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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河仁/译者:荀寿潇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你知道吗?博士学位很重要!以你的才能和条件,多花个六七年时间应该能拿到,这段时间就当韩国不存在好了。你有女朋友吗?就算有也是一样。生命比你想象的长得多,而做学问的机会一生难得遇到一次,所以,别胡思乱想,把其他事情都推到你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吧!向前看,往前冲!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要想搞好学习,根本没有时间中途回韩国来,一点儿也没有。对我们搞建筑的人来说,你学习的那个地方是个宝库,有从古至今世界上所有的建筑学资料,每天都能耳闻目睹建筑方面的最新信息,即使你投入一生也不会后悔的。所以,在拿到博士学位之前,千万不要跑回来!记住了吗?攻读学位期间根本就没有假期,论文资料提前好几年就得开始搜集,要完成各个系统的工程方法理论和建筑材料分析,计算数据,简直连吃饭的时间都恨不得省下来。既然你有这个机会,就该踏踏实实学好,不要入宝山而空回。这些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实际上,直接体验了美国大学的硕士课程后,喻宁发现难度比李教授说的还大。很多实践科目需要拿着建筑设计图到现场去一一检查,即使是研究生,一个学期也至少有一个月泡在工地睡帐篷。

在紧张忙碌的学习中,几年很快过去了,一眨眼就到了1990年,喻宁硕士毕业,开始攻读博士学位。

贞美于1989年2月大学毕业,毕业前没能通过司法考试的第二道关。

果然非比寻常啊,顶峰不是轻轻松松就能登上的,但箭已离弦,目标只有一个。

喻宁就是否攻读博士的事通过信和电话征求贞美意见时,她积极表示赞成。贞美自己也是一样,决不会中途退出。就她的情况来看,喻宁也是留在美国读博士更好,因为目前,身为司法考试复读生的贞美哪里有时间认认真真谈恋爱呢?

“正好啊,我们一起努力吧!等你拿到学位的时候,我也该画个圆满的句号了。”

“要不我抽空回去一趟?”

“别回来,何必把珍贵的美元和时间扔进太平洋里呢?有那笔钱,还不如你多买点儿肉吃呢。我们不是通过电话和信联系在一起吗?明白我的话吗?”

“好,让我们坚持下去吧!一定能做到!”

“我真的被惹火了,这次一定要征服考试,出出心中这口闷气,了却多年的心愿。”

“别着急,你肯定能做到,明年的报纸上一定会登上你的名字!一步一步靠近目标吧,我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注意身体!”

喻宁一直给贞美写信、打电话,基本得到了贞美家里的承认,算是个准女婿。

贞美的父亲在一所女子中学任校长,是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四十多岁时,他失去了妻子,独自一人把两个女儿养大成人。虽然没见过面,但他通过喻宁的电话和贞美的介绍了解了喻宁,知道他是个懂礼貌、学习认真的优秀青年,每次接到喻宁的电话,他总要关心一下他的健康和学业。

“您好,伯父!我是喻宁。您身体好吗?”

“啊,是喻宁啊!嗯,我很好。你的学业还顺利吧?啊,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就该多学点儿东西,将来好为国家多做点儿事……哎呀,瞧我,光顾高兴了,忘了你还要付昂贵的国际电话费,抓着电话就不放。等会儿啊……贞美!贞美!”

金校长很欣赏喻宁,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一想起他年纪轻轻就漂洋过海到异国他乡求学,心里就发酸。

贞美的姐姐善美也很喜欢喻宁,觉得他值得信赖,会成为一个好妹夫。善美毕业于S女大长笛专业,现在市立交响乐团工作,已结婚。

无论谁都得承认喻宁是个俊秀的青年,而且有着光明远大的前途,等他拿到学位回国后,只要本人愿意,马上就可以当上教授,登上讲坛,也可以作为有实力的建筑设计师扬名立万。抛开这些暂且不谈,随着时间的推移,善美和父亲慢慢知道了贞美是多么喜欢他,他又是多么爱贞美。

即使不是自己的孩子,金校长也觉得贞美和喻宁两个人非常般配。他们都是在生命中勇于付出全力面对挑战的年轻人,连旁观的人也觉得欣慰。要说有什么进一步的愿望,就是希望女儿能通过司法考试,不辜负她迄今为止的努力和热情,希望喻宁尽快拿到博士学位回国,希望两个人尽快结婚。照金校长的想法,只要贞美通过了考试,就叫喻宁回国几天,把两个人的婚事办了。这是他最大的心愿,等这件事办完,他对生活就别无所求了。

1991年4月13日。

中等身材、面容慈祥的金校长在家里看着看着早报,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4月14日,阴历是……

他连忙拿起话筒,拨通了住在附近的大女儿的电话。

“善美呀!”

