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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河仁/译者:荀寿潇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白茫茫一片,像还没有落笔的图画纸,像没有人哭过也没有人笑过的远古洪荒年代,像真空,就这样,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过一样,就这样……

我的爱,你在哪里

 “天哪!”

美卿惊得合不上嘴。

“这……这可怎么办?这么说,那……那个男人……姐夫的那个朋友,就这么死在火里了?为了救那个蒙古种型症的孩子?”

2000年8月22日傍晚,快7点的时候。

“是啊……”

云卿把凉了的咖啡拿到嘴边,又放下了。

“不可能!”

“是啊,你也不愿意相信,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始的反应跟你一样。”

“那个叫喻宁的人怎么能死呢?太可怜了!太……太荒唐了!活着的人怎么办啊?那个女人,贞美,她怎么活下去啊?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痛苦?”

美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个叫贞美的女人的命运怎么会这么悲惨呢?26岁的时候被夺走了自由,33岁的时候又被上天夺走了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男人……到底她怎么样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后……后来怎么样?”

美卿为了控制内心的激动,用手指使劲摁着额角,眼睛直盯着姐姐,连她扬起的下巴都在微微颤抖。

云卿深吸一口气,竭力平息情绪的波动,仿佛没有听到妹妹的话。

“还活着吗?那个女人……贞美,孩子生了吗?如果说喻宁出事是去年2月23日,那时已经怀孕6个月了,那么……最晚去年五六月份,孩子就该生下来了……”

云卿仍然紧闭着双眼,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姐姐!”

“……”

“后来怎么样了啊?你总得讲完吧!”

云卿睁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嗯,是啊。不过,让我先喘口气。”

贞美……似乎盯着什么在看,不,她的眼里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她的视线停留在海边的一座新坟上,就在玻璃墙外山毛榉树林里结婚时作为纪念种下的那棵含羞草旁边,还没有覆上草皮,只是一堆黄土。

喻宁死后第三天,1999年2月26日。

贞美斜靠在轮床上,肚子上盖着毛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坟墓,那是她的丈夫、好朋友,更重要的,是一个高尚的人。

主张,不,恳求、希望把他埋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的人正是她,贞美。

“孩子……让我瞧瞧……”

“哎……”

看上去一下子老了10岁的母亲把手伸过来试了试纸尿片,里面湿漉漉的。

“得换了……来……”

喻宁的母亲掀起毛毯,像喻宁做过的那样,先取下湿的纸尿片,用湿纸巾擦干净贞美的身体,抹上爽身粉,费力地抬起来,换上新的纸尿片,然后放下裙子,盖上毛毯。

“带你去看得见海的地方好不好?”

“不……不用了,我想在这儿待着。谢谢妈妈!”

“好,好,什么时候想吹吹风就跟我说。”

“是……”

过去的两天时间,贞美几乎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总算开口了。那两天,就算喻宁母亲的手碰到她的身体,她也没有丝毫害羞或抱歉的感觉,其实,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无所谓。脖子以下的身体本来就没有感觉,现在似乎连脖子以上的部位也变得麻木了。喻宁出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正在洗碗的喻宁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贞美,视线立刻模糊了,目光在半空中像黑色灰烬一样飘落到地上,眼前隐隐约约出现儿子喻宁的面孔。

“妈妈……对不起!把贞美托付给妈妈,很累吧?”

喻宁母亲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仿佛干枯的花瓣落到干裂的嘴上。

“妈妈,为什么笑?啊……是因为我离开了吗?因为我离开了妈妈和贞美,所以责备我吗?”

喻宁母亲缓缓点头,沉重得像纤细的脖子上托着一轮成熟的向日葵花盘。

“我也……不想这样。是啊,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不孝的孩子,总是惹您生气,拖累您!可是,人生一步步走下来,结果就这样了,无论多么想用手抓住,多么想留住,结果还是像水一样从指缝里一点儿不剩地漏掉了。在贞美这件事上也是一样,如果我不知道她的情况也就罢了,但知道了,我面前的路就只有一条。请理解我!原谅我,妈妈!”

