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谭十记(又名:让子弹飞)》作者:马识途【完结】 > 夜谭十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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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识途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张老板的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收回去了。铁柱问。”你还有什么话要给我说,你就说嘛。我快走了,凭我们这段缘分。”

张老板拍了一下铁柱的肩膀说。”老弟哟,我们真算有缘分。我老早就有一个想法,想收盼盼作我的干女,怕你们在这里住不多久,就没有提。后来,你们存心在这茶园里呆下去了,我倒不想收她当我的干女,我有了别的主意。”

铁柱奇怪,为什么他和盼盼决心在这茶园呆下去,张老板反倒不想收盼盼当干女了呢?他竒怪地里着张老板,对他说:我也正有这一番心思,想叫盼盼感谢你收留我们的恩德,拜你作干爸,又怕你看不起我们这种象浮萍一祥没有根的人:现在说穿了,那好“"”" 一

张老板打断铁柱的话:“我现在不收她当干女了/我想要‘铪我当儿媳妇。”张老板终于把他想说的主意说了出来。这却出了铁柱的意外。铁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娘老板以为铁柱不同意,不觉后悔自己刚才失了口,他赶忙说一句收口的话,“不过,我这个娃娃笨头笨脑的,一天只晓得挑水烧火,端茶送水,不象盼盼这么耶巧,你未必看得上眼,盼盼也未必肯干。”“不,不。”铁柱忙接上话,“能找到大毛这样未分的人,畢盼盼的福气,挪有不干的?你不早说。我早有意要请你帮我的盼吟找个可靠的人家过一辈子呢。这了可好了。”铁柱不禁髙兴地笑开了怀。他多年压在心上的一块&头算晷落了地。

他们两个在正屋商南量量地摆了一阵,便把大毛和盼盼的亲事说定了。他们两个都明白,事不宜迟,把他们俩的婚事定了,.宣扬出去,盼盼是有主的人,那些沾花惹草的少爷们就役有指望了。开年过去,选个吉利日子,把他们两个的婚事一办,便绝了那些骚狗子的念头了。就这么办。铁柱和盼盼也用不着走了。

他们两个大人商量的话却同时被正在灶房里的大毛和在后房里的盼盼听到了。大毛欢喜得了不得,他担起水桶从灶房出来,在茶桌边碰得乒乓乓乓的,飞快走出茶园到水井边去7。张老板取笑地赍备儿乒乓乓乓的干啥子?把桌子碰烂,水桶砸敢,看你两口子将来不开茶馆了?这憨娃娃。”

盼盼在里屋里伸出头来,望了大毛飞快跑出去的背影/过去,她叫大毛哥叫得怪随便的,今后可不行了,要躲着他一点了。铁柱看到盼盼仲出头来,又缩了0去,知逬她已经昉到他和张老板商量的事了,便叫了一声:盼盼。”

在往常,盼盼只要听到胃爸爸一声唤,早跑了出来,在笆爸身边挨挨擦擦了,今天却不好;&思地在屋里回答:“嗯,爸爸,啥子?,’

“你出来嘛。”铁往想叫盼盼出来,问问她的意思。盼盼却不出来,只在屋里说:

“啥子,你说嘛,我听得到7“你出来,我好问你的话。”铁柱竖持要女儿出来。盼朌好容易跨出房门,不敢正眼望她未来的公公,躲在轶柱身后,含羞地低头耍弄她的长辫子。“你听到了?”铁柱问她。“啥子听到了嘛,盼盼故窓这么说。“你和大毛的事……”铁柱直截了当地问。“唉,爸爸,你……”盼盼扭头跑进内屋,并且把房门关起来。两个大人都满意地笑起来。

盼盼和大毛订亲的消息,由丁张老板有窓识地散播,很快传遍了这个0乡的场镔。’有的作生这买卖的人在背地说』“张老板这个人真是精,硬是把一棵摇钱树栽在他的柜台上了。”有的浮浪子弟却嫉妒地骂:“一枝鲜花揺在牛屎堆七了,可惜对惜。”

盼盼种大毛订亲这件事却着实惊动了本地的一个有名人物―罗家山罗家坝的罗家湾时罗家太院子的罗大老爷家的当家罗大少爷,罗长镲。

罗家山本名不叫罗家山,本落帽山,那匹山是这一带山区里最大的一匹山,最髙的一匹山,望到山顶会把你的帽子都里落,所以叫落轘山。但是落帽山后来改名叫做罗家山了,那是因为这匹大山的田土树木都被一个。”有钱财的大地主也是一个看名的土地主罗大老爷买光了,照他自己的话说,这匹山的飞禽走兽郝是他罗家的,都得姓罗,所以把这匹落幅山改姓罗,叫罗家山,自然是天经地义。圩在大家讲求实际,乐得食含胡胡改叫个字,叫落轜山为穸家山。正象大家把这十以觝人的棒槌凼名的罗大棒槌,当郃的面剪,奉承悔改两个孛叫他罗大老爷一样。既然这匹山都改名叫罗家山了,在山下一块平坝自然改名叫罗家坝,罗家坝靠山转鄹个湾口自然也要改名叫罗家湾,罗大榉槌的公馆要叫罗家太院子,自然是颀理成章的事了,

