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倩来总经理府上当家庭教师的条件是不必讲的。只是催她马上搬到府上的专用书房来住就是了。她教的对象是总经理的一个小小姐,今年还不满六岁,不够入小学的年龄,那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娃娃。与其说她是来当家庭教师的,还不如说是来当保姆的更为恰当一些。她每天的工作其实不过是陪着娃娃玩耍罢了。教她认几个字吧,这几个字似乎和这位娇小姐生就有排他力似的,随教随忘,几乎每天都得从小学课本的第一页第一个字从头教起。
可怪,王总经理天天在外边忙得不可开交,却对自己的小小姐的学习十分关心,回来以后,总不忘记到书房来向张小倩了解孩子学习的情况,并且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的孩子。哪怕在外边这个宴会、那个舞会里早已吃得酒足饭饱了,回公馆以后还总要叫办一点可口的小吃,叫小小姐请她的老师一块儿来吃。于是就随便摆起家常来。总经理有时还喜欢说一点像加佐料一样的不伤大雅的笑话,这种笑话在交际场合的酒席上随时可以听到。有时总经理甚至还会对政府不积极抗日、收复失地,以及小老百姓的痛苦生活,表示有分寸的愤慨和一定程度的同情。忽然还对于教育事业、慈善事业也表现出应有的热心和慷慨。在张小倩面前,凡有人来求他帮助的,他为了表现出扶弱济困的义侠风度,从不吝惜。慢慢地在张小倩单纯的心里建筑起一个“有良心”的资本家的形象来,一个忠厚、正派而勤奋的长者。至于说到将来有朝一日抗战胜利了,他答应带张小倩他们回上海,并且给他们一家安排比较好的工作,更是一口咬住,“笃定”的了。
娶妾记(8)
张小倩在公馆里待了一段时间,她感觉比初来的时候自在和随便得多了。对总经理来书房走动也不那么拘束了。又过了一些日子,有一回,张小倩有事找总经理,她喊:“总经理……”
“你以后就不要这样叫我了。”总经理很恳切地说,“你我既是小同乡,又同在异乡为异客,你在这里无亲无故,你就叫我作伯伯,叫我一声王伯伯吧。照说我的年纪,给你当爸爸也是够格的。我倒真有意收你当我的干女儿哩。”
由于马浪当以及公馆的管事,特别是大太太的努力,张小倩和总经理的关系,从雇佣的家庭教师发展到伯伯和侄女的关系,再进一步又发展到干爸爸和干女儿的关系,并没有经历一个很长的过程。公馆里由马浪当带头,叫她大小姐,很快也叫开了。既然是干爸爸,自然就随便得多了。而且干爸爸十分喜欢这个干女儿,不要说吃的穿的,连总经理的公司从仰光、香港进口的什么稀奇洋玩意儿,也总不忘记捡些出来送给干女儿。弄得干女儿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干爸爸却一口说:“我没有别的干女儿,就认了你这一个干女儿,不疼你,我疼谁去?”干女儿也就不好拒绝了。
张小倩曾经回到乡下她自己的家里去,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和妈妈。妈妈听了,觉得女儿命苦,一直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总算找到一个好饭碗,而且将来可以借光早回上海,也就没有什么说的。左邻右舍的人听了,都来道喜,找了这样的金山银山当了靠山,以后好日子长着哩。偏偏是那个当工人的死老头子听了,却不以为然。“哼,为富不仁,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老板是好东西,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把我们工人熬干了,再从骨头里榨出二两油来?我就不信这个大资本家忽然发了善心!”左邻右舍那些多嘴婆娘听了,就背地骂他,“生就的穷骨头,扶不上墙的癞皮狗!”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步,也只好这样。但是爸爸不准女儿拿任何礼物回家里来,也不准妈妈到公馆去看望女儿,说:“你要去跨那家公馆的门槛,我打断你的贱腿!我们穷要穷得有志气,一颗汗一分钱。施舍的一文不要。”
张小倩回公馆,自然不敢把她的爸爸说的这些话对干爸爸讲。干爸却偏偏对她愈来愈亲热,送的东西更多了。她只好把这些东西一件不动,放在公馆里。
八月中秋节来了。总经理不知道凭什么神通,大概是孔二小姐的法力无边,居然能够从上海运来阳澄湖的大螃蟹。他们一家人吃清蒸螃蟹喝团圆酒,十分欢快。张小倩是从来不会喝酒的,干爸干妈再三劝她喝一点,她才勉强喝了两盅甜葡萄酒。这种高级葡萄酒又香又甜,本来不怎么醉人的,但是张小倩喝了,过不多一会儿,却感觉天旋地转起来,支持不住了。干妈心疼她,亲自扶她到内房去休息去。
下半夜张小倩才醒过来。她忽然发现她的身边睡着她的胖干爸,醉醺醺的。昨晚上张小倩喝的什么酒,上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用不着我来描写了。据说美国的科学十分发达,专门为老爷们办事方便,发明了一种迷魂酒,喝了就四肢无力,再也休想动弹。
张小倩动弹一下,大为吃惊。她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两三个月工夫,在她那单纯的心灵上建造起来的好心和善良的干爸爸的形象,一下全轰垮了。禽兽!真正的禽兽!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她想狠狠打干爸的耳光,手却举不起来;她想挣扎下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相反的,干爸那个血盆似的大嘴巴向她亲过来,并且又搂住她,按住了她。她动弹不得,只有眼泪还算听她的指挥,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天呀,这世界真有惩治恶人的五雷吗?你为什么也是向着有钱人,一声不响呢?
