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是吗?”
“新娘很漂亮。”
“是……当然。既然来了,就祝贺我们吧!”
“那当然,这正是我来的目的。”
仪式结束后,为数不多的客人和乐队成员站到贞美和喻宁身边照相,在曦也跟他们一起。开始她推辞了一下,但载佑说本来客人就没几个,贞美也盛情邀请,她就爽快地站了过去。
有趣的是大胡子神父的提议。他先走到在场的惟一的长辈喻宁母亲的身边,低语几句,征得了她的同意。
附近有很多合抱粗的山毛榉,伞状的树冠水平伸展开去。在大胡子神父的指挥下,树下面铺上毯子,喻宁和贞美并排躺在上面,手挽着手。
大胡子神父爬到树枝上,摄影师也爬到树上,咔嚓咔嚓地按动快门。
于是,这最重要的时刻,不是新娘贞美坐在轮椅上或斜靠在轮床上,而是新郎喻宁跟她一起平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喻宁和贞美都很高兴。
大胡子神父扬扬得意地说,自己早就希望能有机会爬到树上主婚,处在上帝代言人的位置,新郎新娘以最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仰望天空,更便于上帝见证他们的爱情、管辖他们的婚礼。这一番话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点头称是。
然后他们把含羞草移种到了山坡上山毛榉之间覆盖着落叶的平地上,也算是把含羞草嫁给了那片树林,以此纪念贞美嫁给喻宁、喻宁娶了贞美。
尽管只有十几个人,他们在山与海之间,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享受了音乐和美食。
载佑目送喻宁母亲进了屋,感觉总算找到了机会,回头看着正在咕嘟咕嘟喝啤酒的大胡子神父。
“神父!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圣徒彼得?”
载佑伸手指着喻宁。
“那家伙,破坏了戒律!还没有在神面前许下诺言,就……分明是顺序颠倒!不应该受到处罚吗?”
“绝对不受处罚。”
“啊!为什么?”
“如果心中有爱,就不应当痛苦忍耐,而应长久做下去。”
长久做下去?难道……
“神父!是不是我听错了?要是我没听错,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大胡子神父豪爽地大笑几声,跺跺脚,故意沉吟不语,哗哗倒满一杯酒才开口:
“那么,圣徒彼得认为爱应当是刹那的事了?年纪轻轻,精力那么差啊?呵呵!”
“神父!”
喻宁插了进来。
“嗯,新郎官?”
“关于这个问题嘛,没必要问那个总喜欢刨根问底的法利赛人,还是直接问弟妹比较简捷吧?”
“天哪,郑教授!”
载佑的妻子云卿明白了他的意思后,羞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
“看弟妹的表情,恐怕真的糟糕得说不出口吧?”
“啊,不是的!哎呀,您说什么啊,老公!快说话啊!瞧你挑起这个话头,自己都收拾不了了!”
“哈哈哈!说你收拾不了了呢!”
“哎呀,郑教授,得了个漂亮媳妇,气势逼人啊!”
“是啊,浑身都是劲儿,呼呼地,直往上冒。”
“怎么可能不那样呢?他要是现在开始向神父忏悔,恐怕要讲到明天早上。”
大胡子神父露出充分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啊,郑教授的爱的确深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神父,您还是第一次不站在我这边。请不要抛弃迷途的羔羊!”
“羔羊我为什么要抛弃呢?我可是很喜欢羊肉的,绝对不会抛弃你,你只管好好把你信仰的肉养肥了就行。”
大胡子神父咂吧咂吧嘴,做出垂涎欲滴的样子。
载佑彻底失败了。
虽然是开玩笑,但面对穿神父长袍的人谁也不能乱来,似乎没有人能胜得过豪爽的大胡子神父。
贞美转向坐在自己左边的在曦。
“能帮我推一下轮椅吗?”
“没问题。”
她们离开喧闹的人群,在高高的悬崖边上停下轮椅。贞美斜靠在轮椅上,远眺着大海。
在曦先开了口。
“对不起!”
“啊……你说什么?”
“上次在海边……”
“啊,是……”
“是我无礼了。你也猜出我是谁了吧?”