喻宁母亲又缓缓点了点头。

“妈妈,您为什么不说话?那么恨我吗?”

喻宁母亲摇了摇头,像是一阵风吹过。

“谢谢,妈妈!贞美就拜托您了,孩子也拜托您了。我……得走了。我还会再来,只要妈妈心里还有我,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喻宁慢慢向空中飘逝的刹那,母亲蠕动嘴唇,无声地唤住了他。

“喻宁……妈妈一直都以你为荣,真的……一直都是,现在也一样。”

喻宁微笑了。

“我……听说你要跟贞美一起生活,说实话,感觉好像天塌下来了,因为那条路太长了,太艰难了,我……不愿意看到你活得太辛苦,所以劝阻你。你知道吧?”

喻宁目光柔和,微微点头。

“儿子呀,其实我心里还是觉得没有白疼你,面对命运,你不屈不挠,勇敢抗争,真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喻宁笑得很灿烂。

“我……以你为荣。我和你爸爸,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同时为你感到骄傲。贞美和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累,我虽然做不到你那么好,但会像你一样尽心尽力的。妈妈不会骗你,你也知道吧?”

喻宁眨了一下眼睛。

“失去你以后,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反正现在我暂时不打算想你,贞美和孩子是你最珍视的,要是我软弱倒下,他们也会倒下的,那是你最害怕的事,是吧?现在你忙着安慰你的女人还来不及呢,却跑来看妈妈,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喻宁缓缓摇了摇头。

“是啊,是啊,你不是那么糟糕的孩子。不管怎么说……你在天上要做的事也很多,就把地上的贞美和孩子交给我吧,你忙你的事去吧!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懂得随缘!”

喻宁微笑着随风飘走了。

喻宁母亲继续洗着泡在水池里的碗碟。

贞美蹙眉抬头看着天空。

三天前,2月23日晚上,直到2月24日凌晨,喻宁都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贞美的心里越来越焦急。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被村长生拉硬拽去喝酒了吗?是被漂亮的女孩迷住了吗?还是掉进海里了?要不就是在悬崖上失足掉了下去?天哪!我都在想什么!再等一会儿,喻宁一定会踉踉跄跄走回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那个村长,不由分说,叫几个年轻人把我捆在树上逼着我喝酒,说要是不给他画房子设计图,就不放我回来。我坚持了又坚持,结果还是举手投降了。贞美你生气了吧?你一定肚子饿了,我们的孩子也一定饿了。我这个家伙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心呢,你一定要好好惩罚我。我把10个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放进你嘴里,你就狠狠咬吧!就算是咬断一根也没关系,要不就咬下一个耳朵,求你一定原谅我这次!

这样跪在地上百般恳求自己原谅的喻宁的样子,贞美在心里画了一百遍也不止。

这种时候……啊,这种时候哪怕上半身能动弹也好啊,可以打114或安仁派出所查出村长家的电话,跟村长联系,或者给远在汉城的朴前辈打电话,他一定会放下手头的一切,第一时间开车赶来,还可以给江陵医院的宋大夫打电话,托他寻找喻宁。

该死的!天哪!你到底在哪儿?

贞美一夜都没能再合眼,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要疯掉。她抬起头,看着隆起的肚子,调整呼吸,稳定情绪。如果没有胎儿,或许她的头会炸裂。

凌晨4点50分左右。

村长和两个警察敲响了他们家的门,听到屋里贞美的应答声,推门走了进来。

“郑先生……不在家吗?”

“是啊……昨天晚上出去了,还没……说去村长家买鲍鱼,昨天晚上,不到11点的时候……到底出什么事了?”

“……”

村长和两个警察快速交换着眼神:这么说跟那孩子在一起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男人……村长的脸刹那间变得漆黑。

“怎……怎么了?他怎么不回来?警察先生为什么来?我,我丈夫到底出什么事了?啊?到底……到底什么事?快……快告诉我呀!”

贞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丈夫出事了。

但如果实言相告,她可能会很危险,要知道她可是全身瘫痪,还怀着身孕的。

一个警察连忙开口说:

“您先生……嗯,没出什么大事,您不必太吃惊。”

“哦……请告诉我!”