娶妾记(9)
事情就这么做定了,张小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有隐忍着暗地哭泣。她当然不敢告诉她的妈妈爸爸,爸爸会打死她,妈妈也会气死。世界上哪里还有路。这时,那大太太来向她赔礼道歉来了:“干爸昨晚上也是多喝了酒,糊里糊涂,不知道睡在我的床上的是他的干女儿,做成大错了!”张小倩恨透了,你这个无耻的女人,做好的圈套,你就是帮凶!她想狠狠掴她一个耳巴子。马浪当这时进来了,嘻皮笑脸地向她道喜来了。
张小倩痛骂这个浑蛋,马浪当却一点也不生气,劝她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顺着点吧,总经理特别喜欢你,总不会亏待你的。你要不干,我们亲眼见你从总经理卧房里出来的,我们给你嚷出去,看你的脸往哪里放。”
一个才十七岁的孤苦无告的弱女子,在这种场合怎么办呢?你们说,怎么办呢?嗯,告状去,到哪里去告?这种事在官场里是家常便饭,谁来理会?回家向爸爸妈妈诉苦去?她哪有这个脸呢?死,这是最方便的出路,可是在公馆里,众目睽睽之下,也不那么容易。而且公馆里来对她好说歹说的说客又是如此之多。干爸爸又在她面前表示那么虔诚的忏悔,对她又是更加体贴,他提出来的建议又是那么切实可行。她就像一个已经陷入泥塘的人,无力自拔,自暴自弃,越陷越深了,从此和胖干爸做了露水夫妻。而总经理两三个月的惨淡经营,终于达到了目的。对于这样一块碧玉,是特别满意的。
但是严重的事发生了,两个月之后,张小倩不仅易瞌睡,而且嗜酸。大家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却没有这个经验,直到肚子大了起来,她才惊慌起来。这么不明不白的总不是个事。不待她向干爸爸提出来,干爸爸却早已做了安排。派马浪当到她家里对她爸爸妈妈说亲去了。当然,据马浪当说,一切错误都在于张小倩没有家教,看上了总经理有钱,勾引了总经理。不仅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几乎瓜熟蒂落,要生小少爷了。马浪当提出了总经理看得起她,不把她当做“小星”,硬是名媒正娶,吹吹打打拜堂,娶为四姨太太。
爸爸一听,就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宣称,再不认张小倩是他家的人了。而且威胁她的妈妈,再要认她当女儿,连她也赶出门去。工人家里哪里容得这样的嫌贫爱富的女儿!妈妈听了十分伤心,不肯相信,要去问个究竟,可是爸爸提出有力的证明:果真是资本家欺侮她,她为什么不上吊寻死?还有脸活下来,还去给资本家生孩子、传宗接代?
于是马浪当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张小倩便做定了总经理的四姨太太。
时间过得快,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天夜晚,忽然满街噼噼啪啪地放起鞭炮来,说是“胜利了”!这真像买国家发行的“胜利彩票”一样,我们忽然中了头彩,从天外飞来了一个“胜利”。
总经理还得了意外一个胜利,四姨太太张小倩正是这时候给他生了一个取名叫“胜利”的小少爷。总经理每天在外奔走,也正是为了要带着两个“胜利”回到上海去。孔二小姐已经给他布置了,要他作为经济接收大员到上海去接收,把孔家店的势力迅速伸展到上海、南京去。
张小倩暗地里通知她的妈妈到重庆来一趟,研究怎么回上海的事。她妈妈瞒着老工人,到重庆王家大公馆来,见到了女儿,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女儿也是这样,连声喊着:“妈妈,妈妈,我到底见到您了。”
娶妾记(10)
母女两人正在说话,总经理忽然回来了,闯到张小倩的房里来,张小倩就给他们两个介绍。两个人对看了一下,却忘记了互相说几句问好的话,都奇怪地沉默了。忽然,妈妈开口了:“你?……”
总经理笑了一下,很客气地用道地的兰青官话说话,尽量避开上海口音:“丈母娘,您好。”接着说:“你们谈吧,我还有事。”便起身走出去了。
妈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把头靠在女儿的肩上,低声地自言自语:“难道他……”
“妈妈,你怎么啦?感觉不舒服吗?”女儿扶住妈妈。
妈妈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了,口里念着:“难道是他……他。”
“你说什么呀?”女儿扶定妈妈,想赶快去找药来。
“不,小倩,我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只是想问你,他就是王总经理吗?”妈妈勉强抬起头来。
女儿点一下头。
“他的名字真是叫王聚财吗?”
女儿又点一下头。
“他真的是上海人吗?”
