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我的想法也是这样的:要是没有你这家伙,我和贞美不知道会多快乐呢,欢声笑语一定像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
“哎呀,瞧你们俩心有灵犀的样子,一定有什么暧昧关系。你们随便吧!‘’
贞美话音刚落,就转身进了车厢。
“哎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干吗一定要追着我,害得贞美误会?”
“你再这样,我就干脆亲你一口,把我们在一起的过去全部告诉贞美。”
“亲……亲爱的,那可不行,恐怕到那时候,天下虽大,也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载佑挑了挑眉毛,扑哧笑了。
“可爱的家伙!”
喻宁一把抱住载佑,个子较矮的载佑把脸埋在喻宁胸前,胳膊环抱着他的腰。正在这时,贞美走了出来,看到他们的样子,“哇”地大叫一声。
“你……你们在干什么?”
“哦,贞美,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是啊,我们正在用身体温柔地战斗呢!”
“你们两个家伙,以为我是想你们才出来的吗?火车马上就到大成里了。”
“这么快?”
“是啊,怎么这么快!喻宁!”
“嗯?”
“你还不赶快松手!”
“是啊是啊,我们已经充分表达了我们的爱情了。”
“是啊,我充分感受到了你的温暖。”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火车在月台边缓缓停下,贞美推开载佑和喻宁抢先下了车,气冲冲地径直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到那两个人手挽手悠闲地迈着步子,一路展示他们生死与共的友情。
“哎呀,你们两个,瞧瞧那副德性!我是疯了吧,干吗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排你们两个凑到一起啊?两
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真动人啊!“
烈日当空,把金灿灿的光大把大把撒向人间,无处不在。
贞美、载佑和喻宁浴着阳光走到桥下的阴凉处,把脚泡进流动的江水里,就着鱿鱼干喝罐装啤酒,又从路边摆摊的大妈那里买来打糕和紫菜包饭,削了带来的苹果和梨,剥开了橘子,悠闲自得地慢慢享用。
凸起的岩石上有一个中年男子戴着遮阳帽在钓鱼。
“没有什么比钓起一条条胖乎乎的鱼更让人兴奋的了。”
平时就很喜欢钓鱼的载佑爬到岩石上,跟钓鱼的人攀谈起来。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坐到旁边替那人穿起蚯蚓来了,顶着中午的炎炎烈日。
“瞧那家伙,都快晒熟了!”
“随他去吧,在图书馆里长的那些细菌和霉菌也该好好消灭一下了。”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载佑一动不动地守在钓鱼人身旁。
贞美用手围成一个喇叭,喊道:
“朴前辈,我们去看瀑布吧!”
“瀑布?有什么好看的?这里不是也有很多水嘛。”
“这里的水是躺着的,我们去看站着的吧!”喻宁插了一句。
“那也用不着大汗淋漓地爬到山上去呀,想看站着的水,你躺下来不就得了。变换角度可是你的专业啊,是不是?”
“朴前辈,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吗?”
“呀,看到我钓鱼,你们嫉妒了是不是?你们去吧!我好久没钓了,今天要露一手。”
“他真的会钓鱼吗?”
贞美和喻宁离开江边,载佑目不转睛地盯着浮标。
“哎呀,小心点儿!”
“没事儿。”
喻宁小心地挪着脚步,从岩石上朝草丛走去。
贞美含笑远远看着他。天气这么热,就算是折了花,用不了10分钟也就凋谢了,可是,这一举动的意义却不会凋谢。喻宁劲头十足,还有什么比在山里采一束花献给自己喜欢的人更潇洒更浪漫的呢?看到贞美手里的花,载佑那家伙又该嫉妒了吧?一定会嚷着在江边找一束更美的,可是,这么艳丽的花,除了山里哪儿还会有呢?
离花还有一两米,喻宁伸出手去,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整个人倒进了草丛里,双手抱住左腿,身体蜷缩起来。
贞美大吃一惊,一跃而起。
“什么?什么?是踩到碎玻璃了吗?”
“不,不是,是蛇!”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像蓝色的光忽闪忽闪。
“蛇?真……真的吗?”
