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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此陌非墨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记忆仿佛被那耀目的金光砸出了一个豁大的缺口,源源不断流淌着那些被埋藏遗忘了许久的记忆。

眼前那个玄色的身影勾起了我全部的念想,一寸寸的在眼底浮现。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巨大的金光将我们完全吞没,所有的感知全都消失在了那一瞬间,眼底是一片混沌,只能隐隐听到有风声混着流水声在耳畔若隐若现着。

而后是人说话的声音,先是极具威严的声响,一开始只有嗡嗡的鸣响,后来渐渐的清晰起来。

“尚轩你可知罪?”

“微臣自知罪孽深重自请入轮回受罚。”很平淡的声音,平淡到带了一丝超脱。

“你贵为一方神将却因个人私欲私放镇魂石,以致其死于神界叛将之手,上古神器因而缺一,神魔再战在即如此行径自不能轻饶……”

“陛下请慢。”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随后是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此事皆因弗瑶同将军存了私情而起,弗瑶有负陛下厚望,闯下如此大祸弗瑶愿同将军一起受罚。”

……

周围的环境忽地一滞,我意识有些离散片刻之后又再次聚拢,依旧是那威严到不带人情的声音,宣判着最终结果。

“神将尚轩同瑶池神女暗存私情致使镇魂石陨灭,其罪可诛,然上天有好生之德,现判二人入轮回,世世相遇相爱却必经坎坷,轮回万世直至其二人打破天命相守至终方可再回神界。”

“神界叛将风葬与魔族勾结,现判其逐出神界,一切功绩皆从典籍中毁去,凡我神族见而诛之。”

我晓得这是当年我在被风葬引入诛仙阵后所发生的事情,在我看到阿黑的那一瞬间,那些在进入浮生塔时而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便就全都想了起来,连同着那些几万年前,在我还是止兮而不是知浅的时候的那些事情。我也终于懂了这几百年来为何每每见到阿黑时,他的神色都会这般的愧疚与悲伤。

有清冷的异香传入鼻腔之中,我听到一阵风拂枝叶所发出的声响,很轻也很是细碎。

“这地府红莲乃是养魄聚灵的神物,你将这缕残魂放入其中将养着,花开的那日便就是她回来的那日。”

“那我需等多久?”

“或者千年或者万年,终究还是要看你二人的缘分了。”

“那等她回来她还会记得以前的事吗?”

“记得或者不记得全在她一念之间,即便她回来了也终究是同原先不一样了。”

“没了镇魂石的束缚对她来说是好事,千年或万年我都是会等着的,都是我欠着她的。”

……

被黑暗屏蔽了的四处忽然显出了一阵剧烈的震荡,再而后便是一阵爆裂声,前方那团黑暗像是一块破碎了的帷幕,泛着银色的光束从那处照入黑暗之中,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吸出,眼前皆是那碎散着的耀眼光芒,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是阿黑的脸。

我被他单手圈在怀中,他另一只手握着剑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上,剑上存有斑驳的血迹,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皱着眉,额前的发微微有些凌乱,紧抿着唇死死盯着前方,就连我已经醒了过来都未发现。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以为还是在浮生塔中,可随即在看到周围的景物后便意识我又回到了那个幽闭着我的院中。

即使院中的景物被毁去了一大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但我依然可以认出这里。

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笑声,而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到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风葬正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正不断往外冒着深红色的血,而他的脸也变回了他本来的模样,本该是很清秀的一张脸,就像他扮作小道士风清来迷惑我时一样的模样,可却生生因着那满面的戾气而扭曲得不像样,明明已经是油井灯枯却还强撑着一口气在那里。

“你纵使救回了她又能如何?你纵使杀了我又能如何?你们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只要知道这点我即便是死也瞑目了。”

环着我的手臂微微紧了紧,我刚要抬头去看阿黑却忽然听到风葬喊我的名字,声音很疲惫但却仍是带着一分怨毒:“止兮,浮生塔,浮生塔你知道什么是浮生塔吗?”

