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就是从远方抬来罗家的偏房太太,就是那个为罗家生了传宗接代的大少爷,原名叫孙小芬的女人。
孙小芬自从铁柱到现音阁来偷偷接走了盼盼,她正准备等铁拄来接她逃走,却不料被孙家大老爷用一乘小轿,估倒抬到老远的山里头罗家大院子里来。从此〜去二十年,再也没‘听到铁拄和盼盼的消息。但是铁柱的声音样子却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特别是铁往到观音阁外边竹林边拉的二胡的声音,使他难以忘记。
她到了罗家,当夭晚上,糊敢糊涂地被一个陌生男人按住成了亲,并且接若怀了孕。生下的就是这个大少爷,成为罗家传宗接代的独根苗。但是孙小芬在这个家庭里是一个偏房,只能起—个生儿子的机器的作用。生下的儿子只能由正房太太抚养,不准由她抱养。只准儿子叫正房太太为妈,而亲生大少爷的孙小芬却只能被自己亲生的儿子叫做姨妈,根本不认怍妈。孙小芬对自己生的这个大少爷也亳无一点感情,这是大老爷强迫地生的孽种呀。她一心只想到铁柱才是她的男人,盼盼才是她亲生的乖乖。.呼使近二十年没有他们的消息,她还是这么想着。只是她认命,以为这是前世造的孽,今世来受罪。她对什么都灰了,心,罗家也以为她完成了生儿子的任务了,不用畀理她了,把她养起来便算了。孙小芬乐得罗家这样对待她。她自己在罗家公馆里找了九间偏屋,打扫出来,供上观音菩萨,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和外边人来往。她万念俱灰,戴发修行。她成夫烧香念佛,賅取她这一世的罪孽,为她的,一世修釈功德。时间流逝过去快二十年,她对铁柱和盼儿的‘象也遂渐淡漠起来,甚至想从自己的痛苦的记忆里勾消掉,脱去凡心,准备在木鱼声中,在香烟萦绕中了此“生。
今天早上,她起来上早供,正准备念经,突然从槍口传来她所熟悉的二胡的声音,甚至还听到叫“盼盼”的声音。起初她以为这是她的罪过,又动了凡心,所以从夭空传来铁柱叫盼盼的声昔和铁拄拉二胡的声音。后来听到一个小孩子又,哭又唱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她忽然从心里感觉到了,莫非这是盼盼在喟吗?她这么一想,使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凡想。哦怕她拚命一敲木鱼,念“南无阿弥陀佛,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她的耳朵里的“盼盼”两个字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了,震动她的耳敢,震动她的灵魂:以致于她无法控制自己,丢下敲木鱼的小榉棒,要到后花园的门口去听个究竟。
她才走进她多少年没有进去球的后花园,马上听到从花园外的小山坡上传来二胡的声音,接考又听到喊“盼盼”的声音,’是真的,有人在喊“盼盼”,这个声苷太熟赛了,是铁柱哥的,‘二十年了,投有想到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6不知怎么的,孙小芬喜出望外。舸,我的铁柱哥还在,我的盼儿也还在,他们我到这里来了。他们在喊在唱。真好呀.
孙小芬在花园门口碰到了张婆娘,她间:哪个在喊盼盼?盼盼在哪里,
张婆娘不回答,劝孙小芬:姨太,你老人家英管了,这不是你老人家管得到的事。”
“我问你,哪个叫盼盼,盼盼在哪里?”孙小芬声色严厉地问张婆娘。
张婆娘没法,只好回答:“在楼上,是大少爷咋夜晚接来的。”“咹,在楼上,大少爷接来的,昨晚上7”孙小芬心急如焚地问,并且马上想走上楼去看。
在楼下客厅里见到大少爷,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却不汄娘,冷冷地凑向前来对孙小芬喊‘声:“姨妈。”“朌朌在哪里?”孙小芬问他。
“在楼上。”大少爷回答,并且想叫姨妈替他去劝一劝盼朌,说:“姨妈,你上楼去帮我劝一功她,说我明媒正娶她就是了。”
孙小芬一听,几乎晕倒。可足她还是努力镇定住自己,一步―步地走上楼去,一上楼口,便看到一个用凶狠的眼光盯宥搂口的姑娘。
“是她,我的盼盼。”孙小芬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她不顾一切地想扑上去。
盼盼却闪开了,盯住这个女人,心里想,他们又叫一个女人來玩什么花祥?她大声叫:“滚开:”
孙小芬还是张开双手走拢去,问"你叫盼盼吗?”“你是什么人?”盼盼没有回答,反问一句。“我是,我是,啊,我是你的亲娘呀。”孙小芬双手蒙住脸,几乎跌倒在地上,哭了起来一
“走开,我没有娘,我的娘早死了:朌盼不相信,哪里又冒出一个亲娘来,又想来玩什么花样?