尖下巴的警察瞥了同事和村长一眼,转向贞美。

“他从防波堤上掉下去腿受伤了,似乎是不小心一脚踏空,您知道那种海星形的水泥块儿吧?就在那边……”

“只是腿受伤了?那……那为什么不早跟我联系呢?他就算是被送去了医院,去之前也会派人来告诉我一声的啊?”

“因为头……有脑震荡,到现在还昏迷着。”

“是吗?这么说,大脑受伤了?”

“啊,没有,没事儿,这不就叫我们来通知您了嘛。”

“可是,为什么村长一进门就找我丈夫?”

听到这句话,村长挠了挠后脑勺。

“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刚才胡言乱语,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警察先生的话是事实,我们也没必要跟你撒谎啊……”

另一个警察掏出记事本。

“请告诉我们紧急联络处,您婆婆家或娘家的联系方式。”

“啊?他没说吗?伤得那么严重吗?”

“是我们忘了问,医院说您先生要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一个月。”

“天哪!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贞美定定神,讲出婆婆和朴前辈的电话。警察记了下来,留下一句“不要太担心了”就匆忙离开了。

疯了!到底为什么上防波堤?想直接从海里采鲍鱼回来吗?哎呀,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呢?喻宁受伤很厉害的话,怎么办?我是这个样子,他也变成了那样,真让人束手无策!

载佑和喻宁母亲出现在贞美面前是上午11点左右。载佑接到警察的电话后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来,连忙去喻宁母亲家把失魂落魄的老人扶进自己车里,火急火燎地赶到安仁村。

喻宁的尸体放在派出所里。载佑和喻宁母亲即使不察看嘴里镶的镀银假牙,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喻宁。喻宁母亲当即昏倒在地。

载佑抱着别人不愿靠近、甚至不愿多看一眼的喻宁的尸体,放声大哭起来,用自己的脸蹭着他烧得漆黑的脸,哭嚎着。警察走过来劝他,但他以惊人的力量推开警察,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喻宁的胸膛,紧抱着他,热泪纵横。

警察和村里的人全都惊呆了。

你该多热啊!多……留下贞美,你怎么能闭上眼睛啊!臭小子!你真了不起啊……小狗崽子!喻宁你这个小狗崽子!

旁边围观的人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在赞扬朋友还是在骂朋友,而且看到他全身都趴在一具烧焦的尸体上痛哭,不免感到怪异,啧啧地咂着嘴掉头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载佑猛地站起身来,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和全身粘满了喻宁身体的余烬,染上了喻宁身体的味道,连警察也怀疑面前这个人精神失常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怎么办呢?”

“……啊?”

“我朋友的遗体怎么处理呢?我们可以带走吗?”

“是,是的。您签个字……法医已经来过了,您可以带走。”

“稍等一下,伯母去哪儿了?”

村长站了出来。

“躺在我家的客房里,就在附近,我觉得比这儿要好一点儿。”

“谢谢!我们去吧!”

载佑接过警察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和手,在身上随手抹了几下。

现在,他必须打起精神来。如果自己倒下了,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所有人都会依次倒下的,喻宁的母亲、喻宁的妻子,还有他的孩子,全都会吵着嚷着要跟喻宁一起去,因为那是最容易的一条路。载佑的心情又何尝不是那样。

走向村长家的20多米路,整个天地似乎都被喻宁充满了。

你走了,我也想走。如果你在,我也想留在你身边。可是,我知道,那不是你希望的,所以我会咬牙忍受的,因为你的母亲、妻儿都在这里。我也知道,你现在正在我的头顶上、我的肩上,嘱托我好好处理、度过这个难关,因为你信任我。是啊,臭小子,我会的!尽管心里血泪泛滥,我会垒一道堤坝挡住,尽全力减少你的亲人受到的伤害的。你不必太担心,可以安心闭上眼睛了,这里一切有我!是啊,有我在。等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起你在那个世界等我,我该多么高兴啊!死后就能跟你重逢了,我该多么幸福啊!小子!你就挂着天使的牌子在那个世界潇洒地活着吧,等着我!

