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油灯所发出的光芒,正照耀在被书柜围绕得密不透风的走廊上。
虽说在芙兰洁镇这乡下地方,街道上还是会设置几盏水银路灯,但个人所使用的照明设备就只有需要用油的油灯而已了——伊尔克·阿特尔斯非常讨厌这一点。
就算在油灯上做了二、三重的保护罩,一旦不小心掉在地上还是很难避免引发火灾。由于伊尔克家里放有大量的书籍数据,所以基本上他是不在家里使用这种手提油灯的。
但是,这么暗的环境下也不得不藉助灯光了。
到了夜晚,伊尔克只好点起油灯。但他规定自己,绝对不让油灯靠近书籍,一定的距离内也不可以放置书籍。
就是因为如此,他才讨厌能够随意移动的手提油灯。
……不过,他现在却有不得不使用油灯的充分理由。
伊尔克坐在一张小小的圆板凳上,手提油灯在他胸口前散发出光芒。光芒下照亮了无数座书柜与书籍,以及一道门扉。
远处的大时钟塔发出闷重的钟响,这代表着日历又翻过了一天。
即便是伊尔克那不太灵光的听力,也能清晰地听见钟声,至于在他斜前方那道门扉另一侧的人,更是毫无疑问地听到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门扉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姿态可爱的少女。
手提油灯的光芒照射在她那剪短的金发上,她的脖子挂着一只怀表,正贴在她朴素的深蓝色连身裙胸口上。
少女睁着充满不安的大眼睛环顾四周,确认了伊尔克的位置后,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那一件事……就拜托你了。」
「请稍等一下——」伊尔克微微地点了点头,并平静地呼出一口气。
他脑海中闪过一抹创伤的记忆。
创伤翻腾着大脑的思绪,伴随着痛楚及强大的压迫感向他袭来。
幸好疼痛过后,脑中所留下的就是清晰而锐利的想象力了。
此一模式已经重复了好几天,所以他早就习惯了。
这是为了行使魔术所必须的准备工作,也是与少女共同生活的最佳方式。
——空气中飘现出如夕照般色彩的光粒。
就像是毛絮被风给吹散,光粒轻飘飘地在两人之间飞舞着。
伊尔克注视着少女,张口说道:
「彼此相等——《连结》。」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伊尔克的魔力——也就是光粒也跟着发散到四周。
外在上的变化仅止于如此而已。
这种魔术旁人是看不出所以然的,只有魔术师、以及被施予魔术的对象才感觉得出来。
『——感受到了吗?』伊尔克的思绪传达给少女。
『——感受到了。』少女的心意也传达给了伊尔克。
《连结》这种魔术,可以让施术者与被施术者共享五戚以及思考。
所以现在伊尔克的视野中,除了熟悉的少女身影外,还同时映照出自己。这并非被分割为两道视野,而是重迭在一起的。虽说两道视野的焦距有些许差异,但要了解眼前的事物并没有那么困难。此外伊尔克还可随自己的意志调整焦距,或是交互切换。当然少女那一方同样可行。
不过,伊尔克使用这项魔术的目的并不在共享五感,而是为了共享思考。
这比起以文字传达更为快速,也比以言语传达更加确实;只要想到了什么,便能马上与对方分享。
伊尔克认为这是最佳方式。由于少女会随着午夜日期的更替而丧失记忆,利用这种方法维持她的记忆可说是最好也不过了。
『——我都感受到了,伊尔克。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少女注视着伊尔克,露出满脸的笑容。
伊尔克解除了《连结》的魔术,也以笑容响应对方。
「今天也请妳多多指教啰,露西亚。」
2
那一天午后天气非常地好,于是两人决定将下午茶搬到外头进行。
他们拿出桌子,排好茶杯与茶壶,也准备了配茶的小点心。
当最后要去拿椅子的时候,玄关口的门环响起了愉悦的敲门声。
结果到最后摆出的椅子不只两张,而是四张。
「嘻嘻,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唷?」来访者之一的红发少女如此说道。
「哎呀,只是刚好看准喝下午茶的时间过来拜访一下而已嘛!」另一位黑发少女也接着说。
这两位少女与露西亚大约两周前还在一位名叫卡蒂娜·库鲁奎尔的人家中担任杂役工作。经过某个事件后露西亚才变成了伊尔克的女佣,而另外两人则去了其它人家中担任女佣,不过,她们三人依旧维持着朋友关系。
「就算没看准下午茶时间,只要妳们来玩,一样也会端出茶点招待妳们啦!」