贞美一把抓起自己的背包,扑通踏进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喻宁跑去,溪水湿了鞋子,湿了衣裳,她浑然不觉,心里极希望这只是个玩笑。可是,快到喻宁跟前时,她看见一条头呈三角形、背部暗红色、身长一尺多的小蛇像红色的花瓣在地上滚动似的沿水边蜿蜒逃去。
“天……哪!”
喻宁双手使劲握着左脚踝上方,面无血色,慌乱地望着贞美:
“贞美,怎么办?”
“别动!千万别动!”
贞美紧张得眼前发黑,显然是喻宁一脚踩在蛇身上,蛇受到惊吓,在他脚踝上咬了一口。是不是在女人的注视下为她采花这件事对男人来说是注定要冒生命危险的?
她定了定神,迅速抽下背包上的带子,飞快地在喻宁握着的部位缠了三道,又用力紧了紧,打了个死结。
“该……该死的!这样……会不会死?周围没有人,也没有车……”
喻宁脸色发青,声音抖得厉害。 .
“别胡说!不会有事的!”
贞美忙乱地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着,手有点儿不听使唤。镇静!带来的水果刀终于找到了,刀在她的手里抖个不停。
“可能有点儿疼,忍着点儿吧!”
贞美跪在地上,叫喻宁向前看,自己找到喻宁脚踝处有深紫色淤血的地方,咬着牙用刀割了个十字。
忍着!马上就好!
贞美弯下腰,用嘴使劲吮吸割开的伤口,吸一口就往旁边吐~口,大滴大滴的汗沿着她的脸和脖子往下淌。吸了一口又~口,她的嘴角沾着血,样子像拼命三郎,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在紧急救治的同时,贞美焦急地眺望着对面的山路,她十分清楚,自己采取的应急措施只能延缓毒液的扩散,最要紧的是尽快把喻宁送到医院去。
“喻宁,再忍一会儿!听见了吗?我去叫人来。”
等等……非要把喻宁一个人留在这儿吗?我还能见到他吗?不行!不能把喻宁一个人留下!可是,搀着走会加速毒液扩散,背着走又实在背不动,而且都会耽误宝贵的时间……看来,还是只能把他留在这儿,自己去找人来。
喻宁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黄,整个人无力地滩倒在草丛边的岩石上,眉头紧锁。贞美急得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俯下身用力吸出一口血水,猛地站起身,刚要挪动脚步,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有什麽是需要帮忙吗?”
一辆从山上寺院返回的吉普车停在对岸路边,一个50多岁的男人开着车窗冲着贞美喊道。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啊,大叔!请帮静虻!有人被蛇咬了,毒蛇!”
头顶微秃、体格健壮的男人听到贞美的话,连忙跳下车一了过来。他先查看了紧紧捆住的绳子和用刀割开的十字伤胡又看了看贞美嘴边的血迹,接着二话没说,背起喻宁就走。
喻宁的神志已经模糊,腿肿得发紫。
贞美紧张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背包都忘了拿。
“喻宁!喻宁!还好吗?”
车开动后,抱着喻宁坐在后排坐位上的贞美,盯着喻宁白着脸不停地问。
嗯,还能忍受,不……不怎么疼。喻宁想说话,却张不癯嘴,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为什么每次在贞美面前我都是这个样子呢?为什么全身这么冷?蛇是冷血动物,看来它把自己的属性转移到了我身上。
喻宁问或睁一下眼,总能看到贞美强忍泪水的样子。为了不让喻宁的身体和头随着车的颠簸晃动,贞美把他抱得紧翊的。
一
喻宁把脸埋在贞美胸前,感受着被汗湿透了的贞美的呼吸和忧心忡忡的心跳,只觉得那种温馨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曩心中竞生出了几分庆幸,死亡的恐惧已慢慢离去。
吉普车以可怕的速度沿着山路往山下冲去。
“大叔,他不会有事的,是吧?” 、
“是条什么样的蛇?”
听贞美描述了蛇的样子和颜色后,大叔用力踩下油门,自言自语道:
“肯定是毒蛇!对了,后座上有瓶水吧?”
“哪儿?啊……在这儿。”
贞美把水瓶递了过去。
“不是给我,姑娘你漱漱口吧!吐到车窗外面就行了。嘴里要是有伤口,进了毒素会肿起来的。快点儿!”
