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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众人期望的缺陷.2

作者:日-雨森麻杜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以前在卡蒂娜家时我们也一起洗过嘛,不必这么害羞。」

在温暖的蒸气当中,正在淋浴的维莉叶如此说道。

她果然没有遮掩自己身体的打算。

或许对维莉叶来说,最想遮住的是自己的双手与双脚吧。

「不要开玩笑了……」

露西亚一口气将水浸到下巴的高度,注视着语气毫不在乎的维莉叶。

「维莉叶妳当然——」露西亚侧目观察着维莉叶的体型。「……妳当然不会觉得害羞啊。」

「怎么了,妳觉得我粗线条?」

「……也不是那个意思。」

露西亚心想,从以前一起当女佣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了。

做着同样的工作、吃着同样的食物、过着同样的生活作息。

但为什么两人之间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呢?

她明明比我大两岁,皮肤却比我还要有弹性。水滴在她身上,就像小珠子般一下子滑落到脚指尖,看起来真让人羡慕。

但她的样子又不会孩子气。柔顺的头发安稳地贴在背后,身体的曲线让人目眩神迷。不像自己的体型那般幼稚,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她的胸部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腰部也没有半点赘肉。真希望自己臀部到大腿可以跟她交换一下。

她的体型实在是太均衡了,不像自己,身体其它部位似乎都没发育,只有胸部出奇地大,看起来很奇怪。此外,自己也没有什么腰身,而臀部、大腿更是缺乏美丽的线条。

当然,她身上的黄铜义肢无法具备曲线魅力,所以从手肘与膝盖开始的部分便异常醒目,让人有一种无法适应的错觉。

但即使有这项缺陷,露西亚还是觉得维莉叶很漂亮。

唉……两人的差别一看就知道了,这让露西亚更斩钉截铁地戚到丢脸。

「呵呵!我觉得露西亚也很有魅力呀。」

——糟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穿了。

「……维莉叶比我漂亮多了。」

热水好像泡到嘴边了,露西亚所说的话混杂着噗噗的水声。

「是这样吗?但我想,伊尔克应该比较喜欢露西亚妳这型的吧?」

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大概想叫维莉叶的名字吧。但水已经泡到嘴边的露西亚,在还没吼出来之前就被灌进一大口热水。

维莉叶看到眼角被烫出泪光的露西亚,不禁苦笑地说道。

「妳还真容易被看穿呢。」

「咳咳……呜、唔,都是因为妳突然说出奇怪的话啦……!」

「会奇怪吗?」

「很奇怪……」

那么——嘴巴还不想歇息的维莉叶,眼里又露出了促狭的笑意。

「我有说错吗?」

说错什么?好像没有装傻的必要,因为露西亚很清楚对方这句话的意义。

但是……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还搞不太清楚。」

露西亚察觉出自己的脸部正在发热,她如此回答着。

露西亚心想,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了吧。

她此时的思绪,或许混入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她想要一一拿出来检视的时候,思考能力就会变得四分五裂。

刚才在房间时她的想法并没有错。

但眼前在这里,她的想法也没有错。

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时,身体就会有所反应,所以答案再清楚也不过了。

可是,露西亚·榭克拉特这个女孩子,却还是搞不懂。

结论就是这样。

「妳说话说到脸都红了,我也很担心呢。」

「那、那是因为血液循环的关系,我现在在泡热水嘛。」

这也不能算是说谎。

「维莉叶,妳自己的脸还不是很红?」

「我脸红?」

维莉叶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照照镜子。

「啊,真的耶!」

「没错吧?」

「嗯嗯……」维莉叶透过镜子看着背后的露西亚。「……妳这种会变得胆怯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

「讨厌——」露西亚苦笑着。「妳别瞎猜了啦——」

——胆怯?

我也不是不懂?

