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樋口毅把身体转向一边。他现在很烦躁，不管是对小丑， 还是对这个游戏，抑或对目前的状况，都烦躁极了。
“请允许我提一个忠告。”小丑是不可能闭嘴的，“在游戏开始时我就说过，讨论的机会一共有三次。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认为两位似乎有些轻视这个游戏了。”
“轻视？”
“‘默契游戏’一词中带了‘游戏’二字，二位若因此就觉得这只是个放松身心的娱乐项目，恐怕会不妥。词典中一般将‘游戏’解释为游乐、玩耍的项目，然而究其语源，它是指通过战斗、狩猎获得猎物的意思。在战斗过程中要想获得胜利，什么最重要？作战方针。在每场战斗开始之前，作战人员应当共同讨论，制订好统一的作战方针才对。所以我认为，您和里美小姐还是认真地面对彼此、面对这个游戏比较好呢。”
在此之后，小丑不再说话。 “你让我怎么认真地面对这种无聊的事？”
樋口毅吼了回去，然而他的耳边只回荡起“接下来进入惩罚环节” 的声音，同时天花板上的电灯泡熄灭了。
“十秒钟之后，显示器也将熄灭，您二位将会被囚禁在彻底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想必会令人很不愉快吧。对此，我深表同情。”随着这段话结束，显示器上的画面瞬间消失，整个房间被黑暗吞没了。
“你不要太过分！”樋口毅站了起来，结果腿磕到桌子上，痛得他不由得伸手去按膝盖，“喂，我有话说！你先把灯打开。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恐惧根本压制不住，宛如一种本能占据了他的身心，樋口毅一边竭力忍受着一边大声喊叫，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样什么都看不见，还怎么玩默契游戏？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先把灯打开！”
他从椅子边走开，摸索着小心走动，探出的手碰到了墙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他仔细地摸索墙壁，发现哪里都没有缝隙。
“王八蛋，到底为什么？”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自己现在之所以处在这个房间中，是被某个人关进来的，意味着这里肯定有进出的门。暗门就算是嵌在墙壁上的，也会有把手之类的东西。
他之前已经踹过好几次墙壁和地板了，别说损坏，它们连凹都没有凹一点儿，是真正意义上的铜墙铁壁。
原来不是恶作剧吗？假设真是如此，对方的目的何在？
樋口毅心中依旧没有头绪，睁着眼睛打量四周，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
△▽
黑暗中，里美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抱住肩膀。身体一直在颤抖， 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成了恐惧和不安的猎物，整个人混乱而崩溃。
“把灯打开。”
她不知道自己尖叫了多少次，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声的尖叫变成了小声的呜咽，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停止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呼吸急促的惊慌状态，于是尝试着缓慢地深呼吸，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樋口毅和父母的脸庞从脑海中掠过， 但她知道现在不管向谁求救都没有用。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第一问的答案就和阿毅的不一样，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应该再好好思考一下邂逅的定义。如果当时我能稍微注意，动一下脑子，至少不会陷入目前这个局面。
“邂逅”这个词，毫无疑问包含了“交流、交往”的意思。这是谁都知道的常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题目问得太刁钻了。它没有明确地指出邂逅是什么，那么答题的人必然会有各种不同的理解。难道不是吗？
而且，在这件事情上阿毅也有责任。正如小丑说的，在最开始的时候双方就应该讨论，就应该有商有量，互相沟通。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不管怎样，都要先确认彼此的安危情况，而对话是确认的最快途径。即使只是听见声音，也能够让双方明白彼此的感受。
要是刚才进行了讨论，那么关于初次邂逅的时间和地点，就变得很明确，不可能会出现答案不匹配的情况。
我了解阿毅，知道他头脑灵活，作为生意人非常优秀。
因为讨论的机会只有三次，所以他认为不值得为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而浪费其中一次，那样太低效太愚蠢了。