罗家大阸子的确是一个大院子,老远望去,白墉黑瓦一庠四合头的大睇子,一道朝门是下马的地方,一坡掸子上去才是八宇大朝门,大朝门上挂了一块金灿灿的金匾,谁也说不潸是什么官员送的。有人存心挖苦罗大老爷,说是他发了财以后花了好些银子,在省上去买来的。大朝门进去是一个大敵厅,再进去是大石坝,两旁是厢房和審房,再上几步石梯子是正屋外的宽廊,然后才是堂屋和左右正房。正房东西都被一个大花园包着,后花园里,水池假山,楼台導阁,游廊花厅,一应俱全。还有一座别致的“读书楼’雅号叫“小雅楼”。罗大老爷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在码头上呼么暍六,掌红吃黑,却实在没有读多少书。他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专门修了这座花园和读书楼,还托人去省城买些线装古书和成箱成卑的《万有文库》和《古今图书集成》《资治通鉴》之类的大部头书来,还买来一些假古董辑上,把小雅楼装点得果然文雅起来。可是罗大老爷却老忙着在正房那半明半喑的鸦片烟床上抽鸦片烟和算计别人,很少有工夫到小雅楼上来发挥雅兴。于是罗大少爷乐得在小雅楼1:称孤道寡,干些吃喝嫖赌的勾当。于是大家名副其实地叫那座楼为“逍遥楼”,是人少爷过逍遝日子的地方。

罗家大皖子虽说很大,除开围着这座大院子簇拥苕许多矮屋和棚子,住肴罗家的许多“佃客”外,中间大院子从大朝门走出去,一直走到正房和后花园,却冷清清地见不到几个人。因为罗家的人丁实在不算兴旺,罗大老爷是一脉单传的独根苗,可是传到他的头上,却有传不下去的危险。他的正房太太不仅没有给他生一个大少爷,连小姐毛毛也不见一根。外边有人说,天上不落,地上不生,他罗大老爷不能给他的太太施下甘霖泽沛,怎么能生出苗苗来。罗大老爷为这事出门上省城找名医看过,听说很花了一些银子,但是大太太还是不生。

正当外人在幸灾乐祸地骂,说罗大老爷的祖上的德溥,自己又干尽缺德事,活该断子绝钵灭掉香火的时候,罗大老爷却从远方接进来一个偏房太太。在这个偏房太太的肚子里,得到了传宗接代的转机,这个偏房太太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时他已经快五十岁了,还不算晚。想得罗家绝产的罗家远房的子侄辈,在外边造谣,说这个远方的女子是在黑夜里偷偷被抬进公馆里来,糊里糊涂地和一个陌生男子睡了觉,才生下这个宝贝儿子的口谣言说这是罗大老爷精心设计的,早已准备好一个专门放种子的男子&,叫才从远方接进门来的偏房太太和这个男子睡了一觉,才养下这个传宗接代的小少爷来的。这种关于罗家是不是纯种的糊涂帐,就是把家谱学家请来,也是永远査本清楚的,谁还耐烦去深究?反正在罗家大院子里的正房里,一个男娃娃哇哇坠地了,这是赞的事实,谁也无法否认。从此罗家的香火承接有人了。罗大老爷晚年得子,不用说有多髙兴。他花大钱去给送子观音穿了金身,用这个慷慨行为来证明这个娃娃的确是他罗家的纯种。佴是生了儿子的这个偏房太太却并没有被提为正房太太。生下来的男娃娃只能叫正房太太作妈,真正的系生妈妈却只能叫姨妈。并且不准偏房的姨妈去亲近这个娃娃,不准去认自己亲生儿子,据说这是从古以来皇帝老儿定下的规矩。

这个宝贝疙瘩少爷象太子一样被宠爱着。他打一个喷嚏,也吓得一家人偟恐不安,又是谙医生,又是请神,又是烧香许逋。该上学了,除开专门请一个老失子在家里后花园的小雅楼上设馆教授外,还专门找了商个“相公”来陪读。这两个公”一直陪着这位大少爷到省城去读中学,后来又陪着他进一:有钱就能进的“野鸡”大学。这两位相公当然也陪着少爷花钱。他两个吃喝蟫赌,样样都精,出个花钱的馊主意,的确在行々他们读得不酎烦了,又把这一套搬回逍遥「楼上来,而那两位伴读的相公,便成了两个很听大少爷使唤的师爷,专门给大少爷打烂条的狗头军师。罗大老爷已经老了,除开抽鸦片烟,苟延残命,已经役有事情好做,一家的财权慢悛地都落进儿子的手中去了。他看到儿子这么“政家好似浪淘钕”,花钱象流水,也只有叹气的份了。生他的母亲因为是偏房,靠她生了这个罗家的命根子,才算在这个家庭里有活下去的一席之地,她哪里还敢说什么?她连认亲生儿子都不敢认呢。她想劝儿子归正道,也无能为力。她经受够了人世的颠簸,也一切都看淡了,只管自己关在大院子玛的几间僻静小屋里,供上观音菩萨,吃素念经,修积来世。‘“罗丧德”~这是大家背后叫罗大少爷的绰号~听说场上来了一个唱小曲的标致姑娘,不待那两个相公的撺掇,就带着两个狗头军师和一帮狐朋狗友,撵到场上来,在茗香茶园专门包了最好4几张桌子。他们不管夭晴落雨都来,简直着了迷。专场也包过,花酒也好好坏坏地吃过两回。毎次有铁柱和张老板护卫着,他也还不敢对盼盼胡来,后来那两个狗头军师给罗大少爷出了一个坏主意,要包朌粉到罗家大院子的后花园逍遥楼上去唱堂会。那最坏的一个师爷附在罗大少爷的耳边说:

“只要能到逍遥楼,儿杯花酒一灌,少爷不就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吗?只要过一个夜,她就好歹都服帖了。”

罗大少爷一听,简直象火洒烧心,立马叫师爷去办。这就是张老板急着催铁柱带盼盼快走的缘由。后來罗大少爷听说盼盼许铪了茶馆的跑堂茶倌,更是着急。狗头军师劝他:“只要她还没有过门,她还是黄花闺女,就好办,这块肥肉还搁在你少爷的嘴边,张嘴就吃得到的。”于是烂师爷来找张老板和铁柱,说是罗家老太太在家吃斋念佛,慈悲得很\很想昕听盼盼的淸唱,白天去,下半天就回来。

张老板在这个码头混了几+年,哪个少爷.娜个光棍是什么德性,还不清楚?他料定这个狗头军师没有安好心,说的是白天去,下午囱来,但是一到了逍遥楼,谁奈何得了他们。张老板在口里一边应着,等狗头军师一走,便和铁柱商量:

“看来事情等不到开春给大毛和盼盼办喜事了。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还是诀出去混几个月吧。大毛也一起去,翻过年,人不知鬼不觉地回来,把官事一办,就好说了。”

铁柱和盼盼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主意。没有想到从横道里忽然杀出这个恶虎星来,不山去躲避,是要伤人的。盼盼也顾不得害若,极力拉大毛和他们一同出去。有了大毛,天南海北,走刀山,下火海,她都應跟大毛去。

大毛不待爸爸犋咁,就一口应承,有了他在,鱿有盼盼在,他要待铁柱象亲老子一样。

说走就走,当夭下午就偷儎从场后小賂动身走。当晚歜在隔二十几里路的一个小场上。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忙忙地上胳。他们都庆幸到底逃出了虎口

铁拄盼盼和大毛正在山路上赶路,到了一个埵0。在垭口的一个小掘禳里,钻进;,个既不象土匪也不象团防兵或者说豚象土匪又象团防兵的烂兵来口。

“站住:”一个烂兵蝻起枪,对着他们三个人〜在山区畢走硌5碟到这样的人1这样的亊,得很,可以说是一五里一萃,十里一卡,只要有个紧聲的关伫,‘能遘到这样的人物。不是扰乱本地治安的土匪,便是議持本地治安的面坊。其实他们鵪是一家人,什么时侯该扮成土匪,什么时侯诙扮成团防,自有他们办事的讲究。至于老百姓,根本分不请曲们是埋是官,也不用分簿他们是匪是官,凡‘邋到这种场合,规规矩矩交纳买辟钱就是了。

铢拄在这山区闯荡了十几年,早见愤了,他毫不畏惧地走上前去,很有礼貌地拿了两句“言语在下是走江湖卖艺的寄子们离拍资手”接着铁拄选一块银元到那个烂兵的手里去#这算最—个闯江湖的滇浪艺人能够交纳的最髙额的买賂钱了,想来是全让他们过关的。可是很怪,这个烂兵用手一挑不收熔—块银元,却一板正经地说,“少来,”

怎么的,有钱也买不到路了?铁柱心里正奇怪,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从草棚里钻出来,盯着铁柱和盼盼,着了一眼,忽然装腔作势地说,“我们不是收买略钱的,我们是奉命来查缉走私鸦片烟的。检査,“

接着两三个烂兵围了过来,把铁柱背上的背&放下来,把大毛背的包袱卷卸下来,胡乱翻看。铁柱的心落下了地,检查走私鸦片的,这和他们沾不上边。他满不在乎地让他们翻苕,一面招呼盼盼过来,准备检查完了就赶路。

那个在翻铁柱背兜的烂兵,忽然从背兜底拿起一包纸包的东西来,交给了那今师爷。师爷拿起来闻了一下,笑一笑,问铁柱:“这是啥子?”

铁柱看了一下,奇怪,他的背兜里除开他和盼盼的破衣烂衫,就是盼盼上台演唱时用的几件行头和小鼓弹板,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怎么忽然钴出这么一个纸包来?“我不晓得。”铁柱回答。

“从你的背兜里抄出来的,你哪能不晓得?打开来看看。”师爷命令那个烂兵,

烂兵把用纸包得严严的纸包一层一层打开。啊,是一包鸦片烟土。铁柱盼盼和大毛都肴得呆了。

那师爷更是装样子地问:“噢,你倒装得怪象,你说,这是啥子?”

“我哪里会有烟土?”铁柱屮辩。真是的,铁柱把吃饭的钱全凑出来,恐怕还买不到一两烟上呢,不要说这么大一块烟土了。他明白这是那个烂兵在使坏,栽他的赃。他愤愤地望苕那个烂兵。”你们莫冤枉好人。”

“你明明奢到我从你的背兜里抄出来的,你还想赖帐?”郁个烂兵振振有辞地说。

这真叫有理说不清。铁柱才转过身去招呼盼盼走过来的那—眨眼工夫,不知道怎么的,就从他的背兜里抄出这个纸包

“好人坏人,我管不着,我们奉命査缉鸦片,从你的背兜里查出一包烟土来了,好坏你们要跟我们去走一趟。”师爷冷冷地说,“到哪里也要讲理。”铁柱说。

“有你讲理的地方,你放心。”师爷接着命令那几个烂兵,“给我押起走,”

一路上铁柱在盘算,为什么要给他们三个人栽赃?这到底是把他们押到哪里去?干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师爷好象在哪里见到过,可是平时他见到的师爷多得很,一时记不起来了。

他们走了一程又一裎。铁柱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把我们押到哪里去:“到你们讲理的地方去。”那师爷还是那么一句话。“舸/罗家大院子。”大毛吃惊地指一指俞面黑魆魆的一片大瓦屋院子说,“咋个把我们押回罗家湾来了?”