“是,谈到后来。”贞美点了点头。
“当时你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回汉城后,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怀着那种恶意接近你……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惭愧。”
“那也可以理解。”
“但你当时一定很不高兴吧?”
“是,有点儿……记得那天我故意找喻宁的茬儿,对他大喊大叫。不过,最让我受不了的不是你的那些话,而是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其实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这么说……”
“是啊,被你说中了,我自己当时也认为跟喻宁在一起的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然后就要主动离开他。我当时真傻,简直叫人脸红。”
在曦点了点头。
如果那天在曦不走到自己身边来,事情会是什么样的呢?也许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形,也许当时自己依然不会让喻宁拥抱自己的身体,也不会伸出心灵的臂膀拥抱他。但是,这样的话,这岂不是令自己更加羞愧?珍贵的爱的拥抱,其契机竟然是看到在曦后的绝望和嫉妒。不,不,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想拥抱喻宁,只是因为莫名的害怕,才不允许他拥抱自己的,那次见面反而令自己掏出了心中的嫉妒和绝望,还有恐惧,把它们彻底抛掉。
无论如何,对贞美来说,能有今天,在曦显然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贞美转头看着坐在身边草地上的在曦。
“谢谢,在曦!”
“什么?因为我来这儿?”
“既谢谢你来这里祝福我们,也谢谢你看透了我当时的心思。”
“虽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的心情轻松多了,也很高兴。”
“……”
在曦的视线追随着在碧空中纵横的白色海鸥。
“……因为在今天的世界上,还有爱得如此美丽的人,尽管并不多见,但就在我眼前。知道这一点,我感觉以后的生活会更幸福,对将来的爱情也更认真、更真诚。怎么说呢?喻宁是懂得爱的人,贞美则是能正确感受这种爱的人,让看的人也舒服,而且羡慕。”
“……”
在曦感激的是某种领悟。
一开始,从惠媛那里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呢?
生活,在这物欲横流、利益至上的生活中,也有真实存在,有爱情存在!她的心像被这种念头猛撞了一下。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一切,诸如把既有的偏见当作智慧,傲慢得以为可以用一个尺度衡量全世界,拘泥于个人得失的利己之心,一旦遭遇挫折就控制不住地轻蔑和愤怒,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没有意义。
人生是很小的事堆积起来的,一点一点慢慢治愈彼此的伤口,彼此拯救,创造出一个小小的天堂。
战胜了极度的心理混乱后,在曦领悟到了这些。真正的爱情是比什么都强大、美丽、温暖、健康的,这亿万年化石般的真理,这最平凡的真理,重新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叶开花。
如果一个人远离了心、精神和灵魂,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成为被虚荣、伪善、憎恶和物欲驱使的行尸走肉。
在曦一直不了解这一点,或者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要把一个真正优秀的男人拱手让给别的女人,这的确难以承受,但那个女人完全有拥有那样的男人的资格,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发现了这一事实后,在曦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在曦的眼里染满了大海的颜色。
“真心真意祝福你们!”
蜗牛一样慢腾腾的岁月
时间去了,滴答滴答,踩着落叶,缠绕着秋风的围巾,犹犹豫豫地去了。一睁眼,一天过去了,又来了一天。大海里,灰色慢慢盖过了蓝色;山坡上,秋风呜呜呼啸着挥舞利刃,树木的叶子落进大海。
要是用一片叶子舀水喝,多长时间才能喝尽时间这大海里的水呢?
岁月,这个词脱口而出时,仿佛能感觉到时间的纹路。
岁月,这个词在嘴里打转,舌头仿佛感觉到远方的江水流动、波浪起伏,似乎滴答滴答的秒针声汇聚起来,逐渐由细碎的水纹化为惊涛骇浪。时间或在空气中啪啪鸣着礼炮蒸发掉,或新生为绿叶细胞中的水分,或扭曲叶脉改变颜色。岁月迈着矫健的步伐,驱赶着数不尽的分分秒秒组成的队伍,比所有人都领先一步,流走了。
岁月,像穿着起毛的外套走过几十年风雨、表情日渐淡泊的老人离去的背影一样慢慢模糊、消失。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是一匹布,恐怕也只够做一条孩子的短裤或少女的裙子吧?
