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嗯……”
“我现在……没死吧?是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你怎么会死呢?不是在跟爸爸说话嘛。不过,你现在,在车祸中受到震荡,算是后遗症吧,身体和思想暂时可能不太一致,医生会治好的。”
金校长竭力忍住心头剧痛。
对他来说,这也是头一次恐惧到仿佛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连贞美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没这么怕过。贞美慢慢会明白她的处境,到那时,自己该对她说什么呢?她已经长大成人了,要瞒也瞒不住,但急着安慰或鼓励也不合适,一不小心就会对她造成伤害,真的不知如何是好。金校长只觉得痛苦已经把内心烤得焦黑。
但愿这一刻能顺利通过!
无意识中,金校长双手握住女儿无力地垂放在床单上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传给女儿,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她身边。
贞美突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爸……爸?”
“嗯?”
“爸握着我的手,是不是?”
“是……是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受的震荡还没过去呢,一定是这个原因。”
刹那间,贞美脑海中响起晴天霹雳:爸爸的声音为什么发抖?爸爸紧闭成一字的嘴唇为什么在颤抖?瞬间电闪雷鸣,仿佛劈开了她的大脑和骨髓,眼前一片漆黑。一定是出什么问题了,而且问题非常大。恐惧无情地揪住了贞美的心,所有的思想、逻辑,全部被什么东西磨成了粉末。
怎么回事?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仿佛有一条长长的尾巴,无穷无尽的长尾巴,一动不动地挂在脖子下面,取代了自己的身体。
贞美感觉有人用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想杀死她,慌乱和恐惧在心中乱撞,整个人随时可能像炮弹一样爆炸。
护士开门走进来说,主治医生请病人家属去趟办公室。
“我去一下,马上回来。”
金校长后退几步,掉过头,跟着护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独自留下的贞美大口呼出憋在心里的气。
眼睛看得到胸部在起伏,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不会的!不会的!贞美使出全身的力气,想否认眼前的情形。别泄气!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晃了晃头,在心中整理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发生了车祸,一点儿都不痛,虽然奇怪,但还是值得庆幸的,既没有骨折,也没有被身上的青肿折磨。
此刻对贞美来说,过于清醒反而是个负担,她努力想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是啊,值得庆幸。可是,怎么总觉得奇怪呢?脖子以下的身体仿佛是别人的,自己使唤不了。
贞美再一次小心地把意识和行动联系起来检查,肩膀、胳膊、手、手指……抬腿,弯膝盖,伸展脚背,动脚指头……
没有一个动作能顺利完成,连动一下手指,动一下脚趾都不行。
啊!怎么会这样?简直要把人逼疯!
贞美连忙深呼吸,重新考虑:是不是现在自己躺在全身固定的石膏床上呢?她仔细察看,不过是铺着白床单的普通病床而已。
这……这样的话!
贞美的大脑仿佛突然气化了。难道……难道我?似乎有人不停地扯起白布要把自己蒙在里面,心脏和胸膛不由分说地猛烈跳动着,颤抖着,全身阵阵痉挛。
不!不!妈妈!帮帮我!帮帮我啊!爸爸!
黑色传单一样的纸片不停地从天花板上落下,纷纷扬扬,不但睁开眼睛看得到,闭上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一定是幻觉!冷静!贞美,你别……别抖得太厉害了!你,你经历了什么事呢?是啊,发生了车祸,车头像西红柿一样被挤瘪了,像废纸一样皱了起来,道路上洒满车窗玻璃的碎片。驾车的人,一个是你,另一辆车里的人呢?
血!鲜红四溢的血!啊……不!
自己眼下的伤势慢慢变得清晰了,贞美猛烈地摇起头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绝对不会!不可能!这是现实和无意识之间的一种错觉,是时空不一致造成的暂时的混乱,是这种混乱造成的表面现象。嗯,是啊,或许是灵肉分离,近距离面对死亡后人可能会经历的……
你?真的相信吗?还是宁肯相信?
