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那几天,他几乎每天到乡场上去,一上街不到别处去,就是去牛屎坝转游,宥人家买牛卖牛。也跟着经纪人看牙口,讲价钱,一面心里盘算着还差多少钱。有两个经纪人和他都搞得有点面熟了。有一个经纪人对他说:
“咋样?你哥子在这牛屎坝转了几年,心里有个谱谱,今年买得成牛了吧?”
他赶快支吾地说:“不,不,我宥看,我宥看。”说着就要走开,却又没有动步争拟0
另外一个经纪人对他说:“去年天时不正,好些养牛户垮了杆,现在正是好买牛的时候,你还不趁势买一条。过了年,开了春,用牛的时候来了,你想买也难了。”
这几句话真说到他的心上了,他早已看出一个谱,这两场的牛价看跌。再过一两个月,开了春,准定要看涨。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但是他默想了一阵,他的钱还差一个尾数,几十块钱的样子,十股就差这一股了。
他回到家里盘算来盘算去,嘴里老念着:“就差这一股了。”只要把这一股钱想办法弄到手,他早已在牛屎坝里看准的那条大牯牛就是他的7:。那是多好的一条大牯牛呀,不要叫别人牵走了。他越想越不放心,下半天他又辉回乡场上去,到牛屎坝上去看看,还在。他又走拢去在牛背上东谟一把,西摸一把,又把牙口扳幵看看,不觉又叹了一口气。那个经纪人又走过来:
“老哥,我看你是一个识宝的人,你看准的硬是一条百里挑一的好牛。你回去把钱拿来过数吧,你挝牛牵回去吧。”“不,不,我只看看,看看。”他说着,走出牛市。那个经纪人对他的背影说:“老哥,这样好不好?我给你留着这条牛,你回去把钱凑够数,就来牵牛吧。”:“行,行。”王子章问头笑了一下。
他走到场口,碰到童大老爷家的“个跑腿的帮帮匠,也姓王,本来也是童家大院子一周围的佃户之一,和主子章一样,种着童大老爷家的几亩田,自己还有十亩八亩田地。可是有一年天时不正,家里又遇到有病人,硬是过不去,只好把自己的田当给童大老爷,这样,才算没有将欠租转成阎王债。就是这样,他也难逃灾祸,家里窟窿越挣越人,田当死了,眼看只有给大老爷家当佃户或者当长工了。还好,本老爷见他办事楮明,就叫他到公馆当一名跑腿的帮帮匠,就是赶场下乡,帮他催租收利,送信请客,买东买两,倒也轻松,一年稳拿上百块工钱,一家吃喝也算对付得过去了。
“子章哥,你本来是赶场的稀客,这几场倒场场看到你来赶呢,”
“哦,王老三,我有事,有事:王子章支吾着。“我晓得你有事。”工老二说,“上场就往牛屎坝跑,没事去闻亇屎味?”王老三看透了王子章的打算。
“嗯,是有事,是有事。”主子章还是应付着,不想叫任何人知逍他的心事,他顺口问一句。”你也赶场有事?”
“我有啥事?还不是替人家跑腿。二少爷娘子坐月,要找个丫头服侍她,给她抱娃娃。管吃,一年给五十块,钱倒不少,就是不好找。”
“唔,唔。”王子章应付着,告辞了。:王子章回到家里,心里象火燎着。他把钱盒子又拿出来清点一下,口里喃喃地念叨,“就差这一股子,七八十块钱的事。”他又叹了一口气。
吃晚塚囟时候,一家四口人围着桌子,王子章懶心没肠地吃着饭。老婆子忧心忡忡地问。”看你,吃饭都没精神了,见天往场上跑,不晓得啥子鬼勾去了你的魂了。”
“你晓得个屁。我是到牛屎坝牛市上看牛去了。”王子章叹口气说,“我们要有一条牯牛就好了。”
“牛?”老婆和两个娃娃都吃惊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要买―条牯牛的事,不敢这么想。
“我们要有一条牛,这个家就败不下去了。”这倒是,一家人谁也看到这一苕。只要有一条牛,十几二十亩田地就能够每年赶上节令,轻轻松松地种好,省去每年大忙季节,东奔西跑去向人家租牛,求爹爹,告娘娘,愿意出#儿八十块钱租钱,这还不算,还要“王大人”去人家象一条牛一样地换牛工,真是挨不尽的累,受不完的气,有时候还难免误了节令。自己‘要有一条牛,就用不着去给人家下力换工,也不要额外支出百儿八十块钱,还可以倒租牛出去,挣几十块钱回来。不特这个家败不了,说不定还可以发一下呢。大家用希望的眼光望着“大人\王子章兴奋地说:“我在场上看好了一条大牯牛,才五岁0,正是出力的吋侯。价钱也还公道。我们省吃俭用几年,钱也积得差不多了,就差一般,七八十块钱。”王子章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唉,就差这七八十块钱。
“唉。”一家人都叹气,很惋惜。
这一笔帐,王子章算得清清楚楚,大家也同意他的算法:'只要现在能搞到七八十块钱,把牯牛牵回来,靠这条牛,今年就少开支上百块钱,说不定还能进几十块钱,这一进一出,就是一百几十块钱。今年展劲搞到头,风调雨顺的话,明年就可以把当给童大老爷的几亩田取回来了。那么后年就可以多出几百块钱来,说不定搞到再后年,挣的活钱多,可以买几亩地呢。这个如意算盘就卡在这七.八十块现钱上了。
吃罢晚饭,王子章又一个人闷坐在门口,吧着叶子烟。忽然他啊了一声,0言0语。”这倒是一个主意。”
晚上,他和老婆在床上叽叽咕咕打算盘,打来打去,十股中就是缺这一股钱。王子章开始试探着向老婆透露,童大老爷家的二娘子坐了月,要找个丫头服侍她,替她抱娃娃。一年管吃,给五十块钱工钱。王老三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虽是转弯抹角的透露,老婆却猜着了八九分,问她男人。
“你是想叫我们家的大妹子去拿这五十块钱,当一年丫头去?”