“叫你的亲笆爸来,叫铁柱來。”孙小芬哭着喊。“他们不准爸爸进来7盼盼说,既而加了一句,“不,我不想再见他。”
“你等着,我去叫他进来。”孙小芬站起来,走下楼去,孙小芬在楼下碰见了她亲生的儿子,但是,按这家的规矩,她也只能叫他大少爷。她说,
“大少爷,你要娶人家,迮鸠的爸爸都不准进来,哪有这种规矩?去放他进来。”说罢回到楼上。
大少爷以为是姨妈刚才在楼上说通了盼盼,这就好了。他迮忙答应:这好办。”回头对马弁发命令:“快去请迸来。”
马弁开了后门,一会就把铁杵请进来了,铁拄一路走一路问:“我的盼盼在哪里?我的盼盼在哪里?”“在楼上,你自己上去。”
铁柱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地跑上楼来。铁柱也不管楼上还有一个女人,径苴扑向盼盼,把盼盼抱住,一边亲她一边叫了起来。”我的盼盼,我的好盼儿……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爸爸,爸笆,我……我……”她再也说不下去,俯在爸爸怀里痛哭起来,“我的可怜的盼儿。"孙小芬见到这样的情景,也禁不住哭出声来。
铁柱这才转过头来看,他突然把抱在怀里的盼盼放下了,站起来吃惊地看住孙小芬,以为是在萝中。他用手擦一下眼暗再看,惊叫起来:“你不要显灵来吓你的女儿呀,我求你。”接若他跪在地上了。
"铁拄哥,我没有死呀。”孙小芬也跪了下去,抱住铁拄的头哭了起来。
“昨的,你不是珧水了吗?我这不是做梦吧?”铁柱用嘴咬一下&己的手臂,很疼,不是作梦,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盼盼的面前忽然象幽灵一样出现了孙小芬。
“我没有死,我被抬到这个罗家来了。”孙小芬搬起铁柱的头来看,“啊,老了,快二十年……”
“啊,是小芬,你是我的小芬。我和你的盼盼打了二十年的秋风,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铁柱现在才想起来,要给孙小芬介绍:“这就是你的盼儿,你到底盼到了:铁拄回头拉住盼朌,推给孙小芬说:
“盼盼,这就是你的亲娘呀,就是我给你说跳水死了的亲娘呀。啊,啊,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嗜,噜……”铁柱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好,他足又在笑,又在哭。
孙小芬张开手臂等着,盼盼迟疑地宥了孙小芬一眼,又宥一下爸爸。爸爸笑着点头,盼盼早已被孙小芬搂进自己的怀里,叫。”盼儿,盼儿,我到底盼到了你。”
盼盼伤心地哭起来:“我的妈呀,妈……妈……”孙小芬搂住盼盼,口里哺喃地念:“盼儿,盼儿,阿弥陀佛…:“”
三个人抱成一团,三张脸上都糊满了眼泪,不知道是谁的眼泪。意外的欢乐,几乎使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又希望这的确是真的。一辈子吃苦,只要有这一刻钟的欢乐,死也值得了。时间呀,凝結起来吧。他们三个人儿象一組精美的雕像,一动也不动了。只有声音还校糊地传出来:“小芬……”“铁柱哥……”“盼胁,盼儿……”
突然,朌朌把笆笆妈妈推开了,急切地说:“爸爸,你快走吧,妈妈,你跟爸笆快走吧。他们要来了,要害死你们的。我是出不去了。
‘“不,不;我们一块出去。’’铁柱说,“谁敢霸占你,我跟他拚了!”
盼盼已经明显地感到烟毒在她的身上弥漫开来,她的嘴皮开始发木,头脑疼得要裂开似的,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催爸爸和妈妈:“快走,你们快走。我出不去了,我快耍……”
孙小芬发现盼盼的脸色转青,无力地闭着眼睛,手脚发凉,前额沁出许多汗珠,这是为什么?孙小芬抱着盼盼问5“盼儿,你怎么啦?”
“我不行了。”盼盼勉强抬起无力的手桁一指桌上。孙小芬放下盼盼,站起来走到桌子边去,拿起茶杯来一荐,她完全明白了。她扑向盼盼,抱住她,问。”盼儿,我的朌儿,你怎么邙短见呀?”
“啥?寻短见?”铁柱也拿起茶杯来看,用手指沾一点那污黑的水,送到嘴边,惊叫起来:“鸦片烟:朌盼,你吃了鸦片了?”
“爸爸,我没钉脸见你,没侖脸见大毛哥,不要管我了。昨晚上,他们……’’盼盼一想起来,不禁痛哭失声:“我的妈呀。”
“怎么,昨晚上他们对你……?”铁柱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孙小芬完全明白在这个男盗女娟摘愤了的家庭里,在这个逍遥楼上,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猜者了八九分是谁在造孽。但是她还是要问清楚:“谁干的?”