心底深处有人用黑色的语言提出了一个黑色的问题。
贞美在无意识中拼命否认自己的处境,脸白得像一张纸,一会儿,脸色转黄,脸颊和睫毛簌簌发抖,接着,脸色又开始泛青。似乎她的脸是插在身上的一朵花,心里的色彩变幻原封不动地通过脖子传到脸上,而脸色就像石蕊试纸一样随时变化着。
噢!上帝啊!爸爸!这么说,我动不了了?全身瘫痪了?走不了,也坐不起来,不能翻身,是这样的吗?是吗?不会的,绝对不会!一定是像爸爸说的那样,有什么地方暂时出了问题。可是,爸爸……爸爸怎么不回来呢?是啊,医生,对了,先得问问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他我现在是不是被施了什么魔法?是不是打了什么针,只让意识清醒?无论如何得让医生把我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就算是有问题,也一定要他向我保证现在的情况是手术或药物能治好的才行。
贞美的呼吸急促起来。为了紧紧抓住那一线希望,她把眼睛睁到最大,接连深深吸气。
啊……
虽然说每年都有数十万人因车祸成为残疾人,生活遭到永远无法恢复的伤害,但是……现在,居然轮到了我身上?难道?不会的,但愿不是,千万不要是那样!我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天,我曾经是那么努力!
呃!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冤枉啊!明明是对方的错!就算是我不该开车的时候打电话,但我规规矩矩地走我的路,车速保持60公里,明明是对面那辆车的问题,他开得太快了,一个急刹车越过中央线滑到我这边来的。
救命啊!救救我!妈妈!天上的妈妈啊!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这么残酷的惩罚?妈妈你也很清楚,我从不撒谎,也没偷过别人的东西,没在背后说过别人的坏话,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是我遇到了这样的事呢?
不公平!天大的冤枉!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快放开我,放开我的身体!你到底在干什么?放开!放开!从我身上拿走你的手!想杀死我吗?好吧,我会死的,放开我!
突然,贞美猛烈地晃动起脑袋来,像疯了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尖利的惨叫,那是哭泣,是想从巨大的恐惧中逃离的挣扎。仿佛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压她的身体,胸膛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脑海中一片漆黑,如果不疯狂地大声喊出来,头和身体就会炸裂。
救……救命啊!
过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贞美疲倦了,慢慢冷静下来,而她的脸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出来,很快变得冰凉。
或许还不如死了呢。要是什么都做不了,连坐都坐不起来的话,倒不如索性变成连意识也没有的植物人,或者彻底死掉。死,比现在的这种折磨好受百倍。贞美忍不住羡慕起车祸的另一方来,他没系安全带,脑袋猛然撞到挡风玻璃上,当场命丧黄泉,那似乎是一种幸运。
而且……喻宁,一想起喻宁,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进贞美眼里,哪怕只是想起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微笑、他的声音,只要想起一点一滴,那记忆就顿时化为泪水,像细细的线一样顺着脸颊流下。
现在该怎么办呢?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呢?就这个样子?一定要这样活下去吗?
真残酷啊!现在连寒战都打不了!
金校长一直默默守在女儿身边,即使她掉转头不看自己。贞美透明的泪水一刻也不停,血液似乎已经被稀释得淡到了极点。金校长热切地盼望着从前那个贞美能回到自己身边,就算身体的情况无法扭转,至少可以回复从前那颗热情豪爽的心。
尽管身体不听使唤,贞美还是贞美,她的思想、智慧、勇气、坚韧和学识,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是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的。
从现在开始,得清理很多东西,那些青春的雄心、梦想,甚至爱情,全都得放进箱子里,密封起来,从自己的身体和心里送走,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任谁也无法轻易完成。
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意识和思想毫发无损、活跃依旧,却在身体的逼迫下不得不放弃那么多,她该多么不甘心啊!意识闪烁着光芒,身体却无能为力,这又是怎样的幻灭啊!
