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器上画面切换，又出现了里美的身影。右上角还闪烁着一个小小的“REC”红色字样，说明这是摄录的视频。
画面中，听到小丑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里美站了起来，大声要求把灯打开。她话音刚落，电灯就亮了。
“现在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小丑再次出现，“我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针对这个问题，您二位毫不犹豫地一致选择了开灯这个要求。完全一样的答案呢，按照默契游戏的规则，就视为匹配。对此， 我表示衷心的祝贺，恭喜恭喜。这样就算完成了第三问。顺便通报一下， 三道题目您二位一共用了五十八分二十二秒，创纪录了呢，是截至目前用时最短的一对。这也充分证明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樋口毅从折叠椅上起身，靠近显示器：“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就问你，你是谁？”
小丑歪了歪脑袋。
“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樋口毅的手触到显示器，“反正你是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的。我只想知道，是谁让你来做这件事的，你告诉我。”
小丑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垂着头说：“不好意思呢，我有保密义务。” “开什么玩笑！”樋口毅手上用力，使劲按着显示器，“我知道，仅凭你一个人根本做不成这件事，应该有好几个人一起帮忙的。你后面有人吧？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
小丑的手指依然抵在唇间：“真是相当精彩的推论。”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告诉我？”樋口毅坐回到折叠椅上，“那就算了。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总该差不多了吧？我承认，我很恐慌。里美也是一样的。我们很害怕，很不安。如果你们的目的就是恐吓我们，那目的已经达到了。”
小丑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说过，你们不是为了钱。”樋口毅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丑的眼睛。
那是一双宛若玻璃球般空虚的眼睛，“但是，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过钱来解决的。小丑，把我和里美放了，我可以付钱给你。这个房间里的一千万日币和里美房间里的一千万日币，全部都给你。”
“呵呵，两千万吗？”小丑转了一圈脖子。
“不，不止这么多。”樋口毅把声音压低，“之前跟你说过，我和里美都有些钱。就算我们自己的不够，两边父母和亲戚朋友都会借给我们的，公司也会借的。全部加在一起，五六千万还是有的。我会一次性全付给你，你把我们放出去。”
“永和商事的公司理念，你应该知道吧？”樋口毅继续说道，“公司的创业者辔田前会长留下遗训，‘员工即家人’ 。这个理念延续至今。你虽然一直说这只是默契游戏，但事实上就是绑架。你把身为家人的员工绑架了，不管要求多高的赎金，公司肯定都会给的，永和商事就是这样的公司。而且，永和商事在去年取得了历年来最高的净利润。这可是一家大企业，底下有五百多家分公司。即使你要一亿、两亿的赎金，它肯定也会给的。”
樋口毅相信，不管是自己、里美，还是公司里的其他人，任何一名员工被绑架了，公司都会按照要求给出赎金。“员工即家人”，这一公司理念背后的含义和重量，他深有体会。
再说，公司二十年前收购美国 IT 公司，开发出搜索引擎 QUBE。它在最近的十年间取得了飞速发展，目前市面上的个人电脑和智能手机基本都会安装。在数年前，它已经与谷歌、脸书等所谓的 GAFA 并肩， 创造出 GAFA+Q 的行业新格局。
永和商事并不只是一个综合商社，它旗下的集团公司永和 QUBE 已跻身通信行业，并以此为契机使得公司的信息部门得到迅猛发展。为了赎回被绑架的公司员工，即使要付出十亿日元，樋口毅相信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不愧是永和商事的精英呢，”小丑用两只手使劲地拍打桌面，“谈判技术非常了得。这真是一次精彩至极的交涉。不过就像之前说过的， 我不是为了钱，那种庸俗的把戏没有什么好玩儿的。”
“只要你肯去交涉，永和商事甚至可能会给你好几个亿。这对你来说是非常划算的买卖，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再次重申一遍，只要您二位在默契游戏中通关，就可以获得总共两千万日元的奖金，另外还可以享受机票升舱、酒店升级的待遇……”
