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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河仁/译者:荀寿潇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破碎的灯泡又亮起

汉城江东区明逸洞新东亚公寓101号楼602室。

3月7日下午5点,阳光依然灿烂。尽管间或吹起的风还夹杂着丝丝寒意,但所有植物都已经悄悄忙碌起来,准备把藏在树皮下的新芽推到空气中去。

喻宁带着一束黄色的小苍兰和一篮水果来到贞美姐姐家。同一条路,他留学期间回国的时候走过一次,那已经是7年前的事了。他看上去表情很自然,其实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后背的肌肉紧绷着。

“请进!”

替他开门的善美语气有点儿生硬。

父亲去世后,作为贞美在世上惟一的亲人,善美承担了照顾妹妹的责任,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无人诉说的疲倦和听天由命的态度令她的脸色和体态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要老。

喻宁担心被贞美拒之门外,故意到了公寓楼下,才在传达室打了电话。

客厅里有两个孩子在玩耍,一男一女,都六七岁的样子,彼此至多相差一岁。善美叫孩子们回房间玩电子游戏。

房子看上去有一百多平米,三室两厅,客厅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应该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背景是英国白金汉宫和骑马的皇家卫队。听载佑说,善美的丈夫在外务部当公务员,去年被派到驻英国大使馆工作,独自一个人赴任去了。

“进去吧!”

善美说要去泡茶,示意喻宁自己开门进去。

喻宁敲了敲门,听到贞美简短地应了一声,那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声音依然如故,一时间喻宁的耳边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曾经一度,自己对那声音的反应是多么热烈啊!面前的门紧闭着,跨过这道门,如同跨过一个世纪,握着门把的手剧烈地抖动着。

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呢?头一句话说什么呢?两个星期以来,他夜夜无眠,在床上辗转反侧,苦闷,痛苦,思量再三。

他打开门,踏进去一步,顿时感觉唇干舌燥。

啊……贞美!长时间蒙在心里那面钟上的雾气似乎一下子散尽了,她……贞美仰面躺在窗边的床上,清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哈,喻宁,你更帅了!好久不见了。”

贞美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喻宁内心松了一口气。

贞美躺在单人床上,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着阳光般灿烂的笑。薄棉被下面盖着的身体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些,眼睛更明亮也更深沉了。或许因为背光的原因,脸上有白色的光点在跳跃。

喻宁微笑着走过去。

你……真的在这里!一个小时就能抵达,却让我花了7年的时间,走过遥远的……心灵的地平线。

喻宁看着贞美,说话都不连贯了:

“嗯……你也……更漂亮了。”

“哈哈!我呀,天生丽质嘛。喻宁,你先别坐,转一圈我看看,像时装模特那样。”

贞美的睫毛极轻微地抖动着。刚才,她也紧张极了,不知所措,但在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她迅速控制住了自己内心奔涌的激情。

“嗯?转一圈?”

“是啊,这件大衣很合身,乍一看,还以为你是《杀手里昂》里的让·雷诺呢!嗯,再来点儿肌肉,蓄上胡子就更像了。”

“是称赞吧?”

“当然了。你变得比我想象的帅多了。”

善美在客厅里放的音乐传进贞美的房间。

那是一首钢琴曲,叫做《诺言》,是电影《钢琴课》里迈克尔·尼曼演奏的原声带,旋律充满激情,又不失细腻,如泣如诉。传进来的音量不大不小。

贞美大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同时在心里无声地喊着:

他……他来了!真的,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来了,风度翩翩地来了。多年前的那个男孩,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来到我面前。啊,真的不是梦吧?真的不是春天里的一场梦吧?

就在刚才,姐姐善美告诉她喻宁在楼下传达室里的时候,贞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办?让不让他上来?”姐姐问。

“这个嘛……他就在下面?”

一知道喻宁就在6层楼下面,离自己不到20米,贞美突然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势不可挡。她心里地动山摇,电闪雷鸣,眼前仿佛有一树繁花在风中飘落、飞舞。

“他……到了楼下?那就见一面吧。”

“你……没事儿吗?”

“姐姐你真是的,这有什么啊?”

