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阿黑带回了地府,刚一到鬼门外迎面便被一个穿着水袖戏服面上画着浓妆的鬼一把搂在怀中,那鬼抱着我边哭边猛捶我的后背,一张画着浓妆的脸瞬间成了一张乱糟糟的鬼脸。
“诶哟喂,我的小知浅啊,你可算是回来咯,担心死我了~”
那鬼抱着我的力气很大,我被她按在胸前几乎是要透不过气来,浓重的药草香透过那层戏服传入我鼻腔之中,呛得我连连咳嗽。
“孟,孟婆……快撒手,我要被你闷死了!”
听到我的抗议声孟婆这才松了手,我得以从那对呼之欲出的巨\乳中逃脱出来,一个劲的直喘气,看着孟婆捏着水袖的衣角嘤嘤地擦着脸上的眼泪,如果撇除那张哭花了的脸倒确实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一旁站着的判官可一直用他那只毛笔的尾部直戳我的脑门,边戳还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捏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道:“知浅啊知浅,这次你可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
我被他们这一系列的表现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扭头去看阿黑想要求助却看到他双眼正盯着远处,一副入定了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我这里的窘境。
孟婆一边抹着脸上的泪一边凄凄楚楚地说道:“小知浅,这次可多亏了泽言大人,不然只怕我是再也见不到你咯~”
最后一声孟婆用唱曲的调唱出,一声拖得老长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对孟婆的话却是似懂非懂,好不容易才瞅着孟婆抹眼泪的间隙插话道:“诶,这是怎么了?”
“你这个傻孩子,还瞒着我们做什么,你不是被那妖孽挟持了么?”
听孟婆这么一说我心里不由得便是一惊,本能地向后瞥了一眼阿黑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阿黑的目光很深沉,这是他一贯的模样,可此时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那深沉的目光中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就像是水中漂浮不定的浮萍,若隐若现忽近忽远的显现在其中,对着这样的眼神我的心就好像被一根弦勾着,轻轻一扯就慌乱不止,还带着一连串杂乱无章的弦响。
孟婆扯着愣神的我前前后后仔细地看了一遍,那细致的样子就差把我当场剥干净了。终于在确认我确实没有少了一根头发丝后,孟婆长吁出一口气,原先还期期艾艾的神色也和缓了下来,勾着我的肩膀感慨道:“那妖狐也真是狡猾,这次要不是泽言大人觉察出了不对劲,这妖狐怕是早就利用你逃走了……当时听说你被那妖狐打下了凡间,我们可都是急坏了,你说你本来法力就不高,也不知道那妖狐有没有打伤你……唉……”
孟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可我已经没了听下去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去看站在不远处的阿黑,回想起孟婆说的话不免觉得有些困惑。
阿黑是怎么觉察出不对劲来的?而说什么被笑忘打下凡间究竟是笑忘同阿黑说的还是阿黑同孟婆他们说的?
我正琢磨着这些问题却看到阿黑终于挪动了他的尊步,向着我这里走了过来,此时孟婆还在喋喋不休地讲些什么,一旁站着的判官也一个劲的唠叨着,可我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我的耳中之听到阿黑那冷淡的声音响起,他对孟婆说道:“我要带知浅去趟罗浮山,你们先退下吧。”
我心里踹满了不安与忐忑,被阿黑拉着上了摆渡人的船,摆渡人依然自顾自地唱着他那不成调的歌曲,船桨滑过水面传来的声音一下下传入耳中,我抱着膝盖坐在船尾看着阿黑负手站在前方,黝黑的发顺着气流摆动。
我想阿黑终究是不会害我的。这么一想原先的忐忑不安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满满的疑惑。
“阿黑……”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喊了一声,阿黑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我,正对上阿黑的目光我又不免有些慌乱,可那种慌乱又并不是害怕,是什么却又不得知晓。
“其实你是知道的吧,我去人间的目地……你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吧。”我抱着膝盖将脸往下埋了埋,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嗯。”
“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陪我去人间,为什么不干脆在鬼门抓住我……甚至在骗了孟婆他们。”问出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心脏“砰砰”跳跃的声响刺激着我的耳膜,我感觉我似乎隐隐地在期待些什么,又好像是在怕些什么。
阿黑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他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冷淡清冽:“我听到那妖狐说给你吃了药。”
很简短的一句话,阿黑连在说话时的神色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语气上就好像是在称述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可我却在这句话中捕捉到了一股暖流,那股温润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入血液,绕过四肢百汇,最终抵达心口。
“阿黑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心里觉得有些愧疚,头埋得更低了些,可阿黑却忽然皱着眉开口说道:“知浅,别对我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我诧异地抬头去看阿黑,身侧流水滑过的声响依然一下下地传入耳中,我的鼻尖满满都是岸边那红色的彼岸花所散发出的幽香,摆渡人的歌声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淡去,鼻尖的芳香也变得若有似无,我的耳中只有阿黑那略带感伤的话语不断地一遍遍的回响,眼前也满满都是阿黑眼中流淌着的沉痛。
我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只觉得眼前那幽黑且漂浮着隐隐鬼火的背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确实整片整片的白灼梨花,一丛灿烂过一丛,一树胜过一树,可花再美却终究还是输给了斯人。
感觉到脑中的混乱我忍不住便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恢复了正常,摆渡人含笑的声音响起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种幻觉,我再抬头去看时却发现此时人已经身在罗浮山下,远远的似乎还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岸边似乎是在等着我们。
未等摆渡人靠岸,阿黑已经一把揽住我的腰瞬间移动到了河对岸,罗浮鬼帝杜子仁站在岸边笑盈盈冲着我道:“小仙子别来无恙?”
