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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您好!我是金河仁。
在此向您致意。
《菊花香》出版后,读者提出了很多问题,其中问得最多的就是:
“现在的世界上还有那样的爱情吗?”如今,这本《早安》问世,读者可能还会提出同样的疑问,因此,现于书前说说我的想法。
首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您真心爱着的人因为某种原因身陷困境,您会怎么做呢?
也就是说,生活原本幸福美满,突然间,变敌从天而降。
请您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相信您的心中会自然而然地作出回答虽然现在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但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毫无疑问,为了所爱的人,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生活中的很多东西,甚至全部。
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爱!
这本《早安》,是写崇高的爱情和友情的,在写作的过程中,我常常被主人公坚贞不渝的爱情和纯洁无瑕的友情打动,心潮澎湃。
书中有三个主人公——郑喻宁、金贞美和朴载佑。在塑造这三个形象的时候,一些朋友的性格和经历给了我很多启发。他们坚信,爱情并非生活中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弥足珍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体现出这种领悟,他们拥有真正美丽的人格和灵魂。
在此,由衷感谢他们为我的作品提供了原型。
他们是我深爱的人。
小说绝对无法超越现实。我知道,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里,都有比小说里描述的爱热烈百倍、为之付出的忍耐和努力多出千倍的人存在,我的小说永远无法尽现他们的生活,对此我感到十分愧疚。
感谢江陵医院妇产科的宋宗民大夫和神经科的李政旭大夫,有了你们不厌其烦的帮助,这部小说才得以完成。另外,朴光成先生,请接受我的敬意!在很久很久以前,托您的福,我得以享用一顿热气腾腾的饭。
亲爱的读者,最诚挚的谢意也献给您,感谢您用美丽的手拿起了这本我用心血创作的书!
这本小说的后半部分波涛汹涌,愿您乘着心灵的激浪出发,最终抵达爱情浸润下的美丽非凡的人的心灵深处。
祝愿读者心中永远充满喜悦和快乐!
再见了。
我步履轻快,再次踏上旅途。
2001年5月7日凌晨3点55分
金河仁于大学路工作室
世间确有优秀男人
公园里挖走一棵树我不记得那棵树的名字之所以知道它曾经在那里是因为看到了留下的树坑它是否知道。
它离开后空出的位置
“今天怎么有空啦?你不是一天到晚都说忙吗?”
“我从明天开始休假。”
“休几天?”
“四天。”
2000年8月22日,下午,5点15分。
姐姐云卿端着一盘水果走进客厅,深情地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妹妹,怜惜地摇了摇头。
姐妹俩比着长,一个比一个相貌出众,一个比一个举止优雅。两人难得见上一面,一见面,关切体贴的话就总也说不完。
“就才休四天啊?”
“你也知道,我们那儿总是人手不足。”
“还得出去玩玩吧?”
“当然了,好不容易休个假。”
美卿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书房,问:“姐夫呢?”
“去学校了。”
“现在不是放假吗?”
“一放假反而更忙。下周在庆州有个国际研讨会,邀请他做评论,他到学校作准备去了。”
姐姐云卿的丈夫朴载佑是Y大法学院的教授。 云卿从盛水果的盘子里拿起一个硕大的梨削起来。
“现在该辞掉你的工作了吧?”
“辞掉工作?为什么?”
“做得那么辛苦,报酬又低。”
“这种工作都是这样的啦!可是有意义啊,还能增加对人生的了解。”美卿露出一副狡黠的神情,似乎知道姐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是学社会学的,硕士毕业,在市民团体工作,是电话咨询室的负责人,主要处理女性问题和家庭问题,工作非常繁忙,如果不是休假,一年到头,几乎连到姐姐家里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尤其是姐姐的家和她工作的地方恰好在汉城的两头。
美卿知道,姐姐最关心的是她的终身大事。她今年28岁,除了上大学时交过一个男朋友又分手了之外,一直是一个人。
“问题是你也该结婚了呀!”
“哎呀,又开始了!”
“你呀,都快30岁了,再不着急,眨眼工夫就三十五六了,再拖下去,恐怕会被人当成独身主义者呢!”