我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瞳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无神,他嘴角含着笑,那种笑我很熟悉,就像万年前他将我打入诛仙阵中时一样,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笑话。

“浮生塔,浮生塔,经年浮生一梦过,死则浮生尽,生则浮生忘。那本是我给你设下的坟墓,呵呵咳咳,好在,如今这结果倒也……倒也遂了我的意。”他说到这里忽又扭转头来,空洞无神的眼睛试图去看阿黑,面上的神色很是幽怨,“你总是不肯回头看我一样,如今却是……却是……不得不看我了……”

他后面再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知道,只因为一直没有说话的阿黑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再然后便一头栽倒在了我的身上没了意识,任由我怎么唤他都一动不动,好像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受伤,不管是在神界做神君的时候还是在地府做鬼差的时候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更不会存在什么人能伤到他,可那只是我原先的以为罢了。

阿黑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十二块仙骨有九处断裂,周身仙力被损了一大半,而他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却都是因为我,这是十殿阎罗在为阿黑疗伤时流萤告诉我的。

流萤,昔日在神界那个最照顾我,除了阿黑同尚轩我最信赖的人,这个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得体温和的女子,在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却是以那样子的一副姿态,满目红肿,发髻凌乱,连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都蒙上了灰。她就那样站在我眼前,扬手冲着我便得一巴掌,而后便是一顿撕扯,声嘶力竭地责问我:“你还嫌当年害神君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当年神君为了救你不惜忤逆玉帝的旨意将你送走,若不是你不听话回来!若不是你不听劝跑了回来被玉帝发现了踪迹,神君根本不用入诛仙阵中救你!你却还在这里怨着他!你有什么资格怨他?!”

“你只道世人皆有愧于你!你只道神君负了你!便要用命来胁迫他!你又可知道神君为了救你的那一缕魂跳入诛仙阵中又受了多大的苦?!你如今为何还要来害他?!”

流萤哭到后来便没了力气,拽着我的衣袖一路滑坐在了地上,满脸都是泪水,口中喃喃低语像了失了魂魄,而我却只是呆愣着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无法做,就像现在一样。

我心口疼得发胀,脸颊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痛,流萤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冰镐,一下下重击在我心上,再没有比着更残忍的事情了,我满目凄凉,阴风吹卷着院落里栽种着的梨花,没了阿黑灵力的维持已渐成败色,我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着的大门,只觉得心口含着的痛更深了一分,竟是连再呆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摇晃着走出了大门,脚下的步子迟缓,我抬头望着眼前蜿蜒出的小路,脑中混乱的很脚抬了起来却不知该去哪里了。

流萤那满是责问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我无所适从,也无所倚靠,更无从倾诉。原先认定的一切,认定了的对与错全成了笑话,我以为的错全成了对,我以为的对都成了错。

流萤说的不错,当年我却是在用命来胁迫他。因为我不甘心,不管怎样都不甘心,他负了我那么多的情,怎可能是一句话就能抵消的了的,所以我毅然决然地回了北荒,并且将我的命断送在了那里。

甚至在浮生塔中出来见到阿黑的时候我依然无法释然,心里存着一股怨气,即使知道他为了救活我不惜放弃了神界的官职在地府做了几万年的鬼差,即便知道他守了我这么些年,但我依然不肯那般轻易原谅他,甚至还想着他当初将我伤得那么深,我耳聋身死皆是因为他,欠了我的情,欠了我的命,欠了我那么多那么多……

我甚至都想好了此后要对他说的绝情话,可原来这些都是我想错了,原来从始至终一错再错的人都是我,累他如此的也是我。

风葬说的对,我确实只能给他带来祸端。

我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三渡河畔,河中有暗红色闪着微光的红莲随着河水起伏飘荡,我站在那儿,看着河中的朵朵红莲,心口酸涩肿胀的愈发明显,就好像心中藏着什么逐渐生在着的巨兽,带着芒刺的背脊抵着心壁,一下下地冲撞着,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哽咽出声。

那些时常在梦里出现的人声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明了,那是他等我的几万年中镌刻在我潜在意识中的艰辛。

经年浮生一梦过,又究竟是谁欠了谁的情、谁的义、还有谁的命?

****

泽言昏迷了很久,十殿阎罗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将他断裂了的仙骨全部接续上了,但地府终究不适合他调养,暗里背着我商量了许久,我只是装作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只是每日隔着房门望一望他,也不进去也不离去。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终有一日是要离开这里的,只是心里本能地在抗拒这些,只是装作不知道,不在意,兀自做着那些我认为有意义的事情,直到再次见到流萤。

自那日之后我一直刻意地避着她,既是怕尴尬亦是怕再听到她说些什么伤人的话,可再避也有避不开的一日。

那日我去看阿黑,远远地从窗户里看着他,他的面色还是很苍白,脸上的表情也很是不安,眉头紧锁着不知道梦里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我抓着窗框看着他,很多年前我也曾这般在他房门前偷偷看他的睡姿,如今却终究差了许多。

“止兮。”流萤在身后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扭头去看却见她一脸的难色,“那日,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我没想到她会来同我道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在她眼中却成了无法原谅。只见她咬了咬唇,似乎是在酝酿些什么,饱满的唇被她咬出了几个白皙的牙印,很有小女儿家娇羞的姿态:“我知道,我对你说了那些话现在说要你原谅我很是勉强你,可我如今却有些心里话想要跟你说说,可以吗?”