“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因为我吗?不会有事儿的,我这副样子,不可能变得更好,也不可能变得更糟。本来只是担心喻宁承受不了,现在他既然找上门来了,想必也做好心理准备了。看来他刚知道事实真相,这样的话,我们总该给他个机会跟我告别才公平是不是?我想逃也没法逃,再说又不是犯人,逃什么?叫他上来吧!我也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

善美出去后,贞美紧紧咬住嘴唇。

真想照照镜子!

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像植物一样过了这么久,我也变成淑女了?

她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仍忍不住抖个不停。

就像以前那样见一面吧!无论如何这一面都是要见的。

悲伤、惊讶、悔恨、思念,所有这些情绪都藏到内心深处,关得严严实实。不要失态,要像卓别林一样轻松地走过时间!躺在床上的7年里,自己不是已经像修士一样修习了控制感情的方法了吗?

迄今为止,贞美一直努力适应躺在床上的生活,应该说她适应得很不错。父亲去世后那段时间,她曾在绝望中徘徊了很久,但还是慢慢恢复了宁静平和,对生活产生了更强烈的爱。虽然连累了姐姐,给姐姐增添了很多辛劳,但姐姐的确是爱自己的,为自己提供了尽可能好的条件。对生活的每一天,贞美都充满感激。

喻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前。

贞美点了点头。

“听说你当了客座教授,还是特级待遇的建筑设计师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学这个的呀。”

“我可是最近才听说的,还在电视上看到了你。”

“嗯?这么说,载佑来的时候,从来都没告诉过你我的情况?太过分了!”

“喻宁,你特有的语气一点儿都没变,真是久违了!”

喻宁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屋子十四五平米大小,并没有寻常瘫痪在床的人房间里常有的那种气味,看上去整洁大方,墙上贴着米色的壁纸,窗户周围嵌着白边,电视和录像机上方分别挂着卓别林和巴哈的照片。

卓别林!

贞美看着环顾房间的喻宁,无声地诉说着。

喻宁,虽然我们都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不要再提了吧!过去的那些事,不说彼此也都清楚。回顾车祸后的那段日子,不外乎泪水伴随着不眠的日夜,痛苦、彷徨、恐惧、绝望、妥协……现在,那些就如同车窗外的风景,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能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就让我们满足于现在吧,好不好?你也同意我的看法,是不是?

两人同时沉默不语,气氛凝重起来,为了冲淡这种气氛,他们对视着笑了。贞美容光焕发,脸色几近透明,虽然她的眼神里有了30岁女人的成熟,但很多表情还跟从前一样。

她的千言万语都写在眼睛里,短暂的对视让喻宁读懂了她的心。

今天太高兴了!我从来没有中止对你的思念。谢谢你让我进来,也谢谢你这么平静地对待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吧?有件事我一定要说清楚:你对我撒这样的谎,太不应该了!当然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你的的确确做错了。没关系,毕竟以前你没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我的心。

喻宁用眼神和微笑回答了贞美的问题,贞美快活得笑出声来,喻宁也跟着笑起来。

中断了7年的对话就这样轻松、自然地重新开始了。

“怎么不叫朴前辈一起来啊?他忙吗?”

朴载佑?两个人同时做了个鬼脸。

“别提了,那家伙太讨厌了!要是带他一起来,情况不是明摆着的嘛,我们俩又该因为你展开情敌大论战了……不过,现在情况已经变了,那家伙已经没资格了,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我来之前,他闹着要跟来,没办法,只好把他捆到办公室的转椅上,我一个人来了。”

贞美的眼睛夸张地瞪大两三次,然后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喻宁,你怎么还这么贫啊?嘴也不生锈?你现在可不同往日了,是有身份的人,说些文质彬彬的话,才能显出品位来吧?”

“那可不行,我还是我,跟过去一样。再说了,贞美,你不也一样吗?你的语气也一点儿都没变。”

“对了,我就剩这张嘴了。”

“就剩这张嘴”虽然是句玩笑话,但也容易联想成别的意思。怎么这么说!贞美连忙接下去:

“哎呀,也就是说,我的口才和快活劲儿还跟以前一样,美貌也不输给任何人,是不是?”