伊尔克对着红发少女——齐鲁雪笑着说。
「但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外头喝茶啦?」
「妳的话让人觉得不只是看准时间而已,根本就是事先预谋的嘛。」
「齐鲁雪只是装天真罢了,其实骨子里很奸诈的。不过那也是女孩子的本性之一,所以我一点都不在意。」
「人家哪有……还有,奸诈才不是我的本性呢!」
「哎呀,是这样呀。那女孩子的本性要称为小恶魔吗?」
「这倒说得通。」
「喂!」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被芙兰姆妳说啦!」齐鲁雪不满地看着黑发少女芙兰姆。
「芙兰姆的个性跟奸诈或是小恶魔好像也不太一样呢。」露西亚将茶一一注入大家的茶杯里。「该怎么形容……是完全搞不懂的类型?」
「让人摸不着头绪」这句话拿来形容芙兰姆似乎非常恰当,伊尔克也是这么认为。
有着一头鲜艳红发并绑成马尾的齐鲁雪,举止间散发出似乎用不完的多余精力,看起来就奸像是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一样,令人不禁会心一笑。
至于芙兰姆则是位美女。虽然说是美女,但外表跟言行的差异却很惊人。她那艳丽乌黑的长发与端正的五官就像是精致的异国娃娃般,但洋娃娃可不会用奸诈来开朋友的玩笑吧。
「哎呀哎呀,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露西亚小姐的性格呢。」
「……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大约在两周前,露西亚才把关于自己的记忆问题向这两人彻底表明。况且现在大家也不是每天见面,所以芙兰姆无法了解露西亚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露西亚以求助的目光投向伊尔克——伊尔克则嘴角上扬显现出微笑。芙兰姆这时以夸张的表情开怀大笑。「尤其是露西亚小姐只有在看着伊尔克先生时,才会有的特别眼神与表情,更是让我完全想不透呢。」她开心地说着。
露西亚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伊尔克也是。
「芙兰姆!」
伊尔克发出怒吼,而芙兰姆与齐鲁雪更是乐不可支。
——露西亚·榭克拉特是伊尔克·阿特尔斯的女佣。
本来,以伊尔克的立场来说是不需要聘用女佣的。他的双亲——虽然母亲已经去世——都是优秀的魔术师,在收入方面完全不虞匮乏,住家的面积也很宽阔,但伊尔克却从没想过要聘用女佣。而且真要比较宅邸大小的话,露西亚原先的工作场所卡蒂娜·库鲁奎尔家比起这里更是要大得多。
卡蒂娜是一位天才魔式机构研究者——所谓魔式机构,是当普通人要成为魔术师时不可或缺,用来操纵魔力的各种物体。此外,她本身也是魔术师,要藉上述才华赚钱可说是轻而易举。只不过,卡蒂娜使用这些财富的方式,与其它魔术师们大不相同罢了。
一般的魔术师,比起将钱花在住宅上,还比较倾向拿去购买魔术所需的数据。如果要购置大宅邸,那也是为了要腾出可以收藏数据的空间。
被双亲如此教育下长大的伊尔克自然也不例外,他为了获得魔术知识而进入了魔术综合管理研究机关「卡杜凯伍司」担任见习学者,此外——
——大约两个礼拜之前,他邂逅了露西亚。
待那时所发生的事件告一段落后,伊尔克与露西亚才把事实真相告诉露西亚的朋友兼同事——芙兰姆与齐鲁雪。
重点就是——露西亚被卡蒂娜施了特殊的魔术,结果使她在午夜转换日期时,会丧失之前全部的记忆。
此事因为卡蒂娜的自首而告一段落,而伊尔克则决定聘用失去主人的露西亚担任女佣。记忆能力被外界干扰过的露西亚,因此相对地得到了魔术师的能力,可说是非常特殊的人才,把她放着不管是十分危险的。而卡蒂娜之所以会获得大量的财富,也是因为藉由这种方式生产「失去记忆能力的魔术师」,并加以贩卖的缘故。
半年前露西亚被施予魔术后,她的记忆能力便丧失了。此后她便以日记、以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代替记忆力。而来到伊尔克家之后的露西亚,则以每晚的《连结》来维持记忆。
本来,露西亚是以阅读普通日记与笔记本的方式回想记忆,但不知道是谁先想到的,而以姑且一试的心态让伊尔克与露西亚共享记忆,结果却非常有效。虽然,传达给露西亚的记忆是出自伊尔克的观点,也就是他人观点。但只要善用魔术的力量,就不会出现像是传话游戏般失去原义的问题了。