哎呀,原来如此。

她很在意我的感受呢。

对于无法维持连续记忆、无法保护好自己情感的露西亚来说,如果喜欢上了谁,那还真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虽说维莉叶不像自己有这种记忆的问题,但她的四肢却变成了那个样子。

不过,自己现在也已经不太在意记忆力面的问题了。

露西亚终于懂了。

从以前起维莉叶就是这样。

维莉叶总想扮演好一位大姊姊的角色。

露西亚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在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记忆中的维莉叶——

「——妳不用太在意我啦。」

但自己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心思去考虑维莉叶的身体问题。

「可以吗?」

维莉叶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十分安稳。

凡是注视着她的人,从身体内部都会整个暖和起来。

她就是拥有如此安稳的表情。

因此,露西亚这才想到。

「啊,有件事……」

维莉叶很诧异地看着她,露西亚微微地摇了摇头。

「妳不知道自己脸很红……是因为触觉吗……」

「……露西亚听说过缺陷病吗?一般又称这种病为Minus。」

维莉叶突然提及的这个话题,让露西亚完全听不懂。

「不,我不知道。」

「所谓的缺陷病,是丧失五感其中之一的魔术师,会得到的一种疾病。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共通症状有无力感与虚无感等等……当然啰,以前原本有的东西现在却没有了,心理不发生毛病才怪呢。」

而且——维莉叶继续说下去。

「最容易得到缺陷病的人,就是丧失触觉的魔术师。」

维莉叶依旧面对着镜子,她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露西亚。

露西亚在镜中与她四目相交。

「摸到什么东西也搞不懂。没有疼痛的感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舌头,所以在还没习惯之前连讲话都讲不好。穿上了衣服皮肤不会有感觉。而且由于感觉不出自己的体重,走路的时候会非常辛苦。倘若要跑步的话,简直就像是一场大冒险了。踏在地面上不会有感觉,因此对自己的立足点会感到不安。呼吸也没有感觉,吸气时胸口膨胀,以及肌肉的活动碰触到衣服,都不会有任何感觉。至于通过鼻子、喉咙,一直到肺部的空气,更像是接触到自己时就消失了一样。伸手进装满水的桶子不会有感觉。想拧干抹布时感受不到反作用力,更没办法以巧妙的力道擦拭窗户上的污垢了。因为没办法控制力道,也不能藉由扫把将地上的垃圾集中起来,全部都会散掉。」

维莉叶并不是在说明一般的缺陷病,关于这点露西亚也很清楚。

维莉叶将手伸向莲蓬头的水柱底下。

「我对热或冷都没有感觉。不管是水流过身体、冷热水的温度,或是吸进水蒸气时胸口温暖的感觉,通通都不存在。」

叽哩,维莉叶紧握住义手。

「结果我的身体却跟黄铜做的一样,根本不知道会变得多么冰冷。虽然明明确定自己现存还活着,明明很清楚眼前十分温暖……但我觉得……」

维莉叶转过身来。

她看着露西亚的脸。

「无法感受到温暖,就连冰冷是什么感觉都遗忘掉的身体,好像自己活着的意义都彻底丧失了呢。」

维莉叶依旧——温柔地笑着。

露西亚认为,她口中所说出来的,全都是事实吧。

但好还是在笑。

妙的力道擦拭窗户上的污垢了。因为没办法控制力道,也不能藉由扫把将地上的垃圾集中起来,全部都会散掉。」

维莉叶并不是在说明一般的缺陷病,关于这点露西亚也很清楚。

维莉叶将手伸向莲蓬头的水柱底下。

「我对热或冷都没有感觉。不管是水流过身体、冷热水的温度,或是吸进水蒸气时胸口温暖的感觉,通通都不存在。」

叽哩,维莉叶紧握住义手。

「结果我的身体却跟黄铜做的一样,根本不知道会变得多么冰冷。虽然明明确定自己现存还活着,明明很清楚眼前十分温暖……但我觉得……」

维莉叶转过身来。

她看着露西亚的脸。

「无法感受到温暖,就连冰冷是什么感觉都遗忘掉的身体,好像自己活着的意义都彻底丧失了呢。」

维莉叶依旧——温柔地笑着。

露西亚认为,她口中所说出来的,全都是事实吧。

但好还是在笑。

不,应该说是强颜欢笑。

露西亚非常明白。

她的笑容,只是为了压抑内心情绪的一种道具罢了。

露西亚很清楚。

就算自己过去并非时时保持笑容,但至少在遇到伊尔克之前,露西亚也经常使用这种道具。

所以维莉叶的心声,露西亚不会不知道。

她只是为了避免他人担心而故作开朗。没错,就是这样。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乐观。

——很像是双方在互舔伤口。

妳遭遇过悲惨的事吧,我也遭遇过很悲惨的事,所以让我们一起哭泣吧。

露西亚心想,难道真的要这样吗?

