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莉叶正待在被教会众信徒戏称为三等车厢的客房里。
这里与伊尔克跟露西亚的一等车厢相隔两个房间,离执务室很近,但离会议室比较远。
「……还没有来吗?」
塔嘉带维莉叶进到这个房问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光看时钟的指针移动距离,也知道过了很久。不过,还不到足以出口抱怨的地步。
维莉叶将视线栘到桌上的花瓶,叹了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习惯等待了。
她认为,遇到事情抢先去做,并且可以忍耐痛苦最久的人,才能够获得大家的信任与喜爱。
就是因为她想为谁做些什么事,才会选择女佣这份工作。
在北方城镇佛利欧度过的那段时间,都是别人在为自己尽心尽力。
许多人支持自己、鼓励自己,并教导自己生活的能力,自己才能从一介孤儿长到这么大。
尤其是赛莉亚姊姊,简直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不过叫她妈妈的话,她又会因为双方年龄没差这么多而生气,所以只好叫她姊姊。但真的很戚激她,她也是自己所憧憬的人。
因此,自己才会想要做这份工作,想要成为能受他人信赖的人。
可是现在呢。
不但给过去的同事,还有过去同事的新主人带来困扰。还像这样,被只有一面之缘的塔嘉小姐给照顾。
真希望自己能够更坚强。
如果能成为音女,如果能被别人认定有资格的话,自己这种心情也一定能够获得改变吧!
——喀叽。
「……?塔嘉小姐?」
维莉叶好像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她站起身将目光转向门。
慢慢打开的房门另一侧,出现了塔嘉·优亚的身影。
但她却是倒卧在走廊上。
「……!」
维莉叶眼前出现了异样的生物。
对方从头到脚都被黑色的外套给覆盖住,脸上还戴了一副平滑但有着怪异嘴部形状的面具。
刚才想打开门的并不是塔嘉。
而是这名袭击者。
对方朝维莉叶一直线地冲了过来。
她慌忙地扔出椅子企图抵抗。
幸好刚才她听到门把转动声时有站起来,所以现在才能马上做出反应。
怪人梅迪可停住脚步,用双手把椅子架开,并把眼前的桌子朝维莉叶用力一翻。
维莉叶赶紧退后,桌子压到了她的脚背,不过那并没有任何意义。
维莉叶的脚是黄铜义肢——而且她也没有触觉,所以疼痛是无法阻止她行动的。
「站住!」
怪人发出混杂着噪音的恫吓声。
听起来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声音,维莉叶心中产生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估计自己与梅迪可之间的距离,并缓缓地移动着。
她会这么慎重,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害怕而已。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来纠缠我。」维莉叶以毫不发抖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梅迪可大约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并踏在被翻过来的桌子之上,此外,还一直瞪着靠近门边的维莉叶。
只要大声喊叫就可以得救了吧,这座教会里面应该还有许多数徒。
走廊这时候也只是刚好没有人而已。只要有谁发现塔嘉倒在走廊上,事情应该就会结束了吧。怪人将会被教徒团团包围住。
但维莉叶却选择不求援。她努力保持冷静,因为她非常不希望让这座教会陷入一片恐慌当中。
维莉叶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期望自己能被选为音女。如果被发现她遭到这种怪客追踪的话,玛多尔教的重要人物哪还会选择她呢?