我当然不会认为他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从成本与收益来计算， 从性价比来考量，这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一旦处于极端危险的环境中，冲动比理智先行，情感比计算先动。这才是人的本能吧。
难道说阿毅根本不担心我，根本不打算确认我有没有危险？
从画面中可以看到阿毅只穿着内裤，那么我在他眼中应该也是同样穿着。可以想象，阿毅醒来后就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比如有没有受到猥亵，有没有受伤，就像我做的一样。他一定是发现身上并没有受到伤害的痕迹，因而推断出我这边也没有受到伤害。现实情况也确实如此，我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被动过。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作为丈夫，担心才是正常的反应。
我深爱着阿毅，能与他共结连理感到无上的喜悦与幸福，然而内心深处还是藏着一丝不安。
阿毅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先权衡利弊，计较得失，永远都是利益至上。
他以优异的成绩从一流大学毕业，进入公司后成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是毋庸置疑的精英。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完美无瑕，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可以说，他简直就是我心中最理想的男性。自从我们开始交往， 就希望能有一天与他结成人生伴侣。他长相英俊，不管哪个方面都魅力十足，作为丈夫人选，再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只是，在非常偶尔的瞬间，我还是会介意他的这种完美。完美当然不是坏事，它正是阿毅的一大魅力，他完美所以才让人觉得可靠。心中虽然深深明白这一点，但在某个瞬间我还是不可控制地感到不安， 它在我的心里晕成了一道怎么都擦拭不干净的墨迹。
阿毅做出了判断，认为没有必要进行讨论，所以没有按下白色按钮。我知道这是理性的、正确的选择，可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无法忍受。我迫切地需要听到他的声音。
“你没事吧？”我相信只要能听到阿毅的这句问话，自己就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然而……里美摇摇头。
不，没关系的，还来得及，阿毅肯定可以修复目前的局面。他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了。
小丑说过游戏一共有十道题目，在黑暗中连在答题板上写下答案都不可能，所以这种情况绝对不会持续下去，肯定会再开灯的。现在， 我只能等待。
里美用力地咽下唾沫，她现在需要光和水。
当她集中注意力开始思考后，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
△▽
在完全的黑暗中，樋口毅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一分钟变得如一小时那般漫长，而一小时又仿佛短暂成了一分钟。
他不知叫了多少次小丑，可惜一直没能得到回应。刚开始他的声音响亮有力，现在已经嘶哑得像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脑海中只有一样东西—水。他好渴。
婚宴二次会之后，樋口毅回到酒店喝了半瓶矿泉水，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喝过任何液体了。
这个正方形的房间差不多就是个密室，没有安装换气系统。憋闷的空气令人感觉格外干渴。之前他确认过，抽水马桶也没有连接水源。
他很久没摄入水分了，却有尿意，已经摸黑撒过两次尿。 “饶了我吧……”樋口毅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意识地呻吟着。
过了一段时间后，寂静中再次传来小丑的声音。
“怎么样啊，您在默契游戏中玩得还愉快吗？好可惜呢，第一问的答案并不匹配。不过没关系，游戏还没有结束。也就是说，您还有挽回的机会。”
“停下，不要再玩了。”樋口毅抬起脸，“是不是我认输就可以？ 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是非法监禁。如果你绑架我们是想拿钱，不管是我父母还是里美父母手里都还有些钱，我们的公司永和商事也会给赎金的。说个数，你想要多少？”
“没想到您会这么说呢。”小丑说，“非法监禁？绑架？哦，不。这种犯法的事我可不敢做，这只是默契游戏。”
“别开玩笑了！什么游戏是这样的？”
“呵呵，只要给钱就放人，那种游戏会有意思吗？”小丑啧了一声， “没有人会喜欢那种无聊的游戏。我再说一遍，请您听好了：我们的规则很简单，只要您和里美小姐在默契游戏中过关就可以出去，而且还能拿到豪华礼物和高额奖金。这么公平公正的游戏，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哪里公平公正了？”
樋口毅扶住椅子站了起来。一时间双方都没了声响。