载佑一个人走进村长家的客房,守着喻宁母亲,等她醒来。这是必须翻越的第一道巨大的悲伤的山。母亲似乎被梦魇困住了,挣扎着,朝空中举起手脚,摇晃着,像要抓住什么,不肯就这样把儿子送走,不愿意他被夺走,不想放开,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着。

“伯母……”

载佑把朋友的母亲抱在怀里,用力抱着她。她在他的怀里再一次昏迷过去,这是醒来后的第三次昏迷。失去儿子的痛苦化为一把把刀,插在她胸中,载佑抱着她的时候,那些刀也刺痛了载佑的心。

年轻守寡后每天像守护一枝蜡烛一样把儿子精心拉扯大,现在他居然丢下母亲离开了这个世界!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喻宁母亲距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载佑用力摇晃喻宁母亲的肩膀,直盯着她的眼睛,大声喊道:

“打起精神来!伯母!伯母这个样子,不振作起来的话,贞美就没法活了!您的孙子也没法活了!”

“……”

“你明白我的话什么意思吧?喻宁留下的贞美肚子里的孩子会死的!伯母,您也不愿意吧?不能那样!伯母,您得抱着贞美安慰她!否则您就会失去一切的,儿子、儿媳、孙子,还有您自己。那样的话,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们全都……全都会死的。伯母,喻宁不在了,我就是您的儿子!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

载佑拼全力挡住了想放弃一切不活了的喻宁母亲,紧抱着她,几百次呼唤她。只要能让喻宁母亲心中那一把把刀子变钝,失去杀伤力,哪怕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也没关系,或许那样更好,人有一颗心,带着一颗心活着,简直像携带着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慢慢地,喻宁母亲似乎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魂魄从另一个世界拽了回来,像抽丝一样,脸上的表情和身体的动作慢慢恢复过来。

哦……是啊……是,你说得对。

下面就该是贞美那一关了,贞美是巨大的悲伤和绝望的山脉。载佑和喻宁母亲宁可被牛头马面拉到地狱去,也不愿意去海边那所房子面对贞美。

两个人走在路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胎儿会流产,贞美的魂魄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或许尖叫一声,眨眼功夫整个世界都会崩溃坍塌,末日来临。想到这些,他们的腿怎么能不沉重呢?

载佑已经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喻宁,如果连曾经暗恋过的好学妹贞美也失去了,以后的生活就会失去意义,变成一片真空,这样的恐惧令他颤抖。

喻宁母亲如果在同一天先后失去儿子和儿媳,而且失去贞美肚子里喻宁留下的惟一的骨肉,她也就等于被扔进了断子绝孙的黑暗的深渊里。这不是人类的贪欲,而是生命的本能。

无论如何,首先得保证贞美平安度过难关。

“那人还没来吗?”

“已经联系过了,很快就到。”

载佑已经把情况告诉了江陵医院妇产科的宋大夫,又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请他带着能进行急救的救护车亲自来一趟。

对喻宁的死,宋大夫也叹息不已,难道上天真的不肯让好人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段时间,非要这么早把他召唤回去吗?

“这样的话……是不是先把孕妇接到医院里来再慢慢告诉她实情呢?”

载佑摇了摇头。

贞美光是看到婆婆和载佑的表情,立刻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不管他们怎么竭力隐藏,那种狂暴的绝望过后留下的阴影,贞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不光是因为贞美聪明机敏,还因为她心中已经本能地产生了这种想法。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去跟她说要带她去医院,恐怕会激怒她,使她陷入亢奋状态。

是的,她已经知道了。载佑感觉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必须径直走到她面前,一点儿也不瞒她,让她明白我们是多么爱她,才是正确的做法。

经过火灾现场下方时,载佑故意伸出胳膊护着喻宁母亲,不让她看到,慢慢走了过去。

一辆救护车从身后开过来,里面坐着宋大夫、护士和司机三个人,他们特意关了警笛,不想吓到贞美。宋大夫和载佑简单交谈了几句,决定他们先在门外等候,伺机行事。

贞美眼看着门开了,朴前辈和婆婆走进来,像做梦一样,他们一个嘴角挂着小心翼翼的微笑,一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竭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两个人慢慢走了进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