还未等我答话,阿黑就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对罗浮鬼帝道:“带我去见那只妖狐吧。”
***
再次见到笑忘是在罗浮山下的寒冰笼中,因为笑忘是一只火狐,这寒冰笼是罗浮山上极寒之地,是克制笑忘的最佳场所。
我站在笼外被那股迎面袭来的寒意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本能地将身上披着的披风扯紧了些,多亏了阿黑给我带着件御寒用的棉衣不然只怕我还没同笑忘说上话就已经先被这股透心的寒意冻死在了这里。
引路的仙童替我打开了笼门,待我走进后就关上笼门离开了。笑忘此时是她人形的模样,锁骨、脚踝处都被极粗的玄铁链子锁着,一席绯衣上斑斑点点的都是些干涸了的血迹。
我不免觉得有些心酸,可笑忘却好似没有知觉一般,坐在那张冰床上冲着我招了招手,面上带着的笑容仿佛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知浅,我等了你许久了,来到我跟前来。”
我踩着地上的碎冰屑向着笑忘走了过去,依言同她一起坐在了那张冰床上,彻骨的寒意透过股间渗入心尖,我被冻得够呛连说出来的话都打着颤:“笑,笑忘,我,我见到,蒙……”
冷得太过厉害我一个不留神便咬到了自己的舌尖,当下便疼得泪花直冒,笑忘掩着唇偷笑,碧绿色的眼眸中微光浮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一边又用她那条火红的尾巴环住了我,替我驱走了那冻颤了心尖的寒意。
我终于觉得不那么冷了说出来的话也利索了许多:“我见到蒙砚了。”
笑忘眼中带着的笑意散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那如浓雾般笼罩下来的怅然、疼痛,她道:“他……如今怎样?”
“他很好,成了仙,如今在凡间坐着一方土地,很是逍遥自在。”
“这样很好,他本就该是逍遥之人。”笑忘说这话时语气中带了些许欣慰,可眸中的浓雾却变得愈发的浓密,半晌我才听到她继续问道,“那么,这药他可有喝下?”
我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皱着眉同笑忘说道:“我将药交给了他,可我觉得要不要想起这一切终究还是该由他自己来选择。”
“你做的对。”笑忘的眼神变得有些朦胧,可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他如今是仙,本就不该有多少牵挂,更何况我是罪大恶极的妖,不论他想起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对他终究是不大好的。知浅,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心里有些难受,难受的心情就好像心中放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时而清晰时而黯淡。
“你不用谢我,你我本就是交易关系,我不过就是个生意人罢了。”
“他……可有说起过我?”
我看着笑忘眼中含着的期待与落寞,心中愈发觉得难过,勉强压住心中的那股酸涩道,“他不记得你了,可他却告诉我你笑起来的模样很美。”
笑忘的神色微变,一双碧绿色的眼中含着泪,嘴角的弧度却是愈发的明显,那样子的笑,带着沉痛带着绚烂,一双碧眸流光四溢,宛如一池湖水被细雨扰乱了安宁。
蒙砚说的不错,笑忘的笑容确实很美,美到让人心疼。
“知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笑忘山下,当时他带着大队人马在山中搜寻他妻子的下落,明明眼中那份焦灼已经快要将他的理智烧毁,可他却依然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去指挥他的那些部下,我那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我那时很好奇,这样的人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失了冷静?”