“我从未说过我们想要钱。”樋口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头等舱，总统套房，这些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只要你把我们从这里放出去， 我保证我们全部都会忘记。我们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去报警。”
小丑沉默着没有说话。
“怎样才肯放我们出去？！”樋口毅大声吼道，“你到底想让我们怎样？说过多少次了，不管多少钱—”
“我不能放你们出去。”小丑缓缓地摇了摇头，“这里是默契游戏。你们只有通关后才能出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办法。”
樋口毅靠向椅背，朝地板上啐了一口。
“那就别废话，快点儿出下一道题目吧！”樋口毅又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哎哟，您可真粗鲁呢！”小丑皱起了脸，“不过不管怎么说， 您愿意这么积极地参与默契游戏，我还是无比喜悦的。积极的态度可以召唤幸运。如您所愿，接下来就是第四问—”
突然，某处传来一阵欢快的铃声。
“哎呀哎呀，”小丑闭上一只眼睛，两只胳膊摊开，“这话我只跟您说，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天然的差距。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甚至堕向地狱。命运也是同理。幸运的人被幸运之神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不幸的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过她的真面目。一个人的输赢在其出生时就已经确定，没有翻牌改变的可能。这到底是政治家该背的责任，还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樋口毅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真不好意思，”小丑换了副口吻，“刚才响起的是好运题的铃声。
您二位还真是运气好呢，没想到才第四问就碰到了好运题，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后面肯定也会好运连连。简直令人羡慕。”
“好运题？这是什么意思？”
“YES 或 NO，二选一。”小丑回答道，“如果这都不算是好运， 那什么才能被称为好运呢？你们即使不动脑筋，随随便便给出一个答案，匹配率也高达百分之五十。更何况，思考的时间有三十分钟，相当于白送分嘛。”
“只要回答YES 或NO 就可以，是吗？”樋口毅拿起答题板，“呵，我终于有了玩一玩的欲望。”
正如小丑所言，二选一的话，答案匹配率高达百分之五十。说它是好运题，倒也不算夸张。
“那么，请看第四问—”小丑尖锐的声音简直要掩盖掉小号的声响。
我曾不忠于对方。
△▽
“我曾不忠于对方。”
里美看着这行文字，念出了声。她的喉咙哑了，开始不停地咳嗽。“请您保持冷静，不要慌。”小丑说，“没事吧？慢慢深呼吸。” “给我一些水。”里美用右手按住喉咙，“求你了，一口就好，给我一口水……再这样下去我说不了话了。”
“您可太夸张了。”小丑微笑着，“您和樋口先生大约在十个小时前离开酒店，醒过来还不到一个小时，不可能现在就说不了话的。”
里美的声音破碎而虚弱：“你想干什么？”
“默契游戏。”小丑挺起胸膛，“好了，让我们来看第四问。第四问是好运题。在此之前，您二位对我的服务多有不满，各种抗议， 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这次我倾情大回馈，将仔细地解释本道题目中关于‘不忠’的定义。”
“……什么意思？”
“首先明确一点：游戏不问过去，即不考虑樋口先生和里美小姐两人交往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听不懂你说的。”里美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会详细说明的。”小丑咧开嘴巴，“对您来说，樋口先生应该不是您的初恋吧。如您这般美丽的小姐若是之前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叫吓人呢。年轻、健康、漂亮的女性到了这个年纪还是白纸一张，在现代社会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里美按了按太阳穴，感到一股隐隐的疼痛在大脑内蔓延。
“我无意探究您在过去的恋爱中做过什么。”小丑说，“这道题目问的是您和樋口先生开始交往后发生的事情。你们在婚宴上说两人差不多是在两年前确定关系的，没错吧？在那之后直到今天，您是否曾不忠于对方，比如出轨什么的，第四问问的就是这个。很简单吧？” “等等，”里美的手探向显示器，“自从和阿毅交往以来，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当然，我以前确实和其他男人交往过， 即使是那个时候……”
小丑摁响指骨，大大地叹了口气，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混着杂音一起流泻了出来。