大毛的这一句话,象一颗火星点亮了铁柱的心。明白了,这明明是屮了奸计,把他们押回到他们想逃脱的虎口里来了。木行,他们不能去。他抗议地叫:“你们为啥子把我们押到罗家大院子?那里木是衙门呀。”

“嘿,衙门是人开的,罗大老爷要开个衙门,那里就是衙门了。走,给我押起走!”师爷露出凶相来。

他们三个人被连推带拉,到了罗家大院子的后花园口,有两个提着手枪的马弁出来迎接。师爷带笑不笑地说:捉到了。”—个提枪的人在师爷的耳朵边叽咕几句。师爷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对铁柱说,“其实也没有啥子大不了的事,罗大少爷想请你们盼盼到公馆来喝堂会,你们偷跑了,所以派我们去请你们固来。只要你们答应进去,叫盼盼淸唱一回,大少爷用银元给你们铺路,送你们出来。”

铁柱没有等这个师爷说完,就一口谢绝:“我们不唱觉会,我们只在茶馆里卖艺,你们大少爷想听,到茗香茶园里来吧:

“都到了公馆花园门口,哪能不进去唱一回?”提着枪的那个马弁说。

“我死了也不唱。”盼盼更是坚决。大毛也附和:“走,盼盼,我们回去。”拉起盼盼想走。

可是他们被团团围住了,拉扯起來。那个师爷在发号令,“敬洒不吃吃罚酒。文请不动,好,武请,把盼盼拉进去.”

两个马弁拉住盼盼就往大门里拖。铁柱象发疯“样地大叫:“青光大内天,你们抢人呀。”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两手一撑,就把扭住他两只手的两个烂兵推倒了,三脚两步,扑向前去,把盼盼拉了出来,他大叫:

走,我们卖艺不卖身,看你们青光大白天抢人:”那师爷也人叫:“你说抢人,就是抢人!给我拦住。”几个马弁上去,把他们三个围忭,动手抓盼盼。大毛真犮了疯,他使出毛力气来,几拳几脚,把两三个围过来的马弁打倒了,铁柱也和两个马弁对打起来。盼盼却被师爷拉住往大门口里:拖,盼盼死死地用脚由在地上不走,哭着喊:“笆笆,我不去,救人啦,抢人啦,……

“盼盼,盼盼”大毛想冲过来救盼盼,却被一个马弁用枪托子在大毛的头上敲了一下,大毛的眼睹一花,头嗡嗡地响,倒在一地上了。

“大毛哥,大毛哥:”盼盼拚命扑到大毛的身上,死死抓住大毛的手不放。大毛睁开眼,看到盼盼满脸泪水,他想挣扎起来:却动不了。

铁拄到底年岁大…呰,打不过两个马弁,两手被死死扭在背上,动弹不得,只有嘴巴还足他的,大声地叫:“盼盼,我的盼盼……“

师爷和一个马弁象提一只小鸡一般,髙髙提起盼盼往里走,盼盼的脚落不到地,只有乱蹬乱踢,可是师爷还是提着盼盼的手不放。盼盼急了,用嘴一下咬住师爷的手,师爷哎哟一声,手上出血了。师爷恨恨地说:

“哼,这小家伙怪烈性的,要不是看徉大少爷的份上,怕划玻了你的脸盘子,我要狠狠掮你两耳巴子。给我提进去”送逍遥楼。“

两个马弁不管盼盼怎么乱踢乱咬,提起盼盼进了后花园的后门。盼盼挣扎不脱,只能回过头哭着喊:

“爸,大毛哥,你们走吧,我死也不干的。……”盼盼的哭声隐没在花园的曲径里了。盼盼既然巳经到手,马弁们把铁柱和大毛丢在一边就跑了进去,把花园后门关了起来。铁柱扑了上去,拚命拍打木门,“盼盼,我的盼盼呀……”

大毛却还躺在那里,起不来,流着眼泪往花园里叫:“盼盼,盼盼呀“

住在花园后门口附近的佃客’听到大少爷又在抢女人到逍遥楼去寻欢作乐,都不敢出来看。等后门啪地一声关上了,才有三个两个好心人出来,看到气得快疯了的铁柱,还在徒劳地拍打后门,又哭又喊,好心人就劝他说:

“别的法子没有了,回到场上去告他龟儿子的状,看还有一点王法没有。”

可是铁柱一点也听不进去,他不能离开盼盼,嘟怕一天半天,一时三刻,也不能离开。但是一垛高墙把他们父女隔断了,真是喊人人无声,喊天夭不应呀。

铁柱去把大毛从地上扶了起来,大毛也是失魂丧魄一般,望卷后花园,口里喊着盼盼。他们两个互相扶持宥,就在后花园墒下走过来,走过去,喊着盼盼,直到天黑,却没有办法进到后花园里去。晚上还听到他们象在喊魂一样地喊着,“盼盼,盼盼……”

盼盼被商个马弁架着,一直送到逍遥楼上去。盼盼挣扎无力,只有痛哭,声嘶力竭地呼喊;“爸笆,爸爸,人毛哥呀……”

当盼盼被架上楼的时候,在楼门口有一个看来有三十来岁的女人,迎了出来,一面抉着盼盼,一面开口呵斥那两个马弁5“你们又在哪里活造孽,把哪家的良家闺女拉来了?造孽呀,天杀的!”