贞美用一只手抱着喻宁,腾出一只手来拿水漱了漱口。
车向着大成里独一无二的医院疾驰。
“喻宁,睁开眼睛看看!喻宁!喻宁!醒醒!”
贞美晃动着已经全身麻木了的喻宁,在他耳边大声叫着。
“他不会死的。”
“……"
“你的紧急措施做得很好。有个我认识的人以前也被那种蛇咬过,当时已经人事不醒了,后来还是活得好好的。”
“您说的是真的吧,大叔?”
“甭担心!”
眼前就是挂着红十字的医院了。
“没什么事的话……当然会没事的,得让他好好报答你!”
大叔说的没错。医生给喻宁注射中和毒性的针剂时也说,幸好尽快捆住小腿并割开患部吸出了大部分毒素,否则情况会严重得多。这种蛇的毒性非常强,尽管只有很少量的毒素扩散到了全身,还是搞得喻宁神志不清、全身麻木,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急了,事后想起来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要不是恰好遇到了好心的大叔,恐怕喻宁恢复健康得花双倍的时间。
喻宁接受的治疗包括用手术刀更深地割开伤口、用负压器吸出毒素和消毒处理,当然也注射了解毒的抗体。几个小时后,他就醒了过来,接着在医院里接受了一天的观察治疗,第二天就出院了。走出医院的时候,他左腿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
生活中,总埋伏着这样或那样的突然袭击。
喻宁表情严肃地走出医院大门,看了看右边的载佑和左边的贞美。
“载佑!”
“嗯?”
“是老天惩罚我吗?”
“什么惩罚?你什么时候去俄罗斯害过女人吗?”
载佑说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中的女主角卡秋莎。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觉得喻宁小题大做。
“哎呀,跟那事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接受这件事的教训,以后我要恢复正常生活,跟你的同性恋关系无论如何都得结束了。”
“哎,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
“对呀,早知如此当初就不管你了,把你扔在山里自生自灭。”
卓别林的步子
贞美、载佑和喻宁走进钟路胡同里的小剧场,观看查理·卓别林的电影。前些日子,三个人都在学校图书馆的书堆里埋了很久,准备期中考试,也替大四的前辈查找论文资料,迎接学校的秋季学术活动。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今天久别重逢,他们分外高兴。
剧场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如果不是发烧友,谁会来看这种画面上白点刷刷像下雨的老片子呢?而且还是无声的黑白片。
他们来得比较早,离开映还有四五十分钟时间,就先在后排入口附近坐下了。
喻宁拿出笔记本大小的素描簿,开始给贞美画像。对他来说,为贞美画像永远是最快乐的事。
“今天这家伙不开口,总算是耳根清净,实在难得!”载佑瞅着贞美说。
“载佑!”
“嗯?”
“画画只用手和眼,我的嘴可是自由的。”
“嗯,你真了不起啊,可以一心二用,简直是天才——不过,天才通常穷困潦倒,你可要小心!”
喻宁扑哧一笑,不加评论,一门心思捕捉着贞美的一举一动。
贞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着爆米花。载佑从电影院售货亭买来的爆米花一点儿也不好吃,凉透了不说,咬在嘴里也没有那种轻声碎裂的酥脆,连拿在手里都觉得潮乎乎的。
“爆米花真糟糕,老往牙上粘。我们给消协打个电话怎么样?”
“他们在卖东西的那些家伙面前肯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真让人寒心啊,要是一对恋人一边吃这种爆米花一边看电影,待会儿散场的时候肯定要分手。”
贞美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把爆米花扔向空中张开嘴接,可一次都没接到。
“干什么呢?一点儿社会公德都不讲!”
“我喂蚂蚁呢,爆米花这么轻,蚂蚁也能轻松搬走吧!”
地上铺的瓷砖裂了,缝隙里塞满污垢,满地都是饼干袋、热狗棒、饮料罐和冰激凌塑料包装等垃圾,看上去乱糟糟的。
喻宁抓了两三个爆米花放进嘴里,费劲地嚼了几下,立即拾起贞美先前的话头,尽管晚了半拍:
“分手的恋人在找到新欢之前不来看电影了,损失的是谁?”
“看看这儿的设施,显然已经下决心破罐子破摔了,你这个问题,只怕是早就没人考虑喽!”