“……你问我信不信你？我当然信。可是……对，是因为里美。裕子，你知道的，我因为那个家伙遭了多少罪，心里有多苦。她看着清纯老实，结果呢，脚踏两只船。我相信你，裕子，我想相信你，但是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已经不再相信女人，所有女人。不是我管太多—” “本多？”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答对啦！”小丑点点头，“这位就是里美小姐在大二夏季至当年年末曾交往的本多诚一郎。后来他又与野岛裕子成为恋人，您刚才听到的正是他们在一次打电话时说的话。关于野岛小姐应该不用我介绍吧，是和您一起上语言班的朋友。”
里美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同年十月，您在与本多先生交往期间，与河村政贵发展成了亲密关系。”小丑接着说，“原本您该和本多先生一起过平安夜，结果临时放鸽子，转头与河村先生共度浪漫夜晚。根据我的粗浅认知，这毫无疑问就是出轨。”
“不，不是的。”里美用力地摇头，“我和本多交往后马上就发现彼此不合适，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认为我背叛了他， 这个我可以理解，可我很早就给出信号了，暗示我俩不合适，不能长久。”
“哦，男人永远都是迟钝的生物。”小丑扮出一副哭泣的面孔。“你听我说！”里美的两只手用力地攥在一起，“我不否认与河村见面的事，可我们只是一起吃吃饭、喝喝酒，没有做别的什么。如果你说这就算出轨，那么女人干脆别和恋人以外的男人说话了！我问你，什么是不忠？哪些算不忠？”
“您的说话方式变粗鲁了呢。”小丑提醒道，“不管您与河村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都说明不了任何事。只是要说您二位之间清清白白， 什么都没做过，还是很难让人相信的。正常女孩会放正牌男朋友的鸽子，去和一个关系好的纯男性朋友单独一起过平安夜吗？会特地去高档浪漫的意大利餐厅吃饭，吃完后直接去酒店吗？”
“那是……”
“没有某种特殊的约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小丑的声音变得严肃又郑重，“以上并非我个人的判断，而是一般意义上被界定为不忠的行为。”
“我和河村约会时，已经和本多分手了！”里美的声音尖锐高亢， 就像某种金属划过玻璃的声响。
“您别恼火。”小丑说，“我没有半点儿要指责您的意思，也不认为不忠就是犯罪。有时候这种事情是会发生，它是青春浓墨重彩的一部分。现在，请您仔细思考第四问的含义。”
“含义？”
“再次重申，题目问的是您和樋口先生交往后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是在做什么道德审判，您有或没有出轨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差别。重要的是您二位给出的答案能否匹配，只有这个才是重要的。”小丑的语调快活得令人厌烦。
“你等等。”里美向左右两边看看，“……为什么本多和裕子的电话会被录音，你在监听他们？”
本多和裕子是在大学快毕业时才开始交往的，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据裕子说，分手原因是本多管束过多，让她感觉无法呼吸。
也就是说，这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可为什么小丑会有这两个人当时的电话录音？
“难道……难道这个默契游戏和本多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恨我……”
“本多先生已经回到老家富士当了公务员，”小丑说，“更多信息恕我无法告诉您。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道好运题，接下来我继续为您说明不忠的定义。说起来，您觉得什么样的行为算是不忠呢？”
里美把脸扭向一边：“我不知道。”
“这样啊，”小丑点了点头，“每个人的理解不同，给出的答案自然也不同。有些人认为，与异性说话、发短信或者在 LINE 上聊天就算是不忠于恋人。无论男女，有一些人的占有欲总是特别强烈。”
“我不这么认为。”里美说，“阿毅和别的女人说话，我不会介意。他也一样，他一直说就算我和别的男人说话也没关系。我们彼此相爱， 彼此信赖。我有异性朋友，他也有异性朋友。有时候，我们还会因为工作关系逢场作戏……但那是工作，怎么可能因此发脾气，又不是小孩子！”
“您二位都是非常优秀的成年人呢。”小丑不住地点头，“您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我有些好奇。如果樋口先生和其他女性单独出去喝茶， 您会怎么想？他在下班后又或者周末，和其他女性单独见面呢？他们吃饭喝酒的时候，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呢？走路的时候手牵着手，感觉对了，还来个法式深吻呢？啊，要是更进一步呢？”
“阿毅不是会做这些事的人。”里美的声音很低，“我也一样。只要理由正当，我会和其他男性单独喝茶、吃饭—当然，在此之前肯定会先报备，也不会和别人牵手。我不认为这是不忠于对方。至少在我这里，这不算。”
“您或许是这样认为的，”小丑用手挡住嘴巴，似乎想要藏住笑容，“只是，您知道樋口先生内心是怎么想的吗？啊，我又说了蠢话。您说过您和樋口先生彼此理解，互信互爱来着。呵呵，我再问下去就是瞎操心了。”