王子章赶快支吾,“我不过这么想一下子。”‘老婆担心地说:哪个不晓得大院子童家最刻薄?所以王老三跑交了请不到人。”
“我晓得,我晓得。”王子草说,“我不过说一说罢了。”继而义叹气:“可惜,可惜,好好的一条大牯牛,牵不回来。”“你不可以去借七八十块钱?”老婆建议。“干不得,干不得。”王子章拒绝了,“借七八十块,月月利滚禾!],一年还本付利,没有二百块脱不到手。我们一年辛苦挣的钱都赔进去,怕还不够呢。一年给人家千呀?”他又补充一句:“就是大妹子去当一年丫头,拿五十块钱回来,也还要差二十三七块钱,这只有忍痛挨榉棒,去借‘敲敲钱'’到斯还五,六十块钱还勉强过得。”
“你又是说的大妹子,哪个哓得她肯不肯去?”老婆竟然松了口了。
“你明夭问她一下肴肴。"王子章嘱咐。第二天中午,在吃饭桌上,老婆子把这件事对大妹子说了,问她的意思怎么样。大妹子一听,起初愣了,接着偏着脑袋在想,没有马上回答。
儿子听了却马上反对:“没有一个人想在大院子里当长工,你倒愿意叫大妹去大院子当丫头?”
“我也不愿叫大妹子去侍候人,我是说,我是说,她只去苦一年,我们全家一辈子好过了。不,不,不提了,这件事不提了。”王子章改了口,可是他把叶子烟吧了两口后,又叹气:“唉,只径我运气不好,去年没有多挣出几十块钱出来。只有我们再苦吃苦挣,看明年再说了。”
老婆子问意,再咅它两年再说吧。儿子马上就长成一个全劳动力,大妹子也快成为半劳动力了,她把家里活路都担起来,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出乎一家人的意外,大妹子却表示愿意去。她知道不是到大院子去享福,是太吃苦的,去吃大苦头的。但是她想,只要她的吃大苦头能够叫爸爸换回一条大牯牛来,叫爸爸从此不再站在犁头前头,死命往前拉,拉得脸红筋胀,颈上青筋直蹦,再也不必为了借牛的事每年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出门去向人家低声下气地求告了,有了自己的大牯牛,那就一切都好了,她心甘情愿去吃这个苦头。因此当她说出“我肯佶到他公馆里去就是进了呼王殿了。只要大家好,我就苦死了也值得”这样的话时,开始大家都吃惊了。继而,笆爸把大妹子抱起来,不禁眼泪花花直在眼里打转转,亲了大妹子的头发说彳我这女了一2丁点大,偏偏这么懂事。”
爸爸放下大妹子,不禁想笑起来,多少夭把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找不到办法的事,大妹子一句话就解决了。&简直想赶快到场上去告诉那个牛经纪,不要把他相准了的那‘大牯牛卖给别人了,然屌再到大院子里我主老彐。伹是,他忽然紧绷起脸来,不住地摇头,口里念着:“不,不。”
他把大妹子又拉进自己怀里来,捏住她的双手,端肴一阵。这是多好的女子,今年十五岁,正长得标致,水灵灵的眼晴,红红的脸蛋上有两个酒窝,乌黑发光的头发下面拖一条大辫子,手虽说粗糙一点,指头却还是十指尖尖哟。这样一个女子,舍得送进公馆去,看人颜色,听人使唤,挨打受骂,吃苦受罪吗?不,不,不能这样1他说出口来了。”大妹子,我不能叫你去活受罪。”
妈妈也爱怜地拉住大妹子看,谁愿意把0己的心头肉送进老虎嘴里去呀。她问大妹子。”你哓得到公馆里去当丫头有多昔
大妹子却倚在妈妈的怀里说:“我晓得,妈妈,再苦也没有爸爸在田里顶住大太阳拉犁头那么苦呀:
“好女子,好女子,爸爸更舍不得了。”爸爸泪流满商了。―大妹子却并不难受地对爸笆说,爸笆,你找王老三说去吧,再苦我也受了。”听那口气,倒坚决得很。
“好,现在不说这些了,吃饭吧。”爸笆端起碗只顾吃饭。可是到了晚上,王?章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烦躁得很,明天就是赶场天,他到不到场上去,到不到牛屎坝去呢?这真难呀,同时睡不着的还有老婆子,更睡不着的还有大妹子。惟独那个憨儿子,只晓得憨吃憨做,不大想事情,一晚上睡得呼呼的,早上起来,爸爸还没有说话呢,大妹子却先说了话:“爸笆,你去说去吧,找王老三。”
“大妹子,你想过没有?要吃一年的苦哟。”爸笆心里明明有些活动,却还要3样地问大妹子。
“我想过了:再苦我也吃得下。”大妹子还是没有改变想法。居然还带笑地说,“今天就去把大牯牛牵回来,我倒想先看一看哩。“
妈妈没有说话,事实上默认了。她昨夜想了一夜,除开这“条办法,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好想了。儿子是无可无不可,也没有再说话。