贞美和喻宁漫不经心地把嘴里的爆米花吞下一半,吐出一半,剩下的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载佑瞥了喻宁一眼。
“对了,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托福中等水平。”
“什么考试?”贞美从附近捡起一个饮料罐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瞪圆眼睛问。
“啊,这位老兄参加留学考试了,上周。”
“我不抱什么希望,竞争率可是108∶1啊!”
“哎呀,真正的百里挑一啊!”
“通过的话什么时候走?”
“今年年底。我不是说了嘛,根本就不抱希望,而且,我怎么能离开贞美你呢?就算是因为载佑我也要留下来守护你。”
听了喻宁的话,载佑捏起一个掉在坐位上的爆米花,朝他扔过去。爆米花落在笔记本上,喻宁笑着捡起来,放进嘴里。
“这种家伙就该先送到军队里去磨炼磨炼。最近怎么没有强制征兵呢?一说起服兵役的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了,朴前辈?”
“喻宁那家伙居然不用服兵役!他是独子,一脉单传,三代独子。贞美你还不知道吗?”
“哇!这么说喻宁很金贵啊!真的吗?”
喻宁就像贵族身份暴露了一样,做出傲慢又不当一回事的神态,夸张地点着头说:
“是啊。贞美,你要是嫁给我,就是王后了。”
“别上当,贞美!你也知道吧,独子的家庭史就是韩国女人的受难史!寡居的婆婆,刻薄的小姑子,简直是女人的噩梦。”
喻宁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父亲是防爆组的职业军人,一次执行任务时,他命令部下后退,独自留下处理险情,结果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不幸殉职。
“哈哈哈,我们家跟其他人家可不一样,我妈妈的理论是:如果结婚以后感觉不幸福,不如索性不结婚,所以,贞美你完全可以放心。”
载佑朝喻宁吐了吐舌头,说:
“臭小子,算你自圆其说了。当然,伯母是很慈祥的,经营的餐馆口味也是一流的,但那是另一回事。贞美,你就是你,决不要受骗上当!我怎么觉得喻宁这家伙越来越不明白事理了呢?”
“算了,朴前辈,他不就是因为一时恍惚产生错觉了嘛,不管他就好了。”
“是啊,贞美你最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了。小子!听见了吗?快醒醒,别做梦了!”
打击完喻宁,载佑带着快活的表情,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掏出电影票,拿到眼皮底下。
“等一下,我的坐位号是……133,贞美,你的呢?”
“看坐位号干什么啊?这里几乎都是空的。”
“那也还是尽量坐到指定的位子上比较好,要是看着看着来了一个人,说你坐的是他的位子,那多扫兴啊!快看看!”
“131号。”
“嗯,好,喻宁,你的呢?”
“嗯?我?135号。”
“哈哈,果然……还是我运气好。”
这样的坐位排列让载佑很得意,自己在中间,右边是贞美,左边是喻宁。
喻宁和贞美看透了载佑的心思,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这家伙单纯得简直有点儿傻,瞧他那快活样儿,也不想想,只要他不会分身术,一个人怎么可能独占贞美呢?
喻宁心里嘀咕着。
开映时间到了,他们走向自己的坐位,喻宁迅速绕到前面挨着贞美坐下。
“喂,喻宁,你犯规了!”
“买票的时候你一定要站中间,那时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了。我们是有文化的人,安安静静看电影吧!”
“哼,你一肚子坏水,我算是看透了!”
“这话该谁说啊?你简直是躺着吐口水,还是吐到自己身上。”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贞美伸出双臂,轻轻挽住他们的胳膊,载佑和喻宁这才受宠若惊地把视线转向银幕,看那个戴高帽、拄手杖、留小胡子的矮个子男人表演。
这部电影是抨击工业社会体系的,讲述了一个穷困无助的工人在工业文明的传送带前窘态毕现、笑料百出的故事。
从放映间里传出胶片盘转动的哗啦声,听起来像从水桶里流出来的水声,银幕上自上而下画出的雨帘跟声音一起构成了相当和谐的悲欢离合。
“胶片漏雨漏得够呛,不打伞也行吗?”载佑憋不住又说起了俏皮话。
贞美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一本正经地堵住了他的话:
“即便如此,这部片子依然有独特的魅力,现在那些画面精美、声音清晰的电影根本没法比。”
喻宁快活地望着载佑眨了眨眼,载佑吐了吐舌头,不吱声了。
看完电影,他们去了附近的快餐店,一人拿着一杯饮料坐了下来,因为贞美说要一起谈谈对电影的感想。
“看完就得了,干吗还谈什么感想!”要是提议的人是载佑和喻宁中的任何一个,另一个肯定会这么回答,但提议的人是贞美,他们也就顺从地一起走进来,对着吸管一个劲儿喝饮料。
“朴前辈觉得怎么样,电影?”