女儿再点一下头,但有点莫名其妙:“妈妈?……”
“王康才,王康才。”妈妈几乎无声地自言自语。忽然打起精神问:“他过去没有告诉过你,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女儿摇一摇头:“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什么。”妈妈抬起了头,望着墙上总经理和张小倩二人的合影出神,忽然低声地叫:“天呀,难道真是他吗?”她站起来,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左看右看。眼泪忽然簌簌地流了下来。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在念:“王康才,王康才……”
“妈妈,你到底怎么啦?”女儿抱着妈妈的颈子。
“没有什么,小倩。我真怕呀。”
“怕什么?妈妈。”
“我怕……我怕,真是……”妈妈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忽然用双手捧住脸,长叹一声:“天呀天,我犯了什么罪,造了什么孽,这么……”
“四太太。”公馆的内管家进来了,手里提了一包钞票,放在桌上说:“总经理刚才交待下来了。请四太太告诉您老阿妈,请她老人家快回去收拾一下,过些日子就把回上海去的船票送过来,这些钱就当做路费吧。总经理忙,不来送了。说是回上海以后再来拜见。”
说罢,内管家退出去了。
妈妈把桌上的钱推开,说:“明白了,一定是他。想把我打发走,不敢见我。”
“妈妈,你说些什么呀?”女儿越不明白了。
妈妈抱住女儿,呜呜地哭了:“小倩,我的女儿,我……好些话,不好对你说……我们命苦……”
“妈妈,你有什么苦情,告诉女儿吧!”
“是要告诉你的,总是要告诉你的。不然,哎,天理良心,这怎么行呢?但是,我要先见一见你们总经理。我有事……问他……”
女儿替总经理辩解:“他正准备回上海去办接收的事,是忙得很,日夜不落屋。他说话算数的,船票过些日子就送来,我们过些日子就坐飞机走,回上海见得着的。这样一大包钱,做路费有余了。”
“哼,钱,钱,女儿你不知道……”妈妈欲言又止了。
“妈妈,你告诉女儿吧,我不知道什么?”
“这样吧,女儿。”妈妈很冷静地说,“你叫人告诉总经理,说你有事告诉他。并且说我已经回去了。”
“妈妈,你才来,不住几天,怎么能走呢?”
“你就照我说的办吧。”妈妈坚持说。
娶妾记(11)
女儿叫一个丫头去请总经理,她照妈妈交待的告诉了丫头:“告诉总经理,老太太已经走了。”
小丫头去请总经理去了。这句话果然灵验,总经理来了,一推门就问张小倩:“你有事找我吗?”
女儿还没有回答,妈妈从里间走了出来,说:“是我有事找总经理。我又回来了。”
“唔。”总经理多少有些不愉快,勉强把他那块胖肉塞进沙发里去。
妈妈问了:“我回上海,您到哪里找我?我的老家住在哪里,总经理知道吗?”
“这个……”总经理说,“这个,我当然不知道,不过,老太太回上海一打听我们公司,就找得到我们住在哪里了。”
“你当真不知道吗?”妈妈问。
总经理摇头:“当然不知道。”
“总经理,您的大号不是叫王聚财吗?我就联想起来了。想托你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名字叫王康才,健康的康,人才的才。也是上海人,本来是个破落户,多亏我的一个女朋友好心,招他做了上门女婿,才算活出来。后来他去从军,抗日战争爆发后,还写过信给我的朋友,叫她逃难到四川去。听说后来他到了四川就一直没有消息了。可怜我那个朋友,带着一个小女儿,拖到四川来,登报找王康才,没有找到,在四川流落,过不得日子,几乎跳水。多亏一个老工人救了她,一混八年,勉强活了出来,女儿也养大了。可是这个王康才一直找不到。现在我的朋友要回上海去了,又怕回上海找不着王康才,你能帮助我的朋友打听一下吗?”妈妈竟是这么冷静地有条有理地发问。
总经理在战场、官场、市场都是久经考验的人,经验十分丰富,善于应付各种复杂的情况。可是今天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普通老女人面前,却显得这么局促不安,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额上明显地冒出汗珠来,支吾着说:“老太太,我叫王聚财,聚积的聚,财宝的财,我从来不叫王康才……”
妈妈笑了:“我本来没有说你叫王康才,我是请总经理帮忙找一找王康才。”
“这当然可以。不过我近来很忙……”
“请您可怜我这个朋友。王康才这个人太没有良心,丢下妻室儿女,弄得她们走投无路。王康才要是死了,倒也罢了。要是还在,我的朋友对我说,她是一辈子都要找他的,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找他算这一笔账的。”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和你那位朋友不认识,无亲无故……当然,帮助她打听打听是可以的。”总经理支吾着说。
“您不认识她吗?请您记住,她的名字叫吴淑芳。”妈妈说得那么坚定。
“妈妈,你说什么?”女儿听到妈妈的名字吴淑芳三个字,大为吃惊了:“原来你说的是我那个没有良心的爸爸呀!这么多年了,您还提这个浑蛋干什么?”