喻宁和贞美相依相偎着度过了温暖甜蜜的1998年年末、北风肆虐的1999年1月和雪花飘落的2月。
他们点燃壁炉,跟肚子里的孩子一起看着干柴中储藏的果实、叶子和四季阳光燃为红彤彤的热气和飞舞的火花。
他喝咖啡,她喝柠檬茶;他喝鸡尾酒,她喝加冰的绿茶;他读安德烈·纪德,她读君特·格拉斯;他为她画素描,她用微笑把他的表情画进心里;他看新闻,她看综艺节目;他看罗伯特·德尼洛的电影,她看黛米·摩尔、罗宾·威廉姆斯或哈里森·福特,偶尔也看韩锡奎、沈银河主演的韩国电影。在他为她按摩、喂她吃饭的时候,屋里总是流淌着音乐的旋律,一直流入大海。
有Huey Lewis & the News的《爱的力量》、萨姆·库克的《丘比特》、肯尼·G的萨克斯Songbird(歌之鸟)、史密斯飞船的欢快的《花花公子》、Houseof Pain的Jump Around等流行歌曲,也有浪漫的爵士乐、喧闹的街舞舞曲,还有清唱剧、歌剧、轻歌剧等古典音乐。
从深情的郑泰春和ONION到夏日男孩CLON、秋日男子“向日葵”组合、冬日男子林在范、春的使者SES和PINKLE,各种各样的歌声流进大海,伴着鱼儿的鳍和鳞片跳舞。
圣诞节那天,喻宁在窗前堆了个雪人,送给贞美和孩子做礼物,贞美则一口气说了20遍“我爱你”送给喻宁。
12月31日,辞旧迎新的晚上,他们躺在海边的房子里,一边吃沙拉,一边看电视里普信阁附近的人山人海。新年倒计时开始后,每说出一个数字,喻宁就吻贞美相同的次数,吻越来越热烈持久,数到零的时候,两人同时深情地吻了对方。
“真的很感谢你在我身边!”
“嘘!我是你的爱啊,当然在你身边。舔舔我的眼睛!”
他把唇贴到她的眼睛上时,似乎有一朵雪花融化了,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
“什么味道?”
“大海送来的新年问候的味道。”
“是不是咸咸的?”
“没有,很爽口。”
“这是我们孩子的口水。”
“啊哈,怪不得味道像花瓣上的露水。”
喻宁抱起贞美,吻她的脖子,两个人快活地笑着。
电话响了。
“新年快乐!在做什么呢?”
是载佑。
“臭小子!哪有你这么拜年的!深更半夜的!”
贞美把嘴凑到听筒附近喊道:
“朴前辈在干什么?”
“我,在喝酒。”
“臭小子!新年应该虔诚地迎接才对啊!”
“是啊,像我们这样待在家里。”
“得了,别炫耀了!我呀,现在……很孤独。”
“跟弟妹吵架了?又被弟妹赶出来了?”
“朴前辈,回家陪孩子们玩吧,别忘了给老婆捶捶背。”
不知道载佑在什么地方,但听起来他可没少喝酒。
“海边不下雪吗?”
“前几天下了。”
“突然很想看海。”
“你也没必要大老远地跑来,明天我叫个快递给你送去,要鱿鱼干还是绿油油的裙带菜?”
“臭小子!我不喜欢鱿鱼,上次你们送的那些都被我老婆和孩子吃了。”
“那跟朴前辈吃了没两样。”
“你肯定喝多了。别喝了,快回家吧!小心弟妹明天早上把你晾成明太鱼干。”
“哈哈哈,是啊,说得对。”
话筒里突然没声了。
“睡着了吗?”
“没有……喻宁啊!”
“嗯?”
“贞美!”
“怎么了?”
“我还在嫉妒你们俩,你们知道吧?”
“哎呀,烦死了,都说了几百遍了。”
“像你这样的,就该被云卿赶出来。”
“就是,这家伙明明身在福中不知福,又在这里胡说八道。”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呀!祝你新年万事如意!快挂了吧!”
“是啊,朴前辈,快回家吧!你又不是离家出走的坏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精力真够充沛的。”
“贞美……我喜欢你,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我老公听着呢,下次找个他听不到的地方说,那才有气氛。”
“我才不在乎喻宁那家伙呢,我只喜欢你。”
“哎呀,真是个热血男儿啊!”