“独身也不错嘛!哎呀,一想到结婚我就头疼,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啊,老姐!”
“你是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没有。”
“真的没有?那你为什么死也不去相亲?”
美卿做了个鬼脸,逗得姐姐哭笑不得,她却津津有味地嚼起姐姐削好的梨来。
“你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什么?”
“都快30了,还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滋味。”
“哼,爱情!”
“瞧你不屑一顾的样子!你呀,怎么一说到爱情就这副模样?”
“那东西真的存在吗?”
“哎呀呀!妈妈说你有问题,还真没说错。你呀,又没失过恋,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
“一定要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吗?我不是天天都在收拾所谓的爱情留下的烂摊子吗?”
事实的确如此。美卿每周要接几百个电话,记录下电话的内容,加以分类。这些电话80%是女性打来的,内容多为抱怨丈夫酗酒、彻夜不归、有外遇、养二奶、变态、虐待、使用暴力,还有离家出走、盗窃、赌博、枪劫、强奸等等。在谈话过程中,美卿听到最多的就是哭诉和抱怨,说当初因为爱情而结婚生子,没想到丈夫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自己被男人骗了,被爱情骗了,当时一定是疯了。
由此美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虽然这个世界上爱情泛滥,但并没有真正的爱情。对男人,她也一直抱有成见,认为在世界变得如此肮脏的过程中,男人不只是助了一臂之力,简直是卷起袖子全力以赴。那些男人,表面看个个道貌岸然,一转身,马上就变成另一副嘴脸。
“美卿,你还不了解男人!”
“嗬!我不了解?”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男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他们很优秀。”
“像姐夫那样的?”
“是啊。”
“那是姐姐运气好,这比彩票中奖的几率还要低!”
“你说得不对。其实,男人一旦陷入爱情中,比女人还要认真,简直认真得可怕。这个世界上,爱得真实、美丽的人,很多是男人。”
美卿撇了撇嘴,对姐姐的话不以为然。姐姐大学一毕业就遇到了姐夫,很快结婚生子,组成稳定、美满的家庭,整天陶醉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她怎么可能了解外面多灾多难的世界呢?
云卿默默盯着妹妹嘴角的冷笑看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呀,不管怎么说都该辞职了。”
“就算没有这份工作,我的想法还是一样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就连姐夫这样的人不也曾经因为女人的问题害得姐姐伤心过吗?”
美卿一边说着,一边朝姐姐瞪了瞪眼睛,似乎觉得这下戳到了姐姐的痛处,应该能说服她。但云卿冲她摇了摇头,嘴角依然含着笑。
“怎么,难道是误会吗?”
“是啊。”
“天啊,姐姐,,你被姐夫骗了!姐夫不愧是学法律的,脑袋瓜子就是灵活,事情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摆在那里了,他还能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你错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莫非那个一直跟姐夫见面的女人不是姐夫的初恋?”
“是。”
“那不就对了嘛,有妇之夫居然瞒着妻子跟自己年轻时喜欢的女人见面,10年都不问断,这还有什么好误会的?姐夫该不会说他们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吧?”
云卿轻轻叹了口气,说: “你呀,思想果真有问题!”
面对不以为然的妹妹,云卿的眼睛里露出忧郁的神色。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爱情是存在的,确确实实存在,而且。这种爱情就发生在我身边,跟你姐夫也有关系。”
“啊!什么意思?姐姐,快说详细点儿!”
“就是上次我误会你姐夫的那件事。你还记得郑喻宁吧?郑教授,几年前你在我这儿见过一次,是个建筑设计师j”
“嗯……跟姐夫从高中时就是好朋友、眼神冷冷的那位?”
“对,就是他,他还在s大等几所大学担任客座教授。”
“那又怎么样?”
“嗯,好吧,我给你讲讲他的故事,要知道……”
云卿盯着妹妹的眼睛。
“这是真人真事,就发生在你姐夫的初恋情人身上。”
“呜哇!你还真激起我的好奇心来了——曾经大喊男人都不可信、坚持要离婚的姐姐,现在居然要给我宣讲爱情!”