日记或笔记本所记载的露西亚记忆,是将她的体验文字化。但体验当中那微妙的人际关系部分,却无法轻易地以文字来表达。
即使是来自他人的客观观点,只要将现场微妙的气氛确实表达出来,就可以使本人联想起当时自身的感受了——或许可称为一种想象吧——但要办到却一点也不难,比起其它方法更是来得精准许多。
对于可以将书籍上的数据完全存入脑中、记忆力惊人的伊尔克来说,要以这种方式帮助露西亚最为恰当。
当然,更好的解决之道还是将露西亚的病给治好,但那却不太容易。
魔术这项技术,从开始活用到现在也不过才半个世纪,可以说很多奥秘还不为人知,更何况——
五感之内的任一种感觉必须先以特殊的魔式机构使其丧失,如此一来魔力才能积蓄在体内,并凭借着修练逐渐掌握魔术的用法。不过,如果一出生便有一种感觉缺陷的话,就不需要仰赖魔式机构了。
——这就是要成为魔术师的过程。
因此,伊尔克可说是魔术演进中最具革命性的发现。
像他这种例外,以前可说是从未出现过。
伊尔克·阿特尔斯虽然五感感受力较弱,但并没有丧失任何一感。相对地,他还可以利用五感全体积蓄魔力。这种魔术师可说是前所未见。
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找不出医治露西亚的方法。
幸好也并非毫无希望。他从卡蒂娜手中取得了『梅茉莉亚』的相关资料,这是卡蒂娜引用伊尔克母亲的一部分魔术理论。虽然母亲已死,但她所遗留下的资料在伊尔克家中还有一大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它人的著述。伊尔克认为,只要与露西亚朝夕相处,并以新获得的资讯为基础往前追溯的话,应该会有些许治愈的希望,因此他每天都努力寻找可能治疗露西亚的方法。
看来没有例外地依旧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微风徐徐吹来。
风吹得树木摇曳,也拂动着人们的衣裳,给全世界都带来了好心情。
在伊尔克家的庭院里,四位年轻男女正围着桌子开心地谈天。
或者开点小玩笑,例如只在黑发少女的茶杯中倒一点点茶啦,或是故意把茶点放到离她很远的地方等等,谈笑间发生的都是这类的小事。
被捉弄的当事人也会作一些轻微的反击。
「……对呀,那时候我的主人说:『讲到玛多尔教创始的那座教会啊,可是十分地庄严喔!』边说还边夸张地手舞足蹈呢!」
芙兰姆不断说着自己主人的旅行趣事话题,还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茶点,陆续放进嘴里。
看芙兰姆自若地伸手抓着桌子对面的茶点却一点也觉得不失礼,伊尔克除了感到佩服外也无法发出嫌她举止怪异的言论——他缺乏指责女孩子的勇气。
「妳就不用嘲笑主人手舞足蹈了。主人说那段话的时候表情那么高兴,想也知道那趟旅行很愉快呀。」与言语相反,齐鲁雪露出一副后悔的样子。
「看妳一脸很想跟去的表情呀。」
「那当然啰!伊尔克如果可以去的话也会想跟去吧?」
「我又不是女佣……不过去一趟看看也不错。」
「嗯……请问玛多尔教是怎么样的宗教呀?」
啪叽,露西亚一边发出啃饼干的声音一边问道。
「我想想看……」伊尔克搜寻着记忆。「……是这个国家北部创始的一种宗教,教义是追求来世的幸福,也就是利用现世积善以获得更好的来世——类似这种感觉吧。」
原来如此,芙兰姆点了点头。
「伊尔克先生辞掉学者去当百科全书好了?」
「我听不懂妳这提议的意思。」
「就是说如果不知道这些细节的话,就当不了百科全书了。」
「我一点都不想当。」
伊尔克不知道对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难道这就是刚才只给她倒一点点茶,以及故意把茶点放到远处的回击吗?回应难度太高了,使得伊尔克很困扰。
「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那我就彻彻底底地告诉您吧。」
「要彻彻底底唷,」
「……妳搭什么腔嘛,齐鲁雪。」
「妳还不是从鲁玛主人那里学来的!」齐鲁雪促狭地看着芙兰姆。
鲁玛就是芙兰姆与齐鲁雪的新雇主名字。
「……人要从其它地方不断吸收新的知识。不管是从书籍也好,或是从主人这里也好,都没有关系,而学习心也是女孩子所应具备的本性之一。」
「听起来是很义正辞严啦,不过那是在说风知舞的事吧?也就是鲁玛主人很得意炫耀自己知识时所说的话,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