“喻宁,你别说话!朴前辈似乎有新年礼物要送我,快说!”
“嗯……我有个梦想,就是吻贞美一下。”
“啊!”
“瞧这个坏家伙!这句话得录下来。”
“哈哈哈!”
“贞美,你言行要谨慎,举止要端庄,以后不许对这家伙摇尾巴!”
“什么时候摇过啊?我根本就摇不了嘛。”
“我说的是微笑!不许笑!”
“嘿!现在是夫妻吵架的实况转播吗?”
“臭小子!明明是你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呵呵……朴前辈,千万别这样!我……现在是有夫之妇,有家庭的人了,忘了我吧!”
“不行,忘不了。”
“加油啊,不为你自己,也为夫人和孩子想想!”
“啊……悲惨啊!”
“呜呜呜呜……”
“哼,真叫人热泪盈眶。载佑,见好就收吧!你确实厉害,我给你鼓掌,啪啪啪!”
“臭小子,再忍一分钟,我的酒就全醒了。”
“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关于这个限度,你不是最有研究吗?”
“贞美也不比我差。”
“朴前辈,我这个人无法无天,才不管什么限度呢。你还是好好爱老婆吧!”
“嗯……你们好好过,祝你们新年万事如意!等孩子出世了,就算不能送你们去环游世界,我至少会送你们去济州岛旅行一趟。”
“精神不正常的家伙!”
“泡在蜜坛子里的家伙!”
“潇洒的朴前辈!”
“迷人的贞美!”
“叭!”
“叭!”
“这俩家伙,又开始了。打住!哼,就算是通过电话接吻也天理不容!载佑,你快退场吧,别让我说出难听的话。你今晚真是像灯蛾一样辉煌啊!”
“哈哈哈!你的确能掐会算,我就是在江南的火蝴蝶卡拉OK!”
“就知道你在那种地方,电话里吵死了。”
“你们知道我爱你们吧?”
“喂!这种话不必说了,快去跳最后一支舞,然后坐上出租车回家!”
“贞美!贞美去哪儿了?怎么听不见她的声音?”
“睡了,小子!”
“贞美呀,睡个好觉!梦到我啊!”
“挂了。”
“喻宁,睡个好觉!别梦到我!”
“今年好好抱抱你老婆吧!”
“好小子!”
电话终于挂断了。
“呼……”
“好像汉城刮来一阵狂风,呼的一声又消失了。”
“离这么远也不肯让咱们清闲啊!”
喻宁侧躺在贞美身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
“喻宁,你今年有什么计划?”
“你呢?”
“我?孩子啊,健康可爱的宝宝!”
“我也是!”
“然后呢?”
“然后?嗯,生下孩子,把你的身体养好了,就该回汉城去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我重新开始设计工作,还有教课,自然而然地回到以前的工作中去。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妈妈跟我们一起住的话……”
“别担心,现在妈妈也很疼你啊,把你当亲闺女一样。要是你觉得不方便,咱们就雇个人,这点儿钱我还是能挣出来的。”
“到时候,这件事到时候我来决定。”
“嗯。”
喻宁伸出手,替贞美把头发理顺。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对了,是真的吗?”
“什么?”
“载佑,那家伙,说吻你是他的梦想。”
“哎呀,怎么又……”
“不,的确有问题!你听他的声音,真的情真意切。”
“得了!”
“你……不会真的吻过载佑那家伙吧?”
“打住!警告!”
“好啦好啦。可是,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儿……”
“红牌!伸出你的手指来!”
喻宁张开左手五指,伸到贞美嘴边。
“咬哪个?”
“真不知道吗?戴戒指的那个,第四个!快放进我嘴里!”
“放进去?哎呀呀……”
“哼!叫你再胡思乱想!”
作为惩罚,贞美狠狠咬了喻宁的无名指一口。
“啊!”
“嘿嘿,疼吧?”
“太过分了!你看这牙印!”
“疼吗?我给你吹吹。”
“不用,我要咬掉你的嘴唇!”