如果要找帮手,也只能找伊尔克与露西亚两人。
「把义手与义足交出来,我就不再纠缠。」
「那我可没办法。」
维莉叶的手快速挥舞,梅迪可则慌忙地挡住自己的脸。
她丢过去的是那只花瓶。在桌子被掀翻之前,她就已经先拿起花瓶了。
陶器发出破裂的声音同时,维莉叶飞快穿过梅迪可身旁并跑向走廊。
她绕过还倒卧在走廊的塔嘉身旁,一口气跑开。
虽然维莉叶很担心塔嘉,但现在首要之务是保护好自己。
维莉叶的脸部紧绷着,以不规则的频率摆动着双臂。
距离只有隔壁的两个房间而已,但她的内心却十分紧张。
——由于自己没有触觉之故,所以踏在地上也不会有感觉。
走路的话多少已经习惯了,但跑步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
经过几秒钟的惊魂后,维莉叶终于半跑半摔地打开了隔壁的房间。
2
「救救我!」
出现在房间里的伊尔克眼前的,是维莉叶以及将手伸向她的怪人梅迪可。
「维莉叶……!」
伊尔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身体便先动了起来。
伊尔克咬牙切齿地喊出声后,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就将现况送回了脑部。
他的身体比脑中开始联想还要更快地完成了准备。
数颗橘色的光粒出现在空气中,并将这个房间染成了夕阳西下的颜色。
他继续咏唱魔术——但还没唱完时。
吸收殆尽。
本来在梅迪可身旁旋转的魔力漩涡被对方的外套全部吸了进去。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露西亚的语调充满了惊愕。仔细一看,可以察觉出在满溢的橘色光芒中,还有几颗白色的光粒浮现其中。
跟伊尔克一样,露西亚也本能地作出魔术战斗的准备——但魔力同样地被吸收了。
「原来如此,对方能吸收魔术啊……」
第一次与梅迪可对战时,《烛光》也是在对方发现前就被吸走。
这次连魔术的咏唱都还没开始呢,但光粒已经被对方给吸进去了。
「……嗯?」
《烛光》是在被发现前就吸走——而现在被吸走的也是光粒。
——有个念头在伊尔克的心中挥之不去,但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探究了。
梅迪可抓住维莉叶,并从黑色外套里喷出一团乳白色的线块。
转眼之间,线块便将维莉叶团团包住,维莉叶彷佛变成了一颗蛹。
「这是《捕缚网》!?」
伊尔克直接面向梅迪可。
看起来像块状的这种魔术,其实是一团凝聚起来的线。这种魔力编织出的线拥有高伸缩性与耐久性,被捆住的物体想要单纯以力量挣脱是很困难的。
本来这种魔术是用来对付野生动物……但有时候也会用在这种场合上。
梅迪可转身想要跑开,变成一颗蛹的维莉叶微微地动着,应该没有失去意识吧。她被怪人拖行,而对方朝向的目标则是——
「窗口!?」
梅迪可拿蛹当工具撞破窗户,四周洒落了大量的玻璃碎片以及巨大声响。
以手撑住地面着地的梅迪可,跳下楼时似乎毫发未伤。
而在空中放开的蛹也落到梅迪可的身旁。
一点声音都没有。大概是透过富有弹力的线作为缓冲吧,里面的维莉叶应该也是毫发无伤。
梅迪可的脚可能是麻了,所以稍微停顿一下——但马上又把蛹抓在手里。
伊尔克也顾不得窗框上还残留的玻璃碎片,立刻追了上去。
这座教会因为有花窗玻璃作装饰,所以一楼的高度特别高。二楼窗口以目测离地面恐怕有八公尺。尽管梅迪可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但这种高度要不受伤也很难令人相信。或许对方有利用魔术之力吧。
但这跟伊尔克都没有关系。
身体浮在空中的感受很不好——他觉得自己的内脏好像要冲了出来,不过,这种讨厌的感觉也只有一瞬间而已。跟梅迪可一样,伊尔克也利用自己的双手撑住着地。
本来这样子手脚一定会麻掉,但伊尔克迟钝的五感却帮了他一个大忙。由于他五感中的触觉也很迟钝,所以几乎不觉得疼痛。
伊尔克着地后立刻抬起头,朝梅迪可的方向追去。
他跳下来的地方是中庭。稍微前进几步,就可以厌受到脚底下有喳哩喳哩的声音。
原来地面上不是泥土,而是铺设了被磨得很漂亮的小碎石子。
伊尔克正觉得地面很滑的时候,他眼前的梅迪可已经跟着蛹一起摔倒了。
伊尔克跑到梅迪可旁边,才知道对方并非因为不小心才摔倒。
「呜哇……!」
失去平衡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伊尔克耳边,听到的并非碎石子声,而是踏入泥淖的声音。