“唉，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判断失误了。”小丑的叹息声沿着扬声器爬出来，在房间里流淌，“不管怎样，我以为您二位是我见过的最相爱的一对，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会在第一问中就出现答案不匹配的情况。这是我的失误。所以，我有一个提议，您想听一下吗？”
樋口毅强压愤怒，努力咽下唾沫：“你想说什么？”
“作为游戏的司仪，我在权限范围内给您和里美小姐五分钟的对话时间。您觉得怎么样？”
樋口毅还没回答，正对面的显示器突然亮起来，他本能地用手捂住眼睛。
一片黑暗中，里美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光线其实并不强烈，只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面对这点儿光源都觉得太刺眼。
里美应该是同样的感受，她挡着眼睛，不停地眨眼。
“请保持这个姿势靠近显示器。”与小丑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显示器下端盖子打开的声音，“里面放着无线电话，两位可以拿出来进行通话。”
樋口毅试着将手探进去，感受到一个硬质的块状物体。他拿了出来， 发现是现在市面上非常少见的小型无线电话。
他毫不犹豫，马上按下报警电话。在第二次铃声响起时，对方接起了电话。
“救命！我叫樋口毅，是东京永和商事公司的职员，被不明人士绑架，我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你们可以循着电波信号……”
“很可惜呢，”耳边传来的不是警察的问询，“您的做法没有半点儿问题。不管是谁，拿到电话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报警。”小丑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所以特地关闭了无线电话的外线功能，它只能拨打内线哦。无论打给谁，接您电话的永远都是我。”
“那你给什么电话，直接用对讲机啊！”樋口毅觉得这是对方的恶趣味，他攥紧了手中的无线电话，“你就是为了看我们出丑。”
“并不是这样的。”小丑说，“一般的对讲机，有可能会被许多无关人士听到，而无线电话没有这个困扰。另外，如果您现在是想和我聊天，多久我都愿意奉陪，还是说您想跟里美小姐—”
“让我跟里美说话。”樋口毅把无线电话杵到显示器前。
“好的，按下‘1’键您就可以和里美小姐通话。电话接通五分钟后会自动断线，还请您务必把握好时间。个人认为，对话贵精不贵多， 最好直击重点哦。”
待小丑切断通话后，樋口毅的手指按在“1”键上，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等等，要冷静，先思考一下。
小丑说得对，五分钟的时间很短，如果不提前考虑好就贸然通话， 只会无意义地浪费时间，一定要先整理出要点。
首先，要确认里美有没有事。
其次，要交换彼此的现状，问里美记得哪些事，有没有发现什么， 总之要尽快找出有用信息。
这个时候，关于小丑是谁、自己被关在哪儿，都无所谓了。最要紧的事情是从这个地方逃出去，要想尽办法优先完成这个目标。
另外，还要商讨一下如何应对这个默契游戏。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 把游戏通关就是最快的脱身之道。
然后—
一阵来电铃声突然响起，樋口毅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
“里美。”
嘶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阿毅！”里美用尽身体里的全部力气大声回答，“这里是哪儿？ 现在是怎么回事？救救我，你快来救救我！”
“别慌，先冷静下来，”樋口毅安慰道，“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没事。”里美竭力忍住泪水。
阿毅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慌乱，他那边肯定也不好受。
“我通过显示器看到你了，你应该也看到我了吧？我们两个都只穿着内衣裤，是不是？”
“对。”
里美轻轻地点了下头。她可以感受到阿毅正在用强大的意志力尽力压下心中的恐惧，那么，自己也绝对不能拖后腿。她用右手塞住嘴巴， 挡住试图冲出口的尖叫。
阿毅小声地说：“我检查过这边的房间，每个角落都检查了。这是一个由铁板围成的近似正方形的箱子，没有窗。你那边呢？”
“一样的。”
“果然是这样。”樋口毅的声音更低了，“我估计这可能是运输货物用的集装箱。去年去迪拜出差的时候，我和资材部的同事一起去参观，看过类似的结构。其他你还发现了什么吗？有没有记起什么？ 知道我们是怎么被关到这里的吗？”
“不要问我这些！”里美终于忍不住了，尖叫了出来，因为恐慌， 她的脸色苍白一片，“阿毅，救我，快救我！你在哪儿？我们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
“冷静一点儿！”樋口毅的怒气也上来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我也只知道，那个小丑非常了解我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把我们的酒店和机票都退了。听他的语气，应该不是在说谎。我敢打赌，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团伙作案。表面上虽然只有小丑一个人，但背后肯定有很多人一起分工协作，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同时处理这么多事情。”