喻宁猛地用自己的唇盖住了贞美的。两个人的唇缠绵着,不愿分开。接着,喻宁吻了贞美的眼眶、鼻子和脸颊,最后吻了她的额头和头发,这才结束。
喻宁轻轻喘息着,仰躺在贞美身边。
“我非常非常……幸福!”
“为什么?”
“载佑那家伙说他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吻你一次,而我每天都在做。”
“哎呀,烦死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贞美轻轻摇了摇头,转脸看着躺在自己身边闭着眼睛面露微笑的喻宁,脸上浮现出笑容。
1999年2月23日之前,喻宁和贞美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平凡地度过的,心中时刻充满幸福。
要说大事,也有几件:喻宁母亲1月中旬带着自己做的东西来住了一晚;他们每两个星期去江陵医院妇产科做一次常规检查;有几个客户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喻宁的住所,登门请他搞几项设计;还有三所大学问喻宁新学期能不能上课;一个老朋友结婚,打电话来问他能不能去参加婚礼;一个大学同学的父亲去世了。作为20世纪的最后一年,报纸上的社会版和文化版充满了人类和世界即将灭亡的终结论和关于即将开始的新千年的话题。
20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朝他们住的地方爬来。
冲进火里的男人
1999年2月23日。
贞美被冬天残留的那抹寒意缠上,感冒了,流鼻涕。
是洗澡太频繁水汽渗进体内又变成鼻涕流出来了吗?明明每次都用毛巾仔细擦干身体,用电吹风吹干头发的啊!真是的!
感冒不严重,但她身为孕妇,几乎不能吃药,喻宁难免放心不下,随时捧过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喂她喝,又不时往壁炉里加几块大木头,把火烧得旺旺的,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怀孕已经6个月了,贞美的肚子凸起很明显,刚开始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圆鼓鼓的,现在则变成尖尖的了。喻宁、贞美和江陵医院妇产科的大夫们一起投入很多精力,小心地照顾着孩子。这周去医院时,医生满脸喜色,告诉他们胎儿情况已基本稳定,没必要太担心了。
贞美还是不时出现呼吸急促的情况,有时甚至感觉肚子上沉沉地压着一个人,这大多是因为心理紧张的缘故,医生教给她一种稳定心理和情绪的呼吸法,很多情况她一个人就能处理了。
从昨天开始,感冒的贞美又长了口疮,吃的也比平时少了很多。
喻宁把一瓣橘子放到贞美嘴边,她摇摇头,说待会儿吃。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呢?”
“没有。”
“好好想想!”
“没有啊,想起来我再告诉你吧!”
贞美在看国家地理频道制作的自然纪录片,题目叫《生活在海洋和陆地分界处的生物》。
“好玩极了,你也过来躺着一起看吧!”
“嗯。”
玻璃墙外的大海一片平静,灰蒙蒙的,像是要下场大雪。
电视画面里的大海则有着不同的色彩,是艳艳的蓝,大概位于赤道附近。直升飞机从高空俯视拍摄,白色的海岸线闪着金光,从远古时代,那里就已经是陆地和海洋的分界线了。
纪录片的主角是那些生活在潮间带的生物,涨潮时埋进水里,退潮时露出地面,它们既能在水里生存,也能在陆上生活,大多附在海边的岩石上。一年之中90%的时间浸在水里的有海带、珊瑚、海胆和绿色海葵,慢慢往陆上走的,有褐藻、红藻、藤壶、淡菜、绒毛近方蟹、莼菜、海螺和珍珠贝,还有长着两根长触须的海蟑螂……
镜头集中到藤壶身上,慢慢放大,它们的形状像一顶小帐篷,大群大群地附着在海边岩石上,从屋顶的洞口伸出羽毛形状的触须,过滤海水,捕食水中的浮游生物。
大门外有人摁了一下门铃,接着传来用拳头捶门的声音。
会是谁呢?挂钟指着下午4点27分。喻宁穿上衣服,打开门。
“看你的车在,就知道你在家,我说对了吧!”