妈妈冷冷地说:“王总经理在重庆交际广,人缘宽,一定会帮助我们找到这个该天杀的。”
“好好,我一定尽力。”总经理的神经现在恢复平衡了,冷静地说:“我现在忙得很,没有工夫,这样吧,老太太……”。
“不要叫我老太太,叫我吴淑芳吧!王康才总经理先生……”
“妈妈,你说些什么呀?”女儿简直惊呆了。
总经理强作镇静,对张小倩说:“小倩,你妈妈想找你原来的爸爸,想得神经失常了,把我王聚财当成王康才了。不像话,真不像话!”
娶妾记(12)
总经理站起来想走,妈妈站起来,声色俱厉地叫:“不要走!哼,神经失常,我神经正常得很!真不像话,谁真不像话?我找你找了十几年了。今天找到了,这笔账该清算了。”
“妈妈,你到底说些什么?”女儿哭起来了。
“哼,真是发疯了。这个女人!来人哪!”总经理叫他的保镖们进来。几个彪形大汉像身上安有弹簧一样,一下蹦了出来,站在左右,摩拳擦掌的样子。同时闻声赶来的还有别的几个人,马浪当也在里面。大家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总经理还想威胁小倩的妈妈:“告诉你,我不是好惹的。你到我这公馆里装疯卖傻,想敲我的竹杠,没有你的好下场。规规矩矩给我滚出去!要钱,要船票,随便多少,我给就是。”
“哈哈哈哈!”妈妈毫不在乎地大笑起来,“王康才,你以为你人多势众,就在理了?你是王康才,哪怕你长得再胖,哪怕你烧成灰了,我也认得你是王康才,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禽兽!”
“给我叉出去!”总经理号叫起来。
保镖大汉上前抓小倩的妈妈。可怪,她竟是这样的有力量,她一下就摆脱了大汉的手,猛力向总经理扑去,给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巴子,吐他一脸的唾沫,她真的疯狂了。
“妈妈,妈妈!”小倩哭叫起来,不准大汉去抓妈妈,她护着她,对总经理叫:“你为什么要抓我的妈妈?你发疯了?”
“我没有发疯,你妈妈才疯了。叉出去!”总经理命令。
两个大汉把小倩拉开,一下把小倩的妈妈捉住,往门外拖。小倩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一下冲过去,死死抱住妈妈,竟像生铁凝住一般,大汉用力也拉不开了。“妈妈,妈妈,可怜的妈妈……”她大声号哭起来。
“小倩,我的女儿,你记住,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爸王康才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就是你现在的狗丈夫王聚财!”
“什么?”小倩一下愣了,手也松了,呆呆地站住,快要像一片叶子似的飘落到地上去了。但是她到底站住了,眼睛里发出可怕的凶光,像剑一般地刺人。她一步一步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总经理面前,站定了,不说一句话。
“这是怎么啦?”周围来看的人莫名其妙。
“有这样的事?”小倩心里还怀疑。
小倩的妈妈被大汉挟持着,还在挣扎着叫喊:“你霸占了我,又霸占了我的女儿,你这个禽兽!”
许多公馆的下人都围在那里,听到那个老女人说的话,纷纷议论起来,嗡嗡的像隐雷在响。
“什么?你是王康才?”小倩看准总经理的脸,“叭!叭!”就是两个耳巴子,接着小倩像发狂似的在总经理的胸上捶打起来,号叫着:“是不是?你说,你说!”
这个总经理过去站在别人面前,总是那么盛气凌人的样子,今天可是怪了,竟然呆呆地半低着头,站在那里,老实地接受小倩对他的惩罚,一点也不躲避。
“是不是?你说呀!”小倩扭住总经理的头发,狂叫起来。
“是……但是……”总经理口里模模糊糊地发出一点声音,忽然像一座山垮了,他倒向沙发里去了,呆呆地望着大家。
沉默。总经理沉默,张小倩沉默,小倩的妈妈也沉默,连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沉默了。那几个彪形大汉本来就只知道动手动脚,不知道动口的,当然也沉默了。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娶妾记(13)
像从乌云中飞出一道闪电,小倩号叫一声:“啊!”然后是一串笑声。可怕的笑声,像刀子在刮骨头,像帛巾一下被撕裂了:“哈哈哈哈……”
小倩转身跑进屋去,抱出她才生下不久的儿子来,望着,亲他的小脸蛋:“我的亲儿子,啊,我的亲兄弟……”她走近总经理,嘻嘻地笑起来,狂乱地说:“我的老公,啊,我的亲爸爸……我该怎么叫?哈哈……”她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大家。大家都把眼光转开,不敢正视她那像刀锋一样的眼神。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么凄惨,是在抗议吗?小倩搂住那孩子:“我的儿子,我的……兄弟……哈哈……”
“天呀!你怎么会这样……”总经理号叫一声,不敢看任何一个人,把头埋进胸部。
是忏悔?是自恨?是天良的发现,未见得。这样的大人物,无论犯下什么样的弥天大罪,是从来不后悔的,对于自己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至于良心,正像下人骂他们的:早给狗吃掉了。他们有时也觉得办的事情不如意,不顺利,他们就把这些都怪罪于天。是天做了不公平的安排,是天的错误。他们自己是一点错误也不会有的,是一点责任也不负的。现在总经理也叫起天来,并且质问天:“你怎么会这样……”下文没有说,无非是怪罪天这么不合理的安排,鬼使神差,偏叫他*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且生下一个罪恶的儿子,或者应该叫外孙吧!