里美的脑袋疼了起来，听着小丑的声音，她甚至想吐。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当事人自己思考，”小丑说道，“我已经充分履行了讲解义务，接下来进入第四问的思考环节，时长三十分钟。请您慢慢思考。”
小丑的身影消失，显示器上浮现出熟悉的倒计时：30:00。 “他当我是傻子。”
里美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马克笔。
△▽
“不忠……吗？”樋口毅抬头看着天花板。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得他都生不出怒气来。
记得在大学时，有一天我在半夜突然被当时的女朋友捶醒，原因是她梦到我和其他女人眉飞色舞地交谈。女朋友一直哭到早上，不断质问：“你为什么要出轨？”呵，只是梦中发生的事情，也能当成出轨， 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
学生时代大家到底都单纯憨直，可现在不管是我自己还是里美均已步入成年人的社会。我们合作的客户很多是异性，有时候还会两个人单独讨论或者一起吃饭，交换私人的联络方式更是现代商业的惯例， 没有人会认为这些是不忠于恋人的行为。邮箱也好，LINE 也罢，抑或SNS，各种通信方式都要交换。
在脸书上点个赞，就算出轨吗？当然不会有人蠢到这么认为。
小丑说用“YES”或“NO”来回答“我曾不忠于对方”这个问题。不管不忠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也不管在现实生活中是否有过不忠于对方的行为，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曾干过不道德的事情。这意味着， 第四问的答案只能是“YES”。
里美应该会做出相同的判断吧，樋口毅甚至觉得都没有思考的必要。确实，这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好运题。
他看向显示器，发现时间还剩二十八分钟。不知道该如何高效地利用这段时间，于是他先站了起来，再次打量四周。与之前的红色灯泡不同，现在的白色灯泡明亮许多，将整个牢笼照得一清二楚。
正如猜测的一样，这是由集装箱改造而来的房间，也可以说是一个边长十米左右的正方体密室。墙壁都是厚实的铁板，在没有工具的帮助下，没有人能在这里凿个洞出来。
樋口毅又仔仔细细地打量每个角落，还是没有发现小丑说的暗门。一间没有出入口的密室，听起来颇像某本廉价推理小说的设定。他怀疑其中某面墙壁是可以打开的，因为有些集装箱为方便搬运汽车等大型物件，就是这么设计的。
樋口毅捡起放在地上的无线电话。小丑说不管按哪个电话号码， 最终接起电话的都会是他。这会是真的吗？
樋口毅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盯着手中的电话，脑中突然想到自己的手机。
那次，里美看到我和奈奈的聊天记录了吧？如果看到的话…… 他拿起答题板，手微微颤抖。
如果里美看到了的话，那得再好好想想答案。
樋口毅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显示器上的数字变成了 19:50。
△▽
其实，我知道阿毅外面有人。
和阿毅确定关系大约是在两年前，九月初的一个高温天。
我从九月开始正式作为一名销售人员独立负责相关业务。这时， 其他部门有个男同事向我表示好感，于是我约了阿毅出去，咨询该怎么回复对方比较好。
结果阿毅说：“里美，做我女朋友吧。之前我是你的师傅，不好开口挑明，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这个过程听起来很梦幻，就像言情小说上写的一样，实际上是打过底稿的。我利用了那个对自己有好感的男人，设局让阿毅来表白。这样，我们才谈起了恋爱。
从恋爱之初，我就是奔着结婚去的。阿毅虽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也是同样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过恋爱经验的人总是能轻易感受到这种微妙之处。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留宿在阿毅家里。晚上，我们双双坦承了以往的恋爱经历。
我说了我的初恋是在小学五年级，后来上高中、大学直至进入社会， 一共有过四段恋爱史。阿毅说他从初一开始谈，先后交往过七个人。
事实上，我之前一共与九个人交往过，若算上一夜情什么的，数量还要再多点儿。
阿毅也是一样，他肯定不止和七个人好过，至少超过十个人。之前， 我从其他男同事口中听过他这方面的事。
我们说好要坦诚，不说谎话，但都清楚那不过是表面上的漂亮话。有些交往对象是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对方的，还有些交往对象是压根儿没有必要告诉对方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说是半斤八两，不去触及正是作为成年人的基本常识。