“大少爷……”盼盼几乎昏过去了。“大少爷?”孙小芬一听说这三个宇,便象利剑穿心,忽地一仰头,昏了过去,脸色煞白。
“咋的了,小芬?”铁柱抱住孙小芬,不停地摇。盼盼也抱住妈妈的肩决摇:妈妈,妈妈……”
孙小芬醒过来了,用迟钝的0光望着铁柱,咬着牙齿说:“是这个禽兽,大少爷:他是我生的呀。”
“啥?他是你的儿子?”铁柱万万没有想到。“是我亲生的,却不是我的儿子,他不知道,也不认我作亲妈。”孙小芬回答后,口里喃喃地念叨。”唉,报应,报应,这是我的报应。阿弥陀佛,我的罪债还没有偿清呀?”孙小芬跪着,不断地合掌和叩头,好象冥冥中有一尊祌就在她的面前。
盼盼忽然精神起来,十分冷静的样子,恳切地说:“爸爸,我不行了,你快走吧,迟了走不脱了。妈妈,你也跟爸爸走吧。我到底看到了妈妈,我髙兴,我的好妈妈,爸笆为我苦了二十年,你跟他去好好替我照顾他吧。……我不行了……”
盼盼颓然倒下,紧闭着眼,呼吸紧迫,再也说不出话来,头上冒大汗,鼻孔喘大气,眼看到了最应的时刻了#“盼盼……”铁柱抱住盼盼的头使劲摇。“盼儿……我的盼儿……”孙小芬无力地喊,她感到她也活不下去了。
“啊,我要拫仇,”铁柱毅然站起来,走向楼口。“你干什么?”孙小芬抱起盼盼,问铁柱。“我要找大少爷算账。”
“叫他上楼来。”孙小芬的这一句活,忽然提雇了铁柱。他一个人下去,势单力孤,恐怕还没有报得了仇,就给马弁开枪打死了。他马上变得清酲起來,轻轻走下楼梯喊:“大少爷,请上楼来。”活说得很客气。大少爷和张婆娘都以为事情大概是由他的姨妈和这个未来的老丈入说妥了。大少爷只匆匆地走上楼去。张婆娘想跟上去,她是大媒,要去讨赏。铁柱却把她挡住了:“馒,你先不要上去,我们谈私房话,没有你的事。”铁柱跟大少爷上楼,顺手把楼门关了,轻轻插上栅子。
大少爷上得楼来,第一声就是:“姨妈’都说好了吧?”“都说好了,你快过来。”孙小芬说。
大少爷走到面前。孙小芬说。”快来认吧,这是你的亲姐姐.她是我亲生的,你也是我亲生的呀。”
“什么?”大少爷楞了。他长大以后,家里有的老长年倒是告诉过他,他其实不是大太太生的,是姨太太生的。当时长年对他:这么说一说,他也随便听一听,没有当真。今天姨妈说出来了,也许是真的吧。但是这个江湖女艺人盼盼怎么会也是她生的呢?他不信,他说:“你是想诓我不娶这个盼盼吧?我说话算数,娶定了,不管她是姐姐,是妹妹,我娶定了”
“你这个乱伦的禽兽,不认生母,霸奸亲姐姐,还有理呀?我现在找你算帐来了。”说时迟,那时快,铁柱抄起藏在身后的一根木裩,狠狠朝大少爷头上打去。大少爷还来不及叫一声,便昏倒在地。铁拄象猛虎扑羊,一下按了上去,用双手掐住大少爷的脖子,往死毘捏。大少爷双脚双手乱伸乱踢一阵,便长长地摆在楼板上了。铁柱还狠狠地在大少爷胸膛上捶几拳头:“我看你还歪::孙小芬抱起盼盼,宥着这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铁柱长&出一口气,对孙小芬说。”我把你的亲生儿子掐死了,谁叫他霸奸我们的盼盼!”
孙小芬还是无动于衷地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禽軎,罗家的恶霸少爷,该死。”
盼盼忽然又睁开眼,望见长长摆在楼板上的仇人,她又望一袒爸爸妈妈,最后叫了一声,“我不行了,你们走吧7接着一翻白眼,便落了气。
“盼盼,盼盼,”铁柱和孙小芬喊也无济于事了。铁柱说:我们快走吧。”
孙小芬说:“不,你先走。你装作没有事,从花园后门出去。我在这里稳住,今晚上我再出来。”
铁柱看来只有这么办了,两个人一起走,就会惊动下人,跑不脱了。铁柱亲一亲孙小芬,孙小芬却紧紧把铁柱搂住了,叫一“铁柱哥,今生来世,我们永远不分离了。”
"永远不分离。我先走,你要来哟。”铁柱站起来走向楼.
铁柱把楼门打开,孙小芬随着又把楼门关住,插上栅子。铁柱走下楼梯,在门口遇到张婆娘,张婆娘问,“都说好了吧?”
“都说好了。我回场上去一下就回来。”铁柱一边回答,一边走向后门。张婆娘还多嘴:找到这么一个好女婿,你要谢我这个大媒哟。”
“要谢,要谢。”铁柱走出后门去了。孙小芬在楼上站起来,往花园望去,眼见铁柱平安地走出后门,才从容地把盼,&的尸体摆顺,盖上布单子。她轻轻地走到另外一间卧室去,在鸦片烟盘子里取出鸦片烟盒来,用手指抠了一蛇,放进茶杯,倒点幵水,用指头搅了一阵,搅散开了,举起杯子厂一口气喝了下去。她做这一切事,象办一件例行的事一般,做得有条有理,连手都不抖一下。她静悄悄地走出来,揭开盖着盼盼的被单子,和盼盼并排腿着,用布单子盖好盼盼和自己的身体,并且用手紧紧搂住盼盼,象平常睡觉7样,只是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临盖布单子以前她还象念晚经一样地在念:
“阿弥陀佛,我的罪孽算是赎清了。“铁拄从此也从这个山区消失了。
尾声
故事已经完了,还要拉一条尾巴,交代一下铁柱后来的事。你们也许要问:前面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铁拄后来就在山区里的马帮脚子们的路上,走南闯此,成为一个靠拉二胡说喝故事来乞讨生活的江湖艺人了吗?