“爸!这么早,什么事?您吃早饭了吗?”

“早饭我总是简单吃点儿,马上要去学校。对了,善美,明天是不是你妹妹的生日?”

“啊,对呀,确实是!差点儿忘了。谢谢爸!”

“嗯,可能的话,明天早点儿回家来准备一下。”

“送丈夫上班后我马上去市场,然后就回家。做家务的阿姨是10点到吧?给贞美的电话爸您打吗?”

“就这么办吧……啊,别忘了做贞美喜欢吃的炒蘑菇,打糕也多买几样。”

“别担心,我一定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

“别忘了叫你丈夫晚上也一起来家里吃饭啊!”

“他一定会大声欢呼的,那个人啊,一说到美食就高兴。哈,我的心已经急不可待了。爸,那就先说到这里吧,您一定要吃点儿东西再出去,记住了吗?”

金校长听着大女儿快活的声音,微笑起来。挂断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贞美从去年年底就进了考试院,住在安山附近山脚下一个农户的农家里。那里住着不少准备考试的人,空气清新,有一面小湖泊,远离城市的噪音,每年都有十几个在那里备考的学生通过考试,于是,人们盛传那个地方是鱼跃龙门的风水宝地。贞美住在那里,并不是因为相信风水,而是为了摒弃干扰,一心一意准备考试。

“啊,喂!是小贞美啊!学习累吧?呵呵……嗯……怎么回事?这个时间你怎么会接电话?啊哈,房东大嫂在准备早饭啊……什么事?哦,明天不是你的生日嘛,回来一起吃顿饭吧!好,别太晚了。爸爸想你了……你姐姐说要准备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好!好……”

雨中的夏康舞曲

傍晚,喻宁在纽约大学图书馆主楼里埋头学习。

4月14日。

喻宁突然意识到今天是贞美的生日,美国跟韩国之间有14个小时的时差,韩国已经是15日的早上了。

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忘了!他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一楼大厅,走进可以打国际长途的公用电话亭,拿起听筒。往哪儿打呢?贞美过生日,应该回家了吧。

“喂!啊,您好!伯父,我是喻宁。”

“哎呀,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啊!呵呵!我知道了,你今天打电话是为了祝贺贞美的生日,对不对?”

“是,也是顺便。您最近好吗?”

“有劳你惦记着,都很好。可是,怎么办呢?贞美昨晚回来睡了一觉,吃过早饭就回考试院去了,说是今天有份资料急着用,开我的车走的。嗯,大概40分钟前走的吧?还在路上呢。”

“那我给她打手机吧。”

“好。对了,你那儿天气怎么样?”

“很好,不冷不热。”

“这里一大早就下起了春雨。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啊!别因为学业把身体累垮了。祝你一切顺利!”

“我过两天再打电话来问候您。”

“谢谢,挂了吧!保重!”

喻宁挂断电话,开始拨贞美的手机号码。

这时,地球另一边的贞美正在国道上开车疾驰,距离安山还有4公里左右。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下来,淋湿了大地,空气清新凉爽,嫩绿的新笋、树叶和新芽在春雨中亮晶晶地闪着光。待会儿雨停了,在阳光的爱抚下,这些嫩绿色的生命将更加生气勃勃,它们的绿色慢慢加深变浓,个子也一定会蹿起很高。

车里开着调频收音机,古典音乐频道流淌出海菲茨小提琴独奏的夏康舞曲,悠扬的旋律伴着雨⑵髟诘卜绮A嫌薪谧嗟匕诙:7拼牡囊衾治蘼凼裁词焙蛱蓟嵋鹦牡椎墓裁钊诵某逼鸱?/P>

手机响了。贞美减慢车速,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喂!”

“贞美?是我。”

“啊,喻宁!”

“真高兴啊,有两三个月没听见你的声音了吧?先祝你生日快乐!虽然没有蛋糕,没有礼物,也没有花,我的心你是明白的吧?”