“后来我对他府中的众人下了暗示,成了他的妻子入住府中,每每看到他都是那样一副冷静儒雅的样子,就连在宴席上面对他的君主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那时的是是打从心里开始佩服他,但我终究还是要杀了他的,每次想到这点就不免觉得有些惋惜。”
“可他对林疏碧极其的体贴入微,即便是假的也是关怀备至,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因为一纸婚约而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这般浓重的感情,我有的时候看着他就会想,他究竟是爱还是责任?”
“我还没等想明白他的心意,我自己便先落进了这个局中,很可笑吧,一只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却迷上了一人凡人,迷上了一个本该成为她猎物的凡人。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心。”
“我是笑忘山上众狐的大王,自我有记忆起,耳畔听到的不是赞美就是讥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去在意我的心情,哪怕他从一开始这份情给的就不是我。”
“我活了近千年,为了维持生计并不是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归根究底我还是个可恨的妖孽。”
“像我这样的妖,不记得了也好,忘了也好。”
“反正,从一开始,落到这段情里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笑忘的脸上早已却是泪水,可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容却依然还是固执地留在面上,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又似乎是在表示什么,我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安慰,可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中酸涩的难受,我低下了头不再去看笑忘。
笑忘就维持着那个样子无声的哭了许久,直到一双碧眼中染上了血丝才止住了哭泣,我想,我大抵是知道为何笑忘能忍得住这寒冰笼中透骨的寒意,因为这只火狐的心中远远要比这遍地的寒冷更冷更寒,冷到冻住了她的血脉与满腔的衷情。
我从寒冰笼中走了出来果然看到阿黑站在洞外等我,阿黑背对着我站在那一地的冰雪中,黑与白相衬成这荒芜中的一抹风景,我忽然记起笑忘在我走时同我说的话。
“知浅,其实我骗了你,我给你吃下的不过是一颗催梦的药丸,并不是什么七殇,可这药也并不是简单的催梦,服下它之后你梦到的往往是你最深刻的记忆,你可梦到了什么?”
我眼睛盯着阿黑的背影,看着他的衣衫和着那披散下来的青丝在风中起舞,摇了摇头挥散脑中混乱的记忆以及那忽明忽暗的情绪,而后向着那抹玄色走了过去。
***
从罗浮山回来后我终日无所事事地窝在家中,不是对着那河水发呆就是蹲坐在河边往河中放纸船,无数次被摆渡人叹息着指责为——往河中随意投放垃圾。
可我却并不在意,一直心不在焉地做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不过就是为了缓解心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我隐隐的觉得笑忘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失踪了许久的小白终于拖着一副倦容出现在了我眼前,我很少见到这般没精打采的小白,就连路过的艳鬼同他抛媚眼都懒得理会,好似是丢了魂一般,我同孟婆抱怨这般样子的小白未免有些没趣,想着要让她给我支个招,可孟婆却只是捏着帕子的一角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心中烦闷见孟婆故意卖关子也懒得去问,扭头就向着河边走去,可刚没走上几步就看到了阿黑,阿黑远远的站在结界外头,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我有种奇妙的预感,似乎我所期待着的结局就在阿黑那里,提着裙子就冲着阿黑跑了过去,任由孟婆在后头大声嚷嚷起哄。
等跑到阿黑跟前才看清楚,阿黑怀中抱着的那团白色是一只三尾的白狐,乍看上去不免觉得有些眼熟,我皱着眉仔细地端详了许久才有些诧异地抬头问道:“这不是蒙砚养的那只宝贝白狐么,怎么在你这里?”
阿黑看着我并没有同我直接说,而是将那只白狐塞到我怀中,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从血红的彼岸花跟前坐了下来。
我也随着阿黑的动作抱着那只白狐挨着阿黑做了下来,风吹着那娇艳的红花唱着不成调的曲子,怀中的白狐舔了舔我的手,一双碧眼水汪汪的清澈而又明媚。
许久我才听到阿黑开口说道:“蒙砚向天庭申请调职,这只白狐他托我带给你照顾。”
我微微一愣神,又低头看了眼怀中正在舔毛的白狐,偏着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蒙砚他,申请调去哪里?”