如果自己还没邂逅伊尔克的话,或许会很高兴地接纳维莉叶吧。

听对方述说痛苦,然后表现出自己也很痛苦。双方不断踏着如此的步伐,说不定非常快乐。

但,露西亚已经了解这样子是不行的了。她从笔记本里的日记中学会、记住了这个道理。

所以露西亚看透了。

企图选择这条路的维莉叶,向自己邀约互舔彼此的伤口。

刚才镜中维莉叶的眼神,简直就像映照出过去的自己一样。

两人的相似之处并不在于与伊尔克相遇,或是接受他帮助等共通点上。

而是那种无法确认自我存在的虚无戚,就跟过去的自己非常类似。

「……我刚才说了奇怪的话吧?真抱歉。」

看到维莉叶想要含糊带过去,露西亚的胸口不禁扑通乱跳。一种厌恶的情绪充满在她心里。

维莉叶还是有一点跟过去的我不一样,她至少能故作开朗。

这并非双方性格上的差异,而是维莉叶有另一项精神寄托。

那就是玛多尔教。

而且她不是当上音女了吗……!

「不过,真是太好了呢,维莉叶。」

——话才刚说出口,露西亚就已经后悔了。

维莉叶是为了什么理由才会故作开朗呢?

总不会是因为嫉妒吧。

「妳不是被选上音女的职务了吗?这真是了不起呀。虽然我跟伊尔克都觉得有点危险,但至少妳不再需要我们保护了,因为妳当上音女了呀。」

维莉叶蹙起眉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与脚。

然后又直直地看向露西亚。

「告诉我,露西亚。」

维莉叶的眼神并非在逼视自己。

「我的这副模样真的有那么了不起吗?」

维莉叶的眼中,隐藏着一道渴望救赎的光芒。

露西亚慌张地想要掩饰过去,但她还没开口,维莉叶的脸色就先变了。

「唔……开、开玩笑的啦。请妳不要在意,露西亚。」

维莉叶胡乱地挥舞着手,她说道。

「千万不要在意,好不好?」

对露西亚来说,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所有事情都连贯起来了。

露西亚确定了一件事,维莉叶果然就跟镜中自己的倒影一样。

如果她真的那么虔诚地信仰玛多尔教,就算有误解也不会说出这些话了。

因此,维莉叶对玛多尔教的信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虔诚。

虽然玛多尔教占据了她心中的一部分,但那并无法对她进行救赎。

如果她对教义产生怀疑,就会跟着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由于维莉叶与玛多尔教产生关连,所以她失去四肢这件事才有价值。

但在日常生活当中,想要找到失去四肢所带来的好处可说是非常困难。

应该说,找不到任何好处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没错。

这种束手无策的状况,跟自己好像。

在我的日记里。

除了渴望救赎之外,一点其它法子都没有。

「维莉叶。」

「……嗯?」

「没事。」

说完后,露西亚浅浅地微笑了。

——嗯,什么事都没有。

我只是有一伛念头而已。

虽然这种痛苦势必无法消除,但依然可以选择承受。

就奸像过去伊尔克帮助过我一样,我也只是想帮助维莉叶。

所以请妳放心吧,维莉叶。

我一定会守护妳的。

8

光线昏暗的房间。

空气中交织着药品、发霉,以及灰尘的味道。

房间位于地底下。

由于这里的空气循环不好,所以凡是走进来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穿越石壁的通风口中,还结着蜘蛛网。

虽然湿气覆盖住全身,而且四周又冷又臭,但我却不太能感受到。

当我知道自己的五戚戚受力薄弱时,是在全身受了擦伤后回家的那一天。

身体到处都渗出了血,但我却没有哭泣。

母亲问我:「你不会痛吗?」我回答她:「一点也不痛。」

我从出生起,视力与听力就不太好,关于这点母亲与父亲都非常清楚。

不过味觉也不灵敏这件事,就可以用自己不挑食来蒙混过去了。

至于嗅觉不灵敏,也能够说自己是粗线条来逃避。

所以,大家都只觉得我是一个身体有点不好的小孩而已。

当母亲知道我的触觉也不敏锐时,却以一种非常安心的表情抱住了我。

那时候的我还不太了解,现在回想起来,便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

婴儿时期的我曾经受过重伤,但因为自己不觉得痛所以也没有哭泣。

我本来应该没办法长到这么大的吧。事实上,受到那种意外事故而不幸丧失生命的人也不在少数,这是我之后从数据中读到的。

母亲与父亲确定我的五感薄弱后,便将这件事情保密。

而我也依照他们的吩咐生活下去。

当我稍微能体认他人的想法后,我才知道双亲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种害怕小孩变成异类的恐惧感,我能够理解。