盼盼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女人,看她那么同情地扶着白己,并且开口斥骂架她上楼的马弁,样子也怪和气的,好象和那些恶人不是一路的。

这个女人扶着盼盼,劝她上楼去:“妹子,到了这种地方,也说不得了。先上来歜口气,再想办法:盼盼没有拒绝这个女人,由她扶上了逍通楼。盼盼疑惑地里着她,问她:“你是啥子人?―“眼你一样,也是被这家造孽的大少爷骗了来的,在这鱼落了难。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姐姐吧。”

盼盼没有想到在这个魔窟里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同一命运并且表示同情自己的女人。她原本想到的是一进公馆,就死拚死闹,准备着或跳楼,或上吊,或服毒自杀,也要保住自己的淸白之身,她绝没有幻想要活着跳出这个火坑。现在遇到了这样一个怀着好意的女人,也许她可以帮助她姚出这个火坑吧。但甚她自己为什么不想办法跳出去呢?盼盼问这个张姐姐,“你为啥不想办法出去呢。”

“唤,我是远方的人受了他们的骗,走州过县,老远地到这山里来。我无亲无,,往哪里走?走出门去东南西北都摸不濟,咋个走?我在这里‘这么不死不活地混了十几年了。”这个张姐姐说得真可怜,她说了后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盼盼想,她自己的情况和这位张姐姐不同,有亲爸笆,有场上茗香茶园的张公公,更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大毛在外边等着,只要逃得出去,一切都好了。于是她对张姐姐说了,.她有爸爸,有订了亲的大毛哥7她要求张姐姐:“我要设法逃出去,你能帮助我吗?”

“那好呀。我帮助你,不过要耐心等机会,不要着惫,并且还要对这家的大少爷应付一下子才好:张姐姐说的话,盼盼都听进去了。她想只要能设法逃出去,要她应付一下也值得。果然,张姐砬下楼去端一盆水进来,要盼盼梳洗一下,把刚才扯乱了的头发梳理好,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干净,衣跟也扯伸展,于是二个漯廉亮亮的姑娘,水灵灵的眼暗,在大镜子里活龙活现。张姐姐都情不自禁摸盼盼一把:“怪不得大少爷死活要弄你进来,真是大仙卜了凡呀。”

中午,一个马弁端饭菜上来,在张姐姐的劝说之下,盼盼也吃了。张蛆姐说:吃得饱饱的,精神养犸足足的,好走路呀。”她说得有逍理。

盼盼在偻上度日如年,老催问张姐姐什么时候能出去。张姐姐说得有条有理:

“你想想,大白太,楼下守着两个马弁,咋个走得脱?总要等到晚上,天黑尽了,我去把马弁支开了,才好带你从后门出去。在出去以前,千万不要露了马脚,这家大少爷上楼来看你,你也璺勉强应付他,叫他不防备你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但是这半天好比半年,怎么过?特别是她在搂上忽然听到了后门外的小山坡上传来了爸爸和大毛的哭着喊她的声音:“盼盼,盼盼,我的盼儿呀:”她心如刀绞了。她想在窗口也喊她的爸爸和大毛哥,可足被张姐姐阻挡了:“你要一应声,他们就会杷你看守得紧,晚上怎么走得脱?”’

盼盼想,这话也有道理,只好忍住,可是爸爸和大毛哥的声音从远远山坡传进来,她心疼得不住掉眼泪,只好心里喊着:“爸爸,大毛哥,莫着急,今晚上我就出来了,等到我。”“看你,看你,一脸的眼泪鼻涕,如果是大少爷上楼来看你,这样子岂不叫他疑心?”

朌盼只好把眼泪和鼻涕擦干净,叫眼泪往自己肚子里流。心里念着:爸爸,大毛哥……”

张姐姐带盼盼在这个逍遥楼上看一看,有一个敞轩十分明亮,敞轩外面有带座位的栏杆,栏杆下是一个堆有假石山的水池子,水池子外边便是各色的花草树木,弯弯拐拐的小路,穿过一道道的圓门方门,花瓶形梅花形的小门,十分幽雅。在楼的东面是一间书房,书桌上书架上都堆满了古书和新书。在楼的西头是一套卧室,雕花的大床1摆着鸦片烟盘子,烟灯还亮着呢,新鲜的水果装满盘,放在烟铺上。

张姐姐不知道为什么绐盼盼介绍说:这位大少爷却不抽鸦片烟,这是专门招待客人用的。这位大少爷其实是一个洋秀才,在大码头混过,读过大学。你看那一屋子的书,很有学问。二十岁的年纪,还没有接太太。这里的女人他都看不上眼。在这乡下哪里去找称心如意的?……”