脚下有一片碎石子整个不见了。以梅迪可滑倒的地点为中心,周围大约半径两公尺之处都变成了滑溜溜的泥泞。
这并非偶然。
证据便在于,泥地上遗留有白色光粒正要消失的痕迹。
这是一种制造出泥地的魔术。
「伊尔克,快救维莉叶!」
伊尔克听到飞奔而至的露西亚声音,他像弹簧般马上跳了起来。
梅迪可用力抱住乳白色的蛹,想与他们拉开距离。
对方的两手没有空闲,加上魔术会被吸收,所以双方的战斗无法展开。
「……啧!」
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梅迪可瞪着伊尔克,又摇了摇外套。
对方再度喷出乳白色的线块——那是《捕缚网》。
虽然对方没有咏唱就使出魔术,但那也无法绑住伊尔克的身体。线块从趴低身子的伊尔克头上飞过,接着把撞上的树丛变成了蛹。
「知道你会从外套里喷出来还躲不掉吗?」伊尔克歪着嘴不快地说道。「你说对吧?没有准备动作就能使用魔术的普通人先生?」
梅迪可身子为之一颤。
伊尔克重新站起身后才想到。
他终于回忆起,那种可以吸收魔力,又可以将吸收到的魔力转变为魔术的是何种物品了。
「你的假面内侧和外套里都装有魔式机构对吧?」
魔式机构——能吸收魔力,又具有转化为魔术机能的一种物体。
例如维莉叶的义肢,可以自动吸收她产生的魔力,并持续转化为让义肢自由活动的魔术机能。两者的道理是完全相同的。
「我是在魔力被你吸收时想到的。」伊尔克面对挡住维莉叶的梅迪可。「而且,我也察觉到你的魔式机构只能吸收魔力而已。」
魔式机构可以自动吸收接触到的、或是在附近的魔力。
但已经成功变成魔术的魔力,就无法对其产生影响了。
「……这都多亏了露西亚的帮忙。」
《制作泥地》的魔术,就是在伊尔克与梅迪可都没发现的情况下完成。
既然魔术的效果已经显现出来,对手的魔式机构也无法进行干扰了。
他非常肯定如此的推断。
「——不准你们妨碍。」
「别开玩笑了。」
伊尔克如此回答对方混杂着噪音的命令,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攻击过来。
但对方却没有。
梅迪可以混杂着噪音——但听起来却蛮真诚的声音,清楚地说道:
「这是为了正义。」
伊尔克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但应该不可能吧。
梅迪可察觉出伊尔克的犹豫之后,便转过身逃跑了。
露西亚躲在树丛后面偷看,但没多久对方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她从伊尔克的后面高声喊道。
「你还好吧!?」
「还好……托露西亚的福,一切都没事。」
伊尔克转过头去,看见露西亚还有几名教徒的身影。
既然对方把维莉叶扔下来逃跑,也就没有去追的必要了。
但是,梅迪可的话依旧在他耳边久久难以消去。
也许那只是对方为了逃脱所说的场面话罢了,但伊尔克却无法单纯地这么认为——
3
许多数徒开始聚集在变成蛹的维莉叶身旁。
除了伊尔克与露西亚之外,现场至少还有十个人。
「……伊尔克先生没有受伤吧?」
芙兰姆担心地问着。
「嗯,我没事。」
以肉眼所见,伊尔克的身上并没有伤口。虽然衣服的下摆被玻璃碎片给割破了,但幸好完全没受伤。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露西亚没理会芙兰姆,她对着伊尔克继续问道。
「伊尔克没事的话就太好了……但,维莉叶呢?」
她的视线转向还倒在地上的那颗蛹。
蛹一动也不动。
「……有点不太妙。」伊尔克紧绷着脸。「从高处落下又被拖着跑,维莉叶可能晕过去了。」
「不赶快帮助她……不行吧。」
「要在不伤害维莉叶的状况下切开这颗蛹恐怕不太容易……幸好这种魔术不会维持太久,应该很快就会自动分解了吧——」
果然话才刚说完,蛹便在伊尔克的面前开始瓦解。许多角落一起冒出线头,并持续松脱。
从中可以慢慢看到维莉叶·迪欧德的身影——
「唔……!」这时伊尔克慌忙将视线撇开。
不只是他,现场大约半数的男性教徒也纷纷移开目光。
「衣服都裂开了啊……」
与某人口中所说的一样。
大概是被包成蛹时的反作用力吧,维莉叶身上的衣服裂成了好几片。
虽然对于年轻男性来说,这种情况很失礼——但还有一项更严重的事实。
原本她用长袖及裙子所遮掩住的黄铜义肢,现在也暴露在众人面前了。
对于缺乏知识,或是反应迟钝的人来说,看到这种活动自如的义肢恐怕只会说『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啊。』——因为普通人也不会了解技术最先进的义肢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眼前的义手,不管怎么看都好像是人偶一样,义足亦不例外。