“当然了!”

喻宁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一句。

“见到你真高兴,要是朴前辈也在这儿,一定更高兴。”

“我也这么想。噢!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载佑那家伙居然这么能保守秘密,守口如瓶,那么长时间……”

贞美猜到他说的是自己的事,扑哧笑了。

“嗯,你这个房间真不错。”

没有植物,连贞美以前最喜欢的那种会动的含羞草也没有。车祸后,贞美怎么处理那些花草了呢?不是说家里有很多盆花的吗?是不是金校长去世的时候贞美姐姐因为没精力照看就全送人了?要不就都在阳台上?

贞美房间的一角摆满了录像带和CD,喻宁一一察看,心里不住赞叹。

这都是贞美父亲和载佑为贞美一张一张一盘一盘搜集起来的。

金校长去世后,载佑为贞美做的事更多了。他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交给照顾贞美的善美,后来索性每月直接存到银行账户里,因为善美有时候也需要请人照顾贞美,需要的费用不是小数目。

虽然载佑千叮咛万嘱咐,叫善美别告诉贞美,但贞美又如何不知道呢?

载佑是个好人,每次出国都给贞美带来纪录各地风土人情的录像带,还买了“世界文化遗产系列”录像带、非洲土著部落的故事、“昆虫生态系列”、美国国家地理出品的“自然纪录片”、“法国博物馆纪行”,以及大量关于电影、百科辞典、哲学和文学的影像资料,以及几百张CD。

贞美微微一笑。

“你似乎过得很不错?”

“我?什么?”

“听说你身兼两职:教授和建筑设计师,怎么样?是不是赚了不少钱?”

“有点儿吧,可是,没能像你这样生活在文化堆里。”

他轻轻耸了耸肩。

“是谦虚还是摆谱呀?”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善美端着茶和果盘走进来。

看到妹妹的表情,善美心里吃了一惊。在此之前,妹妹脸上挂着的一直是牵强的微笑,但现在的气氛完全不同,她脸上有了血色,声音也充满活力,连房间里的空气都似乎变轻变明亮了。

善美不想妨碍两个久别重逢的人,把带进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就匆忙出去了。

喻宁把手伸向果盘。

“你吃橘子吗?要不吃点儿梨?”

“我现在不吃,你先吃吧,要不就喝点儿茶。”

“我一个人喝不好吧?”

“我可以喝香味啊,味道真不错,淡淡的,甜甜的,应该是茉莉花茶吧?”

喻宁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味道的确像贞美描述的那样。

本来说要当法官的,现在你变成道士了啊!你的眼睛里刮着台风,表情却毫不动摇,就内心的深度来说,你比我厉害多了。

喻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动起来,热茶被晃出来一点儿。他的眼角突然湿润了,心里有点儿慌乱。怎么搞的,一直都是很小心的呀!

贞美悄悄掉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味道怎么样?”

“很好。”

“喝茶一个人一种口味,可能有人会不喜欢这种香味。”

不会的,那种隐隐约约的香味……怎么说呢,就像从耕得非常平整的心田里采来的贞美你的目光的味道。

两个人仿佛在通过一片雷区,不,就像是在一片沼泽地里,用干燥的心作为独木桥,小心翼翼地搬运着思想和感情,像湖面上的小虫张开纤细的腿在水上行走,一旦两个人中有一个没管好自己的感情,扑通陷了进去,局面将无法设想。

喻宁和贞美,都明白这一点。

是啊,像从前那样,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必须驯服这个瞬间,把7年多的漫长分别当作7天来看,以此来约束自己的言语和表情。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内心深处的伤口。

“还画画吗?铅笔画?”

“嗯,偶尔。”

“给我画一张好不好?”

你……果然没有变。

“我们果然心有灵犀,我正想问能不能给你画张像呢!”

喻宁放下茶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4B铅笔和一张折叠的16开图画纸。刷刷,咝咝,在音乐的间隙听得到铅笔和图画纸摩擦的声音。

“嗯,说实话没关系吧?”他把铅笔垂直竖起画着鼻子,开口问道。

“什么?”