事情竞然是这么急转直下,一下就说妥了。王子章上午去大皖子找到王老三。王老三跑了几天了,正在想不到办法,谁也知道大院子的活路不好做,给五十块钱不肯来\今天王子章却自己找上闩来了。不过王老三还算是本分人,把昨天二少爷松了口,答应加成七十块钱一年的消息告诉了王子章,,这就更好了,王子章不必为这个二三十块钱的尾数,去挨敲敲利了。但是王老三去和二少爷一说,又&生了波折。王子草要求一年工钱七十块一次支出来,二少爷却说,一次支完也可以,不过要把预支的部分按月算利钱。算到头还是等亍五十块钱干一年,有钱人家真是想得精'做得绝呀。
没有办法,走到这一步了,是岩是坎也要跳了。王子章在一张约书上按个指拇印,就拿着七十块钱走出大院子。
下午,他把放在盒子里的全部象当拿出来,和这个七十块钱的尾数放在一起,赶到场上去。他一走进牛屎坝,一眼就望见那一条大牯牛还系在那里,似乎认得王子章似的用圆眼睛望着他。他径直走过去,好象要马上交钱,牵起大牯牛就走的架式。可是一当快走拢吋,却迟疑起来,就是买这一条吗?或者还要再选一选,甚至还要多赶几个场,多看一看牛,再等一等行市呢?他在牛屎坝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又听一听人家在讲价钱。那个认得的经纪人走过来‘。”笑嗜聰地对他说,“这一回是下了狠心了吧,
“我先宥宥,我先看看。”王子章还是不肯定地回答,匆匆地走遍上市的十几条牛的面前,仔细观察,拍一拍牛背,看一宥牙口,却不说话。他忽然发现有两三个人走到他相中了的那一条大牯牛身边去了6他下意识地感到紧张,不耍叫别人把自己相了好几次才相准的这一条大牯牛牵走丫。他匆匆地转了过去,立在那一条大牯牛面前。那两个人摸来谟去,看了牙口,不断地称,赞这一条大粘牛。牛经纪走拢去和其中一个人叽咕了几句,开始捏起袖筒了来,这就是说,他们在讲价钱了。他们如果一捏成,这条牛使没有王子章的份了,这怎么行?
王子章走过去,对另外一个牛经纪说:“老哥,这条牛我早相中了,你不是说给我留着的吗?”
那个牛经纪说:“这个话我例是说过,不过你一直不来‘现过现,,牛主人不能尽等你呀。”
王子章把栳的褡裢拍一下说:“我这就是来'现过现’的。”“那好。”牛经纪说,他扯了那一个牛经纪一把,说,“你那一头的生意先搁一下,来说这一头。”
于是两个牛经纪都来和王子章进生意。那个牛经纪说/‘你可是把牛看好了,肴好再买。不要说好了又不算数,现过现了,又来筋筋拌拌地扯不清罗。”
王子章当寘又把这一条大怙牛摸过来摸过去,又看牙口又看蹄子,牛是很精神的样子。王子章使过的牛很多,看得出这是—条好牛。不过他还是看了又看,暈后才下了决心说:“好,我买了,下面捏袖筒子倒没有费事,就按他们过去捏过的钱数成了交。他把褡裢从肩上拿下来,他几年口积牙囤积蓄起来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交给了牛经纪。牛经纪把钱数了又数,没错,把牛绳子解下来,交到王子章乎里说,“现过现,一手交钱,一手交牛。”
那绳子一落到王子章手里,就象一根火绳落进自的手里,有点烫人。他几乎要哭起来,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把牛牵着,亲热鈕说“走吧,伙计。”走出了牛尿坝。
牛温顺地跟着王子章走在大路上,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过来看,赞不绝口尸好一条大牯7他象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得意地回了家。附近的庄户人家都涌进來看,又是一片赞扬,都说王子章好眼力,看中了这么好一条大牯。有的就索性积王子章口头订约,将来要租他的牛来使唤。王子章象办喜事一般接待大家,这都是穷佃户,租牛没得说的,都一口应承了#
老婆憨儿子和大妹于也出来看,卨兴得不得了。摸摸看看,这就是他们家的摇钱树呀。王子章叫儿子把草屋早就打扫干净了,垫了圃,天气还有些冷,草屋的墙缝都用草塞好,糊上纸了。大妹子有心计,早已去割好一背兜青草来放在草屋里,象对待稀客一般。
一切都安排好了,王子章进屋坐上晚饭桌子。却不想吃,他坐到门口吧他的叶子烟扞。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刚才的欢乐气氛都跑掉了,谁也不说话。老婆子走过去请他:“吃夜饭啦。”但是她发规丈夫正在偷偷掉眼泪,一下子触发了她,也—抹眼睹就掉过脸走进灶房去了。憨儿子倒没有多少感觉,端起稀饭碗来喝。大妹子却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强忍住走到爸爸面前,想要喊一声爸爸都喊不出声来,也陪地哭了起来。但是她马上把眼睛一抹,不哭了,对爸爸说,“爸爸,吃夜饭吧。”话里还带着哭音。爸爸一下拉住女儿叫彳大妹子,是我对不起你,爸爸没出息呀7眼泪成长串地滴下来。