张姐姐明显看出,她的关亍罗家大少爷的介绍,并没有引起朌盼的注意。不樊说在她的心上没有构成对罗大少爷的好印象了,甚至反倒引起盼盼用炻疑的眼光望着这位张姐姐。她就不再多说了。

到了晚上,楼上敞轩里灯火通明。张姐姐告诉盼盼说,“大少爷要来看你来了。”

盼盼从心里引起厌恶的感觉,而且不能不有些紫银。张姐姐看出来了,又劝盼盼:“你一定要应付好,不要叫他起了疑心,我们晚上才好办事情。”

盼盼明白,这“事情”便是逃出这个魔窟去,她是应该在这个大少爷面前,不露出形迹来才好。她正在想象,这个大少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将怎样做才能麻痹他的时候,听到楼梯晌了。一个穿着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青年,走上楼来了。给人印象最显眼的是胸前的花领条在翻飞,一个金夹子在领带上闪光,跟上来的还有两个马弁,这个大少爷厌恶地用手一挥,两个马弁便恭顺地退下楼去了。

大少爷走近前来,用手一拱,微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家,不想他们这样把你请来,得罪了。”张姐姐连忙介绍给盼盼:“这就是罗大少爷。”盼盼望了一眼这位大少爷的模样,又听到这位大少爷的见面话,好象构不成一个恶魔的形象。但是她马上把这个想法打消,估倒把她抢进来的人会是好人吗?她连头也没有点一下:

“说实在的,我是赏识你的淸音艺术,才想谙你来唱一唱的。你的嗓子,我在省城里听遍了清音,没有你这么好的。你要到省城去献艺,唱不到三个月,保险满城红。”

这一套的恭维话,没有在盼盼的心上引起反响,她正在想的是如何应付得好,等到晚上好“办事’’,从这楼上逃出去。她听着大少爷说话,没有答理。

张姐姐却在盼盼耳边小声地吹一句;“该是的?风流才子。”盼盼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大少爷又&盼盼“灌米汤”,说:“我不在家,下边不会办事,连你的行头也没布带进来,给你伴奏的人也没有请进来,我一心想欣赏你的艺术,也欣赏不成了0这样吧,今晚上暂时在这楼上和张姐姐一起住一夜,明天送你回场上去,我还是到茗香茶园来听你唱吧。我准备找几个人一起来听,说得好,我们搭个班子,把你送到省城去献艺。”

这位大少爷讲的这一篇漂亮话,羞能麻人,不要说盼盼了。不过盼盼并没有相信什么到省城去献艺出风头的那一套花言巧语,却相信明天早上就可以回到场上的茗香茶园去,就能见到她的爸爸和心爱的大毛哥了。

这位嘴甜的张姐姐也接到说:“对头,今天天快黑了,和我住一晚,我明天平晨陪你回去。大少爷说话是算数的。”

“我哪一回说话没有算数,罗大少爷拍胸晡拍得瞠瞠响,他们说着说着话,天真的就黑了下来,丫头老妈子搬上晚饭来了,鸡鸭鱼肉一人皋子。罗大少爷忽然兴致来了,说,“我就随便在这里吃了,给我拿点好洒来吧。”

张姐姐就从楼上一个放茶具和酒具的玻璃柜里取出酒瓶和酒杯来,放在罗大少爷面前,并且给自己的面前和盼盼的面前也各放了一个小洒杯子,亲自给大少爷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和盼盼的杯子里也斟上酒,是上好的红葡萄酒。

盼盼说她从来不喝酒。张姐姐劝她,”今天难得大少爷髙兴,来陪我们吃饭,我们也该陪大少爷喝一杯酒,礼一尚往来嘛。”罗大少爷兴致的确髙,举起杯子来对盼盼说:“我预祝你到省城一唱就红,干一杯。”他自己一口喝了。张姐姐也毫不为难地一口喝了,两只空酒杯向着盼盼。盼盼从来不喝滴,实在为难,不思意喝。&姐姐歪过身去,对盼盼说:“你就给大少爷一个面子,喝这一杯算了。葡萄酒,不酔人。”接着向她呋一呋眼睹,头向外边一摆。盼盼明白了,应该应付一下,以便晚上逃出后花园去。

张姐姐把盼盼的裙杯端起来,送到盼盼的嘴边。盼盼呷了―小口,果然很甜,没有辣味,并不难喝。这时张姐姐已经顺势把这一满杯酒送进盼盼的嘴里去了,盼盼还来不及拒绝,已经下了肚,张姐姐髙兴地说:

“这一下就好了。”同时用眼睛瞟着大少爷,笑了一下,大少爷也笑了一下。

张姐姐赶快给盼盼送去几口好菜,叫她快吃,盼盼勉强吃了。大少爷又端起满满一杯,对张姐姐说,“谢你一杯。”自己一口喝了,张姐姐也一口喝了,问盼盼:“你还能喝一杯吗?”