“贞美,你的脸更漂亮了,像雕塑,眼睛闪着光,简直耀眼!”

“喻宁,别开玩笑,小心我发火。”

“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铅笔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脸画到了白色的平面上,那张脸真的美丽脱俗,跨越幽静悲伤的河流之后获得的平和、温柔、明朗,在眼睛、鼻子和嘴的两旁化为生动的表情,那是过去没有发现过的美,是不是少女时代的活泼现在都化成了女性的韵味?

喻宁画好下巴的线条,一边画着脖子,一边轻叹了一口气。

“嗯……你,有过去没有的美。”

“得了!还说!”

突然,喻宁的铅笔停了下来。

怎么?画好了吗?贞美用眼神问道。

喻宁摇摇头,凝视着贞美的眼睛。

就剩最后一笔了,要画眼神了。

贞美呀……你知道我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瞬间有什么感觉吗?仿佛走进了你一个人的小世界,你把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了植物,你的身体虽然不能动,但你的心在里面生长,孕育温柔和美丽,如鲜花一般在脸上绽放。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感性了?那也没关系,可是,这绝对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我现在想说的是,你的脸真的很有女人味儿。你纯洁、开朗、美丽,而且依然拥有生气和活力,这些就像长在你身上的绿叶一样,真好看!我只恨过去没有真正了解你,轻信了善良的谎言,隔了这么久才来到你的身边。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终于重新见面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这种心情,即使我不说出来。

同时,贞美也无声地在诉说。

什么呀?瞧你的眼神!别这样!你……难道你是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的吗?女人!我已经早就失去做女人的资格了!喻宁,别这样!

突然,他们听到了心窸窸窣窣折起来的声音,就像含羞草一样,像一被手触到就窸窸窣窣蜷起来的含羞草一样。

贞美把目光从喻宁身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镇静,喻宁!不要打破我们内心的平静!现在,如果我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流出眼泪,哪怕只是一滴泪,一切就全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你必须一直笑到底,不要让你的心流泪!我的心已经训练好了,不必担心。

心的一角似乎升起一团雨云。两个人脸上都保持微笑,但心底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波涛滚滚,冲垮了堤防,洪水在荒芜干裂的心田横流,渗透。

思念,一如既往,尽管你就在眼前,思念却丝毫不减。

贞美熟练地把眼睛里的水汽挤进体内最深处,不露一点儿痕迹,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了,画好了。”

“快给我看看!”

贞美看着喻宁递过来的已完成的自己的脸部素描,画里的女人微微笑着,五官很美,脸比以前瘦了些,那是他眼中的自己。

“漂亮吧?喜欢吗?”

“嗯。”

“我的画不会说谎,跟我的心一样。”

喻宁把画举到自己面前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贞美笑了。

贞美也笑了,脸上像绽开了一朵花。

双目对视,目光轻轻碰撞跳跃着。

“嗯,你口口声声这么说,我就承认吧。其实我该说谢谢才对,怎么会不高兴呢?一句话,你不就是说我的魅力与日俱增嘛。”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对视着,微笑着……

向植物求婚

“载佑,你觉得怎么样?”

“……”

载佑惊讶地瞪着喻宁,没有回答。

3月28日,喻宁和载佑在餐厅里吃了晚饭,正在喝咖啡,时间是晚上8点40分。

喻宁刚才说要跟贞美一起生活。虽然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载佑并非未曾想过,但真的听到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仿佛触电一般。

“这是不是善美的想法?”

载佑把身体深埋进了沙发里。金校长去世后,善美曾经无意间流露过这样的想法,当时她觉得妹妹和自己的生活太辛苦,自己已经身心交瘁了。

“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从再次见到贞美的那天起,不,从我听你说贞美还是单身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想了。”

听到喻宁毫不犹豫的回答,载佑的心里百感交集。

啊!的确,喻宁就是比我强!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我错了。

爱……喻宁的爱是我完全不能比的,我现在才知道。如果我现在说他的想法是愚蠢的、没有意义的、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他一定会火冒三丈。20多岁的时候,贞美已经了解喻宁是这样的人了吧?现在像是在刮台风,很多人的心将会因此受到震撼!