大妹子勉强忍住不哭,劝爸爸:“死活就这一年,什么苦我也受得。”
这一家人,除了憨儿子,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不知怎么的,王子章越是听到草屋里牛在嚼草,他越难过。
第二天早上一大清早,大妹子起来把屋子扫干净,烧火做早饭,又去草屋看涿条牯牛,看青草吃完了没有。她偷偷背起背兜,出去割了半背兜餒水草回来,倒在草厘里,也不告诉人。吃过早饭,许多事情木来用不着交代的,大妹子却一件一件地交代,渚食桶和瓢放在哪里,告诉了妈妈,又私下对哥哥说:“你不要忘了见夭割一背兜草回来,以后挑水也是你的事了。多帮笆爸干活,不要让他累坏了,吏不要惹他生气。”这些话虽足私下里对哥哥说的,却早已被爸笆偷偷听到了。这又惹来一场不愉快,爸爸闷坐在门口发呆,迕烟也不吧了,连到草屋去看他心爱的大牯牛也没有兴头了。
过不多一会,大院了,的王老三过来喊大妹子来了。又惹得爸爸妈妈不住抹眼泪,连哥哥的眼睛也红了。大妹子眼泡皮肿的,昨夜晚想是哭够了。她强忍住,站起来对笆爸妈妈说:“爸爸妈妈,我走了。”她又因过头对哿哥说:“哥哥,莫忘了我早上跟你说的事哟。”哥哥点一点头,把头摆开了。大妹子走出门来,到草屋看一眼大牯牛。爸爸.妈妈,哥哥都跟出来,哭喊着。”大妹于,
“喀,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到」大户人家去,吃好的,穿好的,又不是上杀场,哭什么?”王老三带着大妹子走出去。大妹子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进了童家大院子。
五月的骄阳,火辣辣的,.还是不能阻止王子章戴上草帽成夭在他的“小小的王国”里巡视。他一块田一块田地看。庄稼青葱油绿,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在主人面前卖乖。王子章看得心花怒放’就象姑娘家在看自己才绣好的一块工艺绣品一般。不觉就蹲在田坎上吧起他的叶子烟杆来。不知道他吞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庄稼说话,叽叽咕咕的:“啊,展劲长啊。多亏得大牯牛……”好象他一家三口人的起早赶黑,辛昔下力,称不算佧么,功劳倒要归于这展劲长的庄稼和他的那一条大牯牛似的。
自从他买了那条大牯牛,简直象陪老伴似的,成天守着它。看它吃草嚼得那么带劲,真象他自己在吃香的喝甜的一样。他牵着大牯牛在水塘边喝水,喝得呼呼地响,好象听了什么最好的音乐一样。他在白天老看着它,晚上也要起来一两回,加点夜草。他的老伴也欢有得不得了,绐丈夫开玩笑。”我看你把床搬进草屋去好了,还莫忘了带一条被子去。”一句话真的提醒了王子章,他真的在草屋边搭一间草铺,有时候犹在那里过夜。他感到夜风凉,他真的把一床被子拿来搭在牛的背上,那牛也好象通人性似的,爱用舌头來舔他的手,用角来轻轻擦他挤他,显得亲热。到田里干起活来,大牯牛真是卖劲地直往前拉,王子章不用鞭子也不用吆喝,在后边扶犁都快赶不上趟,流一身痛快的汗水。有时他怜惜大牯牛,怕累坏了,故意站住不叫走:“老伙计,歇一下,等我吧几口叶子烟吧。”
由于王子章和他那憨实的儿子都很展劲,大牯牛也肯卖力气,他又会铺排活路,什么活都赶在别人的前头,按节令完成了,庄稼长得的确是第一痺的。从他的“小庄园”走过的人没有不点头的,都说:“两条大牯牛配成一对,使上劲了/大家历来是把他也看成一条肯出力的会说话的大牯牛的。
王子章一面蹲在田坎上吧烟,一面心里打着算盘。这一季的庄稼眼见就要到手,两头架子渚,多亏憨儿子扯猪草,老婆子勤煮勤喂猪食,越长越墩实了。不说他利用大早晨和晚上编织竹筐晒席鸳兜簸箕去场上卖了,帮补了家里油盐杂用,就凭田里和園里这两项,抵了开支,少说也有百儿八十的进帐。何况他还在舂耕大忙季节,赶完了他自己的牛工活路后,把大牯牛出租给别家去干活,又有丫赚头呢?就凭小春和牛工的收入,他的手里已经现捏着好几十元钱的现钱了。看起来,只要天老爷不扯拐,明年再这么搞一年,后年把当给童大老爷的几亩田赎回来,是不成问题的了。等这几亩田回了老家,他还有力气,儿子更是快山大力的时候,利用富余的牛力,再去租几亩田进來种,两三年后,他的光景就会大变样。说不定芮以去“当”人家的田进来,再请一个两个长工进屋帮工,田翻田,利滚利,要不了五年,他就可以享几年淸福了。他感到这一切理想都是这样的现实,就摆在他的眼前,只等他去伸乎擒拿。
王子章卨兴地思谋着,走回家去。可是当他走近自己的家门,眼望着黑魆魆一片大瓦敁的童家大院子,他的心就紧了。他的女儿还在二少爷家里受罪,这是他亲自把她送进去的呀。几个月了,没有见她回来过一回,怎么样了呢?