「……那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让人对我刮目相看,我会很苦恼的。」
「怎么了吗?」
「……我想要以更自然的姿势喝茶呀。」
「真不好意思。」
茶壶与茶点,终于都放回了桌子的正中央。
芙兰姆为自己倒茶,边享受香味边优雅地喝着,接着又啃了一口饼干。她露出满足的笑容,轮流看着眼前的其它三人。
「所谓的风知舞……」
「看吧,果然要说这件事了。」
「……所谓的风知舞,就是祭祀神明时所跳的舞。」
妳不要插嘴啦——芙兰姆斜眼瞪着齐鲁雪,如此警告她。
伊尔克则觉得芙兰姆展开话题的手法令人难以捉摸。
「每年被选上的音女都会到世界各地的玛多尔教会跳那种舞,她们理解神的存在,也要把神的存在告诉其它人。」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音女应该不只一个人吧?」
「是的,只要设有教会的市镇就会配置一位。基本上人选是由该地的教会负责寻找,但也有例外。」
「例外?」有这种事吗?伊尔克不禁问道。
「音女要找与始祖玛多尔相似的人选,所以不是女人自然也无法成为音女啰。不过偶尔也有外地来的教徒,比当地的所有人都更像玛多尔,这时候就会选外地人当音女了。」
「……我怎么觉得这样很狡猾呀。」
啪叽,露西亚边发出啃饼干的声音边喃喃道着。
「这是一种惯例,所以也没有办法。」
「嗯,原来如此。」
又一声啪叽,伊尔克也跟着露西亚将手伸向饼干。
「那么,风知舞是什么时候举行啊?」
「哎呀,你不知道吗?就是后天呀。」
「后天!?这……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啊。」
「因为玛多尔教在芙兰洁镇还不算很流行呀,所以也不会有任何大型活动。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伊尔克便了解了,他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而已。偷偷瞥向露西亚,她也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是教徒众多的城镇,就会把整条街弄得像祭典一样吧!」
「哎呀哎呀,原来齐鲁雪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呀?」
「在旁边默默听很无聊嘛,而且本来就是同一位主人在同一天对我们说的,所以让我们一起闲聊吧!」
「说话那么粗鲁可不是女孩子应有的本性唷,而且,」芙兰姆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已经这么晚啦?」
齐鲁雪慌忙将吃到一半的饼干塞进嘴里,和着茶吞下去。
很粗鲁耶——芙兰姆想稍微提醒她,但本人却毫无所觉。
「妳们还有事吗?」
「有呀,要回去迎接客人。好像是玛多尔教的重要人物呢。」
「如果不早点回去帮鲁玛主人的忙就糟糕了。今天就先回去好了。」
「唔……那准备工作有好好进行吗?应该先确定一下再出门吧?」
伊尔克觉得她们敢在这个节骨眼跑来喝茶还真是了不起。
「不知道耶,我们什么都没听说。」
「如果发生了好玩的事,下次再跟你们说。」
「嗯,那欢迎再来玩啰。」
「下次见。」
「谢谢你们的招待,那么再会了。」
齐鲁雪轻轻地挥着手,芙兰姆也接着道别后离去。
两人目送着她们的身影直到消失为止,露西亚转向伊尔克说道:
「那两人来玩的时候真的很有趣呢。」
「如果她们不是一起来的话,我就无法感到安心啊。」
两位少女像这样跑来喝茶并不希罕。虽然不可能每天,但只要有可以闲聊的话题,她们就会找时间溜过来。不过,女佣这项职业的工作空档并不好安排,所以这两人也常常无法同时出现。
尽管芙兰姆或齐鲁雪中任一人来访,露西亚看起来都很高兴,但毕竟还是两人一同造访时
露西亚显得更开心。看她急忙翻开笔记本,喜悦地记录着茶会的经过,便可完全体会她的感受了。
伊尔克觉得该开始收拾善后了,他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并把空茶杯放到托盘上。
「一口气喝完好粗鲁呀。」露西亚以促狭的口吻说着。
伊尔克察觉自己脸上自然地流露出笑容,虽然对丧失记忆的露西亚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爱上眼前这种生活了。
3