阿黑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将视线顺着河流向上看去,开口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冷淡却依稀可以捕捉到一丝惋惜。
“罗浮山,他请命去受罗浮山。”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想着当初即便是那般劝着他,可他终究还是喝下了那瓶解药,挠了挠怀中白狐的耳朵,白狐舒服地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一双碧眼几乎要眯成了一条线,表情惬意的很。
我注视着怀中白狐那双同笑忘有七分相似的眼睛,忽然便想明白了许多,原先因为听到蒙砚去守笑忘山的消息而有些失落的情绪也明亮了起来,我一手揉着白狐的毛一边欣喜地说道:“笑忘同我说,由始至终陷入这段情里的只有她一个,就连我也以为蒙砚到头来记起了一切也不过是给他和笑忘两人平添了许多不该有的纠葛,可事实上我和笑忘都想错了。”
眼前的白狐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场情中,陷落的终究是两人,而非独一。
“可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太久,如今即便是蒙砚这般守着笑忘,笑忘也不得知晓,这场情终究还是成了一场未明的悲剧。”
“知浅,”阿黑忽然唤了我一声,语气是一种说不出的忧愁,他的眼睛看着我,我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又一次泛起了那种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神色,带着痛与伤纠缠着话语中的惆怅,织成了一匹浓雾般粘稠迷离的锦缎,他对我说——
“有的时候,对于一些人来说能守着便就是最大的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番外,关于蒙砚对笑忘的【因为感觉蒙砚同笑忘的感情多少有些模糊所以特意写了番外来说明】
以下是作者脑神经错乱的小剧场——关于知浅新收养的白狐取名的问题~
阿黑:“既然是蒙砚送给你的,名字什么的就你说了算吧。”
知浅【托下巴沉思】:“一定要是一个好听又好记的名字……皮毛这么白就叫小白啊!”
小白【愤怒脸】:“我靠!知浅你取名字都是靠颜色的么?老子才是小白啊小白!【扯衣服】”
知浅【继续沉思】:“那不如你改叫小红吧~~><很配你的颜色啊~”
小白【暴走扯勾魂锁】:“你见过白无常叫小红的么?这么俗气的名字老子不干!”
知浅【为难状】:“啊啊,那你改叫小小白,或者白狐狸叫大白,自己选一个吧~【摊手斜眼威胁】”
小白:“Q-Q凭毛啊,老子活了几万年为什么要喊得比这是小狐狸还小啊,老子不干!”
阿黑【擦了擦断魂】:“从品种的角度来说,白狐比你高级。”
知浅【星星眼】:“阿黑说得对><”
小白【泪奔】:“你们俩欺负人Q-Q老子不干了!嘤嘤嘤~”
某陌:“o(︶︿︶)o 泽言你认命吧,有阿黑在你永远都赢不了知浅,黑大人V5><”
☆、番外·盅茶
我坐在山下,遥望着那前方静静流淌着的河水,幽静的水面泛着点点涟漪,一如我心上的波澜,鼻尖是身旁烧煮着的茶散发出的阵阵幽香,沁人心脾。我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像如今这般安然充盈,即便是在凡尘做土地的时候,再逍遥自在终究还是缺了什么,而如今这一角终于填平了。
我身下坐着的台阶是直通向山上寒冰笼的,我自请来守这条通道无非是因为那笼中关着的正是我的罪、我的罚。
她是我的妻子,可我却忘了她百年。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笑忘山下,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嫁衣昏死在乱石堆中,我将她误当作我那未过门的妻子带回府中悉心照料,直到两天后她彻底苏醒。
她初一睁眼我便觉出了不对,那样一双碧绿通透如湖水般透彻的眼睛怎可能是凡人所有?她凄凄楚楚地抱着我哭个不停,我心里明知有假却依然抵不住那双眼睛的诱惑,想要要去推开她,但手却情不自禁地将她抱紧了些,脑中满满都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过了几日,我派出查探的暗卫术风回来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这术风曾在海外学艺,懂得些许法术,他告诉我说,如今这个住在我府上的女子并非是我原先的未婚妻,她是一只千年的狐妖。
听完了术风的汇报,我大致也猜出了一个大概来,多少是那黎国搞出来的阴谋,我不动声色地挥手让术风退下,起身出了书房向后院走去。
此时正值午后,我一路走过去除了耳畔传来的虫鸣声便再唔其他,可等到我走到离那狐妖暂住的院落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连串铜铃般悦耳的笑声。
我走进了些,隐在墙角向着里头张望,却看见那狐妖正领着一众女眷在院中跳皮筋。
她将裙子提起捏在手中,一双细小精致的小脚露在外头,顺着那两根皮筋或勾或跳,周围更是一片欢呼雀跃的声音。
我看着她在那里跳着,散在脑后的发随之摆动、飞舞,她的脸上更是溢满了笑容,一双碧色的眼眸中更是嵌满了灵动的光泽,我就站在那片阴影中注视着那个站在阳光下跳动的仿佛与阳光融为一体的她,忽然便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就让她继续以林疏碧的身份留在府中。
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如今真正的林疏碧下落不明,这狐妖既然冒充了她必然是知道她的下落了,再加上黎国的阴谋尚未明了,我还需留着她继续试探。
虽然我给自己找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但其实我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些理由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因为我在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脑中所想到的全是那双在阳光下闪耀的眼睛。
几日后,我带着她出游,去了城中最有名的一家酒楼,在马车上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车外的风景,而我也只是坐在那么看着她一脸好奇地张望着外头,那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同她靠的这般近,看着她这样笑着。
那天回来后原本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我们在街上捡了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捡了一只会化成人形的小狐狸回来。这只小狐狸显然道行并不是很高,很怕生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将狐狸尾巴露出来,每次她都会不着痕迹快速地将那条窜出的狐狸尾巴抹去。
我生出了想要逗弄她的心,故意沉了声同那只小狐狸问话。
“你可有名字?”