“当然明白了。谢谢!不过,以后你得把这些东西都给我补齐了!”

“当然,我会记到本子上的。”

“嗯。最近怎么样?”

“越来越忙了,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已经这样过了多少年了?我们又不是离散家属。”

“呵呵,是啊,当然不是离散家属了,我们还算不上是一家人呢。”

“别故意伤我的心!否则我会抛下一切马上回国的。”

“嘘,现在你说这样的话我也不害怕了。学习怎么样?”

“像只蜗牛,慢慢腾腾往前爬。”

“那我就是地蚕。”

“哈哈哈!那你可以抱成一团往前滚啊,还是你快。”

“当然了,今年再通不过,我就要放弃了。”

“不考试你做什么呀?”

“嫁人不就得了。”

“哈哈!看来岁月真的不等人啊,连你嘴里也会说出这种话来。不过,除了我,谁要你这个老姑娘啊?我不信。”

贞美听了他的话,扑哧笑了。

哼!看我年纪不小了,喻宁这家伙还真以为我就没人搭理了啊!不过,他不知道也好,省得不放心。

两三个月前,贞美的一个前辈来她住的考试院找过她。那个前辈叫姜中植,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个风云人物,跟裴明焕一样大四就通过了司法考试。对他的事,贞美也有所耳闻,知道他已经开业做律师了。

那天,他身穿褐色阿曼尼西服,开着高级小轿车,来向贞美求婚。

“真的,贞美,我非常需要你。”

他表白说自己很久以前就爱上了贞美,即使贞美不通过司法考试,也可以凭她的知识和热情为他的事业提供极大的帮助。他建议贞美借此机会把爱情和事业结合起来。

“您让我止步不前,躲到男人的保护伞下?”

或许这并非姜律师的本意,但他的言行让贞美觉得受到了侮辱,心中顿生不快。

他一再劝说贞美放弃学习跟自己结婚,婚后协助自己工作,都被贞美简单明确地拒绝了。

“……为什么?”

贞美的反应是他没有料到的。

姜律师家里在繁华的江南区拥有好几栋大厦,算得上是豪门,而且他本人相貌英俊,又是开业律师,前途不可限量,几乎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完美丈夫。想跟他联姻的名门很多,也有很多女人等着他垂青。

家里要他跟一位政治家的女儿结婚,但他念念不忘大学时心仪的学妹贞美,于是不顾家人反对,鼓起勇气来找贞美。

“您不知道吗?前辈,我有男朋友。”

“嗯?什么?不会吧?你一直专心准备考试,无心旁骛,这件事我们学校法学院的学生都知道。我并不是要你马上给我答复,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这个嘛,姜前辈,没必要了,我真的有男朋友。啊,对了,姜前辈也见过他吧?我大一第二学期,法学院开运动会,有一个汉城大学的学生跟朴载佑前辈和我在一起,您还记得吗?”

 记忆力极好的姜中植在脑海里快速搜寻。

“啊,学建筑的?”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不过,他不是早就去美国留学了吗?已经四五年了吧?而且也没回来过,哦,回来过一次?”

“您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真让人吃惊。啊哈……英仙!是英仙告诉您的吧?她在学校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姜前辈。”

姜中植默默盯着贞美看了一会儿。

“话虽如此,无论如何,看在我辛辛苦苦找来的诚意上,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嗯,希望你跟我联系……不,我再跟你联系吧。”

后来,姜前辈又打来几次电话,但贞美没有跟他见面。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喻宁,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呢?她剃过三次头发,流鼻血是家常便饭,无数个清晨是在书桌上迎来的。这么刻苦,最终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喝下失败的苦酒,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可见该死的考试也有毒辣的一面。

但贞美对今年的考试充满信心。前几次虽然失败了,但丰富了经验,失败的原因现在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而且通过分析,对考试的难度和出题方向都有了较为精确的把握。

这种时候,居然要她放弃一切嫁人!

如果贞美也觉得女孩子应该趁容颜美丽、皮肤光滑有弹性、价值不菲的时候找个人嫁了,哪怕心中有一丁点儿那样的想法,她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学法律;如果她愿意走一条平凡温顺的女人的路,压根儿就不会考虑什么司法考试。

这些情景飞快掠过贞美的脑海。

就算不能把拒绝那个自命不凡的姜前辈求婚这件事告诉喻宁,不能听他称赞自己做得对、有骨气,总可以逗他一下,让他今晚睡不着觉嘛!