她看我的眼神中含着恳求的意味,这让我想到了尚轩当日求我同他一道走时的模样,心中又激荡起了涟漪,那种熟悉的酸涩感再次泛起,就像潮涌忽起忽落着。

见我未做出反应,流萤只当我是默许了,抬起头一双水眸望着我,眼底有微光闪烁:“其实你从前在神界的时候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们现在应该还能向从前那样相处,可有些事情终究是没办法挽回了。我晓得你怨神君当年骗了你,可即便是他骗了你,这几万年的时候也够了 ,该还你的也该还清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但是止兮,你心里若是还有神君就放过他吧。”

她说的很是诚恳,说着说着那双闪着微光的眸中便落下了泪,璀璨的好似流星,就那么轻巧地滑过了她的面颊,却也好似一把刀光划过了我的心口。

我是真的觉得心尖上痛得厉害,却还要装作一副很淡然,很用心听着的样子,我不晓得自己在硬撑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我是断然不能哭出来的,我心里这么同自己说着,一遍遍的同自己说着,说得久了就真的没了感觉,既不会痛也不会哭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空旷的好像来自远古。

“流萤姐姐,我如今还愿意叫你一声姐姐便就是说我没怪过你。真的,其实你说的那些很多,自从遇见了我泽言他就没有一日是安稳的,我虽不知当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这差错又是算谁的错,可都这么多年了,该忘的也该忘了。”

“你大抵不晓得那浮生塔究竟是什么东西,风葬临死前告诉我,浮生塔,经年浮生一梦过,死则浮生尽,生则浮生忘。泽言他替我受了那塔中的最后致命一击,那便就是说即便是他醒了关于我的一切也都会忘了。”

“他当年在北荒找到我,我只当是我们有缘,可之后错了那么多,又乱了那么多,可见我同他终究还是缘浅,所以这样也算是给这一切做了个了解。”

我长吁出一口气,眼神却掠过流萤的头顶望向了那无尽头的三渡河,幽深黑暗的河水在身旁静静的流淌着,我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挥着手转过了身用我最后的力气轻声说道:“所以,你带他走吧。”

很短的一句话,却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心里,恩怨纠缠几万年终是到头了。

第二日流萤便带走了泽言,十殿阎罗亲自送他们离开了鬼门,只有我将自己关在屋中未去送行,只因为我怕只要再看那张脸一眼,那些做出的淡然姿态就会全线崩塌,我怕我自己终究会失去理智不顾他的生死将他强行留在身边再不肯放手。

床底下藏着的酒都被我挖了出来,那本是我同小白二人瞒着阿黑藏下的,如今却终是派上了用场。我这几日过得极其安静,几乎无人来打扰我,只有小白时不时地会隔着结界同我对话,告诉我一些事情。

据说神界的那些神仙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将昏迷了许多时日的泽言给唤醒了,我听了这个消息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自己宽慰着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做错,我终于做对了一次。

再然后便听说魔族死了位魔君,那场被无限期推迟了许久的仙魔大战终于还是爆发了,就在神魔两族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病初愈的执律神君忽然在北荒现身,唤出了据说已经陨灭的镇魂石将一干魔族驱逐出境,终宝得世间一丝安定。

于是我心里愈发觉得欣慰,他终究还是得了他所想要的一切,我该是无憾了该是觉得欣慰了,可是心底还是忍不住发酸,就连陈年的佳酿都无法遏制住那种不断发酵膨胀着的情绪。

明明人已经醉得无法站稳,可我却还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外。

我想着他,脑中,心中,乃至全身的细胞都在想着他,我想要见他,我怀着这个念头冲出了屋子,周围的凉风不断地吹着,一下下地吹进我混沌的脑中,我没跑开几步便就清醒了过来,心底的酸胀终于到了极限,我捂着眼睛蹲下了身蜷缩着身子无声哭泣。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我还要再哭上多久,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我心里想着不能哭,不该哭,可还是止不住那决堤一般的泪水。眼前被泪水朦胧成了一片,喉咙哽咽的难受,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自己醉了还是哭昏了头,耳朵里竟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混着那风声入耳中。