“你现在分析这些有什么用？”里美摇了摇头，“我按了讨论的白色按钮，你为什么不按？如果在回答之前我们能够好好协商，完全可以对好答案的。”
“那么简单的问题，有必要讨论吗？”阿毅似乎突然泄了劲，“小丑说过，讨论的机会只有三次。只有三次啊，里美。你要白白浪费掉一次宝贵的机会吗？”他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里美，听我说。现在，我们被软禁了。别说原因了，就连被关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要想从这里出去，只能想办法完成这个默契游戏。小丑说答案不匹配个数控制在两个以内，就把我们放出去。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确保每次回答都一致。”
小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还剩最后一分钟。”
“那怎么办？”里美尖叫起来，“问题本身或许很简单，但是他要求我们的答案必须一样，这不可能啊。难道不是吗？”
“只能一个人往另一个人的答案上靠拢。”樋口毅说，“我们是不同的个体，对同一个问题的感受和解释都不同，最后出来的答案必然也会不同。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只能将其中一人的思维方式向另一个人靠拢。”
“最后三十秒。”小丑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我来向你靠拢。”樋口毅快速地说道，“你就根据你自己的想法去回答，我会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明白了吗？小丑说每道题的回答时限是三十分钟，你每次都拖到最后写答案，然后趁多余的时间去寻找出口—”
“时间到。”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两个人的通话被强行切断了。
里美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可是再也没有人应答她了。她看到显示器中的樋口毅手里还握着无线电话，茫然地站着，于是又用力地去按“1”键，可惜再也没有接通。
显示器一度熄灭，之后又缓缓亮起。小丑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宣告本次通话结束。
里美慢慢瘫坐在椅子上。
“您二位已经确认过彼此都没有受伤，还进行了对话交流。”小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之前确实是我判断失误了，因为过于相信两位，所以给出的问题不够明确，后面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不要摆出这么痛苦的表情嘛，您要积极乐观地参加这个游戏。太消极，是不会带来任何好事的。您只能积极思考，积极面对！”
“求求你。”里美两手合十，抵在额前，“别玩了。你这样做到底能有什么好处？至少给我点儿水吧。我太渴了，什么都思考不了。”
“我非常同情您。”小丑深深地点了点头，“然而这个世界那么大， 有许多人比您痛苦多了。请您想想那些遭受贫困和饥饿的孩子，他们生活在肮脏的环境中，又或者疾病缠身。啊，还有在战火中挣扎的人们。而您，只是几个小时没喝水而已，不会死的。”
里美虚弱地说：“我嗓子疼。”
小丑无视了她的诉求，无情的小号声再次响起。
“嘿，打起精神来。让我们进入下一个阶段，请看第二问！” 显示器上的画面又变了，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你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儿？
这行文字在画面底端滚动出现，数字 30:00 被特写放大，占据了画面的正中间。
“现在进入第二问，倒计时开始。”随着小丑这声宣告，数字变成了 29:59。
倒计时再次开始。
振作一点儿，里美使劲捏了捏自己的手。
虽然时间很短，但好歹已经和阿毅说上话了。这段话接下来可以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正像阿毅说的那样，此时去考虑小丑到底是谁、为什么把我们关到这里、到底是谁设计了这个荒唐的愚蠢的游戏，都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目前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自己想办法从这个房间出去，二是通关这个游戏让小丑把她放出去。
里美打算尽最大可能地好好探查一下这个房间。不，说房间不准确， 应该说这个箱子，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牢笼。
四面墙壁和地板都是铁做的，没有一丝缝隙。天花板很高，伸手够不到。