是这样,我就是在那山区的下雨夭的客栈里,听他拉二胡讲出他的悲惨故事的。佴是后来呢?这就需要作一点交代了6铁柱后来变成一个孤单的流浪人,年纪大一些,要找个下力的差事也不那么眘易3亍是又把他的二胡修整好,专门在金沙江畔山乡里的马帮的长路上流浪,哪里黑,哪里歇。晚上就给那些栈房里的马帮脚子们消愁解闷,拉段二胡,摆个龙门阵,靠好心人施舍点房饭钱。有时候也到他和女儿盼盼一同流浪过的老路上走一走,企图去寻找盼盼的足迹,甚至偷偷去罗家山罗家湾的荒捽里去凭吊孙小芬和盼盼,在坟头呆坐一阵,勾起过考的欢乐和哀愁,在这路上说唱自己的悲惨遭遇。
就是在这条路上,我遇到了铁柱,听了他讲他的故事。我说过’我是为了寻找失落在这大山区里的一支游击队才到那里去的。金沙江畔,千山万水,我到啷里找去?于是我有了一个主意,何不叫铁柱游乡串村的机会,帮我暗地去打听呢?于是我去找到铁柱,给他做了一点工作,又给了他一笔钱,叫他各处走动,帮我打听,有了消息,就到一个小县城我住的地方来联络。
铁拄果然比我灵活得多,他在那些马帮脚子里边走边吹牛,没有多久就打听到了游击队隐藏和活胃动的地方。我叫铁柱带着我的联络口号到那个游击队里去找人,果然找到了,和我建立了联系。铁柱回来和我谈起来,高兴得很,他说:
“别人叫他们是土匪,我跟他们一块活动了几天,才知道他们本是我们的穷人,上山去立的队伍,专门打富济贫,和那些恶簕老财们作对的。我愿意去和他们一块千,把这个不公平的世道翻过来,叫穷人们也伸起头来过几夭好日子。”
我趁势对他讲穷人翻身的道理,我们的队伍到处都有。云南就有几支成万人的大队伍,还有一片一片穷人当家作主的干净地方,那里有成百万的大军,就在解放了的北方,我们就要打下这个江山来了,他听了更高兴,说再也不愿去到处流浪,摆那些叫人丧气的故事了,他说:“我要跟着他们去打江山。”我很赞成,但是不主张他去游击队里干,就在我这里当一名交通员吧。我给他讲当一名交逋员比当一名游;1?队战士还要紧,说脤了他。从此铁柱就改名叫王0柱,还是利用他流浪人的身分,在各地走动,给我们当了交通员。他说:“糊里糊涂地混了几十年,现在才算找到了正道。过去的事再也不愿意去想了。”
第八记 砚耕斋主:观花记
我们参加冷板凳会的十个人中,按照规定,峨眉山人打头,第一个摆龙门阵,不笫秀才殿尾,最后一个摆龙门阵。用拈阄来决定的八个人中,六个人巳经拈着了阄,并且摆了龙门阵,现在只剩下我和穷通道士两个人了。我们两个人拈阄,不巧被我拈着了,该我来摆龙门阵。可是我早就说过,参加冷板凳会,我是听龙门阵的积极分子,却不足摆龙门阵的积极分子。本來我只带来7耳朵,没有带来嘴巴的。周科员一一现在该叫他砚耕斋主7一说到这里,就被野狐禅师把话打断了。他说:“你这不是睁起眼睛说瞎话吗?你的鼻?底下不是嘴巴,是什么?况且你刚才还在闵嘴巴说话呢。”
砚耕斋主马上辩解彳我是说摆龙门阵的嘴巴没有带来,这个嘴巴是带来陪诸公喝冷茶的呀。不过,到了这步田地,我想滑也滑不脱了。我还是凑凑合合地摆一个吧。”于是砚耕斋主开始摆他的尨门阵。
我摆的这个龙门阵就叫做《观花记》吧。不过我说的这个“观花”,不是你们想的那个“观花”。你们那个观花是观阳世的花,我这个观花是观阴曹的花。唉,象说绕口令一样,说不淸楚了,还是让我摆下去,你们就明白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三十年前。三十年不算短,可是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观花婆狗屎王二拄着一根打狗棍,一歪一倒地走去的背影,还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我一想起来还感到―种深深的负罪之情。
我从小开始懂事,就知道我们乡下有一个有名的人物,是个女的,叫做狗屎王二。奇怪得很,为什么她别的名宇不叫,偏要叫这么一个怪名字昵?乡里的好事之徙,曾经想寻根究底,为她正名,因为孔老二说过。”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嘛。但是他们作了许多努力,还是没有结杲,只留下一些无稽的猜测。
有人说肯定是她的爸爸妈妈从小给她取的这个名字0我们乡下人和城里人不同,城里人一生下来,才过“三朝”,嫩要大宴宾客,给孩子取一个堂堂正正的官名,男的叫什么“国栋”“廷柱”“弼苗”或者什么“龙”“风”之类,总是长大之后,立志要去“为王前驱’’,千一番大事业的人。女的呢?就叫什么“淑”,什么“良”,或者什么“兰”什么“桂”之类的名花香草,以显示出是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在我们乡下就不同了。除开福命很大的地主老爷们的子女外,一般人家都深怕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罪孽深重’长不大,赶快给孩子取个名字,叫狗牛猪和尚,以至石头木棒之类,以表示他们的轻贱,而轻贱的东西是照例容易长大的。据说这样一来,那些从阴曹地府来阳世间捉人的X常二爷,勾魂使者,以为他们是下贱的牲畜,或者乐无生命的东西,不在他们的逮人的职权范10之内,就不会把他们捉走了。有的人家还怕不牢靠,取下“铁锁"“拴住”之类的名字,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在灾难深重的苦海里,人命轻贱不如蝼蚁,不如小草,不如一块石头木头,有什么办法呢?所以狗屎王二的爸笆妈妈别出心裁地用“狗屎”来为自己的女儿命名,也不觉奇怪了,但是有的人不同意这种说法,说叫“狗”还可以,为什么要叫“狗屎”呢?在乡下,哪个不晓得狗尿是最臭的东西?一定是她的名声太臭,别人才给她取这个浑名吧。可是又有人反对,说,一:假如是别人强加给她的诨名,她一定会現她的正名来纠正,为什么在王保长的官家文书户口册上,却明明写着“狗屎王二,女”呢?