“喻宁,你果然不了解情况啊!嗯,对我别太信任了!”

“这话什么意思?”

“说实话,嗯,上个月,我跟朴前辈手挽手去看电影了,很有情调。”

“啊!真的吗?载佑那家伙,真够锲而不舍的,还在你周围晃悠吗?嗯……这可真让我担心,气不打一处来……好吧,这次就算了。贞美,你要再做那种事,我可真的生气了啊!还有,告诉载佑,叫他从今天开始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儿。”

贞美捂着嘴笑了。

“别废话了。喻宁,你也时不时安排点儿文化生活嘛,就当是换换脑子,在那么热闹的地方,别光待在学校里。”

“我又何尝不想那样?”

“嗯,玩得放开点儿,也试试跟白人女孩约会,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小心眼呢。好了,这样的对话一开始,我看就该挂电话了……”

车前方是个大拐弯,山嘴挡住了视线。

喻宁说了句什么,贞美格格笑着,单手慢慢转动方向盘。突然,对面一辆车从天而降,以可怕的速度径直朝她的车撞过来。

“喻……喻宁!”

贞美匆忙扔掉手机,双手抓住方向盘。

对面那辆车的司机席上坐着一个娃娃脸的男孩,十八九岁的样子,像个高中生。他一定是刚拿到驾驶执照,抵制不住速度的诱惑,天不怕地不怕地在路上横冲直撞。男孩惊慌失措地猛踩刹车,伴随着撕心裂肺的轮胎摩擦声,车体在积水的路面上旋转了180度,后备箱狠狠撞到了贞美车的前保险杠上。

咣!

似乎天崩地裂,眨眼之间,一切都结束了。在猛烈的撞击下,贞美当即昏迷过去。

车祸现场,娃娃脸的男孩头顶着挡风玻璃,鲜血直流,贞美则倒向一边,脖子折成45度角。收音机里依然流淌着海菲茨的小提琴的旋律,掉在地上的手机里传出远在美国的喻宁的声音:

“喂!贞美!听得见吗?”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的喻宁当时并没有多想,打国际电话的时候,信号突然变弱或中断是常有的事。

喻宁一边沿图书馆的楼梯往上走,一边在心里愤愤地自言自语:

嗯……贞美和载佑手挽手去看电影?哼!好,你们尽管看吧!顶多再有两三年,我的苦行军就该结束了,幸好不需要十年修行。等着瞧!到时候一定让你们两个尝尝我的厉害!

但他的嘴角很快就浮现出笑容。贞美和载佑是值得他永远信任的人,即使他们两个真的单独外出旅行,也决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的。他思念贞美,也思念载佑,无比怀念三人同行的那些日子,那是他记忆中最有趣、最幸福的时光。

沉浸在幸福回忆中的喻宁对当时贞美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坐在图书馆里,重新埋头读书。

同一时刻,在地球另一面的韩国,下着春雨的安山国道上,救护车、警车鸣着警笛,亮着警灯,以惊人的速度向扭曲变形在车里已失去知觉的贞美和满头流血的男孩狂奔。

那警笛声似乎在预告某种命运的降临。

片片碎裂的拼图

主治医生摇了摇头。

紧盯着医生的金校长、善美和载佑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车祸后第四天,4月18日。

他们面前的显示屏上放着贞美头盖骨和颈部的X光片。

“我女儿……系了安全带,也……也会变成这样吗?”金校长的声音有些嘶哑。

医生看着X光片上的颈椎部位分析说:“对方的车拐了个弯,撞到这个位置。两车相撞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力猛地折断了令爱的脖子,折断的颈骨戳伤了脊髓神经,损伤……是的……是永久性的。如果是正面相撞,恐怕救活都很困难。”

“就算……就算是这样……”

“是……我也理解。换句话说,问题在于驾驶者的姿势和两车相撞的角度,就令爱当时所处的位置,即使启动了气囊,通常脊髓神经也会受到伤害。”

“……”

“真的……很遗憾。”

受伤的神经是不可能复原的,也就是说,贞美再也不可能恢复正常了。

所有的人都面如死灰,不仅贞美的家人如此,就连医生也为这个聪明美丽女孩的悲惨命运伤心。

站在最后面的载佑干咽了口唾沫,却像吞了一团火,唾液从干巴巴的嘴里落进食道里,引起一阵刺痛。金校长面色沉痛,视线模糊,一言不发。身为姐姐的善美一直盼望发生奇迹,这样的诊断结果令她难以置信,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这么说……会变成什么样呢?大夫,爸!快说话啊!”