这种东西真的能活动吗?就算缺乏机械方面的知识也能明白这一点。
——结果第一个作出反应的,却是一位脚部受伤的女性。
她看到身上有穿外套的教徒后,就用拐杖指着对方说。
「麻烦你,把外套脱下来披上去。」
被点名的教徒听到后便褪去外套,并披在维莉叶的身上。
柱着拐杖的女性步履维艰地从教徒们中走了出来。她靠近维莉叶,并注视着维莉叶的脸庞。
维莉叶的眼睛稍稍睁开了。
「……妳还好吧?」
女性所发出来的声音十分清澈。
「……妳呢?」
柱拐杖的女性似乎在思索维莉叶所说的涵义,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我不是今天受的伤唷。」
维莉叶用力闭上眼睛,接着又眨了两三次眼。
她视力的焦距终于恢复了,看到对方以绷带固定住的脚部,维莉叶歪着嘴角问道:
「……难道妳就是,音女吗?」
被询问的女性静静地笑了。这是一种不需要丛言语多加解释的笑容。
「我是玛多尔教第六梯位,希雅拉·莉迪。」
「……我是第五梯位的维莉叶·迪欧德。」
维莉叶紧绷着脸。
「妳认识我吗?」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唷。」
希雅拉投射而来的诧异目光中,看不出说谎的样子。
维莉叶这才想起,还没跟教会的人提过,自己是来担任音女候选人之事。
说到这里。
「塔嘉去哪了呢?我觉得她所受的伤最严重……」
「……我也没看到呢。」
那其它人呢?希雅拉似乎想问这件事,她轮流看着身旁的其它人。
但没有任何一位教徒表示意见。
「骗人的吧?」
维莉叶确实看到塔嘉倒在走廊上的身影。玻璃破碎的声响已经足以让整个教会陷入混乱,因此不可能没有人发现她呀。
「……难道她被抓走了?」维莉叶看着伊尔克问道。
「对方想抓的,似乎只有维莉叶妳一个人而已。」伊尔克左右摇着头。
「……对不起,谁能帮我去找一下她?她受了伤,一定还在教会里。」
几位教徒听见维莉叶的请求后,便跑回教会建筑物里了。
维莉叶看到也想站起身——但这时她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上披着某人的外套。应该说,她直到现在才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吧。
接下来维莉叶的行动便非常迅速了。
她抬起自己的上半身并坐在地面上,藉外套的遮掩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的手腕与脚部都露出来之后,她马上向伊尔克提出「衣服借我!」的请求。她把长袖上衣穿到身上,并小心地将伊尔克借来的衣服缠在腰部,以遮掩自己的脚。过程只花了不到三十秒。
但全部都已经太迟了。
「……那个……维莉叶小姐。」
那是把外套借给她的教徒,伊尔克记得这人的声音。
那教徒像是要掩饰什么东西,又好像想把正在骚动的什么东西镇压住一样,询问着维莉叶。
「妳的手跟脚……是怎么回事?」
维莉叶无法回答。
她依序看着周遭教徒们的脸孔,并将嘴角扬起。
那并不是笑容,而是知道自己不能面无表情,也不知道该显露出什么表情时,所硬挤出来的一种反应而已。
但教徒们的表情却比维莉叶好理解得多。
他们脸上写着,希望维莉叶可以回答他们的问题。
——要设法蒙混过去吗?但已经被他们看到手脚活动自如的样子了,所以恐怕很困难。
正当维莉叶想请伊尔克用魔术制造出幻觉以进行逃避的时候。
「真是了不起啊。」
这句话中,充满了纯粹的感动之情。
所有人都朝说话声的方向望过去,人群也很有趣地自动分了开来。
发言者是一位四十到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当然,他不只是一位普通的教徒而已,看现场其它人的反应就知道了。
没错,大家都知道那人是谁。
「……欧法上人。」
拥有可以选择音女替代人选的权力,并从玛多尔教发源地佛利欧来到此处的「重要人物」
「我是玛多尔教第八梯位,里亚诺·欧法。妳说妳叫维莉叶吗?」
「是、是的。我是第五梯位的维莉叶·迪欧德。」的一种反应而已。
但教徒们的表情却比维莉叶好理解得多。
他们脸上写着,希望维莉叶可以回答他们的问题。
——要设法蒙混过去吗?但已经被他们看到手脚活动自如的样子了,所以恐怕很困难。
正当维莉叶想请伊尔克用魔术制造出幻觉以进行逃避的时候。
「真是了不起啊。」
这句话中,充满了纯粹的感动之情。