那些不相干的下人,站在周围看着这一切,是惊奇?是愤怒?是幸灾乐祸?是看到这些大人物自己撕下斯文的外衣,剥开肥胖的肉体,露出他那豺狼般的野心和肮脏透顶的罪恶灵魂,而感觉心满意足呢?我们也不及去仔细观察了。大家都沉默地望着。
还是善观风色的大管家当机立断。对小倩的妈妈说不尽的好话,劝她们暂时住到一个空着的别墅里去。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只有慢慢来商量着办。况且张小倩受的刺激太大,神经已经错乱,也需要调理一下。就这么拖拖拉拉地把母女俩弄上小汽车。张小倩紧紧抱着孩子,老是嘻嘻地笑着,使她的妈妈也害怕起来:“小倩、小倩,我可怜的女儿。”
以后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没有资格来多插嘴,因为轮到新闻记者们来绘声绘色地尽情描写,词严义正地大声谴责了。连自称是孔老二的嫡派宗传的“国民道德促进会”,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发言,用古色古香的四六对仗句子发表了堂皇的道德声明。连由许多大人物的正房太太、偏房太太、没有房的太太以及可以给随便什么老爷当太太的交际花们组织起来的“新生活妇女会”,也忽然义愤填膺,兴起问罪之师来。至于街谈巷议,唧唧喳喳,并且随各人的爱好,添枝加叶,加以传播,茶楼酒肆上当做最新新闻,就更不用说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常常就不是照你我推想的人之常情那个轨道发展的,而常常是越出常轨,按照报纸制造耸人听闻的自由轨道发展着。某一天,某一家大报纸,据说是一直和孔氏大家族唱对台戏的另一个大家族的报纸,在社会新闻版(这一版是最受有闲人士及不闲人士的欢迎的)里登出一件杀人和自杀的人命案来。说的是某大公司有一个总经理(报上说,“姑隐其名”),他的一个别墅里的某姨太太,因受虐待,遭受遗弃,发了神经病,抱子投河自杀了。接着她的妈妈进城去,得知此事,因受刺激太深,过街的时候不慎被汽车轧死了。报纸上这件新闻最后留下伏笔说,“据说内情非常复杂离奇,记者正在向有关方面探访,将以专稿报道”云云。
娶妾记(14)
这条新闻是当做一条最普通的新闻登载出来的,位置也摆在并不显眼的地方,因为现在投河、上吊以及汽车轧死人的事多的是,没有什么新鲜。但是又埋下“内情非常复杂离奇”的伏线,又有吸引人的力量,大家等着看下文。果然过了几天,几个报纸的编辑部都根据自己的需要,或者说他们老板的需要,作了不同的报道。有的报纸只是照抄前两天报纸上的报道,而故意略去“内情非常复杂离奇”一句。有的报纸甚至把母亲被汽车轧死和她的女儿抱子投河自杀,分别报道成两件事。一件是一个女人因精神病抱着孩子跳河自杀了;另一件是一次普通的车祸,有个老女人做了车下鬼。另外一张报纸却报道得大不相同。隐约提到那个被轧死的老女人,名叫吴淑芳,是小学教员,和那个抱子投河自杀的女人张小倩是母女关系。吴淑芳是抗战初期从上海来大后方寻亲不遇,现在偶然地找到了既富且贵当了某大公司总经理的元配丈夫,这位总经理却不肯认她,这个可怜的女人却又无故被汽车轧死了。那个叫张小倩的女人就是吴淑芳的女儿,也就是那个某大公司总经理的宠妾。这个吴淑芳去看女儿,认出那位总经理就是她的元配丈夫,闹了起来,张小倩一气就疯了。另一说是吴淑芳冒认丈夫,想要敲诈那个公司总经理的钱财。法院正在调查云云。
为什么一件事实,我在前面已经向你们作了负责的报道了,在几张报纸上却有这么不同的报道呢?这些“无冕之王”为什么用笔杆子互相打起架来了呢?一言以蔽之,老板不同,利害不一。而且我们知道总经理有的是钱,而钱是能通神的。“神”还如此,你这凡世间的什么“王”以及这些“王”后面的报纸老板们,在美钞、黄金的攻势面前,顶个屁用呢?