5天前,3月24日。

喻宁跟善美在外面见了面。那天下午,出乎喻宁意料之外,善美给他打来了电话。

“我是贞美的姐姐,今天您有时间吗?”

“今天?今天在学校附近有教授聚会……不过,9点多我可以抽出时间,要是您觉得太晚或地点不方便,明天见面也……”

“没关系,我可以来。”

他们定好了见面的地点。

是什么事呢?应该跟贞美有关吧?

教授聚会还没结束,喻宁就先告退了。参加聚会的都是喻宁熟悉的建筑学界人士,气氛相当轻松融洽,但喻宁滴酒未沾,心中一直想着晚上的约会。

约定的地点距聚会场所一百多米,是个叫“巴素”的高级咖啡馆,很少有学生光临。

喻宁推开装饰着罗马式花纹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瓦格纳歌剧《威森东克的五封信》的旋律在羊毛地毯上低声回荡。咖啡馆老板认出了郑教授,引领他来到窗前的位子旁,那里看得见外面的梧桐树。

善美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喻宁点了点头。

茶端上来之前,他们寒暄了几句。善美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僵硬,眼神黯淡,没有神采,或许这是因为她既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妹妹,疲倦日积月累的缘故吧。

“对不起,前几次在家里没能好好招待您!”

柠檬茶的热气袅袅升起。

“哪里哪里,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冒冒失失闯上门去,很失礼!”

“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我妹妹的心情显然开朗了许多,那么欢快的笑声真的很久都没听到了。”

“我也很高兴……是的,很高兴。”

“哦……”

善美不知道目光应该停在哪里好,游移不定地躲闪着,一只手扶着茶杯,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杯子柄,犹犹豫豫的,像是有话要说,却又难于启口。

看着善美心神不宁的样子,一种怪异的紧张感钳着喻宁的脖子,他连忙端起热气腾腾的杯子放到嘴边,定了定神,主动打破了沉默。

“您有话要跟我说?是关于贞美的事吗?”

“……的确是。”

“请尽管说出来吧!”

善美似乎被愧疚感包围了,突如其来地自责起来:

“或许我太无礼,太厚脸皮了……”她深吸了几口气,诚惶诚恐地接着说下去,“是的,的确,只是因为郑教授曾经跟我妹妹贞美交往过一段时间,就这么莽撞地找来了,怎么说都不礼貌。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

善美抓起手提包,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喻宁一时不知所措,本能地伸出手去拦住了她。

“只要是跟贞美有关的事,您尽管说吧!真的没关系,我也想听听。”

听了他的话,善美的双腿似乎顿时失去力量,重新坐回位子上。她半晌低头不语,上身偶尔抖动,似乎手在桌子下面折着纸巾之类的东西。

“说……真的……说了也……没关系吗?”

善美小心地抬起眼睛,仍然犹犹豫豫地问。

“当然!”

“那……我就顾不上礼貌了,先说说我的情况吧,我们家……下个月末要去英国了,4月29日。或许您也听载佑说过,我丈夫是外务部的公务员,一年前就被派去英国了,这次我们全家都要跟着一起去。”

情况很明白了,善美要说的是什么已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喻宁的心反而平静了。

“是这样的啊,要做不少准备吧?还要置办东西,一定很忙吧?”

“搬家的准备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要不是我也得跟着一起去,就不会跟郑教授商量这样的事了,真的。”

“……”

既然已经开了头,就说下去吧。善美这么想着,紧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我父亲很坚强,郑教授也知道,他真是个好人,本应活得更久,更幸福,但为了分担小女儿的不幸,他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虽然结婚了,却是贞美惟一的亲人,父亲去世后,我不顾婆家和丈夫的脸色,把贞美接回家里照顾……”

“是的,我都知道。”

“是吗?”