所有人都朝说话声的方向望过去,人群也很有趣地自动分了开来。
发言者是一位四十到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当然,他不只是一位普通的教徒而已,看现场其它人的反应就知道了。
没错,大家都知道那人是谁。
「……欧法上人。」
拥有可以选择音女替代人选的权力,并从玛多尔教发源地佛利欧来到此处的「重要人物」
「我是玛多尔教第八梯位,里亚诺·欧法。妳说妳叫维莉叶吗?」
「是、是的。我是第五梯位的维莉叶·迪欧德。」
「妳的手跟脚可以让我仔细看看吗?」
维莉叶犹豫了一下——但也可能根本毫无犹豫。
他想都没想便脱去维莉叶的上衣,并把衣服交给站在附近的教徒。腰部所缠绕的伊尔克衣服也一并取下。
接着,他又把维莉叶破损的长袖卷高,又把裙子拉起来。
「——妳的四肢都不在了。」
里亚诺。欧法用目光仔细扫过维莉叶露出的义手与义足。
「是的。」
「原因呢?」
「……意外事故。」
「也就是,因为『偶然』啰。」
维莉叶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要身为玛多尔教徒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欧法开始述说的,是维莉叶告诉过伊尔克的故事。
也就是始祖玛多尔失去四肢的故事。
因为要拯救人们、因为被他人袭击、因为要赶跑怪物、因为被卷入灾害之故——这四件事,分别代表善意、恶意、必然,以及偶然。
那是这个世界的组成原理,也是这个世界的片段。
「——将上述原理透过自己的身体表现出来,便证明了玛多尔是神所选中的始祖。」欧法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而妳也透过身体表现出这种『偶然』。」
就好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入一颗石子,议论之声如同波纹般扩散开来。
众人都了解了,关于音女的人选,欧法到底想表达什么。
「第五梯位的维莉叶·迪欧德,我选定由妳担任音女。」
4
虽然交织着忌妒与钦羡的眼神不断投射到维莉叶的身上,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名教徒能提出反驳的意见。
「选上妳是理所当然的呢。」
柱着拐杖的希雅拉,一边说着一边把新的上衣与裙子拿给维莉叶。
「是、是呀……谢谢妳。」
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对谁道谢。背对着维莉叶的伊尔克,从她的话语和口气中辨别不出这一点。
「规定就是要选外表与始祖玛多尔相似的人担任音女。」
伊尔克想起茶会时,芙兰姆所说过的话。
所以音女一定得是个女的,就算不是本地教徒也没有关系。
当时本来觉得这种规定很狡猾,但现在因此而让维莉叶突然当上音女,所以也就不这么认为了。
但,这难道不是一种救济行为吗?
为了让身体残缺的教徒,能够获得救济的一种手段?
现场有半数的女性教徒,以逼视的眼光看着维莉叶,但谁也没有出口抱怨。那或许是因为,她们心中也认为维莉叶很适合担任音女的职务吧。
「真好耶……」
「我要是也少了一条腿的话就太好了。」
「……我想还是能正常走路比较好吧。」
「呵呵,当然啦,我开玩笑的。」
自己原本音女身分被剥夺的希雅拉,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啊,她已经换好衣服,大家可以转过身来了。」
伊尔克于是转过身,他看着表情与声音一样清澈的希雅拉。
不知道她是已经放弃了,还是凭借信仰的力量,亦或是受伤带给她的罪恶感——伊尔克不清楚原因,但至少维莉叶因此而得救,这一点还是要感谢她。
「……话说回来。」
跟伊尔克一样刚才转过身的两个人——其实她们是女性所以根本没必要,其中一人,也就是露西亚说道:
「有找到塔嘉小姐吗?」
「啊,嗯。」希雅拉点点头。
为了维莉叶而回到教会里拿衣服时,希雅拉就听到这个消息了。
「……她还好吧?」维莉叶怯生生地问着。
直接看到塔嘉受伤的只有维莉叶。她在前往邻近房间求援后,就没有人看到塔嘉了。由于维莉叶被梅迪可袭击之故,塔嘉才会被卷入这场风波里。维莉叶之所以会这么在意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的头上好像绑着绷带。」希雅拉浅浅地笑着。「不过那似乎是她自己绑的,所以她受的伤应该不算严重吧。」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的确啊……」伊尔克也同表安心。