某个瞬间,贞美不知不觉中把“爱情”这个词在嘴里嚼得粉碎,确认异性的爱再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了。就在那一瞬,模糊远去的喻宁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金校长已经向学校递了辞呈,打算余生守在女儿身边。尽管她的头脑比谁都清醒,意志比谁都坚强,但四肢被捆住了,就相当于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处处都需要照顾。
得给她喂饭、洗脸、刷牙、换衣服、翻身、还要洗澡、处理大小便、用毛巾擦拭身体、替她擦痱子粉……
突然极端退化的身体,必须接受亲人的照顾,贞美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开始几天,她尖声惨叫,发出刺耳的哭声,咬牙切齿。生活,自己的生活以后只能以这种方式持续下去了,每念及此,心中就充满绝望。
爸爸,姐姐……让我死吧!把我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别管我了!求你们了!
这些话好几次涌到贞美喉咙口,最终还是被她费力地咽了下去,因为她明白,这些话一旦出口只会令亲人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从昨天开始,父亲给贞美换尿布。
贞美掉过头,紧紧闭上眼睛。辞呈已经被批准不再是现职校长的金校长也恨不得闭上眼睛,但没有掉过头去。贞美根本感觉不到大小便,照顾她的人只能随时察看。贞美通过父亲弯下的腰和身体的动作,知道父亲正抬起自己的身体,在用毛巾擦拭。
贞美静静地看着父亲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胳膊。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都拿出来,才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
“爸……”
“嗯?”
“没必要继续待在医院里了吧?医生不也这么说的吗?”
“虽然这样……”
贞美的眼神和声音恢复了一些活力。
“回家吧!我不喜欢这儿。”
“真的?”
“嗯。回家那天,爸,能给我买个蛋糕作为回家的纪念吗?呵呵,香槟酒太闹腾了,就算了。”
金校长瞪大眼睛。
“蛋糕?”
他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金校长本以为从此以后,照耀女儿的那些灯泡全部熄灭了,亲爱的女儿只能分分秒秒躺在黑暗中了,所以一直放心不下,担心女儿深陷在那些不死不活的黑色感情中不能自拔。可是,看女儿现在的样子,她的感情正在慢慢恢复,尽管痊愈还遥遥无期,但那些红红绿绿的灯丝已经开始发亮,光明一点一点重新爬上女儿的面颊。
大喜和大悲,这两种极端的感情在金校长心中交织着,女儿出事以来一直忍在心里的泪水突然像喷泉一样奔涌出来。
“别哭,爸……哭吧!想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次,爸爸心里也能舒服点儿。”
金校长抱着贞美,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女儿的心居然这么深沉,这么坚强!
他不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哭声像吹过历经沧桑、久经岁月洗礼的松林的风声。
没关系,爸,别哭了,别为我哭泣!我,真是个不孝的孩子。
贞美无声地说着,把脸颊贴在心碎的父亲的脸上,内心充满对承受了比自己深几倍的痛苦的老父亲的内疚和自责。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我……曾经希望有一天,能把我的法官服披在爸爸身上,把我的法官帽戴在爸爸头上,可是……短短几天时间,我居然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娃娃”。如果不是爸爸拿起勺子把饭送到我嘴边,我早就绝食而死了。现在,我不得不活下去,全都是因为爸爸,所以,我真的很恨你,爸爸!可笑吧?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因为在我看来,死比活着更舒服。可是,看到爸爸的两鬓白发、忧心忡忡的眼神和表情,我只好放弃那种想法,坚强地活下去,看着爸爸离开这个世界,这是我能为爸爸做的惟一的事。从今以后,我要尽可能、尽最大的努力跟爸爸一起快乐地生活。虽然我笑的时候爸爸还是会心痛,我面无表情的时候爸爸一定心情沉重,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开发我的才智,逗爸爸开心。从懂事后就没跟爸爸撒娇了,以后也要撒撒娇。就这样,跟爸爸一起日复一日地努力,把家建造成一个两人的小乐园。姐姐出嫁了,妈妈在天堂里,爸爸和我应该形成世界上最简单的家庭,快乐地生活下去。只要爸爸在世一天,我就会努力配合您好好活下去,我发誓!所以,爸爸,不必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已经沉到了底,以后只能上升了。慢慢习惯之后,阳光会照进心里,风也会吹进心里,是不是,爸爸?您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
贞美的脸贴在以泪洗面的父亲耳边,不出声地说着。
金校长用毛巾替女儿擦干脸,又擦了擦自己的,两个人的脸都像刚洗过一样,容光焕发。
“爸爸的脸真干净,还发光呢,这种洗脸方法真神奇,是不是,爸?”