官司打下去,慢慢就热闹起来了。那个叫吴淑芳的老女人的后嫁丈夫,就是那个老工人,向法院递了状子。这个状子是吴淑芳没有被轧死以前亲笔写的,在报纸上影印出底稿来了。说明这个总经理不认元配妻子,又*她的女儿,这个女儿也就是总经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位总经理*了自己的女儿,强纳为宠妾,还生了一个儿子。吴淑芳还举出一个很有力的证明,要求查验,说她元配丈夫,就是这位总经理的肚脐眼下面有一块银元大的青瘢。这种隐秘的地方岂是一个女人能够随便知道的吗?这一下就在山城轰动起来。于是道德会出头来发表谈话了。妇女会也出头声援来了。至于有些被这个总经理的大公司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公司,更是乐意出钱印出影印的状子到处张贴,或者假借各种名目的法团站出来主持公道,印出整齐的“十大罪状”之类的“快邮代电”来。有的还出钱登在报纸上的广告栏里。这罪状里有一条说,那抱子跳河自杀的女子是被人掀下河去的。那老女人也是总经理收买人故意用汽车轧死的,说他企图消灭罪证。
这种种的情况,我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去调查。但是这样的总经理,是很懂得西洋那条谚语的:“富人要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孔还难。”既然他死心塌地地要进地狱了,什么坏事还不敢干呢?何况他有一个一肚子坏水的烂师爷给他出谋划策,而上面还有孔家大老板面授机宜呢?
那么这案子后来怎么结案的呢?
说起来更是离奇……你们把眼睛睁得那么大望着我干什么?……要我三言两语就把这个离奇的公案说清楚,免得大家憋得心里难受嘛!慢一点,难道冷茶都不让我喝一口,润一润喉咙吗?……
娶妾记(15)
好,好,我就三言两语摆完它吧。
某一天早晨,一张大报在社会新闻栏里,登出一个消息。说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王聚财投河自杀了。在报上赫然登出他的绝笔书。说他为富不仁,受到天罚,鬼使神差地*他不认识的亲生女儿,纳为姨太太,生下孽子,又被他的前妻前来认出他来,他自知铸成大错,无法悔改。现在前妻和女儿以及孽子都亡故了,他无脸再活在人世,所以一死了之。并且奉劝世人不要娶妾等的话。总之,这位总经理承认了事实,并且良心发现了,做出了以身殉道这样高尚的举动来,的确是令人感动的。
在同一张报纸上,还登着他投河时脱下的鞋袜的照片,还有被打捞起来的浮肿得不像样子的尸体。这当然是有力的证明了。何况“国民道德促进会”还登着劝世的文章,妇女会登着反对男人娶妾以及号召妇女不要当小老婆的评论呢?
不过,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么复杂的。另外一张报纸上却登着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报道。题目是《总经理金蝉脱壳记》。报道的是“据某方面传出可靠消息”。内容说的是这位能干的总经理早已奉某巨公(谁都会猜想是孔家大老板)面授机宜,改名换姓,飞往台湾担任一位经济接收大员去了。那具面目全非的浮肿尸体不过是总经理这只金蝉临走时脱的壳罢了。
这当然更是一件耸人听闻的消息,也在这个山城嗡嗡嗡地响过一阵,后来也不见提起了。为什么?因为大家早已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匆匆忙忙打点行李,活动美国飞机票,或最低限度在美国的登陆艇上占个位置,像蝗虫一般,成群结队,赶回上海、南京、广州、武汉等地去“劫收”去了。谁还热心去管这山城的亲父*亲女一案的道德问题呢?
于是山城里大蝗虫飞走了,小蝗虫飞来了。照样熙熙攘攘地做生意买卖;照样收粮取税;照样办报纸,制造戡乱建国的言论;酒楼茶坊,照样热闹非凡;舞场照样灯红酒绿,小公务人员照样那么凄凄惶惶地上班下班,和骏马飞奔的物价竞走,提着、背着、抱着一大捆当今政府新发行的金元券和一个小口袋去米店排队。至于那些下苦力的人们,还是一样在陡峻的朝天门梯坎上,背着沉重的负担,淌着大汗,嘶哑地呻吟着,一步一步地爬上去,无休止地在那没尽头的生活的上坡路上爬呀,爬呀……
一切都很正常。但是远远听到了隐雷声,在北方。
山城走卒摆完了他的龙门阵,有一会儿工夫了。可是大家还是沉默着,似乎还在等待他摆什么。我们好几个人却发现眼泪正扑簌扑簌地从他的脸上掉到地上哩。我问他:“你怎么啦?”
“唉,一想起这些,我就感到难过。那母女俩的影子总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为什么?”
“因为我正是那个贸易公司的那个姓黄的小职员,就是我把张小倩介绍去投考商业学校的,也是我介绍她去大公馆当家庭教师,是我把她送进了火坑去的呀……”
“怎么能把这笔账记在你的名下呢?这怎么能怪你呢?这笔血债应该记在他们的账上,应该怪罪的是他们。”我们劝他。
“他们?他们是谁?”他反问了,把“他们”二字叫得很响。
真的,到底“他们”是谁?该怪罪什么人呢?我们谁也回答不清楚。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谁?哪怕用刀、用剑来回答也好!用血、用火来回答也好!