我们想要确认的，只是在当时这个时间节点自己的恋人还有没有和前任联系。因为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这一点必须明确。
我和阿毅拿出手机，当着对方的面将相关人员的联络方式都删除了。我们都没有保留前任联络方式的习惯，我之前只留了两个人的， 阿毅留了三个人的。
然而，正是从这时起我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它类似于一种女性的直觉，没有根据也没有证据。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我知道阿毅在向我表白时，其实还有别人。我没有挑明，是因为不想破坏两个人的关系。
他应该是打算和那个女人分手后才和我交往的，只是听说有其他男人抢先向我告白，所以才提前挑明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并且认为阿毅会很快和对方断掉，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我想和阿毅结婚。他长相英俊，是永和商事中的“绩优股”，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高，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成为未来的董事候选人。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放手呢？想想都不可能。
在那之后，我们经常出去约会，一起度过周末。两个人都习惯了对方在自己身边，阿毅有时候会把手机随意地放下就去洗澡，我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先去睡觉。
注意到一个叫奈奈的人在 LINE 上发来信息，就是在那个阶段。阿毅的手机在锁屏状态下会直接蹦出 LINE 新信息，我偶然地看过几次。有时候半夜里，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声响，躺在旁边的阿毅的手机屏亮起。那都是奈奈的 LINE 信息。
“毅，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周三我老公出差……” “毅，昨天好高兴哦！”
类似的信息我看过许多次，并且知道奈奈已经结婚，年纪比我大。即便这样，我也什么都没说，一是因为坚信阿毅最终会选择和我共度余生，二是因为阿毅并没有回复对方信息的意思。他打算冷漠以待， 时间一久那个奈奈自然会分手。这是成年人分手常用的招式，我自己也用过。
如果我和阿毅摊牌，挑明奈奈的事，只会破坏我们的关系。那才可怕呢。
彼时，我已经装着无意的样子将自己和阿毅的关系与身边的人公开。我告诉父母、姨父说自己正在和一个男的谈恋爱，跟同期的女同事则再三叮嘱“你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说哦”。
“你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说哦”等同于“你可以和任何人说哦”，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所有女人都懂。
于是，营业部自不用说，同期所在的其他部门中很快也传开了这个消息。周围有人来向阿毅确认这件事，他都爽快地承认了。
之后，阿毅带我进入他的朋友圈，我们之后的进展迅速且顺利。交往不到一年，阿毅就向我求婚，我自然也答应了。很快，我们又向双方父母、领导同事以及朋友们报备了这件喜事。
在这样那样的过程中，奈奈的信息再也没有发来过。她和阿毅的关系结束了。一切的一切，正如我所预期的进行着。
真要计较起来，在我们刚谈恋爱的一两个月时间里，阿毅确实还与奈奈有联系。他脚踏两只船，毫无疑问是不忠于我。
不过那又怎样呢，我装作没察觉的样子，扮演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稍微有点儿迟钝的女孩。于是，就变成了阿毅没有出轨过。
现在，有两个问题。
里美看着答题板。
我发现了奈奈的存在，这件事阿毅实际上已经知道了吧？ 以及，阿毅知道我出轨的事吗？
△▽
那真是个失误。
樋口毅坐在折叠椅上，手肘支在桌面，用右手手掌抵住额头。
在和里美谈恋爱前几个月里的一天，我换了手机，导数据、办相关手续需要四五个小时。我本来是自己在操作的，就跟大多数人一样， 导到一半没了耐心，最后直接让店员帮我全盘操作。
等到全部手续办完走出手机店时，我才发现店员帮我设置成了锁屏状态下邮件内容和 LINE 信息会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因为该设定便于查看信息，所以我没有特地改回来。
在那之后不久，公司里的一位前辈在家里举行派对，我受邀参加并认识了奈奈。她是那位前辈的妻子，眼角眉梢微微吊起，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成熟风韵。
派对的其中一个环节是在场所有人员互加 LINE 好友，就这样我和奈奈有了联络方式。本以为只是派对上的一面之缘，没想到几天后她就发了信息过来。