盼盼摇头,:再也不敢吃了。她感到她的胃口里象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头开始发晕,有些支持不住,手都快软得抬不起来大少爷还在大口大口喝洒的时候,盼盼已经晕得把头靠在桌边上,抬不起来。

张姐姐看到盼盼这般模样,对大少爷笑了一下,向屋里努一努嘴,大少爷笑着点一点头。张姐姐站起来,扶住盼盼的两肩,对她说:“看来你不会喝酒,才喝一杯就醉成这个样子。好了,到我的床上去睡吧。”

张姐姐扶盼盼站起来,可是站不起来,连手也举不起来。盼盼心里十分明白,张妞姐的话她也听得十分清楚,就是身体软得不能动弹,象瞌睡来昏了一样。张姐姐连抱带拖,把盼盼送进里屋的大床上去,把她平平地放在床上,拍了拍盼盼,对她笑着说:“你,好福气。”

盼盼眼睁睁看着张姐姐走出星去1马上听到张姐姐和大少爷在说笑:

“大少爷,事情替你办锊巴巴实实的了,你拿啥子来谢我?”盼盼听到大少爷哈哈大笑,还听到他们又举起杯子碰杯喝洒的声音。接着大少爷说:“老规矩,老规矩。”

“这么标致的姑娘,让你到了手,老规矩不行,起码要加倍。”张姐姐的声音。

“好,加倍,加倍,大少爷的声音,“你是只放了迷药,还是加放了春药?”

“放的足卑的,她动不得,够你玩一晚上。”张姐姐的声音。盼盼的头脑突然象被什么大棒敲了一下,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张姐姐给她吃的是迷药酒。不然,一杯葡萄酒怎么会叫她动弹不得呢?私他们都是坏蛋。

“不!不!”盼盼在床上大叫,想挣扎起来。可是哪里能动弹?“天呀!”盼盼张嘴喊,她不知道她到職喊出声音来了没有。

她现在才明白这个张姐姐是一个什么东西,她上了这个婆娘的大当了口

这样的婆娘是这种世道的特别产物,她们经常在太公馆里进进出出,过去也许还得过几夭宠,可是岁数一过,人老珠黄不值钱,于是就干起专门给老爷和少爷拉皮条的差事。这种人养成好吃懒做的德性,口里蜜蜜甜,心中锯锯镰,善于替老爷少爷去四乡寻找漂亮姑娘。凭她们的把死人都说得活的晡巴,和你没有落进她的手板心以前,你就识不玻她的心术,把年轻女子好说歹说弄进了公馆。只要你肯张嘴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她就会把迷药和春药叫你吃下肚去。到了这一步,多犟的女子,也休想逃出老爷少爷们的魔掌,终于被糟蹋了身子完事。他们还有一’种道理,一个女子只要一失了身,好说歹说,只好去当偏房姨太太了。

这个叫做风流才子的罗大少爷,见多识。”,他知道扮盼这种烈性女子,硬抢进遒遥楼,她会寻死寻活,跳楼上吊,是不好沾上手的,只有靠张姐姐这种会拉皮条的婆娘,用好话稳住盼盼,只要一吃进迷药’就万事如意。葙占了她的身子,再叫张婆娘悝悝来劝说盼盼,从此就成为罗家的人。

盼盼这种毫无一点世故的姑娘,哪里经得住张婆娘的花言巧语的诱骗,哪有不上当的?

现在张婆娘和罗大少爷已经讲好了条件,喝了开心酒,到里屋来了。盼盼突然看到的是两匹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向她扑了过来。她想奋力挣扎,可是手脚都不听她使唤。她想大叫,张开嘴却叫不出声音。眼见这个大少爷醉醺醺地±得床来,开始解开她的衣服,她竞一点抵抗的力量也没有了

天呀,你对恶人为什么不开眼呀?

拉皮条的张婆娘真狠心,给盼盼吃的迷药一盒到第二夫夭大明了才失了效。盼盼醒过来一看,自己被脱得精光,失了身子了。她恨这个人面兽心的大少爷,她恨这个花言巧请骗了她的张婆娘,她恨她自己这么糊涂地吃了大亏。但是现在悔恨也无用了,怎么还有脸击见人?怎么还有脸去见爸爸去见大毛哥呢?你轻有力气顶得住他们,难道你没有嘴,没有手,没有脚?你不能喊,不能哭,不能骂,不能打,不能咬?就是万般无奈,你不可以寻死上吊,不可以跳楼?可是你却是从下午到晚上,没有喊,没有骂,没有哭过一声的呀;你訧是听到了爸爸和大毛哥在墙外哭着喊盼盼,你也没有吱一声回一声的呀,你的仇人,那个大少爷上楼来,你楚稳坐在那里,没有对他抓一把,踢一脚,咬一口的呀;啊,到了晚上,你足自己坐到饭桌子上去,自己张开嘴吞了张婆娘送到你嘴边来那一杯毒酒的呀;而以后……啊,啊,我的天!

现在,自己赤货铒休躺在这个仇人的床上,软绵绵的,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童贞。那个张婆娘,狼心狗肺,坑害別人得了手,已经不在了;那个大少爷,凶神恶煞,得到了兽性的满足,也已经下楼去了,说不定正在楼下商量什么更诲辣的阴谋诡计呢。自己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躺在这里,等那个恶婆娘又上楼来对她花言巧语吗?等那个兽性大发的大少爷上楼来再作践3己吗?……啊,我该怎么办?

―盼盼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冲出卧室。敞轩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从栏杆望出去,那高垴和后门外边的小山坡上,树丛中,便是昨天她和笆爸跟大毛哥分手的地方,后来又老从那里传来爸爸和大毛呼唤她的声音。爸爸,大毛哥,你们还在那里吗?可是栽出不来了,后门打不开,高墙翻不过,恶簕的马弁守在楼下,现在就是没有这些,我也不能出来了,我没有脸出来见你们呀:什么人我也没脸再见呀。这个世界上揶里还有我盼盼的路呢?我怎么还能带着奇耻大辱活下去呢?