1 冲壳子:吹牛、闲谈的意思。
2 《厚黑学》:当时某国立大学有一位名教授,作了一部书叫《厚黑学》,专门研究人们怎样脸皮厚、心肠黑,以求达到升官发财目的的学问。
3 六腊之战:每年旧历的六月和腊月是学校教员受聘期满的月份,到了这时,教员们都要为抢夺饭碗,争取一张下期的聘书而四处奔走,互相争斗,谓之“六腊之战”。
吃讲茶:两人或两帮发生争执,相持不下,就在茶社请有面子的袍哥舵把子来评理,说得好就罢,说不好当场就武斗起来,死伤累累,谓之“吃讲茶”。……
第五记 野狐禅师:禁烟记
这回总该轮到我来摆了吧。你们真是的,就要按你们那个抓阄的次序,不想摆的人估倒叫摆,想摆的人不叫摆。我早就想给大家摆个最有趣昧的,最惊人的也是最新的龙门阵了,硬不准我摆。我这自由的喉舌被你们禁闭了这么久,今天才算有了自由。一赵科员,哦,现在该叫他的雅号“野狐禅师”了,好,让野狐禅师摆他的龙门阵。
野狐禅师这个人是我们冷板凳会里最活跃的分子,他是发起人之“。泡上一壶酽茶,扯荒诞无稽的“乱谭”,是他的不可救药的嗜好。在这方面他秉赋着特别的天才。不知道他看过多少野史外传,读过多少唐宋传奇元代杂剧和明清小说,翻过多少上海的黄色小报,他有随便拈来,穿凿跗会,脑袋一摇,眼珠一动,就串成一个故事的特殊本领。他可以比手划脚,榣头晃脑,口沫横飞,讲得有声有色,离奇古怪。有的时候连他自已也祉不通了,不能自画其说了,大家也会给以原谅,面且对他表示同情的惋借。但是只要他睡一个觉,第二天起来就可以给你扯晴,弄得天衣无缝,真象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而这也正是我们希望于他的。老实说,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生话,假如不发疯,也不出家,也没有本钱去做隐士,老是背起生活的重担,在这既淹不死也爬不出来的世俗的泥塘里挣扎,在穷极无聊苦极无奈的晚上,能听到这种莫须有的“乱谭”,引出人们含泪的微笑,或者阿Q式的自宽自慰,也就算是一种稀有的享受了。
在冷板凳会里,我们奉送他一个雅号叫野狐禅师,是再恰当也没有的了。因为他摆的龙门阵大多属于荒诞无稽之谈,是一种“野狐禅”,你很难相信是真是假。从他有时候弄得不能自0其说,或者他摆的一些龙门阵中常常发生串台,张冠李戴的情况,就可以使我们明白,大概又是他在发挥自己的创作夭才了,然而我们却还为他摆的人物有时伤心淹泪,有时欢欣鼓舞,有时摇头叹息,有时拍案惊奇。其实他不过是看透炎凉,玩世不恭,于是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罢’了。我们却这么认寘地听了进去,而且大为感动,事后“想起来,还不禁哑然失笑哩。
有时候,我们不禁为他敌扯的野狐禅赚了我们的喝泪,浪费了我们的许多表情,而表示愤慨,他却老是那么笑眯眯地不说话。第二夭晚上你又情不自禁地跑去听他那些无稽之谈,为他的人物流荒唐的瞅泪,自愿去浪费自己的表情了。
现在他又要开始摆起来了,我们同声给他提出:“这一回你要摆一个真的,不要假的,不要无中生有。再不要那么乱编乱凑来糊弄我们了。再不要那么把张胡子的事栽到王麻子头上去了。
你猜他怎么说?他却给你讲出一篇大道理来:“瞎,这个世道,认真不得。真象《红楼梦》里'太虚幻境,的那副对联上说的一样,'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哪里有个什么真假是非之分?再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舞台,在舞台上看到的生末净旦丑,不也就是你我在衙门里天天看到的张王李,赵孙吗?这世道本来是这么真真假假,若有若无,‘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台'嘛。他们干的真中还有假,我摆的假里却有真哩。说到串台,那就难说了。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开戏,你仔细看来,还不是生末净旦丑几种人物,翻出种种悲欢离合的故事来吗?说来说去,总不夕,是忠孝节义拍本旨,标雄保证他不串台?为什么惟独对我这么求全责备呢。”
他说的真是有一番道理,驳他不得,同时,我们要听的是龙门阵。他说了半天,不要说还不见他摆的龙门阵里的龙头,连龙尾&的影子也还不见哩。还是让他摆起来吧,谁管他是真是假,是有是无呢?好,他认真地摆了起来。
我来摆一个禁烟的龙门阵吧,这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不是我胡编乱造的。当然,有时候我难免要作点艺术加工,有时候还要添枝加叶地略加渲染,免得你们听得没味,打瞌睡。就象炒一盘茱,虽悦肉和蔬菜都是货真价实的,总要经过一个髙明的厨师加上种种佐料‘’拌上葱子蒜苗,还要掌好火侯,才能端出一盘色香味都好的炒菜来,叫你吃得津津有味。又比如我们看一本传奇书,不管是言情的,如张恨水的《啼笑姻缘》,或者是武侠的,如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其中那些叫你啼那些叫你笑的才子佳人,那些叫人荡气回肠的卿卿我我的爱情描写,那些峨眉山邛崃山的哭道人笑道人红姑,难道真有其人其事吗?还不是那些文人学士,逞遐思之奇彩,编出来的吗?就说现在出版的新小说吧,哪怕是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茅盾的《子夜》,或者是巴金我们那位老乡写的《家》,难道都是真人真事吗?没有那回事。虽说难免要从他们所见所谓的社会里,抉取人物和事件,却都找不出实在的根据,不管鲁迅怎么声称,他在《狂人日记》中写的狂人是他的“某君昆仲”之一,其实还是瑕的。他们文学家有个新名词,叫做“虚抅”,据说这是小说作法的精髄哩。那么我扯的这些野狐禅,怎么要求件件是实,不准我添油加醋,添枝加叶,虚抅一番呢?