贞美轻声笑着。
“是啊,我们要不要申请专利?”
“呵,恋人们可以照着做啊!”
金校长这时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点儿,女儿的坚强给了他力量。他朝女儿伸出双手,热泪盈眶地说:
“走,孩子!咱们回家!”
贞美歪了歪头,顽皮地喊:
“好啊,爸爸给我买奶油蛋糕,我们回家喽!”
没有记忆的伤痛岁月
“臭小子!至少你……当时……应该告诉我事实啊!我还特意打电话跟你确认过!”
“是啊,我记得,当时你满怀悲愤。”
失落、痛苦,当时的感觉重新在喻宁心中复活。
1998年2月23日,黄昏时分,Y大法学院朴载佑的办公室。
载佑用哆哆嗦嗦的手点燃一枝烟。
喻宁把十指插在头发里,抱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
“奇怪,为什么贞美挑中裴明焕律师来撒这个谎呢?照你说的,不是那个叫姜中植的律师向贞美求过婚吗?”
“因为贞美知道裴前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确实不认识自己。如果当时说是姜中植前辈,万一你去找他证实这件事,贞美就很难做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
喻宁再次面色阴沉地陷入了沼泽一样不明深浅的沉默中。
他心里又想起一件事——那棵含羞草——贞美送给他的那盆花草,回韩国前,他把已经长到很高的含羞草送给了一个叫布朗的朋友,不是带不回来,只是觉得贞美已经离开自己了,没有理由非把那盆花带在身边不可。
脖子以下的部位变得像植物一样的贞美,里面似乎藏着一碰到人手就缩起叶子来的含羞草……此时,对喻宁来说,那种叫含羞草的植物并非简单的一盆花,而如同一种象征,一种预示,但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根本无法再要回来了。
载佑心中自然也乱成一团,看着沉思的喻宁,不知所措。喻宁内心一定是百感交集,这种心情载佑完全能理解,因为喻宁做梦也想不到贞美是因为一场惨祸故意剪断两个人之间的联系的。
喻宁低着头,泪水在心里纵横。他想起了7年前自己给贞美打的最后几次电话。
给贞美祝贺生日的那个电话突然断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贞美音讯全无,喻宁再次跟贞美通话已经是4个多月后的事了。
在他们通话之前一个月,大概7月,喻宁跟贞美的父亲通过一次电话。
他先拨了贞美的手机,发现已经停机了,还以为是贞美为排除一切干扰准备考试故意停机的,于是拨通了贞美家里的电话。
“喂?伯父!”
“啊,是喻宁啊!”
“是我。伯父,今天您怎么没去学校?”
“啊,前些日子我辞职了,虽然还不到退休年龄,但我想多花点儿时间在自己的事上,就提前退了。对了,贞美现在……不在家。”
“我也猜想她会在考试院,就是想打个电话,贞美的手机……”
“嗯,知道了,我会告诉她你来过电话的,你尽可能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吧!”
金校长似乎迫不及待要挂断电话,这让喻宁觉得很纳闷。
“请您告诉贞美给我打个电话!再见……”
喻宁话音刚落,金校长说了句“多保重”就挂断了。
喻宁感觉到,金校长的声音有点儿沉重,似乎在为什么事担心,但这种感觉在他心中一闪即逝,他相信三四天之内就会接到贞美的电话。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贞美一直没有消息。看来她真的“闭门谢客”,一心读书了啊!喻宁这么想着,又过了一个月。
7月28日是喻宁的生日,原以为贞美一定会打电话来,结果还是没有。这期间,他给贞美写了三封信,也如石沉大海。这种完全没有联系的状态持续了近半年,喻宁心中不安起来,伏案苦读的深夜,他的这种不安越发强烈。
8月的一天,喻宁又一次拨通了贞美家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电话,是贞美的姐姐,已经出嫁了的善美。
电话听筒很快转到另一个人手中。
“是喻宁吗?”是贞美的父亲,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啊,是我,您身体好吗?”