“啊哈,卓别林走路的样子真可爱,像个小企鹅,摇摇摆摆。”
“你这家伙看的是南极纪录片吗?既然欣赏了好电影,就该用赞赏的态度诚心诚意地谈谈感想,这难道不是年轻人应有的上进行为吗?”
“那……喻宁,你说说看。”贞美看着喻宁。
喻宁干咳一声,翘起二郎腿,抬起下巴,摆出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逗得贞美扑哧一声笑了,他却认认真真地开了腔:
“嗯,一句话,卓别林的电影无论看多少遍都不觉得厌烦,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电影反映了小市民们的苦闷与哀愁,表现了生活精髓的缘故。”
“哟!干吗非要故弄玄虚啊?这似乎是你们学校的校风吧?才二十出头的人,要学会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想说的意思,恐怕你还力不从心吧?哈哈!”
“别打岔!我已经是第四次看卓别林的系列作品了,每次都觉得他的确是天才,出手果真不同凡响。”
“怎么说?”
载佑翘起下巴。
“片中的讽刺入木三分,连岁月也无法损毁其锋芒,而且举重若轻,以最轻松的形式表现最沉重的生活,整部影片中,这两种武器运用得挥洒自如。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解读爱情、社会、权力、战争和世界,这种独特的符号我真的很喜欢。”
“嗬,又来了!真深奥啊,那种符号到底是什么?”
喻宁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接着说下去:
“我觉得啊,人生就像卓别林的步子,步履轻快,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就这样走过人世所有的沉重和暴力,虽然比不上在水面上行走的耶稣,但卓别林是用最人性的姿态走过生命旅途的,以喜剧的方式承受悲剧的人生,个子虽小却强韧无比。不是开玩笑,坦白说,难道这不是很了不起的吗?看着他,内心不知不觉就被感动了,那种感动要用百万亿吨作为单位来计算。”
“又一位评论家诞生了!”载佑拍着手高声揶揄道。
贞美像是没听到载佑的话,十分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的想法跟喻宁差不多。似乎只有卓别林,才最完美地用影像解读了日常生活的悲剧性。无论遇到什么难关总是面带笑容的人,比那些随着感情的起伏时哭时笑的人更强大。他超前地提出了这种理论,他的表达方式现在依然通用,不,现在还没有人能比得上!”
“是啊,生活依然支离破碎,俗不可耐。”喻宁随声附和道。
贞美尊敬卓别林,喜欢卓别林,她的房间里挂的惟一一张画片的主人公就是卓别林。对贞美来说,他是伟大的电影人,是时代的巨人。喻宁和载佑本来提议看别的电影的,是贞美硬拉着他们来这个小剧场的。
贞美希望自己尽可能按照他的解读方法来度过人生,即使泰山压顶,也能像对待一片羽毛一样轻松;即使面对非常艰难的事情,也能乐观地处理。因为,那样才是坚强美丽的人;因为,事物的两极最终相交于一点。
在这方面,喻宁的想法跟贞美不谋而合。
“对,把悲剧当成轻松的喜剧,就是所谓穆罕默德·阿里的战术,飞的时候像蝴蝶,攻击的时候像蜜蜂,眼睛在哭,嘴依然在笑,只有大彻大悟的人才会有这么绝妙的表达。”
“今天喻宁跟我总是能说到一块儿啊!”
双手抱在胸前听他们讲话的载佑突然嘿嘿笑了几声。
“这是什么笑声啊?你嫉妒了吗?”
“别管他,随便他怎么样。”
“你们现在无视我的存在,把玄学当唇膏,互相涂到嘴唇上,眉目传情是不是?简直是学风不正、谬误百出。”
听了载佑绝妙的挑衅,喻宁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吃了麻花啊?怎么总是跟人拧着?要找茬儿也不能乱来啊,难道自由表达自己的看法也不行吗?”