我迟疑着抬头却见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影,那个我思念了许多日,想着要放下却怎么也放不下的人。我想我终于还是醉了,醉得出现了幻觉,他如今应该在神界做他的执律神君受着四海八荒的朝拜尊崇才是,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他却真的就站在了我的眼前,略带寒意的手抚上了我的脸,擦着我不断涌出的泪水,可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没有过多的变化。我晓得这是我的幻觉,可如今即便是对着幻觉我也是知足了。

这个幻觉真的同他很像很像,就连掌中的温度都是一样,他一下下地擦着我的泪抚着我的面颊,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见他忽地一低头吻了上来。很陌生的触感,略带着一丝凉意,未来得及合上的嘴中窜入了一条温润的灵舌,搅弄追逐着我的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干裂的唇上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火烧得我脑中愈发混沌,只能看着他微微颤抖着的眼睫,还有那蹙起的眉。

唇上一片酥麻,我想着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同他说,哪怕这只是一个幻觉,可我依然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告诉他,譬如我始终还是想着他,即便他已经忘了我,再譬如我早就已经原谅他了,又譬如……

忽起的冷风吹得我脑中逐渐变得清明起来,是了是了,其实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不是我最想说的,我最想说的应该是……

我轻轻推开了那个抱着我的影子,一步步地向着后方退去,那倾泻下来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我看着那面目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的人影,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开了口,说出了那句我最该说的话——

“更深露重,还望神君大人日后多多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结局吗?这是结局吗?这当然不是结局咯0 0明日结局大放送,有惊喜~

☆、尾声

三年后。

三年对于神仙来说很短,至多不过是个打个盹的功夫,这三年里我终于补齐了我的魂魄,但对修仙一事却失了原先的执念。如今想起了一切,我便也明白了当初为何会那般专注于修补魂魄飞升成神,不过是因为那段纠缠了万年的执念罢了,如今人去楼空这执念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或许正如孟婆所说的那般,时间是治愈创伤最佳的良药。

这三年的时间我看明白了许多,就像小白,地府因阿黑的离开少了一位勾魂使于是一干大小事全落在了小白的头上,我原本以为按他原先那种散漫的性子大抵会直接一甩袖子不干了,安心抚养子璃的转世做他的狐仙“爸爸”,可谁知他竟然没逃跑反而担下了这个重担,一面照料子璃,一面做他的白无常。

没了小白的陪伴也没了阿黑的庇佑,我也终于定了性子,专心收我的执念这般巨大的转变让十殿阎罗很是欣慰,于是我同小白两人一连蝉联了三届最佳鬼仙的称号。

而我这三年没了他人的陪伴,自个收了整整三年的执念倒也顿悟了很多的事情。其实修补魂魄的方式有很多,但地藏王菩萨却只选了这种方式来助我修补魂魄,我以前不大明白,如今却是懂了。

我收了三百多年的执念,或因爱,像黎沅同清和,或因恨,像九月与离歌,也有因愧疚,像笑忘。其实菩萨这般安排也是为了要我看清潜藏在我心底里的执念,我因执念亡,又因执念生。不管是何种执念存于心中都不过是在个自己的魂魄挂上了一道道的枷锁。

孟婆说我深沉懂事了许多,我也只是笑,怀里抱着酣睡着的大白,心里却很明白。没了阿黑的纵容与庇佑,若是还像原先那般肆意妄为不管是对我自己还是对别人终是不好的。

就像风葬说的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只会招致祸端。

风葬死后我又回了一趟清风观,那观中全是一派断壁残垣,这里原先确实是一座道观不过在多年前便已经废弃,最后成了风葬寄放他的那些“收藏品”的地方。

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修允。

我险些没能将他认出来。他就住后山,随意搭出的一个简易木屋,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抚琴,琴声没了原先那种空旷与豁达,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忧愁,这样的琴声是真的同他很像了。

一头如雪般的白发披散在身前,在阳光下宛如遗落在人间的星辰瀑布,他的神色温润细致,唯有那微蹙着的眉头,似乎一边弹着一边在想着什么。

有被他的琴声吸引来的小鸟,在他头顶扑腾着翅膀绕了两圈后落在了一侧一座无名的墓碑上,我不晓得风葬死后修允他发生了什么竟会褪尽了黑发,我想着他当日同我说的话,还有饮的茶,心里隐隐明白了些什么,终究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事情,因而我并没有进去打扰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后便离开了。