是安仁村的村长,50多岁的大嗓门。
他以前来过一次,不知从哪儿听说喻宁是建筑设计师,来请喻宁帮他设计一个家庭旅馆。他原本靠一艘小渔船出海捕鱼为生,现在大概想利用一下距离旅游胜地正东津只有两公里的地理优势,改赚蜂拥而至的游客的钱。
他还在自己家的一面墙上开了道门,经营一家小超市,卖的水产品从扇贝、红蛤、螃蟹到各种做生鱼片的活鱼,应有尽有。白天他妻子负责,晚上他看门,一天24小时开门纳客,顾客既有本村人,也有外地游客。
“什么风把村长大人您给吹来了?”
“啊,郑先生!村里今天大摆宴席,别人家都是打电话通知,郑先生的电话号码我没记下来,就直接登门邀请了。”
村长说今天早上村里一个年轻人在山上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发现一头死野猪,血还没干,猜测是野猪们自相残杀,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死的,白得了头大野猪怎么也得庆祝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头野猪是村里几个年轻人下捕兽夹抓来的。安仁村的后山偶尔有野猪群经过,一年一两次,村里人捉到野猪,就大摆野猪宴,这已经成了安仁村的习俗了,连派出所的人也睁只眼闭只眼。整整一天,全村人兴高采烈,大嚼野猪肉,大喝烧酒,比过节还热闹。
“哈哈哈,村长,我们就不去了。”
村长摆出一副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的架势,抓着喻宁的胳膊,非要拉他走。喻宁实在推辞不过,又想起贞美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去拿点儿野猪肉来,或许她吃了能长点儿劲对抗感冒,于是问贞美:
“我去一会儿可以吗?”
“嗯,去吧!”
喻宁坐上村长开来的卡车。一路上,村长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夏天想开门营业,春天就得把房子盖起来。他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意思是说,我让你尝了野猪肉味,你也该快点儿给我画出设计图来吧?要漂漂亮亮的,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喻宁只好装做没听见。村长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对路,嘴里喊着漂漂亮亮的房子,可拿出来的经费顶多够盖所鸽笼或蜂巢的。而且,虽然他说会重重酬谢,但以他的脾气,喻宁一旦介入了这件事,一定会每天被他拉到工地上问长问短、不得空闲的,那样无论对贞美,还是对喻宁自己来说,都不是好事。
酒席是在村长家前面摆开的,院子很大,聚集了四五十个村里人在喝酒吃肉,热闹得很。派出所所长也在,水力合作会的会长和几个看上去像公务员的人占据了门廊,院子里铺着草垫,坐满妇女小孩、渔民和村里各种生意人。野猪宴似乎开始没多久。
犹犹豫豫站着的喻宁被村长连拖带摁地坐到草垫上。
“来,来,坐下吧!我给你盛满满一盘来,吃够了再走!今天这儿怕是要闹到天亮。”
喻宁不经意间看到院子一角的楸树下站着一个老婆婆,看上去很眼熟,原来是住在离自己家最近的那所房子里的老婆婆。她一个人对着一张矮桌,右手拼命往嘴里塞肉,两颊都快
撑破了,左手拿着一个盛满烧酒的啤酒杯,咕嘟咕嘟大口喝着,偶尔抬头瞥一眼众人,神情仿佛在说:你们只管闹吧,我可要趁机把一年的营养一次补足!
喻宁走回家的路上,看到海边长长的防波堤中部有个女孩在放风筝,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在旁边看着。
海风很猛,冬天不甘心退走,使出了最后的威风,空气冷得像把刀子。
两个孩子似乎吵架了,不知哥哥是要自己玩会儿风筝,还是劝妹妹把线收了回家,反正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突然,在灰蒙蒙的天上飞得很高的长尾巴风筝开始忽悠忽悠地向海里坠落,不知是线轴掉到了地上,还是风筝线被割断了。
女孩一屁股坐到地上,揉着眼睛大哭起来。
喻宁在山路上绕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眺望着落向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的长尾巴风筝。要是风筝落在地面上,哪怕是落在山上,女孩也一定会去捡回来的;但它落在大海上,汹涌的波涛上,就再也不会回到女孩手中了。
风把女孩呜呜的哭声带到喻宁耳边。
喻宁眺望远处的海面,风筝已经踪迹全无了,不知道是被波浪卷走了,还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要不就是鱿鱼快手快脚地把风筝据为己有了,或是大加吉鱼叼着风筝线潜进了水里。
在大海里、大海深处,鱼在放风筝!