“算了,朴前辈也有说话的自由。”
“还是贞美站在我这边。不管你们表达时用的词藻多么华丽,我评论电影就一句话。”
“什么?朴前辈,说来听听!除了什么企鹅之类的话。”
“我只要看到天才小丑卓别林就高兴,就兴奋。没别的了。”
载佑说着站起来,学着卓别林在电影里蹒跚的步子往前走了几步。
喻宁和贞美不约而同站起来为载佑鼓掌。是啊,游戏结束了,我们承认,今天载佑你比我们更高一筹。
他们走出快餐店,走向世云商场方向。贞美转头看着喻宁,说:
“你考试要是通过了,我们见面的时间就不多了啊!”她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惆怅。
“哦,别担心,我一定通不过的,即使通过了,我也不去。”
“不打算去的家伙会把书都卖了吗?你这家伙总是信口开河。”
“嗯……”
“不知为什么,你这声沉吟听起来像是蓝色的。”
听到贞美的话,载佑做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抢过话头酸溜溜地说:
“哈哈,我也有这种感觉!那家伙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贞美你面前老是发出这种声音,听起来像蓝调的音乐,让人不由想起保尔·莫利亚乐团那首《爱是蓝色的》或《爱依然是蓝色的》。歌中唱道:爱情像是蓝色,孕育人生悲剧。对爱情的定义充满悲剧色彩啊!喻宁,你今天回家后听听那首歌,记住了吗?迟早要面对离别的。”
喻宁根本就不去理会载佑说了些什么,他激动地站到贞美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
“那次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宣布取消。”
“嗯?什么……”贞美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说要一所海边的玻璃房子吗?那房子我负责设计、施工,包括粉刷,最后连房子带钥匙给你,全都是免费的,我发誓!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开始物质诱惑了!而且还是空头支票,真是煞费苦心啊!”载佑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讨厌!这是我的真心话。”
“喻宁,你现在丝毫不加掩饰了啊!”
“哼!这只是件证物而已。贞美已经偏向我了,只有你那么迟钝的人才到现在还不明白。”
“别臭美了,小心被人狙击。”
“在这片土地上,拳头可比子弹更快!要不要试试?我的拳头可是像铁锤一样硬哦!”
载佑和喻宁停下脚步,摆出一副准备拳击的架势互相对峙着。
贞美咂着嘴说:
“啧啧!看来拿我开玩笑真的乐趣无穷啊!你们有完没完?也不觉得烦?也不腻?居然两个人都这样!早上我说要带英仙一起来,你们两个死活不同意,原来是早就商量好了算计我啊!”
面对贞美冷冷的目光,载佑和喻宁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拿你开玩笑?啊呀,贞美,不是那样的,难道你没听出来吗?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你的深情啊!是不是,喻宁?”
“虽然我经常跟你意见不一致,但这句话我有同感。”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得走了。”
贞美大步走向街角。
“嗯?为什么?”
“这么早?”
喻宁和载佑拦住她。
“不行,今天我得回家整理阳台,跟爸爸和姐姐约好了。”
“阳……阳台?你们家的阳台难道有几百平米吗?”
“没有,可是加上客厅,我们家有两百多盆花,要浇水,要一片一片擦拭叶子,还要施肥,需要不少时间呢!”
“哈!看来你们家的人非常喜欢花草啊!”
“你们家的阳台一定像个花房。”
“我爸打算退休后当个花农,我和姐姐也非常喜欢花草。你们知道吗?没有什么比养花更有助于修炼内功了。”
“真的吗?”
“这是新发现的老子学说吗?”
“是我的学说。你们听好了,我们这些长腿的动物,应该向那些扎根在一个地方、吃穿睡眠思考都在一个地方解决的绿色生命好好学习才行。说到这里,有个道理你们大概明白吧?植物是比人更高级的生命。”
“是吗?”
载佑转头看着喻宁,似乎在问他:“你同意她的说法吗?”喻宁用眼神回答说:“不清楚,我对植物生态学一窍不通。”然后他转向贞美:
“这样的话,为什么低级的人要照顾高级的植物呢?”