她说关于她的老公有事要与我商量，想要见个面，我自然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见面后具体的事情我记不清了，总之，那天我们发生了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和有夫之妇发生关系，一想到对方是公司前辈的妻子，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兴奋。
想必奈奈也觉得兴奋吧。前辈比我大了十岁，估计已经无法满足她， 于是她狩猎某个年轻男人，纵享一时之欢。
只是我没想到这不是一夜情，之后我们仍时不时地见面—当然并不是交往，说穿了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很快，我厌倦了这种关系。
九月初，里美约我出去，说有男生想要跟她交往，问我应该怎么回复。
当时我和奈奈还没分手，不过我知道分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再加上我本来就想和里美结婚，所以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告白了。
我马上就要跨入三十岁大关，而立之年也该定下来了。环视周围众多的女性，只有里美有资格成为我的人生伴侣。
在里美进公司之前，我就已经听过很多关于她的消息。她大学时是校园之花，上过好几次时尚杂志。可以说，从一开始她就非常惹眼。而且，她的姨父是公司董事会的成员，田崎家和永和商事的创始人辔田家更是远亲。
无论是从外貌、教养还是从家世来说，里美都是人们喜欢和欣羡的类型。把她作为结婚对象，再理想不过了。
自从她调到营业部，我就觉察出她对我也有好感。我明白所谓其他男生的告白不过是一个借口，想推我再往前进一步，也觉得无可厚非。
之后，我和里美开始交往，很快双方都想到了结婚。
我本就是以结婚为前提提出的交往请求，也很早就听说过里美很想结婚。
因此，当我发现里美故意将我们的恋爱关系泄露给公司里其他女员工时，我没有阻止。身边有同事偶尔起哄说我们最近交往过密，我顺势坦率地承认了我们的恋爱关系。
里美说她父母想见我，我马上安排时间去拜访。我还领着她和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们见面。当然，里美那边也是一样。双方都以结婚为目的，有着共同的目标，所以事情进展起来会比较快。
唯一和预想中有出入的就是奈奈。
和里美确认恋爱关系后，我很快就约了奈奈见面，想要一刀两断， 从此再也不来往，但是奈奈没同意，说还想再继续一段时间。我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强行分手，奈奈很可能会自暴自弃，干脆向前辈摊牌和我的事吧。我以前和这类女人交往过，知道她们都是地雷，不能轻易踩踏雷区。
前辈是个老实人，但这种事关系到男性自尊，我也无法想象他知道后会发生什么。而我，绝对不容许有任何风险。
所以，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慢慢地和奈奈拉开距离。
我决定从此之后再也不主动联系奈奈，如果奈奈联系过来，不马上回复，或者干脆不理。
相信奈奈发现我总是要一天后才回复她的信息，就能明白我的决心。毕竟她已经是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
之前我和奈奈每周见一次，在做了这个决定后，变成一个月才见一次，或者干脆不见。她打电话过来，我不再接；即使见面，随便敷衍几句也就离开了。
我想这样冷处理上三个月应该能达到我想要的结果，而事实证明差不多就是如此。只是，这导致了一个问题：在那三个月的时间里， 我同时和里美与奈奈保持着关系。
其间，我和奈奈见过几次面，每次都上了床—成年人嘛。毫无疑问，这是对里美的不忠，要说是出轨，确实也算出轨。不过我认为只要里美没有发现，那一切都相当于不曾发生过。
我没有跟里美说起过自己和奈奈的关系，不过有好几次把手机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二十四小时贴身带手机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带着手机去冲澡或者上厕所，那才会引起里美的怀疑。
在公司里也是一样。有几次我和领导讨论完事情回到座位上，看到手机屏幕上有来自奈奈的 LINE 信息。
里美的座位就在我的旁边，她可能已经看到跳出来的信息。而且， 她的指纹可以解开我的手机，密码也知道—作为一对相爱的恋人， 手机密码肯定要提前报备。
她应该不会偷看我全部的LINE 信息，但如果信息第一句话就是“下次什么时候再见”，我相信是个人都会好奇发信息的人是谁。
我以前没有想太多，现在有些后悔，应该早点儿改掉锁屏状态下跳出信息的设定。只因为觉得麻烦就没有改，这真是一个巨大的失误。如果里美真的发现了奈奈的存在，那她会认为我出轨了。
问题来了：我应该在答题板上写“YES”吗？如果她已经知道我做的事，写“YES”后两者匹配的概率会高很多。
另外，还有一件事……
樋口毅盯着空白的答题板思考。事实上，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里美在外面乱搞的事，我知道。
△▽
9:55。显示器上的数字显示本轮思考时间还剩不到十分钟。 阿毅知道我和别的男人上床了吗？