“爸爸。”一个声旮在他的身后不远的地方响了。他吓了一跳,这不明明是女儿人妹子的声音吗?怎么一念到她,就听到她的叫声呢?他回过头去看一下,没有看到大妹子在哪里,他的心慌了,他突然有一个不样的感觉:莫非她……”
他急匆匆地向回家的路上赶,他要去童家大院子找主老三问一问,大妹子咋样了,
“爸~爸”这一回声音更响了。他再回头荜一眼,看到大妹子真的从田垠上跑了过来,一边在叫着:“爸爸,我一回来就找你,家里田里都没有看见,原来你蹲在田坎上,看不到。”
“大妹子。”爸爸拉住女儿的手问,“你咋个得工夫回家来了?”
“明天是端午节,说放一天假回家过节。”女儿髙兴地回答。“唔,唔。”爸爸没有想到明天是过端午节,更没有想到女儿会回来过节,两父女一回到家里,爸爸一把把女儿拉进自己的怀里,东看西看,说不尽的髙兴,只是不住地说。”好,好。”也不知道这“好好”的意思是什么。
女儿闲不住,站起来帮妈妈干活。问起家里的事情。哥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憨痴痴地看住0己的妹妹。
爸爸髙兴地对女儿说个不停,他闷:“你冋来看到我们那条大牯牛了吗?”
“我一回来就去萆屋里看了,越长越壮实了。”女儿也很高兴地说口
“老伙计可是帮了爸笆的大忙了。”爸爸说。“再不用你当大牯牛拉犁了女儿笑苕说。“不只这个,它一来了,我们的啥子庄稼活路都千得又怏又好,还给我们挣了几十块钱的牛租呢。”笆爸说到这里,却忽然皱了眉头,喃喃地说。”多亏了你……“
女儿正在灶面前烧火,往灶里送毛毛柴火,一听爸爸这话,便‘不自禁地流了眼泪,没有说一句话。
妈妈首先发现了,坐到女儿身攰去,问她:;1大妹子,你咋的了?”
“没有,不是,柴火烟子熏得流眼泪了。”女儿赶快掩饰。爸爸没有注,还是坐在门边,吧着叶子烟,自顾自地讲他的好光景和好前景6“你看,要不了两三年,我们就要翻身了。”
女儿越是听到这些,越是想起在大院子里的苦日子,越是伤心,终于止不住眼泪长流。
“爸爸,你不要说这些了。”憨儿子都看出来了,笆笆还在眉飞色舞地说他的好梦。
“咋的了?”爸笆一看大妹子在揩眼睛,才吃惊地问。“啊?打成这样呀?”妈妈把大妹子的手杆撩起来,看到手臂上一条一条的发紫发黑的伤痕,这是老伤,也还有红得透紫的新伤。
爸爸的心象被钳子夹住一般,喘不过气来。他捉住矢妹子的双手看斑斑伤痕,他叫起来:‘‘啊,他们这么狠心呀,这么作践人呀!”
爸爸一把拉过人妹子,抱在怀里:大妹子,你吃了苦了,这都是爸笆的不是呀。”
女儿这才伤心地在爸爸怀里痛哭起来。”我的爸笆呀。”一屋子都是哭声。
“不行,这样糟蹋人,我要找他们讲理去。”爸笆站起来吼,~我要我的人。”
妈妈伤心地说:“人家手里捏到你按了指拇印的文约,你说得赢他们?”
“我退他们的钱,连本带利还他们,还不行?”“大院子这种人家,你有理也说不清的,何况人家有凭有椐?”女儿晓得不行,劝爸爸。”算了,好在只有半年,死活我总熬得出来。”
妈妈问:“他0咋个待你的?”
女儿再没有&,要说出她这几个月过的苦日子来,会叫爸爸气疯,妈妈气病,何苦来。要说大院子二房那个恶婆娘,真是伤天‘害理。一天叫你吃不好,睡不好,不叫你歇气地干活倒也罢了,还要鸡蛋里硬挑骨头,没岔子找岔子,总要找双小鞋给你穿,叫你憋不过气来。接着就是臭骂,毒打。大妹子还没有把她的大腿撩起来,没有把背上衣服解开来给爸爸妈妈看呢,伹是再怎么苦,只要爸爸的事情搞得顺畅,心气很顺,她就再受罪也值得。大妹7更没有说出来,大院子里有个幺少爷,一天贼眉鼠眼的,不是盯住这个丫头,就是用手乱摸那个丫头,那种下流胚子的样子,才真叫大妹子挺心吊胆。
下午,王子章真的带着七十块钱,加上利钱去大院子找主老三。王老三倒是同愤他,可是二少爷娘子那里哪个敢去说?他劝王子章彳老哥子,人家拿着文约,气就粗了。就是说到官府,见官有理还亏三分呢,坯不是断你一个不是就幺台?叫大妹子苦做苦熬吧,哪个丫头不是一祥的?”