贞美朝地铁方向迈着步子。
“植物比动物起源得早,这你们知道吧?植物是动物的先祖,我们至少要表示我们的尊敬和我们的诚意吧!我屋里养的含羞草不知道有多漂亮呢!”
“含羞草?”
“嗯,连孩子都生了。”
孩子?载佑和喻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一定要么是扦插,要么是从根部分出来的,要么是种子发芽长出来的,但贞美对植物用了“生孩子”这个说法,令喻宁和载佑不禁吃了一惊。对植物的爱达到了这种程度,的确令人惊叹。
“生了多少个孩子啊?”
“这么大的花盆,满满一盆。”
贞美张开两只手,在喻宁面前比画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露出非走不可了的表情。
“我先走了!就算我不在,你们也不要偷懒,继续战斗啊!或许水平会越来越高呢!哎呀,既然要打,别光打嘴仗,应该手脚都用上打得激烈点儿嘛!”
“啊?”
“我身体里没有那种野蛮的冲动怎么办啊?”喻宁装出一脸苦相。
“你不知道吗?我喜欢用身体说话的有魄力的男人。”
“是吗?这样的话,你走后我一定让喻宁这家伙尝尝我的拳头的滋味。”载佑把拳头伸到喻宁下巴处,龇牙咧嘴地说。
“好,贞美你别担心,只管走吧!我明天一大早就把载佑这家伙的讣告送到你们家。”
贞美往前走了几步,笑眯眯地回过头。
她向来走着走着一回头肯定会抛出一把刀子来,所以载佑和喻宁两个人一下子神经紧张起来。
“下次想见我的话……”
“嗯?”
“怎么?”
“就在顶峰见面吧。”
“顶峰?什么顶峰?”
“傻瓜!白头山就算了,怎么也得是汉拿山或雪岳山吧。贞美,我们周末去山里秋游吧?去两天一夜或三天两夜怎么样?”
“喻宁,我绝不会跟你一起去山里的。”
“哦?为什么?山里可有数不清的植物。”
“不是有蛇嘛!”
“哈哈哈!”
听了贞美的话,载佑拍手大笑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电影也看完了,你们就别再斗嘴了,回家也好,去图书馆也好,快点儿认真学习去吧!我要是通过了考试,还有时间见你们俩吗?哼!门儿都没有。”
贞美抛给瞠目结舌的两个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消失了,留下的两个似乎被打晕了。
“要真到了那一天……载佑,你说,我们真的连门儿都没有吗?”
“这句话简直是一记有力的直勾拳,我的下巴好痛啊!喻宁,我下巴没歪吧?”
“没歪,你压根儿就没下巴!”
“你打算取笑我到底吗?”
“哎呀,算了,算了,你一个人玩吧,我要走了。”
“喻宁,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也这么扫兴啊?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嘿嘿,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安好心吗?”
“什么呀?”载佑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睛。
“你知道我酒量不怎么样,就打算今天把我灌个烂醉是不是?这样我至少得好几天才能缓过劲儿来,你就可以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了,像乌龟一样,头上还系着带子。”
“瞧你瞧你!自以为是兔子啊!太过分了,重色轻友的家伙,为了女人的一句话就忘了我们的友情!”
“好吧,好吧,算我错了。”
“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哈哈哈!”
他们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晃着对方的身体。
“行吗?”
“行!”。
“那就只喝一杯!”
“OK!”
伴你远行的含羞草
12月27日,喻宁出国前一天晚上。
在新村的一个饭馆里,贞美、载佑和喻宁兴奋地聚在一起。
11月21日,喻宁从系主任那里得到通知,说他最终通过了国家公费留学生选拔考试。他高兴极了,仿佛胸中鼓声隆隆,腋下生出双翼,飘飘欲飞。全国1300多人参加考试,只选12个人,喻宁的确应该高兴。
消息公布那天,喻宁被同学、前辈和学弟学妹们抛到了空中。喻宁的母亲也喜出望外,她辛辛苦苦开了个小小的餐馆,原本对送喻宁赴美留学想都不敢想。当天晚上,喻宁跟载佑和贞美见面,接受了他们劈头盖脸的祝贺和洗礼。
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准备工作,要查找必要的信息、整理资料、寄走衣服和纽约大学需要的一些文件,查看对方寄来的学校和学科信息、课程表和宿舍安排等所有文件,买机票,甚至要了解从机场到学校的路线。在忙碌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
现在,喻宁已经整理好了一切,连随身带的行李都整理好了,他的表情显得很轻松,但难以掩盖心情的复杂和沉重。
“明天真的要走了啊!时间过得真快,都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
“听说现在纽约天气很冷,你带了厚外套和足够的秋衣秋裤吧?”