没有人说话。

只是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

果然……

贞美紧闭了一下眼睛,呼出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就要走过那刀刃了,那锋利的刀刃,像蜗牛蠕动着最柔软的身体爬过最锐利的刮脸刀刀刃一样,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分心,一切就都会结束的。

那样的话……妈妈会死……你会死,孩子,你爸爸还会再死一次。孩子,给妈妈力量吧!让妈妈顺利闯过这一关。

孩子……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呀,孩子呀,别……怕,什么事……都没有,孩子呀,我的孩子,妈妈不想失去你……因为,你就是爸爸,你体内流着爸爸的血……我身体里有你,你身体里有爸爸……爸爸身体里有谁呢?猜猜看……我的孩子呀……

呼!呼!呼!贞美努力调整急促的呼吸,竭力保持清醒,好几次紧闭上眼睛,又睁开,阻止自己的心和灵魂变成碎片落入地狱。

她的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跳,大汗淋漓,谁都看得出她在进行殊死搏斗。这场战斗她必须一个人瞪着眼睛进行,必须取得最终的胜利,否则一切都会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载佑和喻宁母亲屏住呼吸,看着贞美在痛苦中挣扎。

她必须独自打赢这场仗,勇敢坚强地。如果死去……就这么死去,马上就会变成小鸟,自由幸福地飞走,没有了喻宁,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如同地狱,但她还是不时抬起头,看着孩子,拿出心灵、思想和灵魂的所有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固定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冷汗湿透了床单,脸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白,一会儿黄,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她紧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嘴唇发抖,用力咬着,嘴角流出鲜红的血。

喻宁母亲想奔上前去,载佑拉住她,继续守候着。

你一定得扛过去,贞美!让这世界上所有的人看看,喻宁选择跟你一起生活有多么正确多么美丽。我远远站着,是因为相信你一定能挺过去。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让那些人看看你,看看你钢铁般的意志、伟大的心灵和美丽的身体是多么有魅力吧!那些整天为鸡毛蒜皮的事争论不休的人应该看看你,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贞美呀!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我相信,你一定能用自己的方式战胜绝望和死亡!

贞美睁一下眼睛,看看自己的肚子,又重新紧紧闭上眼睛。

可怕的殊死搏斗要到什么时候呢?

啊……怎么会这样!孩子呀!要是没有你……要是你身体里没有爸爸,我现在就会是最幸福的!现在一定跟你爸爸一起脚踏彩云,像阳光一样自由飞翔了……哎呀,妈妈错了,不会的,不会的,孩子,别害怕!妈妈爱你,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埋怨你,就像……载佑叔叔和你爸爸总是互相嘲弄,可是他们的友情比谁都深厚一样……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也……长大以后就会明白的。呵呵,小家伙,笑了啊!

贞美喘息着,把一声声惨叫吞进喉咙里,似乎随时会背过气去。她仿佛喝下了人生递过来的毒性最强的一副毒药,正在挣扎、消化。

慢慢地,她脸上有了一丝平和,狂风暴雨渐渐平息,她的脸像浓雾散尽的水面一样平静。

贞美!

载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两行泪水,含笑的泪水,含着孩子和喻宁的笑的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贞美的脸颊淌下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载佑和婆婆,挤出一丝微笑。

“别……担心,我……没事儿。”

喻宁按贞美的意见盛在香木棺材里,埋到了含羞草旁边。贞美说不要把坟垒得太高。

“为什么?”载佑问她。

“喻宁会觉得重啊,大肚子的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安仁村的人知道了喻宁的来历,知道他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国立大学的教授,还是这个国家最有实力的博物馆设计师之一。

村里人忍不住窃窃私语,那个聪明人为什么跟一个全身瘫痪的女人一起住在这儿,结果丢掉了性命?一时间众说纷纭,尤其是很多人从汉城赶来凭吊喻宁,更增添了人们的好奇心。那些人中有大学教授、风险投资企业家、报社记者和电视台主持人,都是些知识分子,是喻宁的大学同学或前辈后辈,他们在喻宁的坟前皱眉、苦笑、长叹。

偶尔会有人说:真是个优秀的人才,他真正懂得什么是爱。但大多数人还是不谋而合地想:可笑的家伙,他疯了吗?怎么能跟那样的女人一起生活,还怀了孩子……嗯,一定是疯了!