其实这样才好,没了过往的束缚与打扰,只有这种宁静的生活才是真正适合他的。

****

近来地府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大白梳毛,大抵是到了换毛的季节,大白身上的毛掉得厉害,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罗浮山寻蒙砚给大白瞧瞧,开个方子什么的时候孟婆忽然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拉着我便走,一张被胭脂铺满的脸上满是八卦的笑容,却听说是地府新来了一位鬼仙,是来接替黑无常的空缺的。

我不知为什么心里没来由得便就是一阵剧烈的晃荡,心中暗含了什么期待,任由心脏一路激烈跳动着随着孟婆的牵引前去阎罗殿。到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几圈,若不是孟婆死死拽着我的手将我往里头拖,我定是挤不进着人群之中。

可等我挤到人群中见到了那个众人口中新来的黑无常时,整颗心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原先的激情与期盼统统被浇熄了。

怎么可能会是他。

我在心中暗暗嘲笑着自己的痴心妄想,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依然死心不改,脸上勉强撑起一张笑脸去看殿中那个陌生的身影。

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稚气未褪目光却是深沉又犀利,面无表情的样子同阿黑很像,就连穿着那身玄黑色的衣袍也颇有缩小版阿黑的风范。孟婆告诉我这孩子名叫薛铭原是姜国的少年宰相,五岁扬名东陆,七岁被姜国国君任命为相,十三岁时因病过世,多少也算是个人间的风云人物,秦广王便就是看中了他这点才任命他做了新一任的黑无常。

殿上小白正摇着手中的折扇笑得一脸妩媚,冲着比他矮了一大截的薛铭打着招呼,样子看起来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我估摸着他看薛铭人小不似阿黑那般难惹这才笑得这幅模样,语气很是得瑟地道:“小鬼~”

薛铭微微抬了抬眼冲着那张桃花似的脸轻嗤了一声,而回击道:“妖狐。”

小白的脸刹时变得铁青,活像一口吞下了一只活苍蝇,我一个没忍住便在一旁笑出了声,引得薛铭回望。

“丫头,你在笑什么?”

我被我自己的口水呛到,被这么个半大不大的小鬼叫做“丫头”多少有些伤我的自尊心,我向前跨了两步,站到那小鬼面前,一面笑着一面伸手去蹂躏他肉滚滚的面颊,到底还是个孩子我手刚一碰到他的脸便红着脸挣扎了起来。

“啊喂,你个死丫头居然敢对我这般无理!”

我笑,手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小明同学~我是不介意你夸我年轻,不过还是要记得喊我姐姐哟~”

姐姐两个字被我加重了语气说出,那小鬼费了半天劲才从我的魔掌下逃出,一面揉着脸,一面往后退,边退便冲着我恼羞成怒地大喊:“老太婆!老太婆!”

我本该是生气的可不知为何看到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却又不觉得生气了,终究还是个孩子,无论装得再怎么老成也还是个孩子,又怎么能够同他相比呢?

我就这样同新任黑无常结下了梁子,那略感无趣的生活也终于多了些滋味。以前都只是我同小白两人斗嘴阿黑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地过来劝上一句,现在倒是颠倒了过来,每次都是我同小明吵架斗嘴,小白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看笑话,然后在我们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掺上一脚。

到底有些事情是怎么都回不去了。

近些日子大抵是因为气候突变的原因我伤了风,这又让小明找到了一个可以讽刺我的地方,整日在我脑袋晕晕乎乎的时候在我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诸如——

“你身为一个神仙,居然被一个小小的伤风就打到了未免也太过没用了些。” 再或者就是说“到底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之类的风凉话,我本想提醒他别忘了他当年也是伤风病死才做了这黑无常,奈何身上无力又口干舌燥便就懒得同他啰嗦,转而默默地缩在被子里抱着大白取暖然后在心里暗暗诅咒他出门便掉到三渡河里,也好伤个风来瞧瞧。

我病得不轻,连人都昏昏沉沉的,隐隐觉得好像来了很多人瞧我,有小白,有孟婆也有判官,孟婆还在我脑袋最沉重的时候同我絮絮叨叨地八了许多新近的八卦。

我精神不大好又不想扫了孟婆的兴,只能迷迷噔噔地听着而后茫然的点头附和,但最终还是没等抵挡住困起的来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那大概是我这三年里睡得最安慰的一觉了,没做什么让人难受的梦,也没被什么动静吵醒,心里脑中都安静的很,只能感觉到大白在我怀里胡乱动了两下,甚至还伴有“呜呜”的微弱叫声但很快就又安静了下来。