“学业那么繁重,你该专心致志学习才对,不要老打电话!上次我不是已经讲过了嘛!”
听到金校长带着怒意的斥责,喻宁吓了一跳,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好好听着,前段时间我怕影响你的学习,一直没有说……嗯,一直瞒着你也不合适,我们贞美……已经结婚了。”
“啊?您……说什么?”
“这件事很对不住你,但我们贞美年纪不小了,司法考试也没多大把握,正好有个条件非常好的人来提亲,所以,一个多月前,我送贞美出嫁了。”
“……”
喻宁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
听筒里传来善美的一声惊叫,然后就没声了。怎么可能?喻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着,声音像铁块的摩擦声一样干涩。
“喂——喂!伯父!这怎么可能?”
“既然已经说出来了,索性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喻宁,你是个人才,将来是要回国来挑大梁的,千万不要因为我女儿的事分心,一直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认真完成学业吧!或许这件事现在你接受起来很困难,但……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这样了。对你说这些话的我,辜负了你的贞美,都知道对不起你,但……你也许觉得这么说有点儿残忍,但贞美的新婚生活的确很幸福。你明白吗?看来你们两个没有结婚的缘分啊!别胡思乱想,专心学习,他日一定可以学有所成。这是我对你惟一的嘱托。”
“……”
“人生是自己闯出来的,别忘了这一点!还有,以后别往我家里打电话了!就这样吧……”
“等……等一下!”
“什么事?”
“您说的这些话……我还是不能相信。请让我跟贞美直接通话,就一次!”
“那孩子现在的处境,怎么还能跟你通话呢?”
“虽说如此……我一定要听她本人亲口对我说。”
“真的要那样,你才肯死心吗?”
“是……是的。”
“这样的话,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啊?什么事?”
“跟贞美通话确认事实后,就把我们贞美彻底忘掉,专心完成学业!你能答应我吗?”
“……是,我答应。”
“好吧,我想办法叫贞美明天给你打电话。作为她的父亲,我希望你能尊重她的决定,不要藕断丝连。好吧,再见!”
挂断电话,喻宁的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四周仿佛充满丑恶、混乱、伪善和谎言。每一口呼吸都很艰难,每一步迈出去都像千斤重。喻宁第一次发现,时间居然会流动得那么缓慢,像凝住了似的,这一天的时间仿佛在地狱中度过,一种狂暴的情绪折磨着他的心,令他恨不得抬脚踢烂身边的一切。因为不安,因为激愤,他连一口水也喝不下。
第二天晚上,喻宁接到了贞美打到宿舍来的电话。
“喻宁。”贞美的声音很冷静,似乎带着一丝寒意。
“是贞美啊!到底怎么回事?”
“对不起!”
“我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到底为什么那么突然地……结婚了?到底什么时候?”
“已经两个星期了。我累了,撑不下去了,也没信心了,年纪也不小了……好吧,坦白地说,作为女人,我不想放过这次好机会。”
“作为女人?好机会?什么意思?”
“向我求婚的人是我们系的前辈,家里拥有好几栋大楼,本人大四就通过了司法考试,现在已经是开业律师了,而且,他很尊重我……反正,让你失望了,对不起!希望你忘了我这个庸俗的女人,继续实现你的理想。”
“实现什么理想?你这样对我,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啊?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明明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的!难道……你真的是那种女人吗?只能那么做吗?”
电话线那边的贞美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所以,别为我这样的人动摇你的决心!以后就当我这个人你从未认识过好了。”
“这……也算是人话吗?好吧!我没关系,无所谓!我疯了吗?会因为你这种表里不一的女人动摇?当然不会再想你了,马上就把关于你的一切记忆全部抹掉!”
“好,那……那正是我所希望的。保重!”贞美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哽咽。
“好,你也保重!该死的!话说完了吧,挂了!”