多么傻气的想法!
女孩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两手握拳揉着眼睛,跟在男孩身后走向防波堤入口。
贞美嫌喻宁带回来的野猪肉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一口也没吃。
“外面好像很冷?”
“是啊,树枝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像风中的铁丝一样。”
夜渐渐深了,树木似乎各自摇晃着粗细高低各不相同的身体,尖利地奏响风的琴弦,不,实际上是风在弹拨花草树木、波涛、人的耳朵和心灵的琴弦。
“刚才新闻里说要下雪。”
“只有这儿吗?”
“不,全国都下。”
“看起来很像,你瞧,夜空又黄又红的,这场雪一定小不了。”
的确,玻璃墙外大海上方的天空泛着奇怪的黄色和浅红,还有点点白色,以及像锥子眼儿一样的黑点。
似乎是一场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不久,天上无数的锥子眼儿里开始落下白色粉末,落到海面上。
“哇!下雪了!”
“你没见过下雪吗?”
“瞧,是鹅毛大雪!”
整面玻璃墙都充满了四散飞舞的白蝴蝶,不计其数,覆盖了夜空,壮观极了,怪不得贞美会惊叹。
看着无休无止落到海面上的雪和雪的舞蹈,贞美慢慢进入梦乡,像埋在雪里一样恬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躺在她身边的喻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的缘故。
雪似乎吞没了风声,天地一片宁静。关了的电视,关了的录像机,连壁炉里闪烁着光亮的火星也慢慢熄灭,被黑夜吞没了。
寂静,万籁无声,只能听到雪扑扑地落到屋顶上的声音。
喻宁埋在寂静和黑暗中,看着飘飘洒洒盖住了天空的白雪,情不自禁流出眼泪。他很少流泪,大多数时候都是由理性支配头脑,就连跟贞美一起生活也不是出于感情上的一时冲动,而是理性思考的结果。
但是……这茫茫的……这辽阔的天地之间,仿佛独自一人,不,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和贞美两个人,在陆地的尽头、海洋的边缘。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过了千万年。她那海浪细语般的呼吸声,释放到黑暗中,呼吸时鼻翼轻微起伏……
似乎从古老的岁月开始,他们就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此生也只能这样过下去。
我知道会这样,我只能来这里,是啊,尽管有辛苦孤独的时候,但贞美的体温和微笑,带给我无比的温馨和幸福。
他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突然,黑暗中渗出一丝恐惧,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自己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汉城、大学同事、建筑学界、朋友、母亲和妹妹似乎都遥不可及,是因为隔着千山万水吧?
一会儿平静满足,一会儿又疑惑恐惧,两种感觉交替着,仿佛后浪推前浪。
困了。贞美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有传染性:好幸福啊,快睡吧,梦里是一片净土,快像我一样睡吧!
喻宁温柔地看着贞美熟睡的脸,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是啊,下雪天就该睡个好觉,做个美梦。
喻宁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白色的世界。
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跟贞美头对头睡着了。
待会儿一觉醒来,海面上已经落满积雪了吧?面前将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比西伯利亚、比北极还要广阔的雪原,到那时,就在海面上建一座冰宫,要蒙·圣米歇尔那种哥特式风格的,用上佛罗伦萨技法,再建一座雪宫,像《日瓦戈医生》里的主人公那样坐上狗拉的雪橇,朝着雪原深处的家飞奔。可以吗?应该可以吧,那雪飘飘洒洒,直落到梦里,连梦里都堆满了积雪。
喻宁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11点了。
贞美已经醒了,微笑着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你早就醒了?”
“嗯,一个小时了。”
“怎么不叫我啊?”
“你睡得太香了,还在梦里笑呢。”
“做梦了吗?什么都想不起来呀!”
“我……饿了。”
“对了,你今天一天几乎没吃东西。想吃什么?”
“好消化的东西。”
“粥?鲍鱼粥怎么样?”
“嗯,一定很好吃!可是,我们没有鲍鱼吧?”
“怎么没有?村长家有的是。”
“这么晚了还有卖的吗?”
“那个商店24小时开门。”
喻宁很快穿上外套。
“太麻烦了吧?”