醒过来的时候人身上很舒服,原先那种疲乏无力的感觉已经散了很多,我心情大好却忽然发现一直被我抱着的大白没了踪迹,回想起睡梦中感觉到了那几下动静,我猜想着它或许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偷溜了出去,于是便起身出门去找。

屋外不知为何很安静,我走了一路都没遇上一个人,脑中忽然记起孟婆在同我八卦的时候说起这两天神界的某位尊神要来地府视察,凡是在位的鬼仙都要去迎接,故而这两日没法再来看我之类的。当时因病得实在厉害便没仔细听,胡乱地恩了两声便敷衍了过去。

我沿着三渡河一路找上去,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压着声音喊着大白的名字,以往我这么一喊它必然是会窜了出来,这次却不知为何喊了好几声都没见到它一根狐狸毛,近来让它同小白呆的太久了些就连这性子都有些像小白那家伙了。

正当我在心中暗自埋怨小白的时候忽然便就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呜咽声,乍听之下以为是风声但细听却像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我站在原地细细地分辨着那叫声,虽觉得同大白的有些相似却又不大肯定生怕听错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呜咽声,这声听来却像极了大白的声音。

我心里有些着急想也没想便就冲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生怕晚了一步大白就呜呼哀哉了。我一边跑一边喊着大白的名字,那呜咽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远远地瞥见那鲜红色的花丛中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白色毛球团在那里,我心里一急一个闪身便已经站到了那个那团白影跟前。

白是白,呜咽声也是从它口中传出,可却是怎么看都不觉得像是大白,只因为它虽是白色却一点毛也没有,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白色的肉球,我想着难不成大白在我昏睡的这段时间里掉毛掉得太严重彻底成了一只秃毛狐狸?边想着边弯腰去碰它,想要将他翻过身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成了秃毛狐狸。

而就在我弯腰去碰它的那一瞬间,那呜咽声忽地便响了起来,尖锐的好像一根细针直戳我耳膜,再然后我便看到眼前忽现一道银光,在那团肉球的血盆大口咬上我胳膊之前将它定在了地上,而那尖锐的呜咽声也终于渐渐消失了。

我心里砰砰地响着,好像有一个小人在里头打鼓,也不知是被那肉球吓的还是被刚才那道银光吓得,我正愣神便听到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白色的球状物体欢快地飞扑到我怀中,我摸着大白那身安然无恙的皮毛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真成了只秃毛狐狸。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大白的身上,因而忘了那脚步声的主人,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了我的跟前。

仙风道骨的冷淡模样,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袍子早没了当日在地府做鬼差时的模样,高高在上的神态,眉头微蹙着,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我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心中一紧而后便觉得喉咙中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梗住了一般,所有的声音背景都在他站在我身前的那一瞬间没了踪迹,我很想他,真的很想,但我却还是记得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如今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既不是我的阿黑更不是我的泽言,他是神界受人尊崇的执律神君。

我强忍住内心的澎湃,往后退开一小步,敛了敛神色疏离着开口:“神君……”

可我才说了两个字就被他皱着眉不满地打断,神情中那暗自汹涌着的波澜让我又呆在了当场:“怎得?又要叫我多多保重吗?”

滚滚天雷从脑中闪过,我仿佛被劈过一样,就那么傻傻地望着他,红了眼眶,乱了心,却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仿佛是在一瞬间失了言语。

他向前跨了一步,松了松表情,笑得宠溺而又无奈,叹息着抚了抚我额前的发,而后将我抱入怀中,轻声说道:“傻瓜,怎么会以为我是幻觉呢?对不起晚了那么久。知浅,我回来了。”

我感到自己的身子一僵喉咙中有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溢出,那样熟悉的怀抱与温度,那样熟悉的容颜与表情,还有那熟悉的语气,所有在这三年失去的被我想了念了千百遍的东西都在这一颗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终于笑了出来,吸了吸鼻子回抱住他,而后心满意足地道:“欢迎回来,我的阿泽。”

END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大团圆结局啦~~太激动了~~感谢一直追文看下来的亲们,特别是我亲爱的CP翩翩><帮了我很多~促使我第一次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全部写完!还有暮驰还戎~~也一直就那么追了下来><还有那些潜水没露过面的亲们~爱你们么么哒~~~

接下来会放上番外,暂定了是泽言的故事+风葬的耽美小故事><

☆、番外·错纠葛

眼底的光线忽而分散忽而聚集,时明时暗,他觉得他身体中的血大概是快要流尽了,瞳孔中的光几乎无法聚集。他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是极狼狈的了,若此时被他那些死敌们看见恐怕是要好好地嘲笑他一番了。

他忽然觉得好笑,他自以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结果却还是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回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就想要笑,结果刚一勾起嘴角就牵扯起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连带着全身都一抽一抽的痛着。

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同那个人很像但他知道不会是他。

动了动嘴,嗓音沙哑干涸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他勉力扯出一个笑,尽管身上的伤口被牵扯的疼痛无比但依然唤出了来人的名字,用他一贯同他说话时的语气,只不过隐隐带了一丝空洞。

“修允是你吗?”