「……嗯,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伊尔克把最后一张椅子搬进室内,为了消除肩膀的紧绷而扭动脖子。对怀疑自己是不是比露西亚还弱不禁风的他而言,把桌椅搬进来已经可算是一种粗活了。
伊尔克扭动脖子的同时,眼前也浮现出色调沉静的壁纸,以及数量还不足以完全挡住壁纸的书柜。如果这问客房也被书柜堆满的话就太夸张了。比起走廊上书满为患的状况,这里的空间可说是一种奇迹。
在如此仿佛缔造奇迹的房间里,伊尔克高声说道:
「露西亚,我全部都搬进来啰!」
「好的,辛苦你了!」
过了一会儿后,才从远处传来露西亚的回应。她正在餐厅兼厨房的地方清洗茶杯与茶壶。
每次搬桌椅都是伊尔克的任务,只要把粗活处理好,剩下的就交给露西亚了。他可以任意利用其余的时间。
但这回伊尔克却突然走向露西亚所在之处。
他在两旁被书柜包围、压迫感沉重的走廊中前进着。露西亚来到这个家之前,这里满是灰尘,但现在几乎都已经看不见了。堆积如山的古书霉味也减轻了不少,如果不刻意去闻,便半点也闻不到。
这是把所有门窗都打开,并花了两天时间大扫除的成果。当然,之后露西亚也会偶尔清理,以保持整洁的状态。
愈靠近厨房,水流的声音便愈明显。此外还有陶器相互碰撞的喀喳喀喳声。露西亚果然很习惯清洗东西,就连这些声音听起来都很有韵律感,如果不习惯洗碗盘的人恐怕办不到。
伊尔克没多久就走到厨房,在确认露西亚的身影后便靠了过去。
「露西亚,妳有空吗?」
「咦?怎么了?」露西亚关紧水龙头,转向伊尔克的方向。「有事吗?」
「我要出去一下,大概傍晚回来。」
被我猜中了——露西亚的得意完全写在脸上。
「你要去玛多尔教会吧?」
「被妳猜到了?」
「当然啰。」露西亚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接着便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给伊尔克看。「这里面把伊尔克的性格与行动模式都完整地记录下来了呢。」
就算露西亚的记忆会随着日期改变而消失,但他们可以共享思考。本来这种心电厌应要双方长期相处才有可能办到,换句话说,过去时间累积的所有信息都能够藉由魔术而理解。
因此,再换一种说法的话,就是『伊尔克的性格被露西亚分析』了。
「……请妳把笔记本借我看吧。」
「不要。」
果然是这样,伊尔克也无计可施。
「好吧……那我先出门了,看一看就回来。」
「我知道了。」露西亚点点头,接着便端正姿势,深深地一鞠躬。「请主人慢走。」
「妳不要突然用这种女佣的口气对我说话啦。」
「你是说,我平时的口气是不一样的……?」
就是有不一样,伊尔克把这个反驳吞进肚子,并离开了自家。
即使是在这座乡下城镇芙兰洁,伊尔克的家依旧位于绿意盎然之处。主要是郊区的土地比较便宜的关系,但相对地交通就会有所不便。
芙兰洁镇的交通本来就不能算是便利。虽然说马车道与马路上都铺有石砖,但小路便完全是泥土了。自然汽车也无法在上头通行。至于从远道而来的人,有钱的话就搭火车,没钱的话则利用马车,这是常识。
——大时钟塔此刻发出闷重的钟响。
「马车应该要来了……吧。」伊尔克想起芙兰姆的话。「如果是地位高的人物,应该会包下汽车或马车前来这里吧。」
伊尔克一边想着这些毫无头绪的事,一边在大马路上走着。他朝着芙兰洁的西边,也就是玛多尔教会的方向前进。
虽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但大马路两边还有许多摊贩在营业。有人卖颜色浓郁的饮料,也有人卖一袋袋的饼干,就连在路上兜售报纸的小贩也映入伊尔克的眼帘。
——伊尔克不禁想起一份报纸。
报上以醒目到讨厌的文字记载着『芙兰洁闹区房屋倒塌!据传是魔术师的战斗所引起』。这是一篇报导两周前,伊尔克为了救露西亚时,不得已才使用了魔术造成损害的相关新闻。如果稍微集中注意力,应该还可以回想起报导的内文,但伊尔克并不想这么做。
因为自己而让他人受伤的新闻,他实在是不想重读一遍。
伊尔克皱着眉,并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眨了两、三次眼。本来在脑中强烈烙下的新闻报导影像,这才慢慢地淡去。
接着,他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前进。
这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只是因为某个原因让过去的记忆突然苏醒而已。类似的遭遇应该任何人都发生过吧。
只不过伊尔克回忆的鲜明度远远超过其它人罢了。