总之,各说各有理,那么找她本人问一下不就行了吗?不行,狗屎王二早已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听老一辈人说,他们问过本人,本人的回答是:叫啥就叫啥呗,问这干啥?”
于是狗屎王二的正名问题,还是没有办法解决,这恐怕只有留待将来的“家谱学”专家去考证了。
我现在一想起来,就有一个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年纪叫十几岁,头发蓬乱,却偏偏在乱毛髻上插一朵鲜艳的野花,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阴阳怪气。嘴唇老是在动,好象在说话,却又没有声音。有人说,那是娃在和鬼神说话。因为和鬼神来往是她的职业一她是一个职业的“观花婆”。她穿上一件宽大得奇怪的上衣,长到盖住了膝头。那袖子足有一尺五宽,在大襟边和油头上镶卷半尺宽的绣花边,铜钮扣闪闪发亮。这是她替人们出使到阴呰去的唯一的一件外交礼服,平常是不大穿的。她的脚从来没有缠过,十分宽大,她吧嗒吧嗒地走在路1,结实稳当。这在那时的乡下,女人而不缠脚,足最叫人难以容忍的了,不说要象人家闺秀谏成三寸金莲,至少也耍用布条子胡乱缠小一点嘛。但是狗屎王二却得到大家的谅解,因为她经常窭从阳世走到阴曹去,那路程听说是很长很长,并且很难走的,那时似乎又投有火车轮船汽车通阴曹,就全靠她的两只脚,不留双大脚怎么行呢?
机,帆,机,机,你看,狗屎王二来了,穿着外交礼服,今天是到哪一家去呢?哦,到隔壁芏大娘家。我们一群孩子都跟在她的大脚后边,到王家院子里去了。
“狗屎王二,你今天到阴曹地府去给哪个观花呀?”我们很有兴趣地问。
狗屎王二照例不回答,走她自己的路。我们说的多了,甚至夹了一些不礼貌的话,她就转过头来,恶狠狠地望我们几跟,有时威胁地说,“石头,你讨嫌,我到阎王殿叫他们把生辰簿子拿来,把你的年岁勾了。”
这的确是很大的威胁,因为每一个人都在阎主殿的生辰簿上登记有名字,每一个名字下边都注明了该活多少年。到了时候’阎王就会派那戴高帽子的无常二爷来请你去了。把年岁勾掉,那就得马上到阎王殿报到的。可是石头还是老跟在她的后边臊皮,有恃无恐,因为他是石头,没有生命,十有九成在阎王殿的生辰簿上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可是石头的妈却紧张起来,因为石头逄个人,这是确实的。狗屎王二完全清楚,她真要到阎王面前告发了,那就不妙了。所以石头的妈赶紧叫:“石头,你不要命了。”生生地把石头拉走了。
我们跟狗屎王二进了王家院子,径直到王大娘家。王大娘的大闺女害了病,面黄饥瘦,一直不见好。狗屎王二断定说,一定是这个闺女在阴蒈的花树遭了什么祸害了,一定要去“观花”,看有什么办法改善花树的生长情况没有。王大娘完全同意。因为每一个活着的人在阴曹的什么花园里都相应地有一棵花树。
活着的人的一切吉凶祸福都和这棵花树的盛衰息息相关。况且王大娘还想拜托狗屎王二去阴曹的时候,顺便去看望一下她的老伴王大爷,看看他近来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是不是没有抽大烟的钱了,她好给王大爷兑几个钱去。现在这兑饯的事,因为幵办了“冥国银行”,好办得多了。只要到街上冥货铺里去买一些冥国银行的钞票回来,写上王大爷名字一烧,就汇到了。当然最可靠的是写一张冥国银行的汇票,交给狗屎王二,托她亲手交铪王大爷,王大爷去冥国银行领取汇款就行了。这个业务也是狗屎王二经常办理的重要业务之一。
王大娘见狗屎王二来了,诚恳地接待她,先谙她吃一顿丰盛的午饭,才好赶路。狗屎王二吃饱了,要上路了。她在一张方桌上供上一个红布包裹着的什么神,点上一对蜡烛和一炷香,烧了纸钱,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才算办完了出发的乎续。她姬在一张床边上,脚虚惪着,头上盖一块黑纱巾,一直吊到胸口。狗屎王二的脚一前一后地摆起来,这就是在走路,狗屎王二走上她的长途旅程了。