我本来应该好好感谢父母,但,我却决定不说出口。

因为我还拥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

父母已经生了一个五感异于常人的小孩了,所以不能让他们再发现,自己还有另一项特殊能力。

到我长大成人为止,都要好好保守这个秘密。

因此,我也只能继续忍耐下去了。

一直关心着我的母亲,就在这问充满霉味、如同牢狱的房间里,把我抱在胸口前自杀了。这件事,不管重复想起几次都要忍耐下来。

但回忆却无法停止。

因为不是作恶梦,所以没办法利用清醒加以逃避。

这种连细节都丝毫不差的回忆,把我的现实世界给完全覆盖掉。

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为止,我都没办法停止想起这件事吧。

——母亲把我抱在胸口前。那是一种又柔软又安心的触感。

但我们并没有面对面,而是我的背部贴在母亲的胸口上。

所以我看不见母亲的样子。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但现在的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就跟那时一样,五脏六腑翻腾的恶心戚觉袭遍了全身。

肌肉不听我的使唤,那是因为母亲用力抱住了我。

由于我被母亲用力抱住,所以身体无法转动方向。但那种恶心的感觉依旧没有消散,我只得抬起头。

我看见母亲的脸。

她正在笑。

我与她的目光交会,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则微微扬起,那是一种温柔的笑容,是一种只想让我安心的笑容。母亲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我。

一道钝重的光芒横切过母亲的喉咙,这让我感到一股炽热,同时,我将目光移了开来。

我想要闭上眼睛但却闭不起来,想要逃跑却也没办法逃走。

但我的回忆却对我想起的所有细节都不放过。

炽热的血潮最先碰到我的额头,并绕开眼睛滴了下去。我的脸颊上有液体的触感,接着是嘴唇,最后才经过下巴并流到我的身体上。

血依旧向后方不停地流出来。

不管是视野里的角落,或是房间充满灰尘的一隅,我都记得很清楚。

眼前所有东西都被覆盖住了。

看到的是一片红色。

我的脸颊好像烧了起来。

钝重的铁锈味,像是要侵入我的肺部般,让我不得不屏住呼吸。

但一瞬间我便呕吐了。呕吐物弄脏母亲的脚以及我的衣服。

反涌而出的胃液酸味让我的鼻腔疼痛起来。

完全无法消除。

回忆丝毫不可能淡忘掉。

四周弥漫着生命的气味。

母亲倒了下去。

她抱着我倒在地面上。

被母亲压倒而摔在石头地板上的我,从心底如此期望着。

就连现在也依然在期望着。

谁能来救救我。

接着。

「……唔!?」

——转瞬间景象就消失了。

伊尔克心想,如果回忆能更早结束的话就好了。

他坐在餐桌旁边。

淋完浴后,正想要来这里暍口水的伊尔克,可能是由于白天的追逐战消耗太多精力,所以坐在椅子上喘口气——但他却突然回忆起来。

如果没有人来救我的话,到底会变成怎样。

负面的思考会引发负面的回忆。持续不断将过去的记忆扯出来之后,就会开始想起过去的种种——

——所以他又想起了那件事。

但等他发现自己又陷入回忆之中时,一切都太迟了。

自己刚才还在这里的意识,一下子都回到了母亲自杀的那一刻。

「……我得好好振作才行。」伊尔克喃喃道着,并从椅子站起身。

他听见微弱的水流声,大概是从浴室那传出来的吧。

他本来想去洗把脸,但因为洗脸台就在浴室旁边,所以现在没办法进去。

这种脸上仿佛沾满血迹的不快感,也只好暂时忍耐下来了。

走回自己房间的途中,伊尔克想到。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这种体质不好,也不想陷入负面思考。

所以他之前遇到露西亚的时候毫不犹豫。

当时因为精神都集中在露西亚的事情上,所以不会回想起母亲的事。

等到露西亚的事告一段落后,才又开始出现回想。

不过可能是因为帮了露西亚的缘故,自己的回想内容变得更丰富了。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所以他才想要继续帮助维莉叶。