不久,伊尔克来到两条大马路交会的十字路口,这里便是芙兰洁镇的市中心了。从此地往西拐弯,可以通往露西亚最爱的蛋糕店,以及他的目的地玛多尔教会。伊尔克将念头一转——回程时顺便买点东西给她吧。他不经意地环顾四周。
对乡下小镇芙兰洁来说,只有这里拥有乡间缺乏的喧闹与建筑物。魔术综合管理研究机关的分部也在附近,此外还有几栋高耸的集合式住宅大楼。
另外,被厚重塑料布遮掩起来的音乐堂遗址也在这里。
这是企图抓走露西亚的魔术师——帝欧斯要使行人陷入恐慌时所破坏的建筑物。奇迹般地没有人因此而丧生,但依旧有许多人受到轻重伤。这项遭遇现在也牢牢地刻在伊尔克的记忆中。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地,这件往事又开始在伊尔克的记忆里张牙舞爪了。
想要将回忆起来的事物淡忘掉,真的非常困难。
音乐堂崩毁的那一瞬间又在伊尔克的脑海中重现。人们被卷入混乱的漩涡当中——不,应该是人群本身变成混乱漩涡的过程才对。他看到的不是报纸上的静止照片,而是会动、有人声,也有如同敲击腹部的建筑物崩塌声。
此外,就连帝欧斯以魔术制造的炎热、《炎狗》啃食着自己腿部的疼痛……
还有,让露西亚受伤时,自己心中的无力感与苛责等……
全部都历历在目。
「啊啊……可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想随着呼吸把讨厌的回忆给赶跑。
——伊尔克·阿特尔斯的记忆力太好了,好到异常。
就算过了一年,某天曾经历的事他也能大致记得。至于更早之前的,稍微回想一下也不难说出个大概。他记住的不只是事情经过而已,当时的状况如何、感想如何,所看到的、所闻到的、所听到的,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想起来。
这对他学习魔术,以及利用《连结》帮助露西亚的时候很有功效。
但这种功效到底有什么意义或价值,伊尔克自己也不明白。
至于会造成这样的原因,伊尔克已经察觉到了。
只要发生令他印象深刻的事,当时的情境便会侵蚀他的五感。
他所作的,明明就只有回想而已。
与任何体验都很新鲜的小时候不同,现在能让他留下强烈印象的记忆已经不多了。因此,回忆只会突然闪过一下便消失无踪。例如,偶尔会想起自己母亲死亡瞬间的恶梦,但一眨眼就结束了。
可是,两周前所发生的事,却依然深深地刻在伊尔克的脑海里。
因此,或许就是由于此一缘故,他才会那么频繁地回想起那件事。
这也没什么好悔恨的,任何人都可能对讨厌的记忆挥之不去。
只不过——
「……那是?」
——在他的思考与视野中,出现了一条岔路。
那是与露西亚邂逅时所经过的岔路。地面并没有整修,路况的狭窄与恶劣一目了然。
跟刚才报纸上所写的一样,伊尔克在此使用魔术,并使得附近的住宅损毁——为了从帝欧斯的手中保护露西亚。
那便是一连串事件的开端。
也是将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彻底改变的原点。
托这件事的福,他回想的次数愈来愈频繁。
也托这件事的福,伊尔克对自己过人的记忆力不再那么单纯地戚到厌恶。
伊尔克认为,消极都是自己的情绪所造成的。
让他不断回想起母亲之死、让他经常戚受到被魔术灼烧的苦痛的记忆力,在帮助露西亚这件事上却发挥了功用。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自己消极的情绪,但伊尔克却因此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的嘴角抖动着。
在伊尔克的思考与视野中,又出现了那条岔路,他发现……
有一条像箭矢般的光束飞了出来,接着在空气中变成光粒分解消失了。
「魔术——!?」
从伊尔克脑海中苏醒的,是所有事件开端的记忆。
也是魔术师帝欧斯对露西亚施放魔术时的记忆。
他继续往前进,从不同的视角观察岔路。他希望自己刚才是看走了眼的。
但这个愿望却无法实现。
——有个冰冷的物体瞬间袭向伊尔克全身。
在他眼中所看见的,是一位卧倒于岔路上的少女,以及另一个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伊尔克咬住了颤抖的唇。
在他全身上下游走的寒意久久无法消散。
那位少女并非只是趴倒在地面上而已。
她还拾起恐惧的脸孔向上张望。
眼前的另一个身影,是一名从头到脚被长披风包裹起来的诡异人物。
——穿着披风的怪人向少女伸出手腕。
少女一动也不动。
放出那道箭矢般光束魔法的并不是她!