听了美卿的话,云卿的脸刷一下红了。
是啊,自己确实那样说过,当时因为对人、对男人、对丈夫不够信任,才说出那么轻率的话,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惭愧。那天,直到自己的怒火发泄到了尽头,丈夫才张开沉重的嘴唇讲了那个故事,她起初还半信半疑,直到故事讲完后丈夫闭上眼睛流下两行热泪——她第一次看到丈夫流泪,才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云卿当时感动得哭了几天几夜,就算现在想起来,还是眼眶会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美卿看到姐姐凝重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换了个姿势坐好。
云卿服睛里雾气蒙蒙,竭力按捺着内心的激动。
胸中地动山摇
伸展着枝条
刺向四面八方的那棵树
似乎露在外面的才是树根
而埋在地下的是它的躯干
树根伸向天空
茎叶向下生长
这个巨大的秘密
我很早就已经知道
我们看到的世界
是另一个世界藏起来的秘密
偶尔看到学校荷塘里树影婆娑
看到他时哭时笑
那秘密悄悄露出水面
传递着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难以抗拒
想起我的朋友
那棵枥书黑色的树皮在雨中闪亮
细小的叶片慢慢长大
编织一圈又一圈花边
冬日里傲雪挺立
他是树中之王
我多麽象怀抱它
“怎么回事?”
“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嗬!你这人……”
1998年2月23日下午,Y大法学院教研室里,朴载佑正在察看新学期课程表,朋友郑喻宁猛冲进来,没头没脑地质问他。
载佑回头看着朋友的眼睛。
难道……这家伙!
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的表情,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40分钟前,喻宁从世宗文化会馆打来电话,用命令的语气说: “你待在教研室里别动!我马上去你那儿。”
从那时起,载佑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
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说的就是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嗯?”
“喻宁,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坐下来慢慢说!没结过婚的小伙子果然性急啊!哈哈!不过,你单身汉的日子也快到头了,婚礼还有三四个月吧?你的好日子也要一去不复返喽!”
喻宁没说话,抓起一枝烟,似乎在努力平息心中的冬气。他点烟的手一个劲儿发抖,载佑装做没看见,试图转移话题:+q“对了,你不是说在海边买的旧房子正在装修吗?工程进度怎么样?别忘了你答应今年夏天借给我当别墅的哦!”
他故意嘻嘻哈哈地掩饰内心的不安——到底是为什么呢?看他那混杂着愤怒、疑惑和恐惧的眼神!难道是因为那件事?褪愿不是。》
“喝咖啡,还是茶?”
“臭小子!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不管你,我先喝了。对了,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见在曦了,外务部副部长跟驻韩法国大使会谈时她当的翻译,你也看了吧?”
载佑一边把壶里的水倒进茶杯,一边谈起喻宁的未婚妻,喻宁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是个一米八左右的大个子,现在却弓着腰低着头,双手按着太阳穴,头几乎贴在桌子上,脸色苍白,内心显然在经历一场混战。
看来,事情真的暴露了!
终于,喻宁抬起了头。他的眉头紧皱着,原本和善而敏锐的目光充满困惑,轮廓分明的双唇微微颤抖。他先是把细长、白净的十指交叉起来捂住嘴,然后又分开十指用手掌搓了搓脸,身体靠向沙发背。
紧张的空气在屋子里膨胀,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终于,那件事……多年前发生的那件载佑希望能逐渐忘却、现在似乎已经忘却了的事,居然……没办法,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不透风的墙,能令兼具冷静与热隋、知性与感性的喻宁如此沉不住气,如此惊慌,又不知如何开口的事,恐怕只能是那件事了。
载佑双手抱在胸前,回头看着紧闭双眼靠在沙发上的喻宁,心里长叹一声。
怎么办呢?在人的一生中,有时可能毫无防备地撞上暗礁,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撞上暗礁的人已经无计可施了,周围的人却应该尽可能避开那暗礁,避开撞到暗礁上的人。
载佑也点上一枝烟。两个人之间交流着尴尬的沉默。
当时不过二十几岁,那么年轻,现在已经36岁了。
身为教授的载佑个头矮小,貌不惊人,但学识渊博,和蔼可亲。他挺起胸膛,直视着喻宁箭一般射过来的目光。
喻宁的眼里喷着火,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显然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汹涌澎湃的激情依然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这是雨前茶,尝尝吧,香极了。”
“好,我明说吧,今天……嗯,不,刚才,我在建筑学会的研讨会上见到了裴明焕!”