接受塔嘉的善意,结果却导致她受伤。因为自己不是玛多尔教徒,在这件事上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伊尔克。」
不知道什么时候,露西亚端详起伊尔克的脸来。
「咦?啊……什么事?」
「你的脸色很难看呢。」
被如此指出来时的那一瞬间,应该是他表情最难看的时候吧。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嘛。」
「不要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说完后,露西亚看了看维莉叶。接着,伊尔克也看向维莉叶。
可能是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吧。维莉叶虽然被选为音女,但说话的语气却有些低沉,不过至少表情已经恢复明朗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呢。」
维莉叶瞇起眼睛看向天空,天上有许多被染成淡红色的云快速流动着。
「虽然我还没有办法为这里的所有人接受,而且怪人或许还会再袭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好。」
「那就保持下去,努力跳风知舞吧。」希雅拉注视着维莉叶。
「没错。」维莉叶笑了。「不努力不行。」
——伊尔克此时会产生这种戚觉,要说是偶然也不为过。
维莉叶笑了,希雅拉接受了她,而露西亚正为自己担心。
毫无异常的状态——要说这是最佳的结果也可以。
但维莉叶对着自己与露西亚显现出笑容的一瞬间,他却感觉到希雅拉的眼神为之一变。
——这让他全身上下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彷佛有冰冷物体正剌向自己的脖子,使人不禁想倒退一步般的恐惧。
人类是可以压抑、扭曲自身情感的。
伊尔克以前就从露西亚身上学到了这个经验。
伊尔克心想,自己只是暂时忘记了,或者说,刻意加以无视这件事而已。
5
三个人并肩走着,但每个人心中的思绪都难以推断。
「……以结果来说——」伊尔克先开了口。「梅迪可被击退,而且也解开了对手的力量之谜,维莉叶又被选为音女……真是可喜可贺,没错吧?」伊尔克所说的这段话,好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他们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梅迪可则被当作单纯的入侵者蒙混过去了。
对方所瞄准的目标是维莉叶。如果让其它无关的人知道这件事,或许会牵连到无辜者也说不定——因此,他们只好欺骗其它玛多尔教徒,以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
「伊尔克,你说话的声音奸恐怖。」
「……到目前为止,我还是不了解被选上音女的重要性何在。」
「只要不出门的话,就可以不被袭击了,是这样吧……」
伊尔克摇摇头。
「虽然我也认为老是躲在家里不是办法,迟早有一天会与对手接触的。但如果能藉此使许多人目击这件事,并把信息交给警方的话,或许便能很容易抓到对方也说不定。这样一来,结果应该会比较理想吧。」
他并不像是在说谎,说话的语调也跟先前不一样。
「那么,音女的事情你又怎么想呢?」
「嗯……」
伊尔克开始娓娓道来。
他感受到现场所有教徒那又忌妒又钦羡的立场。
还有那位对于维莉叶与始祖很像而异常高兴的上人——里亚诺·欧法。
此外,表面亲切但内心暗藏着波涛汹涌的前任音女——希雅拉·莉迪。
能让这么多人心情为之激烈起伏的音女到底是什么呢?
「因为伊尔克不是玛多尔教徒,所以才无法理解吧。」
维莉叶的语气中,除了无法接受伊尔克之外,还夹杂了无可奈何的意味。
「每座城镇都会选出自己的音女,没错吧……」即便伊尔克听到了维莉叶的抗议,依旧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音女也不算是多特别的存在。十个人、二十个人,不……或许音女的人数更多也说不定。因此……」
伊尔克想要表达的,在场的众人心中部可以理解。
——因此,音女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呢?
