现者,是盼盼的天然保护人了。
所以,有的时候,场上有那么几个痞子,到茶馆里听盼盼的清唱,胡乱起哄,他是不怕站出來也话,甚至把他们撵走的。就是在场上那些“占了字”①的,或者入了“流”的歪人,到茶馆来消遣,硬要盼盼唱什么“五更花调”,故意聿盼盼取乐,张老板也敢于姑出来“维持”,找那些站在他们背后的“大爷”说好话,给他面子,不叫他们的兄弟伙们来胡闹。这都是铁柱看在眼前记在心里,感激张老板不尽的事。
铁柱和盼盼从此就在茗香茶馆里说唱,名声越来越大,茶馆的生意不用说越来叇兴旺。就是不大到这种三等茶馆来落脚的绅粮们,也有时到茗香来歇歇腿,泡碗茶,其实是为了听盼盼的演唱。更不用说那些绅粮财主们的少爷们了。有的在茶馆里包了桌子,来不来都给钱。他们来听了盼盼的演唱,给的赏钱也很大方。其中有些浮浪子弟,一天闲得发膩,就把到茗香来听盼盼清唱,作为他们寻欢取乐的最好去处。有的凭票子多,能大把拿出来,估倒要铁柱和盼盼在茶馆关门后,给他们唱专场。连张老板也不敢不勉强对付着,因为这些人都是当地最有势力的人家的子弟,和他们的父辈一样,在乡里称王称霸,在场上“提劲”提惯了的,谁惹得起?张老板好说歹说,劝铁柱和盼盼对付着唱几段,弄到夜晚才回去。后来越发不象样,唱几段还不行,还叫人去街上菜馆里叫来大菜小菜,估倒要盼盼陪他们吃“花酒”,甚至要铁柱答应到他们的公馆里去喝堂会。这可叫铁柱和张老板鄯为难了。
“我看你两父女还是走了的好。”张老板一片好心地劝铁柱,“这个是非之地,山大王多得象虱子,惹不起。”
铁柱点一点头说:“倒也是这样。”不过他真不想离幵这里,他带着盼盼,在这山乡里流浪几年,好容易在这个码头上找到了茗香茶园这么一个落脚的地方,真象在海上飘荡的小船找到了—个安全的避珮港一样。特别是在这汹汹的人流中能够遇到象张老板这祥的好人,更是他乡逢知已,舍不得离开。铁柱本来早有一个打算,和盼盼一起,帮张老板把茗香茶园的生总搞得红火—些。然后托张老板替盼盼找一个老实的女婿,把盼盼嫁了出去,他自己就在茗香茶园里当一名跑堂的茶倌,就在这里归老。但是现在却不能不听张老板的话,和盼盼一起离开这个避风港,重新走上飘泊的路。谁知道前途会要遇到什么。他不觉感叹一声,对张老板说;“难得找到你这样的好人,真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又何尝舍捋你们?”张老板说,“这倒不是我怕人家说我,找到了你们盼盼这棵摇钱树,我是怜惜你父女的身世,特别是盼盼。我真怕她这么一枝花,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来糟蹋她。我的心疼她哟。我没有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