“裴明焕?”
“你不记得了?你的前辈啊,比你高三届,裴明焕律师,父亲是东南家具的董事长,而且……”
果然!载佑的心“咕咚”一声沉了下去。他避开喻宁火辣辣的目光,掉头看了一眼堆在桌子上的学生论文,抬起手扶了扶眼镜框。
“当然记得……是啊,认识,可是他怎么会在那儿出现呢?”
“你真的打算一直装下去吗?”
“有什么……要说的,你就直说吧!”
“嗯,好……贞美……贞美到底怎么了?金贞美!”
唉。果不其然!喻宁说的正是过去7年间载佑日夜担心会暴露的那件事!
是不是一直瞒着他比较好呢?不,不是的,坦率地说,载佑现在觉得,尽管这种方式很突然,但事情毕竟可以真相大白了,还是值得庆幸的。尽管一开始他非常惊慌,心跳加速,但现在他的表情已逐渐变得自然了。
“你怎么认识裴律师?他根本不可能认识你啊!”
几年前喻宁跟裴律师曾有过一面之缘,在前辈的设计工作窒;当时只是简单地握了握手,打了个招呼就告辞了,因为裴律师是喻宁在私人场合绝对不愿遇到的人,虽然谈不上不共戴天或深恶痛绝,但分明就是他,害得喻宁的青春岁月在痛苦中度过。
“他……今天……是跟夫人一起来的。”疙;,夫人? 哦,是这样的啊,原来是……这样!“
载佑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今天之前,喻宁一直以为贞美嫁给了裴明焕律师。那是1991年夏天,喻宁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是8月11日,当时他正在美国纽约大学学习建筑设计,贞美给他打来国际长途,亲口告诉他说,自己已经跟裴明焕结婚了,不是打算结婚,而是已经结婚10天了。前一天,8月10日,贞美的父亲金校长已经在电话里告诉过他一次了。8月12日凌晨,喻宁又从高中时就亲密无间的朋友载佑那里证实了贞美与裴明焕结婚的消息。
今天……是1998年2月23日,那么,7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贞美,她现在到底在哪儿?难道……她已经死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郑喻宁亲眼看到裴明焕律师把一个女人介绍给别人,说是自己的夫人。他惊讶万分,瞬间怒火中烧,因为那个女人并不是金贞美。那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举止优雅,符合裴家的声望,但是,并不是金贞美。由此看来,裴明焕一定是跟金贞美离婚了。什么时候离婚的呢?如果真的离婚了,那不就是说,作为一个男人,他给她带来了不幸吗?
喻宁犹豫了一下,强压怒火,大步走到端着葡萄酒杯的裴律师面前。
“您好!几年前在空间设计工作室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啊——对。”
吃惊的是,裴明焕记起了喻宁。两个人客套几句后,郑喻宁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对不起,请问您跟金贞美……”
“嗯?您说什么?”
“啊,恕我无礼。”
郑喻宁瞥了一眼在不远处跟人谈话的裴夫人,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对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
“哈哈!恐怕是郑教授误会了,我妻子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人,从6年前到现在,以后也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金贞美应该是您的学妹。”
“金贞美是我的学妹?可是,就连名字也很陌生啊!其实,我大学三四年级时一心准备司法考试,几乎不认识什么学弟学妹。当时低年级确实有几个学妹,但我一个也不认识,到现在也是一样。我妻子是E大器乐系毕业的,专修大提琴。哈哈!郑教授显然是搞错了。”
郑喻宁又问了几个问题,裴律师分明就是贞美、金校长和载佑所说的那个人,但真的面对面谈过之后才知道,他跟贞美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裴明焕大四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凭借家族的财力和自己的才能,现在正为进入政界作准备,这是众所周知的。
喻宁误会了他,平生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无礼,几乎感到无地自容。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惊慌、不快、怒火中烧、尴尬万分,却又只能满脸苦笑。唉,原来人一不小心就可能在错觉中生活一辈子啊!生活怎么可以这么轻率,简直荒唐可笑!”“j、。!难道我愿意对你撒谎吗?要不是贞美……贞美那么恳切地求我替她圆谎……不过,不管怎么说,的确对不起你。”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把我当傻瓜一样瞒起来,直到现在?那,现在……贞美她……”,_载佑脸上阴晴不定,一只手伸向烟盒,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携打火机,慌乱之中却怎么也摸不到。
喻宁掏出火机打着火,替载佑点燃叼在嘴上的香烟。他的喉咙一阵发干。
“别再拖延时间了,我现在恨不得狠狠揍你一顿。你,不是不知道我对贞美的感情吧?不是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原原本本告诉我!快!”