汉城来客走后,他们眼神中的嘲讽、疑惑、鄙视和厌恶还在海边小屋的空气中盘旋。虽然没有人直接对贞美说这些话,但贞美又何尝不明白这种气氛呢?

贞美无言地注视着喻宁待的地方。

我的男人埋在那里,我的爱长眠在那里。

人啊,你明白吗?像宇宙一样的爱埋在那里!你们都认为世上根本没有爱情这东西吧?你们仅仅把爱当作一种自利的工具,怎么可能明白呢?你们用轻飘飘的灵魂牵引着沉重的肉体,一边把爱当作廉价的感伤,一边却又一生乞求爱的来临,如此地卑鄙庸俗,怎么会明白呢?

爱是什么?爱是以人生为赌注的一场最伟大的赌博!你们不知道吧?要拥有爱情,必须有强大的精神力量。知识、金钱、名誉,这些东西对爱情丝毫没有帮助,必需的是无论人生从那个方向出拳,都能跟那个人打完十二回合的韧劲、耐性和灵魂的跳跃,这十二个回合要用一生来完成。你们不知道吧?这是真的。

因为一个耳光、一句辱骂就分手,马上跟另外的人走到一起,这就是你们,所以你们才会轻易说出那样的话,什么爱情根本没有,根本不存在。你们……根本就没有正式上过场,只是一些业余选手,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就算你们骂我也没关系,但绝对不要非议喻宁,不要说他那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要说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不要侮辱他的人生,不要让我感觉更加空虚……

“孩子……”

“哦,妈?”

母亲站在背后,生下我的爱、养大我的爱的母亲。

“我觉得你不该再看下去了。”

“是……”

婆婆把轮床推到屋子中央的桌子边。

“喝茶吗?枸杞茶?”

“好,妈妈也一起喝吧。”

贞美微笑着抬起头。

“好,我也喝一杯,陪着你。”

向美好的人道声早安

 “老公,这么早就回来了?”

刚过7点,载佑踏进家门。

今天一整天,他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所以早早离开了办公室,也没心思呼朋唤友一起喝酒,直接回家来了。

“嗯……美卿也来了啊?”

但家里的气氛似乎并不像以前小姨子来的时候那么热闹。

“美卿,你的脸怎么回事?好像哭过。云卿,你的表情也有点儿奇怪,是我眼花了吗?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还没吃饭吧?”

“是啊。”

他把西装上衣和公文包放下,坐在沙发上,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姨子和妻子的表情。

“你们怎么这副表情啊?嗯?美卿有什么事吗?跟男朋友分手了?说给我听听!”

载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姨子沉静的微笑。她的脸上悲伤和喜悦交织,看上去很奇怪,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厨房里忙碌的云卿回过头,看着客厅里的丈夫迟疑地说:

“我们在说……你的事。”

“我?我什么时候做过……让美卿哭的事吗?”

“姐夫!”

“是啊,老公,美卿工作后你从来都没给过她零花钱吧?”

载佑瞪圆了眼睛。

“怎么可能!美卿可是个独立的姑娘,这我很清楚。有别的问题吧?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说来听听,我能答应的一定答应。”

美卿慢慢点了点头。一个人的眼神居然能这么诚恳这么温暖!美卿感觉到了姐夫不同以往的一面。其实姐夫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只是自己没有深入了解而已。她的心情慢慢好起来,像有一线光照进心底,因为有这样一个心地美好、善良、仁厚的姐夫。谢谢,姐夫!

“怎么不说话?嗯,是因为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吗?干吗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看上去又有点儿悲伤。”

云卿一边在菜板上切着葱,一边说:

“我给她讲了你……朋友的故事。”

“谁?”