一丝苦笑浮现在善美的嘴角上,虽然不像冷笑那么刺眼,但言外之意已十分明显——你怎么可能都知道呢?“请不要误会,我是说,您非常辛苦,这我的确想象得到。”

“啊,请原谅!这段时间,我的生活的确变得很艰难……”

谁说不是呢?自从妹妹遭遇不幸,善美几乎没有开怀大笑过,即使面对丈夫和孩子的时候露出笑容,但一转过身,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有时候,看到妹妹的样子,善美心中会对妹妹的生活、父亲的人生和自己的生活产生一股无名怒火,难受得恨不得跟谁打一架,恨不得张开嘴咬谁一口。

这种怒火发泄的对象,善美能想起来的只有郑喻宁,因为她一直认为,要不是喻宁打电话,贞美很可能就不会遭遇不幸。

现在的郑喻宁,而立之年当上教授,广受媒体关注,过着快活的日子,而贞美却只能孤独无奈地静卧在床上,因此善美感到说不出的冤屈和气愤,以至于晚上睡不着觉。

父亲去世后,善美好几次决心去找喻宁,但每次都被贞美劝止了。

“别去,姐姐!你想干什么啊?”

“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就算那么做了,会有什么变化呢?而且……那也违背了爸爸的意思。喻宁没做错什么,给我打个电话祝贺生日有什么错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姐姐,无论如何别去找他!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能幸福地生活不是很好吗?”

仔细考虑一下,她也明白妹妹的话一点儿也没错。妹妹和自己已经每天生活在不幸中,黑暗重重叠叠,无边无际。这样的黑暗本来就是无法分担的,何必非要把好好生活在光明中的人拉进来不可呢?

两个月前,已经忍耐了很久的丈夫打来电话,对善美下了最后通牒,要她三个月之内到英国去。他渴望享受天伦之乐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贞美怎么办?”

“带到这里来不就行了。”

丈夫确实生气了。

善美被一片混乱包围了。自己要带两个孩子去丈夫工作的伦敦,当然要带妹妹一起去,可是,这不是件简单的事,首先得说服贞美。

善美小心翼翼地对妹妹说起这件事。

情况已经这样了,是不是反而更好?英国是发达国家,整个社会体系非常完善,身体不便的人在那里生活更舒适,福利中心的职员或志愿者还定期上门带行动不便的人去公园呢……

贞美从一开始就摇头。

“不如……死了呢。”

贞美低声说出这句话,紧紧闭上了眼睛。

走出妹妹的房间,善美的腿开始发抖。车祸后父亲全心全意照顾贞美,唤起了她对生活的热情。除了车祸后头两个月,迄今为止,妹妹一次也没讲过死这个字,现在她居然说了!善美受到很大震撼,感到无比恐惧,似乎心都要碎了。这样的时候,如果母亲还在多好!如果父亲继续留在她们身边该多好!

那以后,贞美的话明显少了很多,善美面对贞美的时候,心情沉重,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如果有谁能帮忙就好了,不,哪怕只是面前有个人能痛痛快快把心里的事说给他听也好。

喻宁恰好是在这时候出现的。最近在贞美的问题上,善美想找人商量的时候,总是先想起喻宁,而不是载佑,因为她知道,贞美直到现在还爱着喻宁。

过去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一看到喻宁出现在电视上,妹妹的脸色就明显晴朗了很多,一整天都心情很好,有时候还哼起歌来。喻宁出乎意料之外地找上门来那天之后,妹妹的声音也有了活力,脸上也有了神采。

出国的日子只剩一个多月了,善美着急了,万般无奈,她抱着豁出去了的心情下决心来找喻宁。

“……嗯,希望您能帮个忙。”

说完这句话,善美低下了头。

“哦……”

善美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沉思中的喻宁,那眼神中包含着千言万语。

喻宁!真的很惭愧,但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一定觉得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吧?是的,我也知道,可是,这段时间为了照看贞美,我有多么对不起丈夫和孩子们,希望您能理解,哪怕只是一点点儿。这么长时间,我们家从来没有周末或假期带着食物去野餐或旅行,没去过剧场,没听过音乐会,没看过演出,也没有出去吃过一顿饭,都是因为我得守在贞美身边的缘故。当然,贞美是我妹妹,是流着相同的血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该对贞美负责到底,可是……我害怕自己,有时候发现自己无意识地产生很坏的想法……非常惭愧,的确是这样,有时候我真想跟贞美一起去找爸爸妈妈,但一看到丈夫和孩子们,只好打消这样的念头……