载佑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噗地喷出一口烟,凝视着喻宁的眼睛。
“当时……喻宁你在纽约建筑大学读硕士吧?”
“是啊。”
喻宁急切地点了点头。
载佑说的是1991年,更确切地说,是喻宁25岁、刚开始攻读硕士学位那年。就是那年夏天,贞美给喻宁打了最后一次电话,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尽管从那年4月末开始,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完全中断了,喻宁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那样的结果,当时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还记得你打电话那天吗?给贞美,她的生日。”
“当然。”
“是啊,就是那天……”
既然情况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载佑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隐藏在岁月帷幕后面那段痛苦的往事。
听着载佑的叙述,某个瞬间,喻宁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被消毒水冲走了,脸色也仿佛被漂白粉漂过似的一片惨白。
……不可能!肯定是什么……什么搞错了!
他几乎难以呼吸,但没有表露出来,咬牙忍受着,惊恐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载佑低沉缓慢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流淌,。但那声音似乎突然失去了意义,只是机械地震动着他的耳膜,然后像幻听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喻宁眼睛里泛起水汽,面前载佑的脸变得模糊,只能看见一张嘴在动,不间断地吐着荒谬绝伦的话。
不可能!不会的,不是那样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眼前是什么东西?黑色的,重重叠叠——原来是一张张黑色的纸牌,插在人生河流中,把一件事前后隔断,让人摸不清头绪。那家伙的脸色真的很认真,很严肃。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该死的!真让人哭笑不得,活着怎么这么可笑,简直快把人逼疯了!
喻宁不停地在心里嘟囔着。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感觉载佑办公室书柜里满
满的法律书籍都在晃动,似乎马上就会哗啦啦全部倒下来,像是发生了地震一样。
他感觉心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整个人在一刻不停地陷落,天旋地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又仿佛要落入地狱。他时而抬头看看朋友的眼睛,时而点点头,但他的眼睛看到的其实是突破了7年岁月的地层清晰浮现出来的她——金贞美,那个比任何人都聪明漂亮、可爱活泼、大方爽朗的女孩,跟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喻宁自己的蓝色青春,那连忧伤也妙不可言的二十几岁。
对她的思念,再一次,无法控制地、痛彻心肺地升起。
心为何怦怦直跳
我不敢回头
感觉他就在我身后
曾经没头没脑地起誓
如果他穿上三条腿的裤子
我就把他忘记
那天在宽阔的大路旁
听着溪流欢唱
看到大路对面的野草
弱小的身体在风中摇晃
孤独而凄凉
这时我才明白
可望不可及只会带来凄凉
这领悟让我感到悲伤
曾经希望他召唤我去他身旁现在却担心会同他咫尺天涯……
“打个招呼吧!”