“喻宁,还有贞美。”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一刹那,载佑的脸色刷地变了。

“净说些没用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表情。

“给我拿杯酒来!”他不快地低声说。

“酒?现在喝什么酒啊?吃完饭再跟美卿喝一杯吧!你们也很久不见了。”

“我现在就要!”载佑的声音提高了。

菜板上的刀停了下来。美卿瞪了一下眼睛,耸了耸肩。云卿默默地拿过来一瓶白兰地、一碟下酒小吃和两个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

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云卿有点儿担心丈夫的情绪。

“老公!”

“……”

毕竟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啊。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们别介意啊!美卿,喝一杯吗?”

“哦……”

“等一下,我给你们拿冰块。”

“我不用,给美卿吧!”

载佑给美卿的杯子倒上酒,又倒满自己的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光了。美卿双手端着杯子送到嘴边,但没喝就放下了。

“怎么了?美卿,不想喝吗?”

“今天我要喝慢点儿。”

美卿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喝,原先听姐姐讲述的时候曾有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载佑又倒满一杯,一口喝干,长叹一口气。酒像是一下子倒进了心里。

今天他也特别想念喻宁和贞美,在学校里莫名其妙觉得烦闷,做什么事都不顺手,也许跟闷热的天气有关吧。他走到窗前,仰头看了看天空,点燃一枝烟。

是喻宁和贞美从天上传来信息抱怨自己不去看他们吗?为什么心里这么乱?

似乎听到喻宁说:“你再这么不用心活下去,就把你召到天上来。”又似乎听到贞美说:“朴前辈,喻宁老惹我生气,你帮我想个办法。”

有时候,开车经过一个地方,突然就会想,啊,这是我跟喻宁高中时看过棒球比赛的汉城运动场!啊,那个酒馆,我第一次见到贞美的那天一起去过。贞美喝了好多酒,我的钱不够付账,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居然还挂着那时候的那块牌子,真令人吃惊!那是跟喻宁一起去过的书店。啊,对了,以前我在这儿站过一个小时,等贞美出来。那是跟喻宁和贞美一起游玩过的新村胡同……有时候走在校园里,看到以前贞美喜欢坐的那条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也会停下脚步,怅然若失地看上很长时间。

也是,现在还不到忘的时候,才过了多久啊,忘了也太不像话了。往后10年,不,可能一直到死,他们都会跟着我,让我痛了又痛。

一想起这些,心就像穿了个大窟窿,眼角被泪水润湿。

瞧那家伙!把他一个人留在人世间,现在居然想我们想得哭鼻子。那家伙是教授吗?简直就是个孩子。朴载佑,你能不能活得快乐点儿啊?

载佑似乎听到了他们揶揄的声音。

“坏家伙!”载佑嘴里嘟囔了一句。

“啊,姐夫?”

“啊,没事儿,我自言自语呢。”

载佑又喝光一杯。

“姐夫,慢点儿喝!”

云卿站在厨房里,双手抱胸看着他,忍不住一声长叹。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给妹妹讲他们的故事不要紧,但不应该在他面前提喻宁和贞美这两个名字。

自己跟那个人已经共同度过了不短的时间,居然还这么不了解他的心!

“姐夫,从现在开始,我给您倒的酒必须分5次喝,行吗?”

听到美卿清脆的声音,载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好。对了,美卿好像还是第一次给我倒酒呢,以前你总是说给男人倒酒不符合你的性格吧?无论对方是谁。”

“是啊,所以姐夫现在是受到了我的特别优待。”

云卿摆好饭桌,轻声叫丈夫:

“老公,先吃饭吧!”

“哦,待会儿。”

“别这样,先来吃一口吧!美卿,你也过来吃!”

“嗯……我现在没胃口,美卿先去吃吧!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些时候,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就像我今天的心情。”

“姐……夫!”

载佑摆了摆手。

“没事儿,没事儿,我没生气,这话不是针对你姐姐,也不是针对你,是对我自己说的,对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来,又慢慢收回去,携着苦恼忧愁和孤独寂寞的风从他脸上掠过,那是他内心的感情。

“哦……云卿,别站着,过来坐会儿!”