“是我,君上。”

很温和的声音,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依然不改,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叹息,面上挂着的笑容看起来也有些勉强,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生命的不断流逝,终究是要到尽头了。

脑中又一次浮现了那个自己念了想了许久的容颜,他想那个人终究是不会再忘了自己了。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空荡荡的呢?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没了的感觉,我长叹出一口气,嘴角有温热的血液流出,疲惫的闭上了眼,有很轻很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着他,就像是另一只自己在喃喃自语。

“君上,你后悔吗?”

后悔吗?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却是费力地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即便是恨意,终是在他心里留了痕迹,更何况这本就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又何来的悔。

眼前的光终于变得越来越浑浊了,他的脑子也变得不大灵光,恍恍惚惚之中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那是他执念的开端,亦是他执念所在。

他刚来神界的时候因为生的文弱且不爱说话,第一天来报道便被管事的丢去兜率宫做了个小药童,成天做的都是些摘药材、劈柴、生火扫地的工作,便是连老君的面都没能见上一面。

他其实心中并没有什么大志,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了泽言的话应该会一直在兜率宫做他的小打杂,也许过个千百年学有所成会成为像清风明月那般的得力弟子受到老君的器重,也可能最后被药君领去做帮手,可能性有很多但绝对不会是之后那般模样。

遇见泽言是在某一日清晨,他奉了清风的命去给老君的坐骑青牛取晨露饮用。他一面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用竹筒接着叶片上凝着的露水一面在心里默默吐槽那青牛口味刁钻堪比凤凰。

这日子过的很是无聊也很是安逸,直到他在抬头的一刹那看见了那个白茫茫的雾气中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影。

冰蓝色的袍子依稀可见袖口绣着的祥云文理,一头乌发竟用一根墨玉簪子绾了一半在脑后,面上的表情被隐在雾中看不大明白,明明是很随意的装束却无端端透着那种一丝不苟的威仪,让他在看着那人走近的时候情不自禁地便感到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所幸被一直站在那人身边的清风扶住才没让他在那人面前说了洋相。

他愣愣地看着那人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余光都未有撇过一眼,心里无端生出了一股失落感,而耳畔却是清风恨铁不成钢的责备声:“你这小子,竟然险些冲撞到了执律神君,不要命了吗?”

清风的责备声他恍若未闻,只是目光呆愣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他原先知道这神界的神仙应该都是像老君那般,白花花的胡子挂在身前,终日穿着宽大的道袍握着一柄拂尘讲经说道,却不知原来还有神仙能生的这般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泽言,他望着泽言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直到那浓重的雾气散去显出那院中本来的模样,可泽言却再木有从他眼前经过。

第二次见到泽言的时候他已经离了兜率宫去做了守神界的天兵,那是他自己主动请的命,倒不是因为觉得做兜率宫的药童这事没什么前途,不过是因为那日浓雾中那人从前眼前走过,带起了风也带起了他心中的念。

他一开始不过是神界最地下的天兵,那个时候的神界并不是很太平,远古神邸大多羽化魔族又一次开始蠢蠢欲动,他所在的队伍被派去勘察敌情,说白了便就是去做炮灰。

那一次他们整个侦查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他因为昏死在了山涧之中而被偷袭的魔族漏掉,保下了一条小命。他从重伤中醒来一眼望见的便就是那猩红的火焰,烧灼着那些早已死去的战友的尸首,纵火后远去的魔族的笑声犹在耳边回荡,尖锐的笑声合着那肆意的火光烧灼着他的心,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狠劲一下子便从山涧中跑了出来,脚下的步子跑得飞快,一路跑回了神界军队驻扎的地方。

再后来他便又一次见到了泽言。

他浑身是血的倒下他的脚下,拼着身上最后的力气将全军覆没的事情告知了他,而后他便被人从地上夹了起来,依稀之间听到那个神色淡然的男子冲着身边那个穿着铠甲一脸唯唯诺诺的人说道:“神界训练出来的将士不是为了给你们苟延残喘拖延时间而用的。”