谁也没有回答,无言的沉默说明了情况的悲剧性。

对贞美的最终宣判是全身麻痹——从脖子往下,连一个手指、一个脚趾都无法动弹,脖子以下的身体无论冷热都没有感觉,即使用针刺也不会感到疼痛,她今后的日日夜夜将不得不在床上躺着度过!

“不……不可能!说谎!这……是一场梦,不是真的!我妹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不可能!”

善美哭喊着,瘫倒在地。

她被吓坏了,全身发抖,呻吟着,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白发斑斑的金校长紧紧闭着眼睛,心中充满悔恨,却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他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一个护士匆忙打开门找医生,医生跑出办公室,似乎是其他病房的病人有情况。

到底……怎么办呢?

载佑几乎喘不上气来。事情已经过去四天了,他今天才得知消息匆忙赶来,根本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受到的打击相对更大,两条腿发抖,惊慌和恐惧压迫着他的心脏和胸口。

连自己都这样,贞美的家人又情何以堪呢?金校长在妻子去世后独自一人把两个女儿养大,个个出落得健康、聪明、漂亮,谁知小女儿一夜之间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金校长拼命抑制心中涌动的痛苦,但还是有种要崩溃的感觉,身体晃了晃。

“伯父!”

站在他身后的载佑连忙扶住他。

金校长把头顶在铁制的壁橱上,双手撑着桌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子。

“没关系,我没事儿!”

“您坐一会儿吧!”

“爸!坐会儿吧!”

金校长扑通坐到载佑拖过来的椅子上。

“唉……真是的!唉……怎么能这样?”

金校长像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就算是山崩地陷、江水干枯、大海结冰、天空像天鹅绒一样撕裂,又怎么会这么震惊这么慌乱呢?两天前,医生已经隐约向他们透露过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但金校长始终心存侥幸。

对金校长来说,贞美从小就是他的心肝宝贝,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别看是个女儿,顶得上别人十个儿子,聪明、活泼,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名列榜首。宣称自己要学法律的时候,贞美是多么雄心勃勃啊!第一次高考没考上Y大法学院,她在金校长面前藏起悲伤,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别担心,爸!明年一定考上。多么懂事啊!贞美自己确定了人生的目标,并为实现这个目标奋勇拼搏。可是,就在刹那间,不过几秒钟而已,天空变成了污水渠,大地变成了一片沼泽,整个人连一个手指也动不了了!谁能想象得到居然有这样的危机潜伏在她的人生中呢?

金校长觉得自己体内的骨头在一根一根融化掉,但还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崩溃。自己先倒下可不行,自己先放弃了、先绝望了绝对不行,被卷入狂暴命运中倒下的小女儿和仍沉浸在悲痛中的大女儿还在自己身边呢。

会好的,嗯,会好起来的,无论如何都得好起来,得让情况往好的方向发展。

据调查事故现场的警察说,当时在司机坐位下面发现一部手机,这么说,贞美当时可能在打电话,对方应该是在美国求学的喻宁。

啊!如果当时自己叫他过会儿再给贞美打电话……

如果自己那么做了,贞美也许能避开那辆越过中央线的车,就算避不开,也不会伤得像现在这么重吧?一想到这里,金校长就觉得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的心都要碎了。

如果能换一下,让自己代替贞美躺在床上,让贞美站起来,那该多好啊!如果神灵肯答应把两个人的命运调换一下,他愿意立即调换,毫不犹豫,满心感激和幸福。

但这样的愿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这铁一样的事实像匕首一样刺着他的心肺。

一切都是命运吗?

因为贞美太健康太聪明太漂亮了,所以残暴的神灵才把一切从她身边夺走吗?如果这是命运的话……如果这是一双巨大的手递过来的酒杯的话,又有什么人能因为这是一杯毒酒就

拒绝呢?