寒意更强烈了。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跟被帝欧斯袭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露西亚也是卧倒在那里。
得意洋洋的帝欧斯就在旁边——
「——才不会再发生一次!」
伊尔克呼出一口气,开始奔跑。
我不能再怯懦了。
当时被对手逼视而怯懦的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点亮吧路标——」
穿越大马路奔跑的伊尔克身旁,显现出如同夕照般颜色的光粒。
跟不上他奔跑速度的光点兀自停在原地,拉出一条宛若彗星似的尾巴。
他所施放的魔术是《烛光》。虽然那名怪人背对着伊尔克,所以无法在对方的眼前发挥功效,但只要能在对方背后以《烛光》发出强烈的光芒,应该就能让怪人露出破绽吧。
为了上述目的,伊尔克念出了启动句。
「——《烛光》!」
在身着黑色披风的怪人后脑附近,一下子出现许多漩涡状的光粒。虽说这种魔术名为《烛光》,但魔力本身已足够将狭窄的路面映照出黄昏的色彩。光粒闪烁着,然后……
漩涡被对方的头部一股脑儿地吸了进去。
4
感到狼狈的应该不只是伊尔克而已。
一屁股倒在地上的少女亦是如此。
穿披风的怪人也不例外吧。
慌忙转过身来的他,与伊尔克面面相觑,并当场动弹不得。
不——或许那名怪人,并不是「他」也说不定。
原先从头到脚覆盖住身躯的披风因为很松垮,因此看不出对方的体型。
而这人的脸孔,却有着正常人不会有的形貌。
皮肤像石膏般惨白,表情的棱线也过于平滑,几乎看不出五官的变化。双目只有刻出眼睛形状的凹陷而已。不过鼻与口都很完整,嘴巴还又大又长。
这并非人的脸。
而是一张面具。
那是祭典时所用的一种扮装面具,称为「梅迪可(mcdico)」,代表医生。
「——可恶!」
带着梅迪可面具的怪人发出混杂着噪音的奇怪怒吼后,背对伊尔克逃跑了。
本能想要进行追击的伊尔克,思考却被另一个疑惑给打断。
——《烛光》为什么没有显现出效果呢?
在梅迪可怪人侧面出现光粒之后,魔术就被对方吸收而消失了。
是因为那个面具的缘故吗?伊尔克想到这里,才察觉自己遗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慌忙转往少女倒地的方向。
那是一位长发及腰的女孩。
发色是淡墨色,随着光线的反射偶尔还显现出蓝色。
伊尔克正想询问对方「妳还好吧」的时候。
看起来年纪比自己稍长的她,却似乎非常心平气和地卧倒在原地。
伴随着喀喳的奇怪声音……
「等、等一下……」
伊尔克慌忙扶起这名女性的上半身,并注视着对方的脸。脸色看起来虽然不好,但至少头部没有明显外伤。而伊尔克本来握住对方手腕的手指,这时候却滑了下来。
这是因为上面满足血迹。
少女身着长袖衬衫与手套,此外还有长裤与靴子——而对方的手套指尖处正滴着血。
右手腕与左手腕也是一样,长袖衬衫紧紧地吸住皮肤。目光稍微移动一下,就知道不只是手腕如此。细长裤子与靴子所覆盖住的双腿以及脚踝周遭,都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由于被衣服遮盖住,所以不知道实际上到底伤得如何。但从衣服没有破裂这点来看,至少不是割伤吧。
「得先止血……!」
伊尔克慌忙脱掉自己的上衣,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将衣服撕开成布条状。
他用化为四条破布的上衣代替绷带,把少女的手腕与脚踝附近紧紧地绑了起来。虽然不能说是最佳的急救方式,但出血量这么多的情况下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对策了。
「……医……生……」
她的表情看来并不痛苦。
可能是因为呼吸困难的缘故,没办法好好地说话。
「妳说医生?啊,对啊,要赶快找医生来……!」
对方抓住伊尔克的手。
「不可以,找医生……」
接着她便再度阖上眼皮。
「……咦?」伊尔克愣在那里,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 「妳说不要找医生,等一下…………」
但已经太迟了。少女闭上眼睛,像是虚脱般一动也不动。
摇晃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而且随便晃动她的身体搞不好情况会更糟。
伊尔克测量她的脉搏,知道她只是暂时昏过去而已,可是——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是行人根本不会注意的一条冷清岔路。
全身是血的少女。
上半身赤裸的自己。