明明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他仍然听清了那句极淡的话,力量强大的竟让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便燃起了一堆火焰,起先只不过是一团微弱的火星,逐渐的变成了熊熊烈火,不似魔族纵火烧他们时的猩红刺目,是真正的可以将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火焰。

之后的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狠觉果断,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偶尔夜深时想起也会觉得茫然心慌可只要一想到泽言当日说的那句话便又会觉得兴奋起来。就这样他凭着那份果断与狠觉一步步攀升最终成了泽言的亲信,终于站在了他所以为的离那人最近的高度。

那时那最愉快的时候便是随同泽言一道斩杀魔族的时候,一柄断魂,斩尽魔族孽障,可却没能斩断他心中的魔障。他至今还记得当年那个泽言的模样,一席冰蓝色的袍子着身,站在云层的最高处,神态倨傲而冷淡,冽冽风鼓吹着他的衣裳,泽言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看着脚下溃退的魔族,没有喜悦没有哀恸,仿佛这一切都与之无关。

他本以为泽言生来便就该是如此,因而即便是知晓自己心中潜藏着的情绪依然没有那个胆量去将那个仙风道骨的人拉入万丈红尘之中,他原以为这个决定是对的,直到止兮出现。

止兮出现的时候神界与魔族已经休战许久,泽言也退隐了许多年,而他亦已经驻扎在南荒许多许多年。那年他同尚轩一起回神界述职,那是他这几年里仅有的见泽言的机会。他不晓得泽言究竟喜欢什么,南荒盛产茶他便带了许多茶叶回来,本是想要送给泽言的,结果刚一进府中便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泽言喜静,因而府中的侍从大多选的是些性子沉稳安静的,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般爽朗的笑,脆生生的像极了屋檐上悬着的风铃。

他本以为是来拜会的仙子,因而没怎么在意,手里捧着装着茶叶的匣子脸上俱是难掩的喜色,可等到他见到了却又是笑不出来了。

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女一手扯着泽言的衣角一手指着院中的一角,语气带着撒娇和讨好,面上的笑更是明媚的刺眼,还那般毫不避讳地拉着他家神君的衣袖,嘴里说出来的话在他看来更是任性异常。

“呐呐,阿泽阿泽,这里太冷清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无聊的,不如你在这院中给我挖个池塘或者种些果树什么的,好不好呀?”

“哦,对了,我记得你爱吃人间的桑果,我们可以再在这里种些桑树,唔,有了桑树还可以养蚕宝宝,那就真的可以自给自足了~”

他看到泽言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终是任由那女孩拽着他的衣袖,他还看他泽言虽然没有表情但眼中透着的无奈却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那个无所不能的人,那个冷淡到好似晨雾的人,那个即便是面对魔族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的人,那个在他看来一直是无喜无悲的人,如今却露出了这般有烟火气的表情……

终究还是自己以为的错了吗?

带来的茶叶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甚至连拆都没有拆开便被他随手扔进了那厚重的云层中,而后慢慢地看着它被那轻薄的云吞没消失。

那种不甘与恨意大抵就是在那个时候生出的吧,迷迷糊糊之中他这么想着,可心底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或许是因为力气真的就快要散了尽了连记忆都无法连贯清晰。

那是什么时候他心中的魔障越来越重最终无法自拔入了魔的呢?他勉力细细地想着,脑中浮现出了一个不大明了的场景,似乎是在泽言的书房外,他站在书房外神情惊讶听着门内泽言同玉帝的对话。

说话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极低,但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

“当年命你寻镇魂石回来,你倒却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将它寻了回来,只可惜……唉……”

“玉帝放心,镇魂石纵使是修成了人形失了本性终究还是镇魂石,这些年我会亲自好好教导她以求寻回镇魂石本有的力量。”

“如此便是最好的,镇魂石能化成人形且失了本性终究也是天道使然,不到万不得已本君也不想逆天而行,只是神界基业断不能毁。”

“小仙明白。”

“如此教化镇魂石的任务便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要令我失望。”

画面再转,出现在他眼前的有成了皱着眉的泽言同一脸委屈的止兮,他恍惚记起这似乎是那次偷听到玉帝同泽言密谈后的事情。止兮性子贪玩,任凭泽言怎么教导那些教习的法术总是学得七七八八惨不忍睹,一个凝结四周灵气降雨的法子练习了七次都没能成功,从未发过火的泽言终于还是没忍住斥责了她两句,于是便出现了现在眼前的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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