不多一会,她就到了鬼门关。凡人是最怕进鬼门关的,狗睬王二却很自在,在鬼门关守着的牛头马面,看来都是她的老朋友了。她一到就和他们打招呼问好,甚至还可以开两句不大要紧的玩笑。狗屎王二火概在回答守鬼0关的鬼卒门的问话,“啥?吃了中午饭没有?……哦,吃过了。”“哩,谙你们高抬贵手,开下门吧,……是有正经事哟。……啥?买路钱?我们常来常往,这一回就算了嘛。不行,上面有翦规定?要多少?……哪里要那么多?“ ‘
看来狗屎王二和她的朋友们争论起来了。守门的鬼卒非按上级的新规定收买路钱不可了6“是嘛,近来物价飞涨了,票子不值钱嘛。不过我们常来往,打个折扣吧。……你把我带的钱都要去了,我进去走累了,喝碗茶的钱都没有于。……”
王大娘坐在旁边,完全听到了他们的争论,她害怕狗屎王二进不去,误了大事,就说了;“该给多少就替我垫起吧,你回来我补给你就是了。”
狗屎王二进了鬼门关,到了阴曹世界,她一顶走,一面和路上的人(哦,摔该说是鬼了吧)打招呼,有说有笑,就象是乡下人在赶场的路上走一一样,有时她还和相熟的鬼开几句玩笑。
"哎哟,”狗屎王二叫了起来,脚步停了。”这河上的奈何桥咋个在修理啊?……过渡船?好嘛,过渡就过渡嘛。”于是狗屎王二过渡去了。这个渡船就放在方枭上,一个碗装了水,上面架一双十宇筷子狗屎王二在渡船上又碰到新问题,要付渡钱。当然,她急算和撑渡船的鬼很熟,少给几个钱。王大娘又诚惶诚恐地答应等她回来了就补给她一
狗屎王二真有办法,一进阴曹和花园,就马上找到了王家大闺女的花树。狗屎王二转过来转过去观察了一阵,原来足有个蚂蚁窝就在这棵花树下,蚂蚁在这棵树上爬上爬下捣乱。“哼,原来是你们在害人。”这显然是狗屎王二在和蚂蚁说话。忽然’狗械工二又惊叫起来:“啊,这么大的音虫在啮树叶,有的花枝哨得只剩光杆杆了。”王大娘听了紧张起来,原来她的大闺女的病根在这里。王大娘要求狗屎王二:
“你就帮她把虫捉了吧,多给几个钱都行。”“我哪里敢动?”狗屎王二说,“我只得跟管花树的说一声。”过一会,大概是狗屎王二在办交涉,只听她说:“哈?你说杀虫要药水?你们这甩连药水都没有?……有是有,要钱?那好说嘛。”于是狗屎王二和管花树的鬼讲起价钱来。又给了钱,少不了,大娘当面答应0来以后补给她。于是一切都办妥了。观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现在是狗屎王二去看望王大爷了,总算狗屎王二的熟鬼多,三问两问,就找到了王大爷3王人爷一见家乡来的人,,好高兴罗,在亲热地和狗屎王二说话。王大娘在一旁听着,举动得不得了,不住地插嘴,报告家里的情况,问老伴近来可好。狗屎王二都忠实地传达了。
“咹?瘦了一点?给你兑钱来了,吃好点嘛。……咹?多兑儿个?好嘛,下回多给你兑几个钱来就是了。衣服也烂了?下回给你带一件新的来……’’王大娘什么都答应了。
时间不早,太阳快要靠山了。奇怪得很,阴曹的太阳也和阳世的太阳一样,同时出山,同时落山。狗屎王二在阴曹说,“太阳都靠山了,我要回去了。”
狗屎王二回来,当然还是走硌,可是这一回比坐汽车还要快,在路上也顾不得和鬼卒们说话,径直就出了鬼门关,一会就回到了阳世,到了王大娘的家,狗屉王二把头上的黒纱揭下来,眼暗慢慢地睁开来,用芋巾拭一下爻上的汗水,说。”硬是走累丫。”大家问她,她却说什么也不知道,反倒问旁人,她说过些仆么。
王大娘又谙她吃了饭,给她补了钱,还拿出一件新大衫来,要她下回去阴闻,顺便结王大爷带去。狗屎王二都答应照办。至于后来办了没有,大人们似乎并不大留心,我们这些娃娃却很关心。发现王大爷的新长衫,已经改短,成为狗屉王二身上的衣服了。王大娘听说了,也不敢去问。哪个敢去和鬼打得火热.和无常二爷是熟朋友的人打麻烦呢?