“没,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小狐狸一脸胆怯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她笑得一脸温和抬手抚了抚小狐狸的发顶道:“这是好事,还不快谢谢国师大人?”
小狐狸扭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全是满满的恐惧,半晌才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我心里忍着笑,端着下把故作严肃地道:“我是在酒楼下救的你,但女子取个酒字终究不好,万一长大成了女酒鬼就不妙了,我就喊你九九吧,数字的九,也图个吉利,你喜欢么?”
我最后说的四个字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睛斜斜地看了一眼小狐狸,果然看到她被吓得一下子便露出了狐狸尾巴,尾巴上的毛一瞬间全部炸了开来,我忍着笑,当作什么也没看着,看着我那假妻子一副隐忍的样子再次将那条尾巴隐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别的表情。
心里有那么一种类似于欣喜的情绪在慢慢滋长,我发觉我似乎对这只狐妖愈发感兴趣了。
但最终迫我陷入那场情劫的还是那日宫中的晚宴,那本该是我的鸿门宴却因为她变成了我此后岁月中最美好的一个夜。
一个只属于我的夜。
君上善嫉,正所谓功高盖主,我蒙砚虽有一腔报国的忠心却仍然受着君上的各种怀疑,那日君上故意提议要让她当众跳舞,想要折辱与我,堂堂一国国师的妻子却要同那舞姬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舞。
我心中虽不悦却隐隐有些期待,林疏碧的舞姿天下闻名,只是不知这妖狐跳起来会是如何?
我虽有所期待但终究还是存着一丝的担心,这份担心即便是我此后被黎国大军困在山谷之中也是不曾有的,世人都道这狐狸是这世上最懂得迷惑人心的生物,我那日坐在台下看着在台中翩然起舞的她,终于信了这一句话。
那就那样跳着,周围的丝竹声伴着,衣衫翻飞,身姿轻盈好似丛中飞舞的蝴蝶,又好似那从树下翩然落下的花瓣,带着一种悠然逍遥的姿态,她面上带着笑,那股笑却配着一双略带轻蔑的眼睛,媚眼如丝,似是在嘲笑着愚蒙的世人。
我端着酒杯的手情不自禁地颤了几颤,杯中香醇的酒洒落在衣襟上,留下一阵极淡的芬芳,就好像是她留在我心间的味道。
自那一舞之后,我知道我是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哪怕我由始自终都不知她的姓名。
我爱看她的笑容,她笑得很美,但很多时候她的笑并无法达到眼中,更像是一种敷衍的、寂寞的笑容,我想着或许她这千年来从未遇到过什么知心的人吧。
此后我花费了许多的时间去让她笑,陪她放纸船,陪她逛遍了整个都城,我想着若是她爱着了这人间的繁华或许就不会再走了,我陪她下棋,明明知晓她的棋艺有多烂但还是变着法地去故意输给她,逗她笑。
我想,她若是爱不上我,但若是能爱上同我一起下棋这也是好的。
我一直在试图给她的记忆中多留些留念,多种些牵挂,我想,这样做,即便到最后她仍是要走也会记住我,哪怕只有几年,或者几月,甚至不过几日。
原来爱上一个人,竟真的可以爱的如此卑微。
卑微到我甚至忘了她来此的目的,直到某日术风告诉我说那只叫做九九的小狐狸往我饮食中下毒我才幡然醒悟,原来先前我不过是在做一场奢侈的梦罢了。
我心中阵痛,术风提议说要请他师父过来收了那只妖狐,可我却只是摇了摇头,抬手将那碗掺了毒的汤倒进了一旁开着的海棠花中,而后看着那原先还是开得异常灿烂的花朵一寸寸地枯萎凋谢。
即便是如此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去伤她的。
数日后,边防传来急报说我曲国大军大败,黎国已占领了我边防三座城镇,君上大怒令我带兵出征三日内必要将所失城池收复,我看着君上眼中那一闪而过阴狠,心知我此次怕是一去再难回来了。
不过,我想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走了。
那日我带军出征,她来送行,我不知她眼中藏着的担忧与不舍是真还是假,也不知那句“我等你回来。”是真是假,但不论是真还是假,我终究是狠下心说了那句让我后悔万分的话。
我冷着眼沉了声问她:“你可还记得先前欠我什么?”