只要自己能够忍耐下来就好了。

只要能够忍耐下来,就不会让父母亲操心。

母亲之所以会结束掉自己的生命,伊尔克认为是出自于冲动。

所以他才不想让露西亚担心。

露西亚的事情,交给自己一个人烦恼就够了。

露西亚。

等到维莉叶的安全获得保障,事情告一段落后,他就要送露西亚一个特别的礼物。

虽然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拿到那份礼物,但他觉得一定没问题的。

一定要让露西亚恢复成普通人。

所以……

所以……

自己从来没有羡慕过,她能够忘记过去这件事……

9

「要先前去确认一下状况吗?」

伊尔克一边打开瓶装橘子酱的盖子,一边问道。

次日的早餐饭桌上,三个人都到齐了。露西亚与维莉叶就坐在伊尔克的对面。

餐桌上放着白色的盘子,里面装有刚烤奸的吐司。旁边则是陶器制的杯子。伊尔克喝的是药草茶,露西亚喝牛奶,维莉叶则是咖啡。饮料依照每个人的需求倒进杯子里。

此外,味道浓厚的橘子酱则是伊尔克的个人喜好。

「风知舞将在今晚举行。没有人能以观众的身分进场,而且警备森严。」

他在吐司上涂满多到对身体可能有害的大量橘子酱。

看到伊尔克的举动,维莉叶稍稍皱起眉头。本来应该已经看习惯的露西亚则歪了一下嘴角,大概是受她记忆力的影响吧。

虽然露西亚再度看见伊尔克的这种行为,事前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底。但由于缺乏活灵活现的足够现实经验,所以依旧会感到不习惯。

「有!」维莉叶像是在面对老师般举起了一只手。

「咦?怎么了吗?」

「请你不要抹那么多果酱。」

维莉叶斩钉截铁地指正他,完全不给对方回嘴的余地并接着说:

「有件事可能要重新考虑,那就是关于警卫的问题,或许不是那么严密也说不定,至少昨天就被人闯了进去呀。」维莉叶毫不停歇地说道:「我明天中午以前就要到教会了,一直到晚上为止都要待在那里冥想。」

伊尔克把大量的橘子酱刮下来后,用另一片吐司夹了起来。

「妳要先去教会是吧,我了解了,那我跟露西亚再一起过去吧。」伊尔克弯着嘴角继续说下去。「说实话,除非派出魔术师,否则很难挡住对方的入侵。」

他用很惋惜的眼神看着橘子酱,口中说出完全不相衬的台词。

「如果需要用到我跟露西亚出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他盖上橘子酱的盖子。「那么,来确认一下状况二吧。梅迪可本身并非魔术师,只是把魔式机构隐藏在身上而已。因此,不能在对方的旁边使用魔术。」

「……为什么?」

露西亚边喝牛奶,边以诧异的语气问着。

「因为魔式机构会自动把旁边的魔力都吸走。」

「……好奇怪的机器。」

「其实那也不算是机器。不过,因为它需要魔力当作能源,所以会不断地吸取。」

伊尔克咬了一口吐司,望了望露西亚与维莉叶,接着把吐司嚼碎吞下。

「应该比较像植物吧……如果举这个例子会比较容易明白。魔式机构就像是用外在看不见的根吸取水分——也就是魔力,并利用魔力来成长,发挥出它应有的机能。」

「根……魔式机构有长根吗?」

「实际上并没有,或许吧,因为我也还不太了解……好吧,这件事先暂且不管。」伊尔克像是在空中搅拌什么似的,用指尖画了好几个圈。「威力强大的正统魔术——例如以火炎或冲击波瞄准目标后显现威力的魔术类型,全部都派不上用场。此外以光线来弄瞎对方眼睛之类的,也一样没用。」

伊尔克淡淡地作出如此的宣言,露西亚则皱起眉并低下头。

「……怎么了呢?」

「啊,嗯……」维莉叶的声音中带有些许的笑意。

「我也没有那么了不起,所以不用太在意。话说回来,光是能记住联想句并使用魔术这件事,就已经很厉害了。」

夸奖露西亚厉害的伊尔克并不像在恭维。

所谓联想句,是当要咏唱魔术时,用来辅助想象力的语言。联想句有许多种系统,各自有各自的优缺点。事实上,没有联想句也施展不出魔术。不过,即便记住了联想句,如果不从根本锻炼好想象力的话,就算练习再久也无法使用魔术。