这里很牢固，折叠椅、桌子和马桶都被焊死在地板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目前看来，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阿毅说他会调查房间，而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工具可以借助，要是能在墙壁或地板上找到一些裂口或缝隙，或许能从内部破坏。
只要能从这个牢笼里出去，就可以向别人寻求帮助。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阿毅那边能发现什么。
我目前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个游戏通关。
里美盯着答题板。显示器上散发的幽微光线，使她只能看清手边一丁点儿地方。
第一次约会是在哪儿来着，得赶紧想起来。
和第一问一样，关于约会的定义太模糊了，每个人都可以根据主观感受给出不同的解释。
里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算是对的，不过已经看穿了默契游戏的意图—每个问题都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这个游戏的要求，不过是两个人的答案保持一致。
她又瞥了一眼显示器：你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儿？
这个问题不是很难，她点了点头。与第一问“你们初次邂逅是在哪儿，什么时候”相比，第二问已经大大限定了条件，对于回答方来说是有利的提问方式。
关于“邂逅”，个人根据自己的理解会给出不同的定义，而讲到“约会”，则与参与双方本人的意志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可以认为约会是某种意识的产物。
只要回想哪些时候两个人是当成约会在见面的就可以，而且题目问的是第一次约会，其实相当于划定了时间范围。在相应的范围内找出符合条件的答案，相对比较容易。
我只需考虑两年前调到营业部后的事情。恰好，关于那些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确切地说，我是在两年又两个月前的四月一日被调到营业部的。营业部有五课，我被分配到其中的第一课，也就是阿毅所在的课。
当时，与我一起调过来的还有小一届的岛崎杏，我们一起跟在阿毅手下学习。阿毅大我三届。后来到了九月，我和岛崎出师，作为营业部成员开始独立负责一块业务。算算时间，我在阿毅手下连半年时间都没到。
第一个月，阿毅主要领着我们和合作客户见面。有时候一次就要认识差不多十个人，与对方互换名片，并且要当场记住对方的名字和长相。
和同时期调到营业部其他课的人比起来，我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毫无疑问，阿毅是个体贴温柔的前辈。
他不会强制要求后辈加班，与合作公司的饭局酒局，也会看情况让我们两个女孩先离席回家。
他很照顾人却不会让别人感到负担，工作指令下达得也很清楚， 做起事来十分灵活干脆。就是在逐渐接触了解的过程中，我被他吸引， 变得越来越在意他。
要说具体是在哪个时间点沦陷的还真说不清，反正在调过来差不多一个月后，我发现对方已经牢牢扎在自己的心房中。
我之前是在秘书课工作，业务内容与营业部的完全不一样，所以需要学习很多新的东西。刚开始我和岛崎只能作为助理，每天帮阿毅处理一些事情。有时候工作晚了，三个人就一起吃完饭再回家。那当然不能算是约会。
当时，我和阿毅对彼此都有好感，并且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意。不过，考虑到两个人是同一个部门同一个课的，并且阿毅还担任着指导老师一职，无法贸然地就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且，就我自己来说，我更希望能快点儿熟悉业务，所以决定先将阿毅单纯地当作公司前辈看待。渐渐地，一块儿吃饭或小酌的机会变多，不过每次都是三人行，这已成为默认的前提。
但是……里美拿起答题板。
实际上，我和阿毅曾单独吃过饭。那是刚进入七月的一个炎炎夏日。为了准备汇报用的材料，我们留下来加班，而岛崎有事先回去了。
到了晚上九点才做好资料，我和阿毅一起走出了公司。那次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应该算是默契吧，阿毅邀请我去的是我喜欢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两个人都喝了些红酒，聊得很开心。
不过，那也不能算约会。里美拿着答题板摇了摇头。
当时我们只是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情，也没有二次会什么的。我们在地铁站的检票口前分别，各自回了家。仅此而已。
只是临时起意吃顿饭，都没有事先约好，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不能称之为约会。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左右，阿毅在八月初终于约我出去。