那本是我用来留下她的最后筹码,可如今却成了……
“如今这惩罚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你离开这里,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成了我推开她的借口。
世间有百般无奈、千般苦楚,若是事事顺心如意便也就不需佛了。
我跨马绝尘而去,无视身后她那空洞的神色还有那如遭凌迟一般的心。
我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漏了许多,黎国似乎是早已察觉到了我军的踪迹,一再紧逼,直到将我军逼到了峡谷之中,前有敌军相追,后方粮草又供应不上,我皱着眉专注与桌上放着的地图,可心中的希望却正一寸寸的熄灭。
这次要亡我的并非是那天还是我的君上,既是如此,为人臣子者又怎么能不去赴死呢?
我心中苦笑了几声,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我抬头去看正对上那双碧莹莹的眸子,心情不自禁地漏跳了一拍,我注意到她衣上透出的点点血迹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原本还镇定的心却在此刻几乎要失去了控制。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面上笑容有些勉强却有透出一丝的欣慰,她面对着我的冷言冷语丝毫不为之动容,耳畔是那呼啸着的号角声,我心中急切只想着要快些让她离开这里,断不可让她随我一起送了性命。
我一心只想着要保全她,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她说话时神色中的异样,她端着酒杯说要敬我三杯,我看着她那泛着泪光的眼睛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可我若是能够料到此后发生的一切,我想我宁愿同她一道死在那战场上,也是不愿忘记她的。
她的面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却透着绝望与勉强,我心下不忍听着她一杯接着一杯敬我,说着那一句句的诀别的话语。
“第一杯,谢你收留了我,这第二杯,谢你让我这段时间过的那么开心。”
“第三杯,祝你今后能够过得幸福。”
此后过了许多年我才知道我当日喝下的并非酒,而是狐族的秘药“三杯忘”,第一杯喝下忘记一半的记忆,第二杯喝下忘记全部的记忆,待到喝下第三杯,所有忘记的都会记起,但那个最不能忘记的人却是再也想不起。
其实当日我就应该察觉到,她眼中透出的绝望与决绝,她一早就已经想好了,无论我会不会赶她离开,她都已经决定好了。
替我赢下了那场仗,替我收复了那些失地,替我逆了天意,替我扛下了所有的罪与罚,而我却只是在一觉醒来赢了名利……
忘了她。
我忘了她却记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长相,不记得她的一切,我只记得一件事,那个人她笑得很美,她是我的妻子。
回到曲国后我便辞了官遣散了府中仆众独自一人做了那归隐的居士,但心中却像是缺了一角,即便是日后成了仙得了那长生不老也依然如此,梦中常常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可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成了我梦中的一个念想,一如黄粱梦,直到那个穿着红衣的小仙子出现才终于解了这困了我百年的执念。
……
我抬头顺着身下的台阶向上望去,我知道云雾缭绕的某处就有她的身影,已想到这里我的心便觉得安宁,即便如今只是守在这山下无法见到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儿,但我依然觉得十分满足。
那日,那个叫做知浅的小仙子将三杯忘的解药交给我的时候叫我别恨你也别怨你,可她又怎么知道,我从未怨过你恨过你,我怨的恨的从来就只有我自己罢了……
身旁的茶已经煮沸,茶香透出被水汽顶起的盖四溢而出,我想如今我在这山下守着你,哪怕你并不知晓也不至于那么孤独了吧?
或许在某日我转身几时便能看到你笑语嫣然的站在我身后,那便是我一生的守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个故事是小白的故事~看狐妖是怎么想不开变成白无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