人生阅历丰富的金校长不得不接受命运的这一安排,即使心中百般的不情愿,即使这种安排残忍得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如果心中永不放弃,总有一天会云开雾散的吧?或许,通过检查还可以找到其他的方法,也许能找到新的希望?但要到什么时候,揪着女儿的脖子带走她所有幸福的黑色命运之手才肯放开呢?

“载佑……”

金校长背对着载佑,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叫他。

“……是,伯父。”

“有件事要拜托你。”

“伯父请说!”

金校长想起了贞美的男朋友郑喻宁。

“希望你不要告诉喻宁这件事,绝对不要。”

“啊?”

“为什么?爸爸,贞美变成这样,喻宁也有责任啊!当时……当时,如果不是他打电话来,也许不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呢!”

“善美!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要责怪别人。那孩子难道预料得到这样的事情吗?越是责怪别人,贞美、我,还有你就会越累。喻宁……不能知道这件事,他必须走完他正在走的路。就算他明天回来,情况能有什么改善吗?要真是那样,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叫他回来的,马上!”

善美用力摇头。

“爸!喻宁跟贞美相爱,他可能成为贞美复原的动力。现在贞美多绝望啊,心里一定怕得要命,也许会寻死呢,多可怕啊!她会死的!难道我们不应该阻止她吗?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啊!”

“是啊,伯父,还是先告诉喻宁……”

载佑想的跟善美一样。

“不,不能那么做。我了解我的女儿,虽然她受的打击太大,现在说不出话来,但我相信,她的想法绝对跟我一样。”

“爸!爱情是什么啊?对方遇到困难的时候跟她在一起克服困难,这才是爱情啊。现在,就现在,我们还是赶快跟他联系吧!让我们联系吧!”

“喻宁也一定愿意我们告诉他。”

载佑用恳求的语气支持善美的意见。

金校长皱起眉头,紧闭着嘴,思索了一会儿。

“不,不行。我比你们生活经验丰富,我知道,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无论谁都帮不上忙。有时候,这种帮助反而会让对方感觉更加悲惨,挫折感更强。贞美必须独自闯过这个难关,就连我这个父亲,其实也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守着她而已。”

“……”

“爸爸……”

金校长不容反驳。

“这次就听我的吧!喻宁这个年轻人将来是国家的栋梁,等他完成学业,总有一天会回来独当一面的,我们能把这样一个人的未来毁了吗?载佑!听明白了吗?贞美也一定会理解我的意思的,完全理解,她是比谁都聪明坚强的。”

金校长说完,把脸转向窗外,流下两行热泪。

屋子里一片沉默。金校长对人生理解的深度令载佑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明白了,伯父。”

“一定要遵守这个约定,你也回去吧!”

“不,我……”

“我明白你的心意。贞美对现在的情况已经有所觉察了,接下去恐怕会失去理智地哭喊,短时间内,谁也不会见的。那孩子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的,会闯过这个难关的,我对她有信心。等贞美的情绪稳定下来,我会通知你的。在那之前,不,之后也一样,好好完成你自己的学业,那是你能为她做的惟一的事,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们吧!这件事一定不要告诉喻宁,我知道这不容易,但你一定要藏在心里。”

“是……”

载佑紧咬着嘴唇,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贞美的病房门口停了一下,走了过去。

虽然当时因为贞美爱上了喻宁,他退出了,但直到现在,贞美还是惟一令他一见钟情的女孩。

我……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啊!像狂暴的命运前面的一枝蜡烛,人是这么弱小,这么无力!是啊,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相信,为什么这样的事一定……一定要发生在贞美你……你身上!

他没有坐电梯,推开非常通道的门,从三楼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向一楼。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他停下脚步,把头顶在墙上,哭了起来。

当初把贞美交给喻宁,是真心为她的幸福着想,因为他们两个人太相配了。有时候,载佑想象着贞美和喻宁结婚时自己做司仪的情景,心里就充满说不出的快乐。新娘入场的时候,自己会怎么说呢?