为了抵御炎炎暑气，营业部全体成员去了啤酒屋聚餐。往回走时，原本走在前面的阿毅若无其事地靠了过来，问我这周日有没有空。直至今日，我还记得他在耳畔小声问询时，自己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了。 “有一部电影刚好想看。”樋口毅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去看啊。”
我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小心翼翼地不让其他同事发现，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约人的方式还挺老套，这个想法小小地在我的心里冒出头，不过更多的还是喜悦。
那个周日，两个人碰头后一起去涩谷看了电影。那次应该算是第一次约会吧。不管怎么想，第一次约会也就是那次了。
不过，那次我们只是看了电影。因为原本第二天要去札幌出差的阿毅因为对方公司的原因，临时改成了周日当天出发。他只能改签最近的航班，即周日傍晚发出。这直接导致我们甚至连喝一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那天见面后，阿毅马上解释了这个情况，我想着这是工作原因也没有办法，对此表示谅解。不过，当片尾曲响起，看着阿毅飞奔出电影院的背影，我还是忍不住小声地说了一句：“这不是约会。”
这次虎头蛇尾的约会成了后来我们交往后好几次吵架的根源。啊，比起吵架，或许该说是拌嘴更合适。 “你有时候很冷血。”我打趣他。“没有的事。”阿毅辩解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流程，我觉得这样的来往很有趣。
直至进入九月，才真正变成只有两个人的见面。那个时候，我也好， 阿毅也好，都确定了对方对自己有好感。
刚好有其他部门的男同事来向我告白，我打着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想和他商量的借口，把他约了出来—阿毅也知道这只是个幌子。时值九月，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很强大。我和阿毅一起去了美术馆，然后去了清吧喝酒，最终互相表白，确定了恋爱关系。所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应该是这一次。
不，不对，不能想太多。里美用力地甩甩头。
阿毅邀请我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我是在默认其为约会的前提下答应的。而阿毅收到通知调整出差计划是在周六，在他约我的那个时间节点是不清楚的，他也是当成约会才约我的。
所以，第一次约会应当还是那个时候。
可是……里美握着马克笔，又思考了一会儿。
在七月初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吃饭时，我在内心里也把它当成了约会，并且非常希望能与阿毅互诉衷肠，希望他能够再约自己。
虽然没有提前约好，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在那个时间点我是想要和阿毅在一起的。难道就不算约会了吗？
阿毅说他会站在我的立场上思考。那么，我是不是应该遵从本心， 把那次当成第一次的约会呢？
不，不要想得太复杂！阿毅说过他会来配合我，他揣测人心的本事比谁都要高明。
而且，我也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妻子，我心里所想的，他一定能够全部描摹出来。因为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比其他所有人都要了解对方。
没有必要迷茫，跟着感觉写就对了。那样，我们的答案肯定会一致。“去涩谷看电影的时候是第一次约会。”
里美在答题板上写下这个答案，不过没有马上按下红色按钮。
现在阿毅应该正在寻找出口。为了给他多争取时间，自己要卡着点提交答案。
她把答题板倒扣在桌子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后脖颈上不断有汗水流下。
△▽
出口到底藏在哪儿？樋口毅用手摸索着墙壁，在房间里转圈。
光源只有显示器上漏出的一点儿幽光，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用手去触碰墙壁，没有其他任何确认的方法。
在摸索的过程中，他的大脑也没有休息，一直在不断运转。可以肯定，是好几个人一起设计弄出了这个充满恶意的游戏。包括小丑在内， 至少有四五个人，甚至可能有十多个人。
这么推测的依据有好几个。
首先，他们把我和里美从酒店绑架到这里，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其次，他们的准备工作非常充分，估计在酒店房间里的红酒、香槟， 以及冰箱中的饮料，还有蛋糕和点心中都掺了安眠药。
确实，我和里美在婚宴和二次会上都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但再怎么醉，也不会那般被睡意突然且彻底地控制住。
我本打算洗个澡再去睡觉的，结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困成那个样子，只能认为酒店房间里所有的食物和饮料中都被加了安眠药。
只要说是帮新人的好友寄送礼物，他们就可以随意地进入房间把红酒和香槟提前备下。蛋糕和点心也是同理。