喻宁放下话筒,失魂落魄,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他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颓然瘫倒在地。
什么?好几年的思念垒成的高塔,就这么轻易倒塌了?都是因为有了贞美,自己才能在这么艰苦的留学生活中支撑下去,才能呼吸,她怎么能说走就走,投进别的男人怀里呢?怎么可以……生活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就在当天晚上,喻宁给载佑打了电话。载佑默默倾听了喻宁的愤怒,证实了贞美结婚的消息,说自己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无法开口告诉喻宁。挂电话前,他也劝喻宁忘记贞美。
给载佑的电话彻底摧毁了喻宁的最后一丝幻想。
从那天起,他整夜地睡不着觉,整天吃不下东西,全身烧得滚烫,像一块炭,卧病在床整整一个星期。
那段时间,他觉得整个世界和全体人类都是该诅咒的,对贞美的恨在心中熊熊燃烧,却又不屑于去复仇,就连有眼无珠的自己都变成可恨的、可诅咒的了。
他不想活下去了。获得博士学位又怎么样?一切都毫无价值了,曾经不顾一切一心向前的那股冲劲已经化为灰烬消失了。
心上像是被人插了一把看不见的刀,痛得一动也不能动,每呼吸一口气,每喝一口水,都像吞下了一把火,灼烧着心脏,哧啦哧啦响。那颗心,恐怕早就是一堆碎片了。
不如死了……就这么,这么死去……
喻宁伤得非常彻底,恢复起来反倒比较容易,是坚强、不服输的性格帮他走出了阴影,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去。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个抛弃了他的女人最后说的那些话里——她淡淡地说,不希望你因我这样的女人受到伤害,别傻得为我这么庸俗的女人耽误了你的前程。
那些话是那么不知羞耻,可憎可恶,但喻宁之所以能很快打起精神来,正是因为心中的那种憎恨。埋头书本,也许只是为了不去想起贞美,不去想起背叛,只有那样,呼吸才能稍微顺畅一些,掉在烂泥塘里支离破碎的自尊心才能重新拼凑起来。
那……是惟一的办法。
喻宁不想再回韩国了。
他打算结束学业后,就在美国扎下根,长居异邦。但1995年,求学10年终于取得了博士学位后,他还是回到了祖国,因为恩师李文成教授非常希望他回母校任教。
在他留学的日子里,在母校担任系主任的恩师自始至终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甚至替他负担了部分留学费用,喻宁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恩师的殷切期盼。
回国之前,他暗下决心,决不到昔日常同贞美约会的新村等地去。这虽然听起来有点儿幼稚,但仔细一想,诸如Y大、法学院、法院,以及他们曾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全都会令
他想起贞美,勾起痛苦的回忆,不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1995年6月21日,郑喻宁接受了母校建筑学系专任讲师的聘书,回到了韩国,这条异国求学的路他整整走了10年。因为是独子,他被免除了兵役,当时刚届而立之年。
从纽约JFK机场直飞汉城的途中,喻宁百感交集。他一直沉着脸,没什么表情,脑海中却浮现出10年前满怀对未来的憧憬、爱情的甜蜜和离别的心酸踏上留学路的情景,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他的心像一潭死水,既然没有贞美在等候,曾经朝思暮想的祖国,也仿佛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归国后头两年,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花过心思。
女人,不管是华贵美丽,还是聪明灵秀,都会令他闻到贞美的味道。就连像贞美一样豁达的人最终不也做出那样的事了吗?可见,只要是女人,即使是那种不遗余力地鼓吹所谓独立、所谓事业的女人,本质上却也只会把这些口号当成装饰品,当成招摇过市的幌子。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内心都有对时光易逝、容颜易老的恐惧,一到岁数,就会把追在自己后面排队的男人放在天平上称来称去,挑一个最能满足虚荣心的嫁掉,根本不管什么爱情不爱情。对女人,喻宁早就凉了心。
不是没有女人接近他,但无一例外都被他三言两语拒绝了。
她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爱情?名誉?金钱?上流社会的安逸?女人,根本不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和理想当成一回事,光想着通过结婚获得生活的保障。
一句话贬低了所有的女人,是他以为世人皆醉我独醒吗?不,这只是二十几岁时受了致命伤害后自嘲般的疗伤方法而已。