王子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只是默默地自己责备自己:“都是自己一吋迷了心窍,做下了错事。”
―家就这么过了一个不愉快的节日,吃什么好的粽子也没有味道。大妹子喑地伤心,却努力装得快活些,给爸爸说几句笑诏,想硬制造一点欢乐的气氛来驱赶这一屋子的闷气。
夏夭快过去了,人们正朌望着一个风调雨顺满打丰收的秋天。偏偏这时又来丫“打头早”,灌了浆的谷子就是不饱米。王子章还好,多亏大牯牛卖力气,日日夜夜拉水车在沟里车水,后来沟里水也光了,就到远地方背水回来。总算救到一部分水稻,可是租种的童大老爷的几亩田的铁板租,肯定是交不出来了。王子章打好算盘,怎么样也不耍叫童大老爷把欠租转成借约。这样做就枭绮捆上敲敲利的绳于,月月挨棒棒,越滾利越多,越滚越跑不脱,结果只好把0已的田卖给大老爷顶租。这样的事,一遇荒年,他见得多了,好多象他这样的自耕农就是三棒两棒被打成佃户或者长工的。他宁肯把自己田里收的谷子拿来交铁板租,决不上大老爷的圏套。这样一来,吃的当然就紧了。他不怕,苦日子过惯了,熬下去吧。何况他还可以靠大牯牛飯他出去跑几趟脚,挣几个活钱来买玉米吃呢。“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自己宽慰自己。
但是他没有料到大祸偏偏落到他的头上来。他的大牯牛生病了。
大牯牛自从到了王子章家,由于王子章侍候得很周到,一直很好,没有害过病,大牯牛这大半年来也的确给王子章卖了力气。不管多累的活路,不管多毒的太阳,只要王子章耐得住,它也耐得住。就是有的租牛户,趁王子章不在踉前,使狠心牛,鞭打驱赶,顶着日头干到天黑,趁月亮上来还耍干一阵,硬是巴不得把牯牛的力气都榨光。有时人牯牛也遭不往,躺倒下来。可是一回到王子章踉前,还是那么存精抻,对王子章挨挨挤挤,怪亲热的。真是一个好伙计呀。
但是不知道为仆么,在秋收后趁雨犁板田的时候,王子章发现,大牯牛虽然还是那么卖力气,却是一直喻气不停,嘴里吐着白泡泡。犁一块大田下来,大牯牛喘得身子都微微发抖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子章凭他的知识,仔细检查,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症状来。大牯牛吃也吃得,就是干起活路来,不象原来那么精神勃勃,有些懶恹恹的没劲头,而且一使大力气就喘气不停,有时就躺下来,不肯动弹了。
王子章担心得很,他把牛牵去找牛医生。牛医生看了一下,摸一摸膘,并不瘦,就说没有啥子病,是累坏了,休息一下就好了。王子章把趁雨犁板爪这样紧迫的活路都推迟下来,让大牯牛休息几天。大牯牛还是没有劲,他更不放心了。他把大牯牛牵到场上去,我一个据说是新式的牛医生。他那里有许多玻璃瓶罐,还有洋药。这个牛医生看了大牯牛一阵,也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后来他用大牯牛的牛尿放一丁点在玻璃片上,把玻璃片放在仆么镋子下边看一下,对王子章说6“这条牛的肚子里有虫,病蓝得很。”
王子章不大相信,在牛屎里从来没有看到有什么虫呀。他问:“啥子虫?”
“血吸虫,专吸牛血的血吸虫。”那个医生解释,并且加了一句,“它的病深沉了,不好办了。”
这简直象晴天的霹雳,震得王子章耳朵嗡嗡直响。咋个会就深沉了,不好办呢?他泊医生不了解这头牛的情况,介绍说,“我半年多前买来,一直很壮实,肯出力,没得病,这喘气病是最近才得的嘛。”
牛医生又说:这牛的病不是三月五月,半年一载了,得病—两年了,时好时坏,你看它壮实,其实是水肿和臌胀病,一累就喘气,使不得力了。”牛医生并且建议。”趁早杀了吧,拖到后来,只剩一张牛皮了。”
这个建议是王子章怎么也不能接受的。好好一条牛,怎么就杀了卖肉?况且这是给他出了大力气的伙计,忍心杀吗?他求求牛医生给医一下,牛医生就开了药方,给他配了一大包药,说只是试试,拖些曰子罢了。
王子章牵着大牯牛回家。他看到大牯牛走不动的样子就伤心落泪,好伙计正给他卖力气干活路,帮他发家,怎么一病就成这个样子?他又回味牛医生的话,看来原来他在场上牛屎坝买它的时候,可能就菇一条病牛,那牛经纪和商个买牛的人说不定都是一路的人,故意逗他,叫他下决心买这条牛的。嗯,不可信,不可信,那吋候明明是一条壮实时大牯牛呀0现在就是相信了,也没有办法了,说的现过现;成交就不认的。嗯,我肯信,这么大―条牛就这么散了架了,要奵奵服侍它吃药,耍医好它的病。
王于章这么想着,把大牯牛牵了回家。把药熬来给牛喂药,牯牛就是不肯吃药,王子章劝它:“老伙计,吃了药就好啦。”牯牛&是犟,扳不开嘴,急得王子章要下跪了:“我的祖先人,你倒是张开嘴巴呀。”牯牛还是不理会。后来还是邻近的庄稼老汉过来看到了,叫他去削一个青竹苘来,把牛的头绑在树上,硬把嘴撬开,塞进青竹筒,顺青竹筒把药灌了进去。
牯牛吃了药后,好象懂事一般,用舌头舔王子章的手板,很亲热。王子章几乎要掉泪,说,“老伙计,你到底害的啥病嘛?”