1985年8月8日,新村的一个快餐店里。
朴载佑看看站在对面吃惊地瞪大眼睛的郑喻宁,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一心一意用吸管喝着奶昔的金贞美。载佑和喻宁上大二,贞美上大一,一个学期结束了,学校刚刚开始放假。
喻宁拉出椅子坐下,表情依然有点儿不自然,载佑叫他出来的时候并没说有女孩在场。
对面那个让他发窘的女孩身高约一米六三,短发,露出宽阔的额头,五官秀美,神态可爱,一双眼睛却透着沉静、坚强。
“这位是……”
喻宁点了一杯冰红茶,把询问的眼神投向载佑。
“哦,我的学妹。”
“其实我跟朴前辈同岁,因为复读了一年才变成他的学妹的。”
“……啊,我叫郑喻宁。”
女孩拔出吸管,把下端放在嘴里吸了一下,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脸。她的皮肤白皙透明,吸管敲在上面,似乎发出清脆的噗噗声。
“我叫金贞美。”
“哦……”
“我们都同岁,就别用敬语了。”
“那样的话,关系岂不是变复杂了?”朴载佑不情愿地冒出一句。
“有什么复杂的啊?朴前辈与我同校,又比我高一级,没办法,只能喊你前辈,可那位跟我之间就没必要讲究这些了。”
“那位”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她说得对,郑喻宁是s大建筑系的,与她不同校,自然也就无学长学妹之分。
“贞美,有件事该跟你说清楚:上高中的时候,我可比喻宁那家伙学习好。”
“相反的情况也时常出现哦!”
“就算是有,也是我胜出的情况占六成,大多数!”
“哈哈!惟你独尊!”
在回忆世界里,似乎没几个人是差等生,几乎每个人都有过当班长的经历,就算没当过班长,也当过队列班长或值日班长吧。无论对谁来说,过去都是辉煌的,几近幼稚。
他们离开快餐店,去了家凉快的啤酒屋,在音乐声中舒舒服服地坐F.
贞美的言谈举止丝毫不加掩饰,她天生就有一种特殊的才能,无论面对谁,都能让对方把她当做知己。尽管喻宁生性腼腆,尤其是在女孩面前更是沉默寡言,但跟贞美交谈几句后,他心里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贞美小姐!” “怎么了,那位先生?”囊。“啊,我错了!好吧,贞美,你居然在跟这个叫朴载佑的索佚约会吗?要知道,这家伙曾经垂涎我的妹妹呢!”Ⅲ僻警你妹妹惠媛?天啊,我居然会垂涎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二小丫头?贞美,你不会相信初次见面的这家伙的话吧?我对你可是忠心不二的,自从你进了我们学校,‘一片丹心蒲公英’就成了我的代号了,对此你也很清楚吧?“
载佑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抬起胳膊一下子抱住了坐在身边的贞美的肩,贞美弯腰躲闪,一低头撞到了他的胸口。
“要投进我怀里怎么还捎带着暴力啊?”
“朴前辈,别这样!我这是拿头当武器呢。你不也知道嘛,我上了大三要剃光头发全力准备考试,谈恋爱的事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尤其是同系的,可犯了我的大忌。”
“哎呀,贞美!你是新生,还不知道同系情侣有多好呢!瞧吧,可以一起穿情侣装,可以戴情侣戒指、穿情侣鞋和情侣仔服、背情侣包、用情侣皮带,什么都行,而且还能保证爱情、学业双丰收——现在说虽然有点儿早,不过,将来我当上检察官或教授,你当上律师,我们夫妻俩还能在同一个领域工作,相辅相成,多完美啊!这才是一石二鸟的捷径呢!”。
“哈哈哈!朴前辈,要不是看在你高我一级的份儿上,我早就给你点儿厉害尝尝了,恐怕你现在已经没命了,要知道,去年我上补习班的时候,踢过好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的小腿,有一个真的胫骨断裂了呢。”
“这我信,你本来就是巾帼英雄嘛!”
他们喝着生啤,谈笑着,对话像成熟发酵的大麦一样回味悠长。
21岁,正如这青春的年龄一样,他们的行动和言语都毫无顾忌。朴载佑真的喜欢贞美,目光始终停留在贞美身上的喻宁也是一样。只要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心情就不知不觉愉快起来,心的一个角落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无论是谁都会有这种感觉吧!贞美不仅聪明漂亮,而且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自信。她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坚强,整个人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清雅。像香水一样充满浓郁魅力的女人时常看得到,但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被吸引的女人却很少,这需要头脑、美与青春和谐地统一。
载佑嚼着下酒的虾条,抬了抬下巴。
“喻宁,怎么样?”
“什么?”
“我女朋友。你不觉得嫉妒吗?”