“你以为我是为你去的吗?”
“嗯?”
“傻瓜,我是为了孩子,怕他饿着。”
“嘘,找借口。快去快回!”
“OK!”
喻宁心情愉快地出了门。开车去似乎不太方便,雪下了三四个小时,快到膝盖了,而且势头丝毫没有减退。恐怕这是今年春天最后一场雪了,老天爷毫不吝惜地洒下雪花,似乎想给世间的人们一个尽情在雪里打滚嬉戏的机会。
雪光映得天地之间亮堂堂的。
喻宁哼着《下雪的夜晚》的旋律,扑通扑通地沿着山路往村里走。
突然,他直觉左边的山谷里发出亮光,转头看过去,脚步随之停了下来——啊!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眨了眨眼又看,没错,的确起火了!那个得了蒙古种型症的孩子和老婆婆住的房子正冒着浓烟和火光,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从房子里传出来。
是那孩子!
“起火了!起火了!”喻宁向四周大声喊着,拔腿朝那所房子跑去。但大雪把他的声音藏了起来,吞了下去,喊声连50米也传不出去。村子里恰好又看不到那所房子,尽管火势已经像蛇信一样吞噬着屋顶,火光冲天,村里人根本不知道。
从房子里传出那孩子吓坏了的惨叫声。跃动的红色火焰已经封锁了窗户,问题是门上还挂着一把锁。老婆婆一定还在村里大吃野猪肉,或许回来过一趟,又想起还有肉汤,就把孩子锁在家里,一个人又回去了。
那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无聊,在屋里玩火,一不小心点燃了被子,大火瞬间就吞没了干燥破旧的屋顶。
他被烟雾和热腾腾的火焰吓坏了,又打不开门,只好拼命嘶叫。
“别担心!我来救你!”
火焰气势汹汹。如果屋顶上没有盖塑料布,雪水能渗进去,火势也许不会蔓延得这么快。喻宁抓过挂在晾衣绳上的毯子模样的东西,蒙住头和全身,那东西冻得邦邦硬,折起来像厚马粪纸一样。
嘿!
他奋起一脚在门上踢出一个洞,一团火应声扑出来,又被吸回屋里。里面那孩子已经没声了。
喻宁退后几步,猛冲向前,用肩膀撞开门,整个人投进屋里。屋里充斥着呛人的浓烟,墙已经着火了,屋顶也是火焰熊熊,一片火海。那孩子缩成一团,靠在窗户下的墙边,似乎刚才想从毛巾大小的窗户钻出去。他已陷入昏迷,裤子着了火,头发也在燃烧。
可恶!
喻宁用自己蒙头的毯子在他身上扑打几下,灭掉他裤子上和头发上的火,几乎在同时把他扛到了肩上。一秒也不能耽搁了,情况非常危急。他转过身,看到门边已经着火了,比马戏团的火圈猛烈三四倍的火焰挥舞着鞭子,挡住了他们的出口。
喻宁稍一犹豫,马上就作好了背着孩子冒火冲出去的准备,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他用后面的脚蹬了一下地面,重心移到前腿,迈出一步,整个人朝着熊熊燃烧的门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劈里啪啦烧了很久的屋梁承受不住积雪、屋顶和泥土的重量,哗啦啦坍塌下来,眨眼功夫,喻宁和孩子就被埋进了一片废墟中。
……
整所房子熊熊燃烧起来,火势猛烈,如果不是下雪天,一定会引起一场大规模的山火。被雪覆盖了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火焰燃烧的劈啪声在一片静寂中回响。地上起初还有喻宁杂乱的脚印,很快也被雪一点一点盖上了。似乎什么都不曾有过,似乎根本就没有出生过,似乎世界本来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切都像雪一样飘落,覆盖地面,然后又像雪一样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花也好,火灾也好,似乎都是雪的一场游戏。
终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斗不过不停落下的大雪,举起双手投降,被雪拥进了怀里。前后几个小时,熊熊大火就变成了缕缕青烟,最终埋进了雪里。
发生过什么事呢?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下雪了。整个世界充满了纯洁的光,这是雪的魔术吧?不是很美丽吗?不是很了不起吗?雪掩盖了一切,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