善美无声地向喻宁倾诉着,这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喻宁已经猜到了善美的来意,从感情上,他愿意斩钉截铁地说:别担心!但话一出口就是必须遵守的诺言,他现在得一步一步来,首先整理自己的情况和贞美的情况,然后设计两个人的未来。

果真能挺过去吗?只要自己努力,贞美就会过得幸福吗?我也会因为跟她在一起而感到幸福吗?喻宁想了又想。

善美读懂了掠过他表情的各种想法和感情。想到他因为一个女人要受的苦,善美觉得满怀歉意,但还是再次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慢慢说了下去:

“我本意并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也丝毫没有转嫁责任的意思,但是,有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贞美虽然从来都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她还在喜欢你……同样都是女人,我能看得出来。贞美只是一直忍着不说而已,她也想结束一切,放弃一切,她心里的苦,我能感觉

得到……是,我也听载佑说过了……你已经订婚了,马上就要结婚了,因此我也犹豫了很久,我并非不知羞耻……可是……如果你能陪贞美一段时间,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她该多高兴啊!我作为她的姐姐,又该是多高兴啊!因为我知道她连做梦都想见你的心情。贞美不想离开这片土地……一定是因为你也在这片土地上……在汉城的天空下。见过你以后,她更是这样了,希望能近距离感觉你在汉城的某个地方活动、说话、微笑。相信你也明白我妹妹的这种心情,是不是?”

善美几乎哽咽了。

喻宁朝她深深点了点头。

“好,您希望我做什么呢?”

“啊……”

“什么事我都愿意做,也应该做。您说出来吧!”

他这么一说,善美又犹豫了,似乎想要否认,后来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我拜托这件事确实不容易……但就我的处境来说……希望你能暂时照顾一下贞美!”

“哦……”

“啊,当然不是很长时间,一个月就足够了,我去英国想想办法,跟丈夫也商量一下,这段时间,希望你能说服贞美。就贞美现在的情况来看,英国的环境确实更好。我的话贞美不听,但你的话她会听的,她一定会主动提出跟我去那里的,因为她一天也不愿意给你添麻烦。明明知道你的处境,我还提出这样的要求,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善美似乎觉得没脸面对喻宁,低垂着头。

哪怕喻宁脸上有一丝不情愿,善美也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事情已经过去7年了,而且面前这个男人今年夏天就要结婚了,自己却要把一个全身瘫痪的女人托付给他,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只要自己还有点儿羞耻心,但善美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顾不上什么脸面了。

载佑长叹一口气。

“所以,你就答应了?”

“当然了。”

咖啡凉了。载佑点燃一枝烟。

“贞美会同意吗?她自尊心那么强……而且,在曦怎么办?在曦知道了,恐怕不会理解吧?你们家里也是一样。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别的办法?”

喻宁听了他的话,扑哧笑了,显然载佑还没明白自己的真实心意。

“这个办法怎么样?找一间单身公寓,让贞美住在里面,再找两个看护,轮流照看她,费用我们俩分担,行不行?”

载佑提出了一个比较现实的解决方案。

“你是说我们两个人只负责出钱?”

“只能这样了,偶尔我们也可以去看看,但我们两个人都不可能守在贞美身边照顾她啊!”

“不,我能!”喻宁斩钉截铁地说。

“怎……怎么?你是说要跟她一起生活?你的工作,你的生活,全都抛到一边去?”