贞美撇了撇嘴,朝喻宁摇了摇头。
“贞美说不是呢,不管你怎么嘴硬。”
“她那是害羞!你怎么这么不了解女人啊?怪不得没有女人对你感兴趣呢。瞧瞧我!贞美这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具备皇后气质的,到那时我自然而然就成为皇帝了。”
“哈哈!算了吧!”
“怎么了,贞美?”
“开玩笑别太过了啊,朴前辈!我说不是就不是。今天都是因为朴前辈说要给我笔记本和过去的试卷,我才出来跟你们
喝酒的。别太过分了!否则,在学校外面我可不把你当前辈了。“
“哈哈!完了,载佑,我看你只能认输了。”
“噢,贞美这孩子还小,不太懂事,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我除了个子矮点儿、人瘦点儿以外,几乎是完美的啊!贞美,你知道我是拿奖学金的吧?全A,我是我们学校重点培养的高材生啊!”
喝酒的。别太过分了!否则,在学校外面我可不把你当前辈了。“
“哈哈!完了,载佑,我看你只能认输了。”
“噢,贞美这孩子还小,不太懂事,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我除了个子矮点儿、人瘦点儿以外,几乎是完美的啊!贞美,你知道我是拿奖学金的吧?全A,我是我们学校重点培养的高材生啊!”
“下午好,合欢树!”,贞美举起杯,促狭地叫着。
“什么意思?”
“我只听说过‘早安,越南’。”
“自卖自夸,到此为止吧!”
“可是,这跟合欢树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知道合欢树吗?现在满大街都是,用孔雀尾巴形状粉红色花把整棵树装扮起来,艳丽夺目。”“呀哈,似乎见过。”“每次看到开满花的那种树,我总觉得它不像树,因为它身长得不高,很张狂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却完全不能做木材。我觉得一棵树就应当有树的样子。”
“‘一棵树就应当有树的样子’……”
载佑重复着贞美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失去了反击的力量,无夸张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扬言要在战略上以退为进,出买烟了。
贞美歪着头,看了看坐在面前的喻宁。
跟这个男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感觉却像看到了似曾相识风景:年代久远的房屋、橡树、蓝色的木门,还有停着一辆行车的街道。他清冷的眼神看上去很舒服。
“喻宁,你怎么不喝?”
“我酒量很小。”
贞美已经喝光了一杯扎啤,喻宁才喝了三分之一。
“呀哈,这可不行,不够资格当建筑师啊!你将来是要去工地的,一杯扎啤连一半都喝不完,那怎么行?一定得有跟工地上的人对饮的海量才能轻而易举地建起一栋大楼。,,
“哈哈!是吗?你酒量怎么样?”
“我?只要有人肯请客,我一定奉陪到底,在酒桌上我总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我的酒量是我爸爸培养出来的,从高中开始,每天都要陪他喝一杯,爸爸希望我成为黄真伊呢。对了,我爸爸是当校长的,是不是很令人吃惊?,,
“真的吗?一说到校长,首先联想到的就是不苟言笑、循
“我爸爸不一样。我们家只有两个女孩,姐姐可有女人昧了,我呢,也许是因为从小当男孩养的,要不就是本来应该是个男孩,一不小心生错了,反正我就跟个假小子似的。
‘说做就做’是我的座右铭,上法学院是这样,司法考试也一样。”
“好,有志气!对了,你不化妆也很好。”
“光是照顾大脑我就够忙的了,哪里还顾得上管这张脸啊?反正我天生丽质,是不是?”
“哈哈!没错儿,你说得对。你真的打算剃光头吗?,,
“嗯。大一大二我要探索社会和人生,玩个痛快,噢——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夸张?反正从大三开始就要剃光头发,准
“你的目标这么明确,真不错。,‘”咦?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吃惊呢?“”法学院的学生说要剃个光头准备考试,有什么好吃惊的?
要是说剃光头发进山当尼姑,倒是挺令人惊奇的。“‘
“呵呵,你这个人有点儿意思。”
“就冲你这句话,干一杯怎么样?”
“好!”
两个人的杯子碰到了一起,郑喻宁的杯子里还有三分之二,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了下去,心里觉得非常痛快,眼前一的女孩没有丝毫的虚伪客套,她的想法和言语都像挺直的树干一样直来直去,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快乐。j 可是,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呢?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不会喝酒吗?”贞美瞪大了眼睛。渺。t你有一股魔力,能让人喝下酒去。“
“黄真伊?”