光临现场的各位嘉宾!我真爱的女孩正在走进来,现在我要把这个女孩亲手交给一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人,就是他,从我手里夺走了她。看,站在那边的新郎!您是不是觉得他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说实话,在我眼里,他是个极其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是的……您一定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站在这个司仪的位置上呢?您知道那首著名的诗吧:把金达莱花洒在你离去的每个脚印上。说的正是我现在的心情!既然不得不把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漂亮的新娘交给那个可恶的朋友,我就要站在这个位置上,把心中的怒火化为朵朵金达莱,洒满现场,公告天下。那家伙,请各位好好看看他那一脸得意的神情,是不是幸福得脸都要涨破了?您再看看新娘,看看灿烂美丽的新娘的微笑,看看那双充满智慧的明亮的眸子!万一,那个新郎敢害得新娘美丽的脸颊上落下眼泪,哪怕只是一滴,我就要把那家伙揍扁!这是我今天在各位面前郑重许下的庄严誓言。啊,请千万原谅我的无礼!

可能有的客人会皱眉、交头接耳,甚至有人不高兴地喊叫,有人会气势汹汹地把他从司仪的位置上拉开,但载佑还是希望能以那种真诚的态度祝贺两个朋友终成眷属。他相信,那天的主角喻宁和贞美完全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但是,就连自己这么单纯的心愿现在也化成了泡影。

啊,啊……残酷疯狂的命运啊!

载佑把头顶在墙上,用拳头击打墙壁,无声地流着眼泪,试图把硬要从牙缝里钻出来、爆发出来的怒吼和悲伤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他靠在墙上,一直滑下去,坐到地上。心凉透了。他用双臂抱着膝盖,把头埋在里面,情不自禁号啕大哭起来,像从心里摘下深绿的叶子一样疼痛,像把一棵树整个折断一样悲伤。

坏家伙!疯子!好好学习就是了,打什么电话呀!有病!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挺舒服的吧?

一想到喻宁知道了贞美的情况后疯狂痛苦的样子,载佑心里的悲痛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活着……居然是这么虚无!像一团烟雾!

一切都毁了。人生的幸福就是一幅拼图,有几块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其中最重要的不就是健全的身体吗?能走、能跑、能拥抱对方、能把CD放到CD机里、能煮咖啡、能开车去旅行、能抱着对方的脖子亲吻、能点亮蜡烛准备晚餐、能举起酒杯干杯、能坐在桌子前翻开书、能打开电脑的健康的身体!

贞美的拼图却永远也拼不完整了。

健康,有钱你也买不到,像在深山里挖人参一样找也找不到,哪怕潜到海底也找不回来。健康真的十分珍贵,是人类生活最重要的基础,是生活的本质。人的身体如果是一台机器多好啊,哪个部件坏了就修理一下,实在不能用了就换一个。

载佑今生再也没机会站到婚礼司仪的位置上了,曾令自己夜不成眠的初恋再也无法怀着美好的心情追忆了。人生,怎么能这么荒唐!太气愤了,太恐怖了!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坐在楼梯间里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抽泣着……直到医院高墙上的格子窗变得像恶魔的瞳孔和牙齿一样漆黑。

你默默无言的身体

贞美独自躺在单人病床上。

车祸后一个星期,4月21日。

她的脸是纯白的,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表情,像被白色压路机压过一样。她的眼睛偶尔向着天花板眨一下,里面没有一丝风。

她脸上的红润和肥皂泡般绚丽多彩的感情似乎再也不会复活了。香喷喷的咖啡放在面前的惬意、跟朋友一起开怀大笑、打网球或羽毛球、读诗或小说时翻动书页、敲击钢琴键盘、翻开厚厚的法典、披着黑色法官服站到法庭上,最重要的是跑向心爱的人拥抱他、用手抚摸他的喜悦……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些感情,似乎都从贞美的脸上溜走了,那残酷的失落感似乎把皮肤变成了极细极细的沙漠。这时的贞美已经经受了几天几夜感情的剧烈冲击。

我……活下来了吗?还是死了?说话啊!无论是谁,快跟我说话啊!自己告诉自己也行,如果有那样的自信。金贞美!明确告诉我啊……你是好好活着呢,还是生不如死,或者不如索性死去?说个明白啊……不要欺骗,不要犹豫,一个字一个字明明白白说出来!不用别人……就让自己告诉自己!