里美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在阿毅向我求婚的瞬间，最初涌上心头的不是惊喜，而是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我当然不可能大度到不介意奈奈这个女人的存在，不过在我和阿毅恋爱两三个月后她就没再发 LINE 信息过来，所以就算了吧。质问阿毅对我不会有任何好处，而且就算我自己，不是也没有向阿毅彻底坦承过去吗？关于他和奈奈的事，只要忘记就可以。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只是，在接受阿毅的求婚后，我们与双方父母、公司领导和相关亲友报备了结婚的消息，一步一步迈向婚姻的殿堂。在这个切实的具体的过程中，他和奈奈的事数次涌上我的心头，就如在心底泛起腐朽恶臭的渣滓，令人难受。
阿毅之前到底有过几个女人，对此我不想纠结，但是我觉得他既然向我表白了，就不应该跟别人不清不楚。
从阿毅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他和奈奈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说穿了， 不过是一场肉体交易。
既然这样，他不应该和奈奈彻底了断后再和我开始吗？
我意识到在这场交锋中自己吃亏了，这个想法一旦冒头就怎么都按不下去。或许，这是某种婚前恐惧症吧。
今年二月，大学时的前男友听说我要结婚了，发来恭喜的短信。此前我已经删掉了他的联络方式。
我回了一句“谢谢”，这是社交礼仪嘛，不过又跟了一句“你记得送我结婚礼物哦”。写下后半句话时，我的心里其实带了点儿其他念头。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发了几次短信，两周后见了面。晚上，我跟阿毅报备说大学时的好朋友要帮我庆祝结婚，实际上是去外苑前的意大利餐厅和他单独见面。
这是毕业六年后我们第一次再见，说不怀念是假的，所以我喝红酒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不少。
之后，我们又去了以前常去的南青山的酒吧。直到这时，我的记忆都是清醒的，从起身转往第三个地方后，才彻底断片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是在圆山町的爱情酒店里，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
我把在旁边打鼾的前男友敲醒，打车回了自己家。在出租车里， 我看到阿毅打过一个电话，发了三条 LINE 信息。
他没有留言，LINE 上也只是问我玩得愉不愉快，让我不要喝太多了。看着这些内容，一声叹息不由得溢出了口。
我马上在 LINE 上回复，说之前气氛太热烈没有看到信息。阿毅看到回复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班后，我发现阿毅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同。虽说我们的婚礼就在四个月后，但也不能在公司里黏黏糊糊的，这是公司内员工结婚的基本礼仪之一。所以，一切如常。
他下午要出差，结束上午的会议后直接去了东京车站。
中午，我和部门同事在员工食堂吃午餐。这时坐在隔壁桌的一个前辈说：“里美，昨晚好像看见你了，你是在青山吧？我和大河内、樋口三个人本来在公司加班，被课长一个电话召唤去表参道喝酒。他和塔利亚石油的董事在一起，我们想着最好还是走一趟，就打车过去了。中途在青山大道上等红绿灯时，正好看到你进了一家非常时髦的店。”
“嗯，昨天和大学时的朋友一起喝酒来着。”
我回答，声音和以往一样，只是冷汗从后背一道道流了下来。“年轻真好啊！”
前辈这样说完后，就转头和其他同事聊起来。我再也尝不出嘴里的蛋包饭是什么味道了。
如果前辈看见了我，那一起坐在出租车里的阿毅应该也看见了我。他知道我和其他男人搅在一起了吧？
前辈口中时髦的店就是我和前男友去的那家酒吧。此前我在意大利餐厅已经喝了很多，站都站不直，必须要人扶着才行。
从餐厅去酒吧，一路上我不是牵着前男友的手，就是挽着对方的胳膊。那进酒吧时是什么样的？我只记得是前男友帮我开的门，具体的记不清了。
很有可能我们是手牵着手一起进去的。万一阿毅看到了这一幕， 该怎么办？
我不可能去问公司前辈，问他有没有看见我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同样，我也不能去问阿毅。
等红灯最多就几十秒时间，或许阿毅并没有看见。即使他真看见了， 估计也只是瞬间的事。那么短的时间里，他不一定能发现什么。
我拿出手机，检查阿毅昨天是什么时候给我打的电话。晚上九点十一分。我和前男友六点半在意大利餐厅碰面，算起来，应该是在九点前后前往酒吧。
阿毅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是因为看到我了吧。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手牵着手进了酒吧，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我跟阿毅报备说自己要去见大学时的朋友，话里话外都暗示了对方是女性，阿毅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没关系。朋友嘛，可以是复数，我只要说聚餐的以女性朋友为主，也有男性朋友，就可以敷衍过去。我只要说自己喝醉了，有个男性朋友扶住了我。对，我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阿毅的直觉一向敏锐，他或许会从表情、气氛中发现某些东西，然后再去做某些事。