有,就是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娃娃。我们一群娃娃,看到狗屎王二到阴膂,来去自如,又听她说到阴曹的一些情况,总觉得那鬼门关奈何桥阎王殿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但是我们多次向狗屎王二提出要求,要她带我们去玩玩,都被她断然拒绝了。我们不满怠,我想和她捣乱,但是正当她“走阴”的吋候,你是碰不得她的,碰了要出大乱于。
有一回,狗垛王二正在“走阴",一个娃娃碰了她一下,她马上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泡子,手脚不停地抽缩,嗥嗥直叫,象怏死了,好不怕人!她大叫:哎呀,这一下我回不来了呀,咋办呀?”大人们都张皇失措,赶快向她供的祌跪下,向她求情,笞应她在阴呰许愿,一等放她0来,一概照办。这样她才慢慢地不抖不叫,闭上了眼睹。”嘴里也不吐白泡子了。过了好一阵,她的胸脯才开始动起来,鼻孔微微扇动,算是有了气了。再过一会,她才象醒过来一样。人家问她,她说她什么也不知逍。当然,我们这个娃娃朋友被他的爸爸拉了回去狠狠地揍了一顿。
从此以后,狗屎王二“走阴”谁也不敢碰她一下了。这却引起我们老大不满意。而且我们娃娃和狗屎王二在经济上有直接的利害冲突,我就深有感觉。本来我妈妈有时候给我几文小钱去买铕饼吃,但是由于我妈妈对我在阴曹的花树的荣祜特別关心,有时请狗屎王二替我去“观花”。而且每次她总要在我的“花树”上找出一大堆毛病来,于是我妈妈只好把留给我的零用钱给了狗屎王二。甚至我在过年时向长辈叩头得来的“压岁钱”,存在妈妈那里的,也被狗屎王二弄走了。我不高兴,慢慢地就恨起她来,别的娃娃也和我差不多,和狗屎王二有了直接的利害冲突。积怨久了,我们就商量怎么报复她。碰她当然是不敢的了,倒不避怕她活不转来,是怕自己回去遭到大人的痛打。
我们中间有一个“智囊”人物,就是石头,他在我们中年岁最大。有一回他悄悄告诉我们,狗屎王二观花是假的,我们问他,怎么见得呢?他说了:
“有一回狗屎王二在李大娘家观花,我在门口偷看。李大娘到灶屋去了,她趁,,党屋里没有人的工夫,从她盖头的黑纱旁边张开眼睛四下里看没人,就顺手把李大娘枕头旁边一件小白布掛子,塞进她的怀里去了。”
“还有一回,”另外一个娃娃补充。”我看她正在观花,一个蚊子叮在她的手背上,疗得不行,她就用手去揺痒。她的魂都到了阴曹了,她怎么还知道蚊子在叮她的手呢,的确有道瑕。可见一碰她她就装死,其实是骟人的,不理会她也死不了人。沍是我们研究几次,怕大人打,始终不敢去碰她。有一回,我们的“智缠”到底想出办法来了。他说:“这么办,狗屎王二家里养了一条半大不小的猪,她把这条猪看得象宝贝似的,深怕它滚进茅坑里去了。我们趁她正在‘走阴’的时候,去鹿迪一下,看她动不动。““对头。”大家都赞成。
这一回.她在隔她住的很近的张家大院子里观花,我们淮都不去偷看,等我们的侦察兵侦察到她的确已经到了阴曹,疋在花园里观别人的花树,起劲地说长道短的时候,石头突然跑进门去,气喘吁吁的,象才跑了路,大声对狗屎王二叫:“狗屎王二,你的猪掉进茅坑里,快要淹死了1”“咹?”狗屎王二大叫一声,把盖头布一把抓下来,站起来就向她家里跑去。
“哈哈哈哈:”大人和小孩都笑起来,石头和我们简直笑得直不起腰來了。平时对于她观花认为神圣不可浸犯的一&老大娘,也吃惊地把嘴巴大张开,说不出话来。“
狗屎王二跑回家去,她的猪好好地躺在圏里,她才知道上了娃娃们的当了,她想再回阴曹去继续观花,已经不可能了。
从此以后,大家知道狗屎王二观花是骗人的把戏,那些老大娘们再也不肯把钱或衣服托狗屎王二带到阴曹去交给向己的亲人了。当然她们又在庙里烧香,想另外的办法和阴间的亲人建立新的联系》
狗屎壬二不能观花,她又不肯去靠自己诚实的劳动过日子,日子不好过起来。当然,她实际上也无地可种,她连起码的劳动工具锄头镰刀也没有一把,她怎么去劳动呢?大家从来没有见她下地劳动过,谁敢把地拿去交给她抛荒呢?眼见她坐吃山空,支掙不下去了。
过了一些日子,看她提起一个装两个破碗的篮子,拖起一条打狗棍,张家进,李家出,吃“百家饭”去了。
我看她拖起越来越痙的身子,在大路上为一碗冷饭奔走,在7那蜡黄的脸上嵌上两颗亳无生气的眼珠,眼角里饱含着忧伤的眼泪,用在寒风中战慄的声音在呼喊:“善心的老爷太太们,行行好吧一”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十分难过,有时她到我家门口来讨饭,我简直不敢正眼看她。我发现她对我们这些娃娃无竞中恶作剧,使她再也不能依靠“观花"过日子,―造成巨人的伤害,却并不怀恨。她还是那么和善地悲悯地望着我,对我说:“行行好吧。”我更楚难过,倒不如她恶狠狠地看我儿眼,骂我几句,我还好受些。我怀着怦怦跳得厉害的心,在她手中的破碗里,狠狠地给她按上一大碗饭。她很感激地看我一眼。我更不敢把我的幼稚的眼晴正对着她的眼睹,转过头去了。我感觉我犯了罪似的,伹是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有的时候,我们有的娃娃,继续和她开玩笑,问她。”狗屎王二,你的猪掉茅坑里去了嘞”
她有无力地文咅说,“莫说笑话……莫……”她拄着打狗棍,一歪一倒地走去了。我只要听到哪个娃娃,心满意足的哈哈笑声,简直想走过去给他一个耳光。