大牯牛不能回答,在草房里躺下直喘气。王子章照几个老庄稼人山的主意,上山扯了好多草药来,熬好灌给大牯牛。还是不见好。他又去场上找那个牛医生,牛医生还是劝他杀了,还可以救住百把块钱,迟了怕只能得一张皮了。王子章听了很反感,就是得“千块,他也下不得这个狠心呀。
大牯牛的病一天一天沉重,爬都爬不起来了,牛的眼睛经常流出泪水来,王子章一见就伤心。他确实感到灾难临头了。
最叫他想不开的,不是想靠着这条大牯牛帮他大翻身的希望落了空,发财的梦破灭了,也不是他的全部家当几年来苦吃苦挣的几百块钱就这么一下于丢光了。他最伤心的是为了买这一条大牯牛,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大妹子送进童家大院子里的火坑屮去受罪。一想起来,就象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尖上。
他在草房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婆子和大儿子听到了,跑进想劝他。但是一听他边哭边诉。”我的大妹子呀,爸笆对不起你呀。”两母子也陪着哭成一路。那条大牯牛跟巴巴地望着他们一家人哭。
大牯牛的病势垂危了,连头也抬不起来,喘气越来越粗。有的邻近的庄稼人可怜王子章几百块钱和一个女儿就这么賠进去了,劝他趁牛还活着,杀了还卖得脱卞肉,不然死硬了,真的只剩下一张牛皮了。王子窣竖决不同意,大牯牛给他出了这半年的力气,好伙计,他忍心叫大牯牛眼睁睁肴着他拿起刀向它杀去吗?就是别人动手,他也觉得良心过不去。在王子草看来,大牯牛一定是听到别人给他出的馊主竞了,看看大牯牛的眼睛流下了一串一串的泪水哟。
大牯牛终于连腿都没有伸儿下就断了气。王子章真象他家死了什么人似的嚎啕大哭起来。一家人都陪着哭,没有人想去叻王子章,让他哭一阵吧,伤心地哭个痛快吧。这个种庄稼的好手,也象一条老实的大牯牛,今年碰到的倒奪事情真够他受的了。大家都正在羡慕他,眼见要发家了,也正在给他鼓劲,希望他能成功,为和他同样的庄稼人出一口气。这大院子一周围象.他这样的&耕农,原来何止十户八户,结果都一个一个地败了下来,变成童大老爷家的佃户或长工。王子章要能靠自己的本事,又有这条太牯牛为他出力,真的斗过了童大老爷,发起家来了,也算巷大家出一口恶气呀。可喜现在全完了。今年的庄稼歉收,铁板租却一颗也少不了,现在大牯屮又死了,好几百块钱的家当丢光,秋板田犁不成,影晌明年的收成,女儿呢,还押在大院子里受罪呢。这不是倒霉透顶了吗?让他哭吧,让他哭个痛快吧。
这时候,大院子里的王老三来了,他说他愿意出点钱,把这一块牛皮剥了。王子章大吼一声:不干:我埋了它也不得给你们大院子的人。”
真的王子章就动手在竹林旁挖个坑坑,周围的庄稼汉真的帮助王子章挖,把死牛拖进坑里,用土埋起来。那个憨儿子还真的拿出一对番烛来,点燃了插在牛坟边上。他们都做得这,认真,对牛坟跪卜‘,烧了纸钱,还久久不肯离开。
大家正在劝王子章冋家时,突然听到竹林外边有女娃娃又跑又哭的声音。大家一看,是人妹子。王子章以为是王老三告诉了大妹子,家里死了大牯牛,她跑回来看来了。其实不是,她是快跑拢家的时候,才听人家说她家的大牯牛死了,一家人正在竹林外边埋牛,她跑了过来的。她一跑过来,就倒在爸笆的怀里,叫,爸爸,爸爸呀:
爸爸抱起她,以为她是来哭牛的,便安慰她:“莫哭了,牛已经死了,你跑出来干什么?”