作为韩国最高学府的未婚教授,有很多女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接近他,但他的目光从不在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上停留,漫不经心、冷淡和安静是他在女人面前不变的三个法宝。
他是独子,又有了稳定的事业,家里也常常为他安排相亲,他也是同样的态度。
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那里没有背叛,也没有转瞬成为过眼烟云的感情浪费。只要满腔热情地守住讲坛,就能看到学生们的水平一天天提高。学生们也尊重他,因为他随时关注世界建筑学会等权威建筑机构的最新信息,灵活运用在授课中,他对新建筑理论、新建筑材料、新建筑结构的探索和热情是韩国国内无人能及的,他的办公室比学校图书馆熄灯还要晚。
去年,喻宁辞去了正式教授的职位,办了一家建筑师事务所,打算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自己更感兴趣的设计工作上。学校方面邀请他出任客座教授。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成功完成了某市博物馆等几个大的设计项目,平时忙得不可开交,这也正是他希望的。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结婚,一辈子独身,埋头在学问和建筑设计中。
去年圣诞前夜,也就是1997年12月24日。
喻宁接到恩师李文成教授的邀请,请他到家里过圣诞节。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恩师的邀请他无法拒绝,在恩师家的客厅里,喻宁第一次见到了恩师的大女儿在曦。
法国巴黎大学法国文学系毕业的在曦27岁,是个美丽的女孩,两年前回国后一直在外务部任翻译,她的表情、微笑以及细长手指的动作都非常优雅。
李文成教授举起第一杯酒。
“怎么样?我的大女儿,漂亮吧?”
“是……是的。”
喻宁点了点头。毕竟这是事实。
“谢谢!关于郑教授的事,爸爸说得可多了,从前年我回来后,几乎每两天讲一次,害得我耳朵都生茧子了。看样子,爸爸是打算给我洗脑啊,是不是?”
“啊?什么……”
看到喻宁吃惊的样子,在曦捂着嘴笑了。
“呵呵呵!喻宁,这么说,在曦以为我的意思是叫她嫁给你啊!”
“恐怕我让她失望了。”
喻宁有点难为情。
“哎呀,没有,正相反。要不是爸爸劝阻,我差点儿就闯到郑教授的办公室去讨杯咖啡喝了呢,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强。”
“瞧这孩子,居然埋怨起我这个当爸爸的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对爸爸的眼光表示赞叹而已。”
在曦属于直截了当表达自己感情的类型。
那晚的会面轻松自然,尽管是李教授一手安排的。
喻宁对恩师的女儿产生了好感,尽管不像当初见到贞美时那样情不自禁,但在曦出众的相貌、开朗的性格和不拘小节的处事态度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并不是看恩师的面子,在曦本人的确是个有魅力的女孩,举手投足间显示出内在的优雅,微笑和谈吐也令人如沐春风。
在曦确信喻宁并不讨厌自己、不会拒绝自己之后,马上积极主动地展开了对他的约会攻势。她总是像璀璨的烟火一样,感染得周围的人也很开心,慢慢地,喻宁也觉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
“不是我夸自己的女儿,在曦的确是个不错的姑娘。”
恩师李教授推波助澜,在曦又主动挽住喻宁的手臂,两个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上个月初,两家共进晚餐,两个人交换戒指订了婚,而且定好日子,打算今年暑假完婚。
喻宁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是被动的。
坦白地说,在他看来,既然结婚的对象不是贞美,那就无论是谁都没有太大区别。他觉得,终生独身也无所谓,找个人结婚也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在曦作为恩师的女儿,相对来说就比较容易下决心,也比较容易接受。
喻宁在载佑的办公室里得知真相之前,正处于这样一种境地。曾经一直困扰他的那些迷惑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尽管晚了很多年。
沉吟许久,喻宁抬起头,看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载佑。
“现在……贞美过得怎么样?”喻宁的声音在颤抖。
“现在跟她姐姐住在一起。”
“为什么?贞美的父亲呢?”
“去世了,1995年。”
“1995年?什么时候?哪一天?”
“10月4日。”
喻宁略一回想,怒火烧红了脸。
“什么?那时候我明明已经回国了啊!你,真是……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不告诉我!”
“……”
“可能的话,我多想见贞美父亲一面啊!”