“哈哈!是啊,黄真伊。”
“可是,我决不会穿那种适合月明之夜的大摆裙,绝对不会,这一点喻宁你要记住。”
贞美一只手拿着杯子,喻宁给她倒满。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载佑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别管他,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算计我呢。”
“算计?”
“是啊,男人,真奇怪啊!似乎一遇到不错的女孩,就会把她当成必须尽快猎取的目标。那么做不可笑吗?你也是那样的吗?”
“我?这个嘛……”
贞美点燃一枝烟,吸了一口,喷出老远,不等喻宁回答,接着说:“女孩们为了爱,索性在身上裹上糖纸。你也喜欢甜的东西吧?”
贞美拿烟的手撑着下巴看着喻宁,烟雾从她耳边的头发里升起。
“甜东西害得我牙疼,不太喜欢。”
“你是说你有过这种经历了?”
“我说的不是爱情,是糖。”
“啊哈,你是说真的没有女朋友呢,还是说不需要?”
“总有一天会有的吧,命中注定。‘’喻宁轻轻点了点头。
贞美看着他上下晃动的眼睛歪了歪头。
“命运?据说太相信命运的人会活得很忧伤,这种人的生活会带上悲剧色彩。”
“呵呵,不管来的是什么,都该心存感激、恭顺接受嘛,那可是走了很远的路来找我的客人啊!我要是藏起来,对方怎么办?只怕原本燃烧的激情瞬间就会化为满腔怒火呢。”
贞美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是说,命运会粗暴地对待那些抗拒它的人,在接受它的人面前却温顺地弯下腰。”
喻宁感觉很愉快,两个人的思想很容易沟通,谈起话来没有丝毫不安,没有障碍,也没有禁忌。
他禁不住对载佑产生了感激之情。两个人高中三年自始至终都是朋友,也是对手,直到考上不同的大学,走上不同的路。今天载佑把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展现在喻宁面前,喻宁心里暖融融的。
喻宁的第二杯酒也慢慢见底了。
“贞美,你说只要有人请客,你就奉陪到底,是真的吧?”
“当然,你今天不管喝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负责给你找地方休息,这可是我的地盘啊!”
“你这么说像个黑帮老大。”
“你的意思是说像地头蛇吧?”
“哎呀,对不起!好,去下一个地方,我请客,好不好?”
‘’好啊。我爸说过,朋友是靠酒结交的,这么喝下去,也许我大学毕业后只能开个酒吧度日了。“
“不会的,你一定能实现你的目标,因为你的思想就像一枝射出去的箭,有明确的方向和锐利的箭头,肯定能正中靶心。”
“哈,真让人高兴!人生遇到知己,空气似乎都变得甜丝丝的了,即使不吃糖,即使不恋爱。”
喻宁挺了挺胸。
“这么说你相信我的预言了?”
“喻宁,你的信任和期待就像箭上的羽毛一样为我掌控平衡。怎么样,这个比喻挺生动吧?”
“我们俩简直相见恨晚啊!”
“是啊!”
两个人嘻嘻哈哈碰杯的时候,载佑叼着一枝烟走进来,沉着脸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怎么回事?笑什么?难道……你,你们趁我不在,互相看对眼了?” ‘
“怎么会?”
贞美扑哧一声笑了。载佑做出很生气的样子。
“喂,你们两个不许眉来眼去!喻宁!”
载佑竖起一个手指,在喻宁眼前晃了晃。
“严禁你打贞美的主意!今天之所以叫你来,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位置比你优越。抬腿走回你们学校去瞧瞧,有像贞美这么好的姑娘吗?贞美可是我们学校的预备皇后,无论如何也不能交给你们学校的小混混。要是你胆敢轻举妄动,我们学校的小伙子们可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一窝蜂地群起攻击的!‘'
“哈哈哈!这可是你说过的最了不起的一段话!绝唱!‘,
“你们别这样!我多不好意思啊!” 载佑呵呵笑了。
“贞美,你是不是感觉被我们捧得飞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