大妹子一下又扑进妈妈的怀里,哭着喊:“妈妈,我不回去了,打死我也不回大院子了。”
妈妈拉住女儿,问她:“咋的了?你跑出来的?他们又打你了,―大妹子泣不成声地说:“幺少爷,要估倒我,要估倒我……我跑了,我死也不回去了。”
“啥?幺少爷估倒你?”一周围的庄稼汉惊诧地问,都气愤得很。
“卖力不卖身,他们敢这么干?”“太欺负我们了,找他龟儿子讲理去。”“大妹子不回去:要钱大家凑,要人我们去"“天呀,你对恶人不开眼,对穷人这么狠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正在议论着,大院子来了一个管家,王老三陪着。一走拢,管家就对王子章说,“大妹子跑了,叫你把她送回去,不送回去,你亲自进去说清楚。”
“我不回去呀,死也不回大院子:”大妹子一下扑进爸爸的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王子章一把把大妹子掀开,站起来不说一句话,跑回家里操起一把菜刀出来了,对管家说:“走,我跟你们进去说清楚。”
管家和王老三一见王子草拿着菜刀,一溜烟地跑掉了。王子章就大踏步地走去,要到大院子里去。 ’
大家一下把上子卓抱住了,夺下他手里的菜刀,劝他:去不得,去不得!”
“不叫我活,我跟他们拚了。”王子章大喊一声,继而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
大妹子又跑到爸爸身边,爸爸抱住大妹子,才哭出声来,大妹子,是我对不起你呀。”
“这哪里怪你?他大院子的幺少爷这么欺侮人,哪个敢去?大妹子就是不冋去,他们无非是要钱赎,七十八十一百,我们大家凑起来,给他送去。他要人,我们一起去,看餌把我们怎么样。”一个老汉讲的很有道理。
“对头,我们凑好钱,今晚上就叫张三爹送去,取人。”一个巾年庄稼汉首先赞成。
“就这么办。”大家都赞成。
这个张三爹说"我去。不行的话,昉天我们抱成一团,一起进大院予找他们说理去。”
王子章落泪了,他恐怕是第一次感到一个人拚命奋斗,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这么人多,抱成一团,扭成一条心,才算有了靠山。 “
王子章买巾的龙门阵我就摆到这里为止。……什么?后来怎么祥了?后来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你们要弄清楚,到我们多坝头去调査一下就晓得了。我后来是0去过,好象王子章还是那个样子,凭他—身力气,苦吃苦做,既没有桊财,他的家业也没嵙垮下去。
第十记 不第秀才:军训记
我们冷板凳会从成立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真是象小学生作起文来爱写的头两句话说的一样,“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呀。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同会的十个人中,已经有九个长者各人摆了一个有趣的龙门阵,他们都是照最先的公约,按抓阄的先后次序摆的。惟独峨眉山人,年近七十,是我们冷板凳会的发起人,他自称是“始作俑者”,又是我们没有经过选举却早已公认的“会长”,因此众人推他第一个摆龙门阵。还有一个就是郧人,不笫秀才,最后一个摆龙门阵。不第秀才,顾名思义,就是秀才而尚未及第者,就是说没有赶上考取秀才的读书人吧。我在冷板凳会中年纪最轻,可以说是晚辈了,因此一致约定由我殿后,最后一个摆龙门阵。
现在,九个人都已经摆完,野狐禅师还自动加摆一个小龙门阵,终于轮到我了。怎么办呢?真叫我坐了,包括峨眉山人在内的几个长者在叽咕,听那意思想放我过关。他们以为,加上野狐禅师加摆的一个,也可算凑合成十个龙门阵了。但是我却不同意。我们是十个会员,公约规定各摆一个龙门阵,总不能九个人摆了,惟独我一个人不摆吧。金瓯之缺,贻笑大方。我如果不摆,将是我‘生的大憾事。于是我自告奋勇,提出要摆一个龙门阵。我搜索枯肠,终于找到一个我取名为《军训记》的龙门阵。现在我就摆起来。为了醒目,我把这个龙门阵分成若干小节,每一个小节定一个小题目。古人说,纲举目张,纲举了目才张,我却是目张了纲自举,就是说通过这许多具体小节的描述,来看出一个大的主题。这个主题,这个纲,再用不着我来举,你们听了,向然就会明白我摆的这个龙门阵到底言外之惫是什么了。据说这便是古今中外文学名著的妙用,意在言外呀,先让我说一个缘爻。
缘头
那是在一九三X年,反正是三十年代吧。大家知道,三十年代,正是我们这“一个国家”一中华民国里的信奉“一个主义”一三民主义的“一个政党”一中国国民党领导的“一个政府”一国民政府的“一个领袖”一蒋委员长迕权的年代。据说,我们这位伟大领袖的伟人之处,就在于他最先发现了复兴中国的良计妙策。这个良计妙裱就是“先安内,后換外”六个大字。那就是说,不菅日本帝国主义怎么抢去了东北三省,又抢走了华北,正虎视眈眈地想要侵吞华中,我们的蒋委员长还竖持藥和曰本亲善,搞经济提携。哪怕日本做了我国的太上皇,或者学南宋的古人,小朝廷偏安一隅,当了儿皇帝,都无所谓。蒋委员长认为最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消灭共产党。这个共产党就是我们天天在报上看到的已经消灭了然而又还不断在消灭的“赤匪”。好象中国人才是中国人的不共戴天的大敌,而杀栽中国人如刈萆的外族日本人倒是我们至亲至爱的朋友。这个道理有许多中国人并不佶服。可是既然是当今最高领袖发明的最髙真理,我们凡人只配三呼万岁,顶礼膜拜。谁要表示异议,便有一条办法医治你:“宁肯错杀三千,不对放走一个。”说不定你就在这“错杀”的三千之列。把你脑袋割了,看你还敢胡思乱想不看你还敢犯上作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