可是……
我一边戳着午餐套餐里的沙拉，一边寻思。
阿毅不也是有其他女人还向我表白吗？那是多么不诚实的表现啊。而我和他的性质不一样，我压根儿没有和前男友上床的打算，只是感觉到了，并且喝醉了，都不能算是我的责任。
唉，万一阿毅真追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那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谁料想他根本没提一句。
阿毅去福冈出差待了三天。在这三天时间里，他和往常一样在LINE 上和我聊天，给我打电话，我也如往常一样回复他。
他是在周六回来的。那天我去东京车站接他，他笑着说：“不好意思，忘了给你买明太子。”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事实上，他发现了我和别的男人上床—明明再过四个月我 们就要举行婚礼了。
同时，我也发现了他脚踏两只船—明明已经与我确定了以结婚 为前提的恋爱关系。
我们都清楚对方的不忠行为，又默契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许下一生的诺言，举办了婚礼，接受了来自父母、亲戚、朋友、同事们的祝福。
“我曾经不忠于对方。”
显示器下端滚动播放着这行字。
我出轨过，阿毅也出轨过，所以答案是“YES”。
可这是默契游戏，游戏中没有所谓正确的答案，只有两个人的回答保持一致才是正解。
小丑说，“YES”或“NO”，二选一。小丑还说，这是好运题。
这怎么会是好运呢？里美擦掉泪水，这分明是两个极端的选择。 我该怎么回答？阿毅又会怎么回答？他明明看见了自己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搂在一起，却什么都没有说。
直至今日，阿毅也没有提过半句关于那天晚上的话。这，或许就是成年人的默契吧。
莽撞的责问只会令双方深陷泥沼，万一在当时把事情闹开，我们甚至会落得解除婚约的下场。
不管是双方父母，还是朋友、同事，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祝福我们这对新人。眼看着婚礼就在四个月后举行，根本不可能捅破任何事。
再说，这算不上真正的不忠，不过是肉体的放纵。谁都有过类似的情况，只要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就好。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不得不直面这道二选一的题目时，被诘问的就是事情的本质。只要与恋人以外的异性发生了关系，就是不忠。
并且，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那么答案只有一个—YES。
里美抬起头，看到显示器上的数字变成了 00:49，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左手拿着答题板，写下答案。
“最后十秒钟。”
小丑的声音再次响起。
△▽
“五、四、三、二、一、零！” 最后一个数字与小号声同时响起。
樋口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注视着显示器，上面只有数字00:00。
里美的答案会是什么？
“现在请两位将答题板面向显示器，”小丑欢快地说，“让我们来揭晓答案。这次会是匹配吗？”
“闭嘴！”
樋口毅愤怒地将手中的答题板面向显示器。显示器中里美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也慢慢地将答题板举了起来。
“恭喜恭喜！完美匹配。”小丑鼓起掌来。
樋口毅看到自己和里美的答题板上都写着“NO”，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了椅背上。
“我没有出轨过，里美也没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大声地说， “不要再问这么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你不知道我们才办完婚礼吗？
我们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对方的事。” “您说得很对呢！”显示器上画面一转，又出现了小丑那张脸，“我说过这是好运题，相当于娱乐节目中的送分题。不管事实是什么样的， 您二位都只能回答 NO……”
“屁个事实！”樋口毅直起身子，“我们不曾不忠于过对方，也可以发誓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干这种事。你能不能出点儿像样的题？这种题我都提不起兴致好好回答。”
“您可真有挑战精神呢！”小丑拍了拍手，似乎非常钦佩，“不愧是大公司里的精英员工，跟我这种人思考问题的层次都不同。您渴望挑战更高难度，不断尝试直至成功，就像您在生活中所做的一样。所谓人生赢家，就是像您这样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