野狐禅师的嘴巴好象没有笼头的野马,不知道他扯到哪里去了。哪个耐烦听他说小说作法呢?我们都皱起了眉头。他一看,才收了口,表示歉意,……哦,哦,你们又要说我这个由孤掸师说的野狐掸越扯越远,没有边了。好,把我的舌头的野马拉紧缰绳,还是言归正传吧。
且说民国多少年,不管是哪一年,反正是在我们这个青天白日的党国的首都一准确地说,应该是陪都‘重庆’。因'抗日战争一开始,我国的堂堂首都‘南京’就送给日本人了,我们的政府不得不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似漏网之鱼,也顾不上睡在紫金山上的国父了,带着国民政府的官印和姨太太老妈子(这两种人万万不可少,一个陪老爷睡觉,一个给老爷做饭吃)逃到了四川,在重庆插上青夭白日旗,庄严地宣告“抗战到底”!从此重庆这个山城得到了“陪都”的光荣称号,变得十分热闹起来。白天你看那市场上人头攒挤,熙熙攘攘,都在各显神通,为跨上“物价”这匹飞奔的骏马而奋斗。夜晚你看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嘭嚓嘭嚓之声,令人脚痒。那些得意非凡的政客,从前线败退下来的赳赳武夫,胖得发愁的商人,红得发紫的明星,俊男姣女,各都怀着良好的情绪,去为追逐稍说即逝的人生欢乐而汗流浃背地在舞场官场情场里奋斗。真是好不热闹也么哥,好不热闹也幺哥。南宋有位古人叫林升的形容南宋的偏安小朝廷说,“山外青山褛外楼’西湖敗舞几时休,暖珥熏得游人醉,直他杭州作汴州”,也可以用来形容我们这个偏安西南一隅的蒋记小朝廷,只要把第二句的“西湖”改为“姦陵”,把最后一句里的“杭州”改成“山城”,把“汴州”改成“石头”就再贴切也没有了。山城者重庆也,石头城者南京也。你念念看,“山外青山楼外楼,嘉陵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山城作石头。”谁还记得在紫金山上睡着的国父孙中山呢?反正有一个国民党的蒋总裁兼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兼新生活运动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兼禁烟督察总署的督办兼四川省的省主席这么一位无所不能无所不通的党政,军,民,从上到下一概包揽的至髙无上的伟大人物,实实在在地在领导着我们抗故,又有美国佬送钱送枪翱种种剩余物资,比如霉变的面粉,穿旧了的军衣军毯,变了味的牛肉雉头等等,来字持我们抗战,等養日本人乖乖地送来一个“胜利”躭是了。
‘但是也有煞风景的亊,日本人并不那么乖巧,在送来胜利之前,却送来许多炸弹,把这个美丽而繁华的山城,神圣的陪都,炸得一墙糊涂,苒叫梁摧柱拆,血肉横飞。还点缀了在躲飞机的大隧道里,我们政府当埼为维持秩序,把铁门紧闭,以至闭死一万多无辜老百姓的奇闻。眼见炸塌了多少新盖起来的洋楼公馆别墅……
什么?王科员,哦,你在我们冷板凳会的雅号叫“三家村夫”吧?你嫌我说题外话说得太长了?不,我这不是已经入了正文了吗?我的故事就是从一个被炸塌的公馆说开头嘛。
重庆有一回遭到日本飞机的猛烈轰炸。这次轰炸,据说是因为日本派了秘密特使到重庆和当今的政府谈判和平反共的条件,没有谈成反共倒是协议一致了,和平(这两个字在政治家们的字典里是读成“投降”的)的条件也已经谈妥,关键就是在“和平”之后,重庆的蒋记国民党政府和南京的汪记国民党政府要合流,谁算是正统嫡派,争执不下。汪精卫认为他和日本合作最早,反共最坚决,连他的青天&日旗上早就加上一个“反共救国”小黄幡了,当然他才应该是正统。好比一位老爷讨两个太太,先进门的总是大太太吧。总不能把后接进来的“小星”扶正吧。但是重庆的蒋总裁却坚持重庆政府才是从南京搬来的正统政府,又是孙中山的嫡派,而且是经过国民大会“选举”产生的。既然还都南京,理应把他抉正。就这么争着,象老百姓直言不讳地说的:谁当日本帝国主义的“大老婆”吵个不休了。于是曰本就要给重庆一点颜色看看,叫做以炸逼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