云卿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还是想啰嗦一句,可以吗?”

“嗯……”

“美卿?”

“是。”

“偶尔我……嗯,云卿,你是个好妻子,我们的孩子也一天比一天出息,可是……偶尔我还是会想念他们。”

“……”

“他们?谁?”

美卿吃惊地问。

“你不是听说了吗?”

“啊!您是说……贞美也死了?是吗?”

载佑惊讶地抬头看着妻子。

“我刚说到喻宁去世,你就回来了。”

“哦!唉……”

他露出复杂的表情,肩背紧贴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他的眼神充满忧郁,眼睛紧紧闭上,深藏在心底的伤痕再一次被触动,那痛苦清楚地写在他的脸上。

“没事儿,姐夫,我不往下听了,不说也没关系。姐夫似乎还放不下这件事。我真的不听也可以。”

“……不!”

“……”

“后来的事,我来讲,我比你姐姐知道得更清楚。今天之所以特别想他们,也许正是因为要给你讲他们的故事。”

“……”

贞美死了。

不,直到1999年5月10日晚上11点34分,她还是活着的。喻宁死于2月23日,之后贞美又活了大概80天。

从2月到5月,贞美跟婆婆一起住在海边那所漂亮的房子里,两个人相处得像亲母女一样。贞美终于战胜了喻宁的死亡带来的残酷考验,恢复了内心的平静。喻宁母亲曾开过饭馆,厨艺是一流的,于是,贞美吃到了很多以前从未尝过的美味佳肴。

“今天尝尝牛蒡!”

母亲先给贞美喂了一口饭,又用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牛蒡送进她嘴里。

贞美细细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妈妈,真好吃!咬起来脆生生的,余香绕着舌根打转,味道一级棒!”

“是吗?我儿媳妇说话的本事才是一级棒呢!电视里的烹饪节目我也看过不少,可是没有人能把食物的味道说得像你说的那么馋人。”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舌头被感动了,自己编出那样的话来的。对了,有什么秘诀吗?”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开饭馆开了30年,有三个菜最拿手,你知道是哪三个?就是黄瓜泡菜、小萝卜泡菜和烧牛蒡!都有独门秘方,事关生计,就算你是我儿媳,也不能轻易泄漏。你要是真想学,就得先在我那个饭馆的厨房里切10年萝卜块儿。”

“这么看来,还真是珍贵的秘方!”

“是啊,凡是在我的饭馆里吃过这三个菜的人,没有一个能忍住不来第二次。”

“呵呵,妈妈真厉害啊!”

母亲又舀起一勺饭,送到贞美嘴边。

“妈妈,我饱了,不吃了。”

“连半碗都没吃完,不行,再吃三勺!不多不少。”

“嗯?”

“就吃三勺。”

“为什么?一定要吃吗?”

“嗯,你吃了我告诉你理由。”

“好。”

婆婆舀起第一勺说,“这是为了你的健康”;第二勺说,“这是为了孩子”;第三勺说,“这是为了在你身边守护你的喻宁”。

贞美哽咽着用心咀嚼婆婆喂给自己的饭。

“那……再给我吃一勺吧!”

“为什么?”

“这勺是为了让妈妈高兴。”

这孩子!两行泪淌过母亲的心底,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慈祥的笑容,舀起一勺饭放进儿媳嘴里。

喻宁这孩子,真的替我找了个不错的儿媳妇。

“您高兴吗?”

“嗯,高兴!我儿媳妇是最好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两个人尽量避免视线的接触,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心事。贞美也好,喻宁母亲也好,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抚摸心底的伤痕,察看心里的喻宁。

江陵医院妇产科的宋大夫每个星期开车来一次,替贞美检查身体,因为年老的婆婆没法像喻宁那样抱起贞美,也不会开车。

母亲照顾贞美尽心尽力,虽然做不到儿子那么好,但的确毫无保留。如果有什么事出门,她总是脚步匆匆,来去很快,因为不放心儿媳一个人待在家里。去安仁村买吃的东西也是一溜小跑,从不超过3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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