突然,死,象一个火星落进盼盼的心底。她不感到死时恐惧,反而感到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死为她打开了一条光明大道。死,是那样地闪光,那么富于诱惑力。她忽然感到再也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她再也没有哭一声,哼一声。她非常害怕迟:一步,大少爷和张婆娘上楼来,堵住了她走向死亡的道路。她在楼上逡巡,寻找。她扑向栏杆,向下望去,不行,眺下去一定是落进水池里去,马上会被守在楼下的马弁救起来她想找一根缚子,只要有一根绳子,穿在梁上就行了,但是找遍了里屋也找不到。他想把床单撕成布条,接成绳子,她竟没有力气撕开这新布床单。她走进另一间房间。张婆娘的床上接着吸鸦片烟的盘子。盼盼走过去看一下,有了,在铜盒子里还有一块鸦片烟。于是她丝毫也没有犹豫地把一砣鸦片烟用指头挖出来,放进茶杯,倒上一杯水,用指头搅化,端起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进肚里去了。

谆—下她才放心了。她髙兴得不禁笑了起来,好象她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谁也把她莫奈何了。她变得非常平挣而自足,躺在外间的软躺椅上。来吧,要舉的都来吧!

突然她听到楼梯响,搂梯口冒出了那个张婆娘,笑唷喀地走了上来。盼盼躺着,没有理会她。她走到盼盼身边,芮兴地说;“恭喜你,盼盼姑娘,这下你找到大靠山了。你要谢我这个大媒才是哩!”

盼盼有十丈无名孽火从心底升起来。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屈然微笑一下。张婆娘以为好事来了,走近盼盼,涎皮涎脸的。

“啪!”盼盼举起手冷不防地搌了这婆娘一个耳光,又用另一只手狠狠掮了儿下,接着用双手狠狠抓住那婆娘的胸膛,摇了几下.咬牙切齿地说。”我是要谢你的,我这就来谢你!”把那婆娘推倒在地,跟着扑了上去,抓住她的头发乱扯乱撕。那婆娘想用手来抵挡,盼盼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血滴落在地板上了。

“来人啦,来人啦,救命:”那婆娘向楼梯口滚去,企图连滚带爬梭下楼去。

“干什么?"罗大少爷赶上楼来了。他一大早从盼盼的床上爬起来,走下楼去,找来张婆娘,商量怎么用奸话软化盼盼的。现在张婆娘上楼去不大一会儿,还没有听到她们说几句诺,就听到乒乒乓乓打起来了。他一听张婆娘在喊救命,知道事情拐了,就赶上楼来。

“千什么?”他大声问,

盼盼眼见仇人上来了,怒火烧得更旺。但是她却忽然变得奇怪的冷静,反问罗大少爷:“你说千什么?”

大少爷看到形势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便装将和气的样子,涎皮涎脸地对盼盼说:“我叫张姐姐来给你说媒,我明媒正娶你到我家来过好日子,这还不行码?”

他以为这么一个江湖卖艺的女子,听到他说要明媒正娶进屋,一定会乐意的。事实上过去他就在成事之后,用这祥的此言巧语,骧过几个姑娘了。一个黄花闺女,只要一失了身子,就身不由己,只好顢从男人。他现在看到盼盼好象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恶意,以为事情就要搁平了,便想走近盼盼,和她表示亲热。

“啪,啪,啪,啪!”谁知盼盼把她满腔的怒火,都集中在她的手掌上,愤怒地捧连不断地打了大少糸一连串的耳光。盼盼嘴里骂着:你这个挨天杀酣”

“你敢,你发疯了疒大少爷招架着退向楼梯口,张婆娘也一起退向楼梯口。

“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盼盼真的气得发了狂,手边傘起什么,就向他们摔过去什么,花瓶盘子,碟子茶壶:茶杯,一起抓起来打过去,稀哩哗啦,响成一片,东西象雨点般飞了过去。

“你发疯了?”大少爷一面招架,一面下楼。张婆娘根据过去的经验,劝大少爷赶快下楼去躲一躲,说,“让她在楼上捽碗盆吧。过一阵就会好的,哪一个才拴笼头的小驹子不尥几蹶子的。”

两个人退下楼去。盼盼手里抓一把东西,从楼口追着打下去。忽然大笑起来哈哈,我逄疯了,我是疯了……

接着她轶銮在躺椅上哭了起来。

忽然从花园后门那边,就是在墙外的小山坡上,传来了铁柱和大毛呼唤盼盼的声音,“盼盼,我的盼儿,你在赚里?你听不到栽的镇声,该听得到我的二胡声吧0盼盼,你听吧,爸爸拉二餌铪你听呀:

于是二胡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那么地沉痛和婉转,这正是盼朌经常听备爸拉的一段,也是她嗔得最热练,蠃得许多听汆的眼泪的一段,“啊,爸爸,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可是我见不辄你们了,再也见不到了,我再没有脸见你们了。”盼盼边哭边诉。

盼盼感到心里难受,她知道鸦片烟开始在她的身上发挥毒性,她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向爸爸向大毛哥告别,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随着爸爸拉的二胡,唱起那一段悲惨的往事。

这歌声,这二葫声,是这样的悲怆,飞入天空,落到住在后门附近的佃户们的心上。没有想到,还落到一个女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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