“也就比韩国稍微冷一点儿而已。”
“心情怎么样?”贞美十指交叉撑着下巴问。
“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学好,半害怕半兴奋的。”
“甭担心!美国有什么了不起的,喻宁你还精通绘画,有什么可担心的啊?我不早就说过嘛,你一定没问题,这么看来,我确实有先见之明啊!”
“是啊,朴前辈本不应该学法律,倒应该钻研《易经》。”
“贞美,你这是夸我吧?是吧?”
“当然了,当时我还半信半疑呢!”
载佑受到鼓舞,兴奋得借题发挥:
“喻宁这家伙的实力我比谁都清楚。你多厉害啊!要做什么没有不成功的,至少在学习方面是这样。”
“不光是学习,对人也一样。”喻宁瞪着载佑,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人?哈!你是说贞美吗?哈哈,你也该放弃了吧?都到现在了,还不明白大势已去了吗?”
“我决不放弃!”
载佑得意扬扬地伸出一个手指,在喻宁面前缓缓地左右晃动着说:
“克制!我未卜先知,给你一个忠告:你太贪心了!人不能两全其美,得到了一样,就必然会失去另一样。你知道人为什么没有翅膀吗?一只翅膀随处都能找到,但人无法同时拥有两个,所以飞不起来。”
“嗯,朴前辈的话有道理。”贞美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瞧瞧你们,人都要走了,还往我心上钉钉子!载佑,你别胡说八道了,好好看着贞美,我去去就回。贞美,我去那边睡几晚上就回来。”
“哈哈哈!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明明不是几晚上,而是好几年!听说在那边拿到本科学位后还可以接着读博士?至少要六七年。你两手空空,也不可能轻易飞越太平洋回来吧!放假的时候你千万别一时冲动跑回来,小心到时候买不起回去的机票!”
“载佑,知道我要走了,你简直喜上眉梢啊!贞美,只要你说句话,这个家伙的话我权当没听见。”
贞美撅起嘴唇,黑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嗯,我觉得朴前辈的话一点儿也没错,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春香①,干吗要伸长脖子等你啊?”
“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
“那当然了,只要你这个多余的家伙一飞走,我们马上就恢复从前那种成双成对的关系了。多美的前景啊!是吧,贞美?”
“嗯,有道理。”
“哈哈!听到了吧?喻宁,你听到贞美的话了吧?”
贞美其实也很伤心,认识还不到三个月,喻宁就要飞到那个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地方去了!考虑到他的前途,的确是值得庆贺的事,但心里为什么隐隐感觉忧伤?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故意随着载佑开喻宁的玩笑。
喻宁一直都在留意贞美的一举一动,见她随着载佑起哄,便装出一副绝望的表情喊:
“天……要塌下来了!不走了!我明天真的不走了!”
“得了吧!”
“服务员!快拿百威和嘉士伯来。”喻宁咕咚咕咚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扬起杯子大声叫唤。
“啊呀,慢点儿喝!别像上次那样搞得自己难受。”贞美关切地说。
“别管他,让他习惯一下进口啤酒,将来也好在那边的俱乐部或酒吧里勾引金发美女呀,是不是?喂,喻宁,你可以趁机考虑一下跨国婚姻。”
“还是你考虑吧!臭小子!”
“对贞美,我可是痴心一片。”
“真想给你一拳。”贞美似乎并不讨厌载佑的表现,虽然嘴里这么说,嘴角却含着笑。
“贞美呀,你是说我吗?”
“是啊,朴前辈,你今天的话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哈哈哈……贞美,你总算认识了我的价值啊!”
“哎呀,你们可真让人看不下去了。”
“呀,喻宁!别等以后把关系搞僵了,现在就赶快彻底放弃贞美吧!你放弃后去美国,学业才不会受到影响。最近去当兵的男人也没有像你这么藕断丝连的,都在去之前跟女朋友分手。而且,说实话,贞美也不是你女朋友啊!贞美,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