维莉叶以困惑的表情看着伊尔克。
「也不能说一定是物以稀为贵呀。」
「妳的说法只是在玩文字游戏罢了。」
说完后,伊尔克想了一下,又以手指压住自己的头。
「……不,对不起。我应该恭喜妳才对。」
「其实呀。」
太阳已经西沉了。
空中流动的云,不像在教会时所看到的红色,而全部染上了深沉的蓝色。
很快地街灯也会点亮。
原本马路上可以听见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也渐渐沉寂下来。
从远方——或是从近处,传来了向晚的虫鸣。
「或许我跟大家的想法不一样、或许会有我这种想法的只是少数人。」维莉叶加快步伐,走到伊尔克与露西亚的前方。「但我会信玛多尔教,是因为我知道人类本来就不是一种完美的生物。」
维莉叶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前方吐出心声……
「有时候会感到不安,有时候也会产生缺陷。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这样的人类之一,所以才能消弭不安的心情,并设法让自己变得完美。」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能被允许担任接触神的音女,对我来说很重要。就算担任这种任务的人有千百个也好。只要能比其它人更接近神,这样就够了。」
「所以——」露西亚趁机插话。「能被命令担任这项任务,妳很幸福啰?」
「我认为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就算因此被其它教徒怨恨也在所不惜?」
露西亚的问题,彷佛劈裂了寒冷的空气般袭向维莉叶。
维莉叶回过头,直直地看着露西亚的睑。
露西亚并不想激怒她,也不想嘲笑她,只是静静地回看对方而已……
她的表情就好像维莉叶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
「……我想是的。」
「好吧。」
话题到此打住,只剩下众人拖着走的脚步声。
愈靠近伊尔克的住所,路上的行人便愈少。夜幕全然降临了。
「……总之,我要恭喜妳,维莉叶。」
伊尔克说出一句打圆场的话。
「嗯,我也要恭喜妳。」
露西亚也极其自然地表达祝福之意。
「谢谢你们。」
维莉叶响应他们的笑容,却是来到这座镇上以后脸色最难看的笑容。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出来。
气氛非常地不好。
空气中弥漫着不愉快。
还有不断逼近而来的异样感受。
——街道的另一端,摊贩正在结束一天的生意。从家家户户紧闭的窗户间,可以看到房间里流泄出的灯光。被砂砾填满空隙的石砖道上,有好几片石砖浮起于路面。今天最后一班通勤马车,也走下好几位搭乘的旅客。
街道与日常无异,依旧静静地迎接夜晚的来临。
所以这种异常戚受,并非来自于街道上,而是来自此处的三个人身上。
6
吃晚饭的时候到底讲了些什么话,露西亚已经记不得了。而且,就连她自己做了什么菜,她也没办法确定。好像就是把马铃薯加进色拉里面而已吧。
但她可以确定的,就是自己很疲倦这件事。
此外她也很清楚,这种疲倦无法轻易地消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才变成如此讨人厌的女人。
露西亚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
桌上有一只装有双重铁网保护的油灯,另外还有她打开的笔记本。
上面记载了部分的日记内容。包括当天所做的事、情绪,还有一些人脸的涂鸦。露西亚看着笔记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笔。但应该将记录内容从笔记本中誊出来的日记本,却仍然没有打开。
她用手指摸着胸口前的怀表。把轻微受损的盖子按开,确认现在的时间。
离日期改变的时刻,还有充裕的好几个小时。
没有必要急着现在写日记,待会再动笔也可以。
她这么考虑过后,便开始自我嘲讽了起来。
为了预防等一下还有其它事要做,所以才得早点动手写日记不是吗?怎么能因为时间还早,就选择暂时不动笔呢。
这种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绝对无法忽视的疲倦,现在却控制住她的身体。
露西亚很明白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身体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过去那种,很不想面对明天,但又束手无策的感觉——
「风知舞……吗。」
玛多尔教的仪式——风知舞。为了接触神,为了让神接触的一种舞蹈。
明天就要举行此一仪式了。
维莉叶·迪欧德,明天便会以音女的身分跳这种舞。
——她说当天的警卫很森严,而且也不是在众目睽睽下跳舞。
但她可没说,不能主动要求让谁过来看。
虽然露西亚不知道身为音女到底有多大的力量,但也不可能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吧?