“没什么不可能的,除了客座教授,其他的事情都是私事,而客座教授的位置,想坐的人也很多嘛,至于建筑设计,在家里也能做,只不过慢一点儿而已。”

载佑一下子张大了嘴。喻宁这家伙精神不正常吧!要知道,贞美可是个没出嫁的女孩子啊,而且,照顾一个全身瘫痪的女人,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绝不能等闲视之。可是,要具体地把这些话说出来,载佑又难以出口。

“即便如此……喻宁,你说善美请你照顾贞美一个月?这段时间,还是找个看护比较好。无论怎么说,你根本不可能守在贞美身边!那样的话得同吃同睡,共同生活才行吧?贞美也不会同意的,她会觉得不方便的。”

“所以,我,就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即使贞美的姐姐打算接走她,我也不愿意把她送到异国他乡去。我,要跟她在一起,一起生活。不是说受谁的嘱托,其实,在善美来找我之前,我就想去找她请求她同意呢。你难道也不理解我的心吗?这绝对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爱,我依然爱着贞美!”

喻宁的眼里写满真诚。

但还是太草率了吧?日常生活包括几万件小事,从早上伸懒腰、刷牙开始……到重新回到家里,回到床上,关了台灯钻进被子里为止,那才是生活,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的生活,而日常生活中这几万件小事大部分都是需要移动身体,用手洗刷,用脚走路才能做的。

贞美完全不能做这些事,这是确凿无疑的。开始可以用爱来彼此安慰,勉强过下去,但岁月是由无数的日日夜夜密密麻麻构成的,流动得异常缓慢无穷无尽的时间,有着狠毒险恶的一面,会把人、把人和人的关系变得一团糟。造成那种情况将不是因为喻宁和贞美两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错误,也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没有付出足够的努力。

载佑有婚后生活的体验,所以对这些情况非常清楚,所以,他认为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喻宁。

“那样的话,在曦呢?你的婚事呢?你妈妈呢?别忘了,你还是独子!这场游戏的障碍太多了,对你是这样,对贞美也一样。”

“虽然对不起在曦和恩师,但婚事……只能取消了,妈妈我会慢慢说服的。”

“取消?喻宁你现在这样说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你周围

好几个人的人生!你这么想,难道……”

“是的,我要跟贞美结婚!”

“……终……终于!”载佑缓缓摇了摇头,忽有所悟,“……哦——因为贞美救过你吗?”

听了他的话,喻宁不出声地笑了。

“是啊,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跟贞美待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我发现自己依然爱着她,绝对的爱,因此,我发现自己虽然跟在曦订婚了,其实并没有爱。”

朴载佑感到一阵头晕。

现在喻宁不是十几岁,也不是二十几岁,无论如何都不是感情用事的年纪了,可是,他还是坚持要跟贞美一起生活。

两个人如果能得到幸福,即使全世界都反对,载佑也会一个人为他们鼓掌,但那怎么可能呢?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偏见,但这分明是不正常的,梦想靠这种不正常来获取正常的生活和幸福,难道不是太感情用事了吗?一起生活反而有可能破坏两个人原来那份美好的感情,也很可能彼此折磨,最终两个人一起掉进生活的泥潭里。

就是对贞美个人来说,这也未必是件好事。跟一个男人一起生活,随时都会意识到自己无法对面前这个男人尽到做妻子的责任,那种内心的悲惨和绝望具有极强的破坏力。

这些情况难道不是可想而知的吗?

“喻宁,我们……再慎重考虑一下好不好?”

“什么?”

“我觉得你太草率了,这不像你的为人。”

“不,这么长时间,我们已经分开得太久了。”

他的这种信心到底是怎么来的?载佑简直无法理解。

“我的意思是说,光照顾病人这件事就比你想象的更累、更困难、更复杂,一起生活就更复杂了。你先不要匆忙决定,我觉得还是不要做得太过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和我分担贞美的生活费和护理费,再慢慢考虑别的问题,这样比较好。就照我说的做吧!作为朋友,我求你了!”

“载佑,我打算这个周末跟在曦见面,告诉她我的想法。”

“喻宁!你……真是!”

对这个最亲近的朋友,载佑第一次感觉无法理解。

“我知道你的心意。”喻宁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你担心的事情我又怎么不知道呢?我不是不害怕,我也有没把握,也有担忧的一面,贞美也许会拒绝到底,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她。人的生活,人的爱情,不是没有什么一定之规的吗?你也知道,贞美和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身体上的问题,是啊,我相信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其实,在善美约我见面前,我已经好几次向贞美表示过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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