我发现,石头和我一样,也尽量避开和狗屎王二一打照面。就是碰到了,他总是用那么忧郁的眼神,望着珣屎王二那弯曲的背影,那蓬乱的灰色的头发,那么木然地望着这个世界的眼睹……他和我一样,非常讨厌别的娃娃奚落狗屎王二,甚至表示愤怒:“我揍你!你再敢欺负人。”
我知逍,在他和我的幼弱的心灵上,带来多么剧烈的震动,受到多么巨大的创伤呀。我们并不想去寄人,却由于偶然的过失,谀狗屎王二落进了悲惨的命运。她是欺骗了別人,可是她不也正受着整个世界不公正的待遇和欺凌吗?那些受她欺骗的老大娘们是受她愚弄了,可是她不也是正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愚弄吗?这个力量到底是什么?我小小的年纪又弄不明白,‘我长久地为此而苦恼。
过不多久,狗屎王二不觅了。她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慢慢地再也没有人提到她,她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象一片祜黄的秋叶坠入了秋雨的泥泞中去一样。
可是她那拄着打狗棍,挎起讨饭篮,一歪一倒走去的背影,却常常在我的跟前晃来晃去,三十几年了。
砚耕斋主摆完了他的《观花记》,我们也不絮沉默了一阵。好似我们现在还看到狗屎王二拄着一条打狗棍,挎起讨饭篮,一歪―倒地从我们的巷口走过去的背影。这样的可怜人,我们每夭都在街头巷尾碰到。可是过不多久,这一个老太婆的#影洁失了,新的老太婆的同样的背影,又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可怜。”巴陵野老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会长略眉山人好象也为这样的可怜人感动了,可基他评论起现耕斋主来,看起来他是想转缓一下大象的心情,他说:“可惜你摆的这个龙门阵太短了,今晚上没有尽兴。”别的冷板凳会的会员也附和。”是呀,是摆得短了一点。”但是砚耕斋主却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他足为他少年时代的孟浪行为伤害一个无辜的老太婆难过呢,还是为自己只能摆这么一个短龙门阵而惭愧?他低着头,看来不能指望他再讲什么,大家准备散去了。忽然,野狐禅师却开了腔:
“我来帮助砚耕斋主再摆一个龙门阵吧。上一因我摆了《禁烟记》,你们说我摆的太‘水’了,我也皁想等大家摆过一轮之后,‘再摆一个,以作补偿。今夭正好还有时间,我就提前补摆吧。我摆的这个龙门阵的名字叫……”
“慢点,慢点。”三家村夫打断野狐禅师的话头说,“会有会规,你没有新拈着阄,凭什么摆?况且也应该先听一听会长的号令嘛,峨眉山人说。”野狐禅师的肚皮里的龙门阵多,不叫他摆,他会胀死的,胀死了到阎王殿去报到,还不好交帐呢。阎王殿里恐怕也找不到一个被龙门阵胀死了的胀死皐吧。込是让他摆…,怎么样?”
大家没有说什么,野狐禅师便认定是大家駄许了,于是摆了起来。
我只摆一个短的龙门阵吧。砚耕斋主刚才摆的是关于一个
女人的悲惨道遇,我也来摆一个女人的悲惨遭遇吧。在我们这个礼教之邦,泱泱大国里,女人所背负的屈辱和痛苦,比男人多得多,吃人的礼教吃得暈多的便是女人。生而为女人,吃苦最多,如果女人生下的还是女人,她就该受双倍的苦,受男人的虐待和歧视,也受女人的虐待和歧视。而且……
里?狐禅师的话被山城走卒打断了:“你真是一个野狐禅师,‘摆起龙门阵来,无边无呩,叫人摸不着头脑。你摆龙门阵就开门见山地摆起来,何必为女入打抱不平,便说出这么一大篇大人的道理来?我们会规是不谈大人之言嘛。”
“啥,我这不是已经摆起来了吗?这就是正文呀。”野狐禅师为自己辩解,
“你不要三莹五帝,东洋酋洋地扯得太宽,也少发些大人们昕了不高兴的宏论,你就原原本本摆故事吧。"会长峨眉山人也索知野狐禅师的“野性”,及时给他作了必要的指示。
“好,好,我尽簠简单地说个大概罢了。”野狐禅师收住了自己的象野马般的舌头,继续摆起来:
我摆的这个龙门阵,要给它取个名字,可以叫做《生儿记夂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年夏天,我回到我的老家去,享受儿天田园之乐。我们那乡下的风俗是,每天傍晚的时候,大家从&:里回来,女人们回屋里做夜饭还没有做好,男人们便自由自在地集合到村子外边的土地庙来消闲。这种土地庙很小,总是修在村外的大路边。五六尺高,九尺见方的一个小小的石屋,里边供着和善的土地公土地婆,他们的任务就是沟在石头门枋上的石对联上说的“佑四境平安,保一方清泰”。逢年过节,不论贫富,每家都要来给两位老人家上供,如果没有冷刀头肉,总要送—碗冷豆腐。在这土地菩萨的石头公馆的外边,除了必不可少的一棵大黄桷树外,一定有几条石条凳子。供大家歇凉,冲壳子。假如说这不叫一个重大发明的话,总可算乡下人的一种创造。有了土地庙这样一个地方,便成为村子里男人们议事的地方,歇凉的地方,交换各种传说的地方。而且无论贵贱都可以到这里来坐一坐,并且似乎都要按辈分的大小让坐。那种在树下习习的凉风巾乘凉,大家无拘无朿地摆些没经没传的龙门阵,彼此交换着抽叶子烟或水烟,真有点中国的古诃或者西洋的牧瞅的味道。而旦这时的确在太路上有牧童荦着牛慢腾腾地走来,在小溪边或水塘边有牧童牵着牛在饮水,牧歌就常常从那里,在那靠山的太阳的金光下响了起来,叫人听来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