她的眼睛里,突然间波涛汹涌。

火花在跳跃,猛烈的台风、打落花瓣的暴雨、穿透青瓦屋顶的冰雹、刮断所有芦苇的狂风、把岩石变为沙土的烈日、埋没所有山路的暴雪,种种感情在心里起起落落,时而把她卷入漩涡,时而把她送上峰顶。对这种破坏的力量,她已经非常熟悉了,心里早已天塌地陷,变成了一片荒漠。经历了一小时几次、一天几十次这样的冲击后,她似乎已经万念俱灰了。

现实如此残酷,她却不得不接受。委屈和愤怒的感情依然带着敌意和杀气藏在心底最深处,只有时刻警惕它们的存在,才能避开致命的威胁。

现在,那个扑倒我、撕扯我、咬我、扬扬得意地踏在我身上的阴险凶残的野兽把头埋在身体里睡着了吗?贞美从未想到人心中的感情居然会那么猛烈,那么势不可挡。

只能挪动颈骨上部的贞美稍稍抬起头,看着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的自己的身体。虽然遭遇了车祸,但几乎没什么外伤,只有几处冬青叶子大小的青肿和树叶边缘一样长长的擦伤。

车祸后两个小时,贞美就醒过来了,感觉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噩梦。梦中她浑身发冷,想点堆火暖和一下,但空中到处都充满湿气,无论如何也擦不出火花来,那种可怕、阴沉的寒意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恢复意识的时候,贞美知道父亲就在身边低头看着自己。

“爸……爸!”

“嗯,贞美,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有点儿……迷糊。我……遇到车祸了,是吧?”

嗯,金校长沉重地点了点头。女儿的眼睛、声音和表情跟早上没什么区别。

但是,刚才主治医生仔细看了女儿的X光片,看到很多锋利的骨头碎片嵌入了神经,他表情沉重地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要继续观察。

这句话金校长听在耳中,只觉得更加惊慌害怕。

千万……神啊!早早离开人世的贞美妈!请保佑我们的贞美!

金校长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女儿能顺利闯过这一关。他比谁都盼望女儿苏醒,但又十分害怕那一刻的到来。表面上,他装着若无其事,直视着女儿的眼睛,硬挤出一丝笑容,就像把脸上厚厚的马粪纸一点儿一点儿弄皱一样。

“怎……怎么样?还好吧?”

“嗯,好像……没受什么伤啊。爸,我没觉得哪儿疼。”

贞美无心地抬了一下头,连接头骨和颈椎的部分随下巴一起抬了起来。

她转头看着父亲。

“您看看,我的脸也没受伤吧?是不是?”

“嗯……没什么外伤,也没伤到大脑,嗯……”

“啊!”

贞美分明想抬起手摸自己的脸,但手一动不能动。

“爸……爸,奇怪……”

“嗯,怎么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我明明想抬起手来着……想拿手摸摸脸,可是,我的手和胳膊……一点儿都不能动!”

一时间贞美感到迷惑不解,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呀,我的手老老实实靠在身边。哦?腿也是一样……怎么回事?我现在……被麻醉了吗?打了什么特效针吗?感觉真奇怪……”

“……”

金校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仿佛血全漏到身体外面去了。医生曾说过女儿可能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当时自己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现在居然变成了残酷的现实,而女儿正在亲身体验这一现实!

“真是的!怎么回事啊?这么奇怪,可是好像并不好笑。不管怎么说……有点儿……那个,像是梦……却又不是梦,爸爸这么清楚地在我面前。”

那一瞬间,贞美无法判断自己所处的情形,感到迷惑不解,像被沉重的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金校长看着女儿,恨不得闭上眼睛,就此落入死亡的万丈深渊,心像蜗牛在刀刃上爬行一样,提心吊胆,无法平静。千万!千万!他在嘴里重复着。

一脸茫然的贞美又开始动了。嗯,身体的确很奇怪,明明大脑叫后背和肩膀动一下,叫身体蜷起来,但身体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一动不动,压根儿连动的迹象都没有,就像被人用强力胶结结实实地粘在了床垫上,又像是上方的空气粒子有千万斤重,把身体平平地压在床上。

这……怎么了?这……是我的身体吗?

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看到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在跳舞。如果醒来的时候父亲没有坐在身边,恐怕贞美会以为自己是到了《格列佛游记》里的侏儒国,像蚂蚁一样的小人儿用细得看不见的绳子把自己的四肢紧紧捆了起来,捆得连脚趾都无法随意动一动。

慢慢地,贞美不再觉得好笑,不安代替了莫名其妙,恐惧在心里慢慢扩散。爸爸为什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贞美突然感到一团怒火在胸中升腾,想大哭一场,想大喊大叫,但她只是抬头看着从椅子上欠起身来的金校长,微笑着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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