倘若维莉叶要求的话,多加一个人在现场观赏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一个人——没错。
例如说,伊尔克·阿特尔斯。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只要稍微安静下来,脑中就会跑出奇怪的念头。
但即便是与那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这种举动也无法避免。
不——应该说,露西亚认为,跟那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回忆起自己独处时的这种念头,甚至还煽动起内心里更难受的情绪。
她知道,『我也要恭喜妳』这句话只是社交辞令,所以胸口怦怦乱跳。
尽管,这句话或许也不是毫无祝福对方的意思在内。
而且她也确信自己理应祝福对方。
但,她依然认为自己太任性了。
那就好像失去了舞伴,却一个人继续跳着舞般滑稽。
不过,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不论再怎么胡思乱想,现况也不会好转。
只会让朝自己而来的罪恶感与厌恶益加猖狂而已。
「我到底……该怎么排解才好呢?」
露西亚已经明白,从昨天起到现在的这种讨厌情绪,原因都出自于嫉妒。
但为什么自己的心中会产生嫉妒,她依旧搞不太清楚。
「因为他是主人……?」
由于自己担任女佣的工作,如果把主人视为陌生人的话,并不是一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但,当初在卡蒂娜家里的时候,却从未对卡蒂娜这么想过。
「因为他是朋友……?」
芙兰姆、齐鲁雪,以及伊尔克,这三人是她仅有的朋友。至于维莉叶回到故乡以后就不算数了。在这种状况下,她的男性朋友就只有伊尔克一人而已。但倘若是芙兰姆或齐鲁雪跑去找其它人聊天,自己又不会有这种嫉妒的感觉。
「因为他是恩人……?」
伊尔克救了自己的命,也救了自己的未来。自己当然很感激他,他也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恩人。可是,现在伊尔克对维莉叶也做了相同的协助后,自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证明了,自己在伊尔克的心中并不特别——
伊尔克是恩人。他拥有一颗正直到近乎鲁莽、愿意尽全力帮助他人的心。
既然如此,其它人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伊尔克这种模样,一定也会觉得他很了不起吧?更何况,伊尔克并非只是随性帮助他人一次而已,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好人做到底。
如果自己在他心中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
如果他并非只对帮助维莉叶保有这般坚定的意志。
「那我……」
她感到头痛,脸也开始发热。
用手一摸,可以感觉到热血已经涌向了耳际。
甚至不用照镜子她都可以明了,自己的锁骨附近已经一片通红了。
通过喉咙的空气温度非常高,每呼吸一次,肺部就觉得更躁热。
她的口里充满唾液,吞下去的那一瞬间,就连呼吸都要止息了,思考能力也顿时一片空白。
「哇——」
露西亚像是被电到似的抖了一下身体,她慌忙左右摇着头。
因为她似乎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现在,方便吗?」
穿过门扉而来的,是维莉叶的声音。
「啊,嗯!请进。」
「那就打扰了……」
门慢慢地打开。与缓慢的动作不相符,旋转的门柱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维莉叶走进房间后,顺手将后面的门给带上。
「有什么事吗?」
幸好听到敲门声后,自己脸上的血气都退散了,现在应该看不出自己刚才满脸通红的样子吧。露西亚放下心,看着眼前欲言又止的维莉叶,觉得对方的样子很不可思议。
「有件事……」维莉叶停顿了一下,吞了口口水。「露西亚,妳应该还没有洗澡吧?」
「还没呀。我想让维莉叶妳先洗。」
关于洗澡的顺序,身为主人的伊尔克当然排在第一个,其次就是身为客人的维莉叶。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礼节,伊尔克与露西亚也没有多说什么,维莉叶自己也应该了解吧,因此昨天完全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是这样呀。」
维莉叶点了点头。
「那,今天我们一起洗吧。」
就算同为女性,露西亚也觉得刚才维莉叶的微笑有种让人销魂的魅力。她的手被维莉叶牵起,就这样从椅子上被拉了起来。
「咦?不好啦。那个,等一下……!?」
「没关系啦。」
露西亚显现出一副难以理解对方用意的模样,维莉叶对她继续说道:
「我已经准备好两人用的毛巾了。」
问题不是这个啦!
露西亚还来不及出口的话被寒冷的空气给掩藏,接着便消失无踪了。
7
在这座乡下城镇中,伊尔克家的浴室算是难得地空间宽阔。
浴槽就算两个人同时进去也不会感到狭隘。而且多亏了露西亚勤勉清扫的成果,莲蓬头的出水一点也闻不到生锈味。
奢侈的浴槽里装满了热水,还不停地冒出蒸气,弥漫了整问浴室。光是有浴槽这点就够稀奇了,因为就连卡蒂娜的宅邸里也没有浴槽。
根据以前露西亚从伊尔克那听来的说法,他的双亲因为都很喜欢泡澡,才会建了这种浴室。事实上,伊尔克自己洗澡倒是经常以淋浴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