他们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我和里美会喝酒或吃蛋糕。办完婚宴再参加完二次会，新人基本上都会十分疲惫，没有心情再喝酒，这是一般常识。而事实上，我和里美开了香槟，也只是抿了一点儿，红酒更是一滴都没沾。不管他们在酒中下的安眠药药效多强劲，也不可能让我们睡得那么熟。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必然要在其他东西上动手脚。是人就会渴， 渴了就会想喝水，尤其是在劳累一天之后，于是他们在冰箱中的所有饮料里都掺了安眠药。
这些听上去似乎很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不少困难。我猜测对方是事先买通了酒店，将冰箱中的所有饮料都调了包。
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对方侵入了我们的房间。酒店的房间都是自动锁，门一旦关上就会自动落锁，没有钥匙不可能从外面打开。
那些家伙—不，应该称那些罪犯更合适—他们要么是有万能钥匙，要么是有备用钥匙，所以才能轻松地进入房间。只有酒店员工才能做到这一点。他们或许买通了某个酒店员工从旁协助，或许某个酒店员工干脆就是该犯罪团伙中的一员，从头到尾参与了这次事件。
接着，罪犯通过某种手段将睡死的我和里美搬出房间。有可能是放在大号行李箱中，这样即使在路上碰见人也不会被怀疑。
出了酒店后，他们是开车转移的 ,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不过，我目前所在的牢笼是个集装箱，这种集装箱很少会出现在闹市街头，也很难想象它会藏在某幢办公楼中。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是位于某处即使出现这种集装箱人们也不会觉得奇怪的地方，比如港口或资材存放处。
只是有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罪犯是如何将我和里美关进这个集装箱的？既然他们能把人关进来，说明这里一定有门，可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找不到呢？
如果小丑没有说谎的话，我和里美只要在游戏中通关，就会被放出去。那么，他们要怎么把人放出去，从哪儿放出去？
樋口毅所在的营业部第一课主要和石油、天然气、煤炭等能源商品打交道，因为工作关系，见过很多类似的集装箱。他知道有些集装箱的厢壁能起到门的作用。
因此，他格外仔细地检查了四面墙壁。小丑说过这里藏着一扇暗门， 有暗门就应该有缝隙，否则根本不可能打开。然而，他检查了无数次，始终没有发现哪里有缝隙。
到底是怎么回事？火气又涌上心头，他郁闷地踹了一脚墙壁，只换来脚趾的疼痛。
显示器上的数字变成了 9:59，这一轮只剩下十分钟时间。“第一次约会是在哪儿？”
樋口毅看着这个问题，他深深体会到了对方的狡猾。
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是朋友在酒桌上问这个问题，我和里美能够很快地回答出来，并且答案肯定相同。
但是，现状使得我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处于如此极端异常的环境中，没有人能够用正常的思维去思考问题。
小丑这帮罪犯正是瞄准了这一点。他们把正常人置于高压之下， 促使人崩溃，于是本来可以轻松回答出来的问题愣是被考虑得十分复杂，在经历九曲十八弯的重重考虑后给出一个奇怪的答案。
毋庸置疑，默契游戏的底色就是恶意，也可以说是恨意。对方只有怀着强烈的恨意，才会设计出这么扭曲的游戏。
扪心自问，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对自己有着如此深重的敌意。
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是班级中的中心人物，颇受欢迎。朋友多，交际范围也广，并且因为知道世界上有些人就是会嫉妒这种游刃有余的人，因此平时特别注重制衡，生怕一个不注意导致什么不好的结果。更没有欺凌过谁。事实上我很讨厌欺负弱小的行径，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欺负别人。
毕业进入公司之后也是一样的，我知道有些白领的嫉妒心很强，所以绝不搞个人秀，一直以团队利益优先。
在被分配到第一课两年后，我参与的项目获得了巨大的营业额。该项目已经推进了很久，一直不顺利，而这次能够打开新局面正是因为我提出的方案。
大家对此评价很高，不过我一直认为这只是某种新手运气而已， 绝对不敢沾沾自喜说什么大话，或者抢占功劳。
之后的各项工作也都完成得很顺利，有时候碰上困难，凭着一腔热血就解决了。我很清楚，这些都是自己努力的成果，我既没有后台， 也不是运气爆棚的人。
并且，我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不会讨所有人的喜欢。或许是有几个人不喜欢我，但是实在想象不出哪个人的心中藏着如此强烈的恨意。
里美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
她的父亲是某家主流银行的分行长，母亲以前是空姐。她家境优渥， 长得又漂亮，从小被当成掌上明珠。