魔术就是将想象力显现在现实世界中的一种技术。

「……嗯,谢谢你。」她点点头。「不过,我果然还是帮不上什么忙呢。因为我会使用的都是一些单纯的魔术而已。」

「妳在教会时帮了我一个大忙喔,露西亚。」

伊尔克看着似乎很不好意思的露西亚,他不经意又皱起眉头。

「……提到这件事,当时妳竟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外瞄准到正确位置?」

当维莉叶要被抓走的时候,露西亚一直待在伊尔克的后方。理所当然地,要瞄准看不见的目标使用魔术非常困难。

「那是因为我用了好几次《制作视觉》,并以《连结》连在一起呀。」

「妳是说……」

伊尔克以吃惊的表情看着露西亚。

《制作视觉》是伊尔克与露西亚所使用的联想句系统——伊斯雷索亚系统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魔术。所谓的伊斯雷索亚系统,不管在任何场合下都能以五感来使用,以此种魔术为对象再加上《连结》——将五感及思考与他人共享的话,就能让使用者本身的各种感觉能力增强了。

「……抱歉,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维莉叶偏着头。

「啊,嗯。要怎么解释呢?」

露西亚当时所采取的行动是这样的。

首先以天空为对象使用《制作视觉》,接着再以《连结》连在一起。这样便能让自己获得宛如站在空中的视点了。之后,再以空中的视点重复使用《制作视觉》与《连结》好几次。如此一来,便能让魔术师本人虽然待在教会里,但却拥有离建筑物很远一段距离的视觉了。

在找到梅迪可的身影之前,她反复利用这种手段好几次,最后,只要再依照眼前所见的景象施展《制作泥地》就可以了。

「妳一下子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啊……」伊尔克觉得,当时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去的自己真是太丢脸了。

但一旁的维莉叶似乎还是无法完全理解。

「……那为何《制作泥地》没有被对方吸进去呢?」

「当魔力已经显现成魔术之后就不会受到影响了。所以要对梅迪可这种对手使用魔术的话——」

就要用能在离梅迪可一定距离外发挥效果,类似《制作泥地》这种魔术。

先在自己身旁显现,然后再飞向梅迪可的方式也可以。例如先把火球显现出来,再瞄准梅迪可扔过去。

「总之,对方并不是搞不清楚真面目的奇怪家伙。梅迪可不过就是一名穿着魔式机构的普通人而已。比起帝欧斯来说,他的手法更是差到让人侧目。虽然我的魔力只剩下使用两、三次的量,不过对方也还不到让人焦躁的地步。」

「嗯……谢谢你们这么为我着想。」

「我可是在说真心话呢……」

「原来你这么有自信呀!?」露西亚一边大口扯下吐司一边问道。

「我才不是自信,是不想制造无谓的恐惧而已。只要露西亚跟维莉叶帮我的话,对方也不容易进行偷袭吧。反过来,我们或许还能偷袭对方呢。」

要趁梅迪可疏忽时偷袭对方。

「况且梅迪可的行动模式我们也大致推敲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后,维莉叶的反应是……

「那家伙!……那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正义——逃跑之前他自己讲的。」

这回不只是伊尔克,就连维莉叶与露西亚都皱起眉头。

「或许将维莉叶的义肢夺走这件事真的是为了正义也说不定。妳们懂吗?维莉叶的义肢是魔式机构天才卡蒂娜所制作的,其机能可说是超越了现有的魔式机构常识。此外,卡蒂娜制作的其它魔式机构都已经破坏掉了,因此这义肢很可能是全世界仅存的一组。」

露西亚与维莉叶这才点头同意。

「而且这组义肢上,又看不到魔式机构所不可或缺的图纹。要不就是刻在内侧,要不就是用《幻影》之类的魔术把图纹藏了起来。所以要从外表观察,或是拍照片进行调查等方法都不可行。要调查义肢,除非得到维莉叶的协助,不然就只剩下抢走它一途了。」

「那,对方有没有可能不是为了调查呢?」

「如果是其它原因,例如想抢走拿去卖的话,对方就不会用正义这个词来形容了。」

说得有道理。

「对方既然刻意用了正义这个词,而且是对着眼前的敌人——我说。如果不是随便乱讲的话,那梅迪可一定坚信自己所说的话。因为绑架或是伤害等等……一不小心的话,很可能会闹出人命,但对方却依旧说是为了正义。」

伊尔克咻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认为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魔式机构技术的发展。这个理由,也不能算是正义,只能说是为了效率吧。」