喻宁能理解载佑当时的处境,三个人异口同声瞒住了他,又怎么会告诉他贞美父亲去世的消息呢?虽然明白,喻宁还是火冒三丈,心中充满了对金校长的愧疚。
金校长是患癌症去世的,确诊为肺癌后不到4个月就走了。他之所以连平均寿命都没活到,或许是因为全心全意照顾贞美,对自己的身体太不在意的缘故吧。
啊!人生旅途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苦痛?
喻宁缓缓摇了摇头。
“所有这一切……没有一样不是叫我震撼和痛苦的。”
“别太自责了,当时我一手操办了整个葬礼,是替你做的,也是我心里真正愿意做的。”
难得一见的晚霞映红了办公室的窗户,夜色越来越浓,在窗外探头探脑,想冲进屋里来,最终被电灯蛮横地赶了出去。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见……个面吧。”
“跟贞美?”载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是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嗯……我也说不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到底应该不应该。”
喻宁的表情基本恢复了平静。
“当时多亏贞美的父亲宽容地替我着想,深藏起满心的悲痛,告诫我专心学习,我才得以完成学业。现在,能有什么理由阻止我去见贞美呢?”
载佑咽下心底的叹息。
贞美和喻宁,他们重新见面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完全无法预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很糟糕。对贞美来说是这样,对喻宁来说也是一样,两个人的人生可能都要发生巨大的变化,甚至可能出现极度的危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过去人为系起来的疙瘩现在总算自然而然解开了,的确很有意义。
“我先去见贞美,告诉她你的想法,是不是更好?”
载佑把烟在烟灰缸里拧了拧,揉灭了。
“什么?什么意思?”
“虽然你觉得应该见面,但不知道贞美愿不愿意见你啊,或许她不愿意让你看到跟过去完全不同的自己的样子,或许会断然拒绝,认为跟你见面对谁都不是好事。”
“她会那么想吗?不会的!”
喻宁斩钉截铁地说。
“最近几个月我也没能去看她……嗯,你迟早会知道的,我就告诉你吧,车祸后到现在,我每隔两三个月就去看贞美一次。”
“嗯……你一直在照顾贞美!”
喻宁怒视着他,眼神中满是痛苦。
“是啊。不高兴了?我并不是要跟你炫耀这件事,你听下去: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曾经提起过你几次,但每次贞美都很快转移话题,无一例外。说实话,我不担心你,我是担心贞美会受到伤害。当初放弃你,她受了很重的伤,现在好不容易愈合了,你又要去触动那伤口,恐怕她会很痛苦。而且……喻宁,别忘了,你已经订婚了,几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喻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己居然相信她抛弃自己投入别人怀里,简直不可饶恕。是啊,是的,什么都没有变,深深藏在心里的对她的思念又开始涌动了。就算奸诈凶恶的命运把她逼进了那样一个境地,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无论什么理由,又怎么能阻止自己和她见面呢?
贞美变成现在的样子,自己也有责任,虽然做梦也没料到会这样,但自己的确应该负一份责任。
载佑先从沙发上站起身。
“别说我没有人情味,听我说下去。我觉得……嗯,你还是不要去打扰贞美的好,装做不知道,好不好?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办法能补救,见了面之后,贞美和你都只能增加彼此的负担。照我说的做吧,别感情用事!”
载佑话音刚落,喻宁慢慢站起身,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忘了吗?”
“什么?”
“贞美曾经救过我的命!”
“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页插图已经翻过去了。”
喻宁摇摇头。
“不!现在我知道了,不可能不去见她,没有任何理由回避。我相信贞美见到我也会高兴的。就算是她拒绝跟我见面,我也一定要见她,一定!”
“我觉得你这么做只是徒增烦恼。”
“你错了,你不了解我的心。”喻宁的声音不容辩驳,激情在他眼中闪耀。“载佑,我也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你看看我的眼睛,还不明白吗?什么都没变!贞美仍然是我的恋人,从来没有背叛我,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你来说,也许我的想法不太现实,但贞美和我不会那么想。其实,什么都不晚,贞美和我的爱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我要证实这一点!明白吗,载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