有些人可能会看不惯这样的大小姐，不过里美在人际交往方面非常有才能。她待人友好， 对谁都是善良开朗的态度，因此朋友非常多， 年纪大些的员工无论男女都很喜欢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觉得都不可能有人会敌视她。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只可能是因为里美是走后门进公司的。或许会有人因为这个不满吧。
有些人称我和里美的结合是俊男靓女的组合，甚至还当面调笑过， 我每次都很好地圆过去了。
我想，眼红唏嘘的人可能有，但如果对方真有如此明确的恶意，我怎么着应该都会有所察觉。然而想了一圈，还是没有怀疑的对象。
啊，还剩最后五分钟。现在不要想别的，先考虑这道问题的答案。剩下的后面再考虑，后面还有时间。
樋口毅掰回念头。
第一次约会指什么，这要看我和里美对它的认识。
很少有情侣会明确说出“今天我们来第一次约会吧”，然后欢欢喜喜、甜甜蜜蜜地出门。不用言语就能互明某种心意，达到这种效果的才算是约会。
我和里美第一次单独吃饭，是某天下班后去的意大利餐厅。那时是七月初，里美调到营业部已经三个月了。
当时我对里美已有好感，但是这顿饭并非事先计划好的，而是因为另一位同事岛崎杏因私事先回家了而已。
吃完饭，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一直等到后来确定要结婚，里美偶尔提起这事还说：“咱们要是能早点儿交往就好了。我以为你当时会邀请我再去做点儿别的什么， 结果你什么都没说。人家好伤心呢。”
“那你约我不就好了。” “女人心，总是很微妙的嘛。”
这是不是意味着里美当时有想要约会的念头？ 显示器上的数字变成了 2:40。
集中注意力！樋口毅拍了拍自己的脸。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八月初营业部全体职员聚餐，回家路上我邀请里美一起去看电影。我是当作约会发出的邀请，并且相信里美也理解了这层含义。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涩谷看电影。按常规理解，这应该就算是第一次约会了。
只是那天突发意外，我从电影院出来后不得不马上赶往羽田机场。两个人都没能好好说上话。
那么，可以把它当作约会吗？
出差回来后不久，里美说有事和我商量，因此我们又见了面。也是在这一天，我向她表白了。
之后的那个周末，我特意约里美去美术馆看展览，去西班牙风格的酒吧喝酒，一直喝到接近地铁末班车的时间，还把她送到她家所在的千驮谷车站。
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应该是它吗？
小丑的声音响起：“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
现在的问题是里美是怎么想的。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次是两个人一起看电影，还有一次是互相表白确定关系后去美术馆看展，并在酒吧里度过了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先不要考虑自己的想法，只要思考里美心中认可的第一次约会就好。樋口毅使劲摇了摇头。他握着马克笔，心中无法做出判断。
十、九、八、七……倒计时快到尾声。
他咬紧牙关，将答案飞快地写在了答题板上。
△▽
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击鼓声。樋口毅举着答题板，注视着显示器。 液晶显示器中映出里美的脸，她手中的答题板上写着“涩谷的电影院”。
樋口毅的肩膀瞬间脱力，一道道汗水从鬓角淌了出来。
“完美！真是太棒了，不愧是如此相爱的一对。”画面切换，显现出正在鼓掌的小丑，“我说过的，默契游戏中的问题都不难。只要彼此足够相爱，不管是什么问题，都能得到一致的答案。您二位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情侣，我相信不管是什么问题，你们肯定都能心意相通， 写下相同的答案。不管怎么说……”
“吵死了！”樋口毅用答题板用力地拍打地面，“我不想听你没有意义的胡言乱语。你尖锐的嗓音刺耳又难听，是故意的吧，就为了惹我生气？”
“怎么可能？没有的事。”小丑把双手举到面前，连连摆手，“我是真心佩服呢。您二位认识到刚开始时犯下的错误，有效地利用了通话时间，重新走到正确的轨道上来，真的很厉害。这全部都是因为爱。”
“这样冷嘲热讽有意思吗？”
“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把灯打开！”樋口毅吼起来，“这么黑，我们什么都……”
一阵小号声又突兀地响起。小丑一边说着“真默契呢”，一边叩着桌面。樋口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的电灯重新亮起，一个红色的灯罩落在地上。灯光不再是之前的红色，变成了普通的白色，整个房间变得清晰可见。
“精彩！”小丑又开始鼓掌，“您二位真是太有默契了，感动得我都起了鸡皮疙瘩，所以给您换了个灯光颜色，以示尊重。”
“等等。”樋口毅凝视着显示器中的小丑，“你在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默契？刚才又没问问题。”
“我知道您在疑惑什么。”小丑吊起两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别着急，请看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