露西亚与维莉叶都默默不语,她们只能等待伊尔克的解答。

「梅迪可锁定义肢的理由,一定是因为,想要将这种技术应用在义手义足的制作上——为了其它四肢缺损的人们。」

这个理由也不算难以置信,但另外两人依然没有出声。

露西亚看着维莉叶,维莉叶则看着自己的手腕。

「由于魔术的频繁使用,在世界各地引起许多纷争。除了很多人丧失性命外,失去手腕与双足的人也愈来愈多。所谓的正义,是要看站在谁的立场,所以如果换个角度的话,这种行为就变成正义了。」

伊尔克理所当然地陈述着。

「这种行为,不能原谅。」

「嗯,我会好好保护维莉叶的。」

两人都点了头,维莉叶以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们。

趁着话题告一段落的空档,三人都开始吃起已经冷掉的吐司。每个人皆心事重重,所以谁也没开口。

咬下第二片吐司的时候,伊尔克想到……

自己实在说不出口啊。

虽然还可以推敲出另一个答案,但他却说不出口。

有个人跟维莉叶一样,是从北方城镇佛利欧来到芙兰洁。

而且关于维莉叶的义肢,那人也已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得知了。

当维莉叶被袭击时,兵荒马乱之际在教会里却找不到那人的踪影。

可能是因为身为音女的压力吧,今天的维莉叶看起来比较没有精神。除了要自己少吃点橘子酱的那句话以外,其余发言的语气都有点模糊不清。

现在的维莉叶,应该没有余力去考虑梅迪可的真面目吧。

伊尔克也希望她能不要知道——

如果自己的这项推测错了,那更好——

「……我吃饱了。」

伊尔克喃喃道着,并将手伸向杯子。

口中橘子酱的味道,对他而言已经是食之无味了。

10

这真是个单调的房间。

不,与其称为房间,不如说只是一个空间吧。

床上没有铺毛毯或垫子之类的东西。墙壁上的建材斑驳不堪,甚至连天花板上也看不到照明设备。缺乏椅子、桌子,也完全没有书架。

所以,本来丝毫不起眼的门窗,在这种情况下反而特别醒目。

这只是一个空间罢了。

里面唯一保持得最好的就是寂静。

那也是这个房间存在的理由。

维莉叶·迪欧德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她跪坐着,两手放在腿上,闭上眼睛垂下头,但全身的力量并没有放松。

风知舞是将音女存在传达给神所使用的一种方式,其舞步并没有一定的规范。因此并不需要练习跳舞,只需要先彻底集中精神屏除杂念即可。

人的精神与灵魂很接近,只要好好锻炼的话,一样可以将自身的存在带往更高的境界。

——维莉叶也不是不了解这个道理。

「现在才……」

她听到轻微的说话声,以及冷笑声。

在冥想途中竟然还听得到声音,这不就证明了自己还不够集中吗——

而且,会觉得那些声音都是冲着自己来,更是不够专心的一大证据。

不——

——维莉叶心想,也许自己只是不想这么做而已吧……

进入鼓膜之后,教会里的教徒说话声便挥之不去。大家并非喊着「维莉叶小姐」或「迪欧德小姐」,而是叫她「音女大人」。

教徒们并没有畏惧或尊敬她,光是从语气中就可以辨别出来了。不,也不能说毫无上述敬畏的成分在内。就算是从其它地方来的人,也是教徒。而且自己依旧毫无疑义地当上了音女。

由于受伤而被拔除音女身分的希雅拉。莉迪小姐也是如此。她仅仅以冷淡的语调称呼自己为「音女大人」,但压抑心中情感的模样可说是不言而喻。要说对方是很会做表面功夫的人也可以。

不过这样一来,反而使维莉叶的心中戚到很不对劲。

异样的感觉——没错。从来到芙兰洁开始,不,从在北方城镇佛利欧遭梅迪可袭击后,这种异样的戚觉便一直蠢动着,在胸口中不安于室。

伊尔克安慰自己的时候,自己说了什么?

「但是我今生就很渴望幸福……?」

露西亚语带玄机地夸奖自己时,自己又说了什么?

「我的这副模样真的有那么了不起吗……?」

维莉叶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到家。上述的台词与回答,完全违背了玛多尔教的教义呀。

受伤并彻底锻炼灵魂,这样才能在来世获得幸福!