这种状况下不被『逮捕』才奇怪呢。
就在这时候……
「喂!」
从大马路的方向传来声音,伊尔克着实吓了一大跳。
「那、那个……我没有……!」
「你刚才做了急救吧?我都看到了。」
「咦……?」
在伊尔克眼前,一辆马车和车夫停在巷口,彷佛意图挡住大马路那一方的视线般,旁边还站着一位女性。
那名女性披肩的长发悠然地摇曳,全身一袭耀眼的白衣飘舞,朝着伊尔克直线走来。她直接绕过满脸呆滞的伊尔克身旁,屈膝检视这位晕倒的少女。
「看来不带去给医生治疗是不行的。」
女性瞥了伊尔克一眼,似乎是在征询他的看法。
「可是……她说她讨厌医生。」
「讨厌?」这名女性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女。「我不太懂她的理由,但或许还是照着做比较好。」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
尽管这名少女已经昏倒了,但既然她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请求,还是予以尊重比较好。
「既然如此,可以带她到你家吗?我正好是个护士。」她展示身上的白衣。「我会协助你的。」
「啊,可是,妳家的医疗器具应该比较齐全吧?」
「我是从北方城镇佛利欧来的,只是暂住于此,所以没办法带到我家。」
——这样就不用考虑了。
「那就拜托妳了。」伊尔克深深一鞠躬。「……呃,妳叫……」
「我叫塔嘉。」
这名女性用肩膀把浑身是血的少女担起来,并继续说:
「塔嘉·优亚。」
5
少女的长发及腰。
发色宛若溶化的黑墨般,还带着一点微微的蓝色。
她所穿的长靴盖住一部分细长的裤子,而长靴的鞋带也牢牢地绑至高处。
从她的长袖衬衫袖口中,还可以看见深色的手套。
如果其它人看到少女如此紧密遮掩住肌肤的装扮,大概会以为她害怕日晒,或是有什么宗教上的理由吧。
不过,事实似乎两者皆非。
为了检视她的伤口,塔嘉将少女的长袖卷起、手套摘掉。此外长裤裤管拉高,靴子也脱掉了。而眼前所出现的,正是她包得这么紧密的真正理由。
满身是血的少女躺在客人用的床铺上面。
她的双手双脚都反射出钝重的金属光芒。
「义手、义足啊。」塔嘉喃喃道着。
「……这是?这都是义肢吗……?」
真难以置信,伊尔克的言语隐藏不住惊讶。
——少女就像是个人偶似的。
从手肘到靠近肩膀处、从膝盖到腰部附近,她的手腕与双足都换上了人工制品。
义肢制作得十分精巧,乍看之下很难辨认出来。
但只要仔细观察的话,就可以发现与一般人四肢的相异之处了。
首先,材质就完全不同。反射出光芒的义肢,是以美丽的黄铜所打造。
此外粗细也不太对,两只手腕与大腿的部分明显地太瘦了。
而最最奇妙的地方则是关节,连结部分很清楚地相互咬合着。
一边像是个凹陷的碗,一边则是以球体嵌入,两者合成关节的形状。
——有种玩具就叫球形关节人偶。
如同字面所述,这种人偶的关节部分是以凹陷与球体拼合而成。这样一来,就可以在不损及美观的前提下,制造出一具能够自由转动关节的人偶了。
而少女的义肢,就像这种球形关节人偶的手脚一样。
「……总之,先来医治她吧。」
出血的位置是在义肢的根部。或许是在梅迪可怪人袭击时遭受重创,所以义肢与身体连结的部分才会流血吧。
塔嘉尝试了一会,但义肢并无法取下。或许是有特殊的拆解设计,还是本来就拿不下来吧,总之她决定先不要乱动。
露西亚也在一旁协助塔嘉治疗。本来帮助塔嘉的是伊尔克,但因为容器中的洗手水很快就被血给弄脏了,所以伊尔克便专心负责换水以及其它杂务。
大约过了半小时。
出血量虽多,但伤口却不怎么深的样子。血总算先止住了,大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是。」
众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露西亚先开了口。
「那到底是什么呀……?」
「……那叫义手和义足。」
「我知道什么是义肢——」露西亚左右摇摇头。「——不,我不明白,义肢怎么会长那个样子呢?」
「反正也不会动,所以不算太稀奇。」
「可是我刚才有看到她动。」
伊尔克将目光投向塔嘉。
躺在床上的这名少女,两腕与双足都能活动。
「是喔……那我就不清楚了。我的工作也经常接触得到义手与义足,但从没看过这种样式的。」塔嘉的语调中显露出强烈的困惑。
「我以前也没看过。」
「伊尔克也不知道吗?」
「嗯……」伊尔克将手放在嘴角边,含糊地回答。
他的知识偏重于魔术与魔式机构方面,医学他则是外行。
即便伊尔克不知道这种义肢,也不代表这种义肢就不存在——但他脑中丰富的知识库毕竟不可等闲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