姓迪欧德的每个人,都是眼中充满光芒地如此述说着。对自己被遗弃的孤儿身分也不悔恨。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对灵魂的伤害而已,锻炼的目的是要让灵魂更加美丽,就算对自己最好的赛莉亚姊姊也不例外。

维莉叶明明知道这些事,却还是看穿了这一点。

为了达成目的,必须使自己受伤的玛多尔教,被很多人批评为好战或过于苦行。但其实,教义的根本在于『行正道,得祝福』,让灵魂受伤来锻炼自己只不过是手段之一而已。

但正因为是手段,所以更不可轻忽。

当初在制定教义的时候,并不是要人们因行正道而故意受伤,藉此来锻炼灵魂,这只是一种救济弱者的变通方式罢了。

重点就在于……

要让为了生存下去而奋力搏斗的弱者们,以及环境不够宽裕而无法维护正义的弱者们,透过自己的遭遇来锻炼灵魂:为了要把上述教义温和地传达给他们才会这么制定的。

维莉叶认为,事情一定是这样。

但她现在却只看到,教义已经被过度解释、扩张。

——教义是为了向人们立下绝对的保证,弱者的遭遇不可以悲惨视之。

维莉叶自己也觉得把这点看得太透彻了,但罪过并非出自玛多尔教本身。

所以她无法停止脑中的遐思。

冥想?集中?这样子怎么办得到呢?

「真是束手无策呀。」维莉叶喃喃自语。

她又开始想象了。

在佛利欧担心我去向的其它迪欧德同胞们,以及为我诊治身体的科马医生、护士塔嘉小姐,最后还有赛莉亚姊姊。

上述这些人,每个都像在这里的教徒一样,用那种声音与目光称呼我为「音女大人」。

——被大家所关心的那个『自我』,自从失去了四肢回到佛利欧后就已经不存在了也说不定。

现在的自己,连人们的温暖与黄铜四肢的冰冷都感觉不出来。

她很清楚,能享受呼吸的快乐跟感觉到自己的体重,是多么值得令人感激的一件事。

维莉叶心想,真是滑稽。

自己的心,就算不用靠冥想也能一片清澈。

那是因为,内心本来就空空荡荡,自己直到现在才体会出这一点。

时间流逝着。

门打开了。

穿黑色外套的人物闯了进来。

门又再度关上。

「即便如此……」

维莉叶喃喃说着。

她站起身来。

瞪着脸戴医生面具的对方。

「我还是很珍惜我自己,怎么能在这里任人宰割呢!」

她举起黄铜义手。

单调的房间内立刻飞舞起血红色。

那是因为带有血色的光粒,正在舞动着。

「——唔!?」

空气中出现的血红色光粒,让梅迪可吓到屏住了呼吸。

维莉叶趁机继续咏唱。

没有必要困惑,也没有必要犹豫。不管是联想句或想象力,都从她的脑中不断蜂涌而出。

「挥舞的义手礼赞出飓风吧——《逆转的狂风》。」

狂风开始怒号。

门窗都被关上的这个房间内,维莉叶的手腕发出让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此外她的手腕,还吐出了宛若她内心愤怒般的红色。

这跟过去伊尔克切断帝欧斯手腕的魔术属于同一系统。

就是将自己的手腕化为他物的一种魔术。

维莉叶的手腕化成风,而且还是狂暴的飓风。

黄铜义手的存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彷佛海市蜃楼般的姿态。她的右手就如同从中间被切去了一半,这一切都发生在梅迪可来不及察觉的一瞬间。

维莉叶刚举起手腕摇晃的同时,梅迪可便被吹飞、撞到门上了。

幸好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件家具。如果是普通的客房,这一挥早就把所有家具都给掀起来了。

与《焰腕》不同,这种《风腕》并不需要直接碰触物体便可发挥效果。尤其现在双方仅仅距离五公尺,维莉叶只要像挥走虫子般轻轻一动手腕,梅迪可便几乎动弹不得了。

由于房间的门被关上,所以在暴风的袭击之下梅迪可的外套紧紧地裹住身体,这使他难以行动。虽然梅迪可将手伸向了门把,但也无法更进一步了。

他简直就像被贴在门上一样。

此外,这道门打开的方向是向内的——也就是朝房间里面开,从外面的话要推进来。以目前房间内的状况而言,想要开门就得抵抗狂风,可以说根本不可能。

梅迪可的脸部与面具之间还有空隙,所以就算在强风吹袭下也不用担心无法呼吸……不过,只要他无法行动的话,就算能呼吸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好事先有让伊尔克使用《连结》,才能发挥效果。」

维莉叶自言自语。

『既然现在妳已经让对手无法动弹了,就赶快思考下一步对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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