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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河仁/译者:荀寿潇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第一次拜访善美家的4天后,喻宁又去了,然后过了5天,再然后过了4天,喻宁一再去看贞美。

从第一次重见贞美后,她的影子总在喻宁眼前晃动。下班开车往自己家的方向走着走着,或吃着吃着饭,或喝着喝着茶,或在设计师事务所抽着烟看着窗外的夕阳,喻宁突然就抑制不住地想见贞美。

他第三次去看贞美。

“……怎么又来了?上次我不是说了嘛,快忘了的时候再来一次,那样就足够了。”

贞美冷冷地说。

“我记性不好啊,老记不住别人的脸,所以又来了。”

“撒谎!”

“对了,哈哈,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嘛。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是不由自主的,我也就随心所欲了。”

“男女?你想什么呢?”贞美格格格笑了,“喻宁,到此为止!这个玩笑我可承受不了,我们不要否认明明白白的东西,这样你和我才都能避开破坏性的混乱。”

“贞美……”

“嗯?”

喻宁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很快活地笑了起来。

“我真的喜欢你。”

“又像个孩子似的,从30多岁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合适。”

贞美虽然把他的话当作玩笑,但还是正色说:

“别这样!警告你!上次你就隐隐约约露出那种意思,怎么又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说一次我听着高兴,说两次就感觉被耍弄了。小心我真的发火!”

喻宁一副“你试试看”的表情,笑眯眯地低头看着贞美。

“真是的,我的话你没听明白?”

“喻宁,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拜托你了!我跟过去不一样了,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随你怎么说了。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做事不加考虑,你过去不是这样的啊。我不喜欢你这样,要是继续下去,可能会讨厌你,所以,到此为止!”

喻宁冷静地听贞美说完。

“你是说不愿意受伤害吧?你我都一样,可是,我们不是彼此喜欢彼此相爱的吗?跟以前一样,这一点你也不能否认吧?”

“……”

“我不让你受伤害不就行了吗?我能做好,贞美,相信我!别折磨我,给我一次机会吧!”

“你,你越来越……”

喻宁保持镇静,丝毫不动摇。

贞美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头晕目眩。

终于,出现了自己一直那么担心的情况,可是,或许这也正是自己长久以来梦想的吧?可是,不行就是不行,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啊!

“喻宁,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这些话有没有好好用脑想想?我怕受伤害?再大的伤害还能大过死吗?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可是,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如果你真的变成那样,对我来说就是无法忍受的折磨。你明白我的话吗?所以,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不要再带着这样的心思来!我不喜欢拖泥带水,明白了吗?那种愚蠢的行为,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放弃你的,因为……我爱你!”

“……爱?你说的是爱吗?那到底是什么?现在世界上还有那种东西吗?”

“那有什么稀奇的吗?不就是两个人一起生活嘛,用一把水壶烧开水,沏两杯咖啡一起喝,听一样的音乐,看一样的电视节目,想见面的时候就能见面,想触摸的时候就能触摸得到,一个人烦恼的时候,得到另一个人或明或暗的支持,就是这样的。”

喻宁努力维持笑容,故意显出轻松的样子。

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心里话。要是跟别的女人自然是想都不会想,但跟贞美一起,他有信心过那样的生活。

贞美却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不明白喻宁怎么会这么幼稚,也不明白自己真心希望的是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挪开视线,幽幽地说:

“喻宁,你呀,居然是个浪漫主义者!我本来还以为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者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灭绝了呢,居然就在眼前!呵呵,你以为我会被你这些话打动吗?不得不承受生活的一切不便的我,很对不起,是个现实主义者,因为从早上一睁开眼,我就得一样一样硬生生地承受残酷的生活给我的一切痛苦,直到晚上闭上眼睛睡着,第二天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突然高起来,“唉——连这些话都要我说得这么明白,真是气死我了!为什么你非要搞得我这么烦呢?如果你现在相信可以跟已经支离破碎的我一起创造什么幸福,什么爱情,那你就是疯了,是一辈子都不肯长大、活在幻想中的孩子!你该知道你现在对我做的这些事有多残忍吧?”

……

过了4天,喻宁又去看贞美。

“贞美,心情怎么样?”

“你干脆来这里住吧!”

迎接喻宁的是贞美冷淡的反应。

“真的吗?说的也是,我们已经分开得太久了,现在也该守在一起了。我搬到你这儿来住?”

“喻宁,别说了!”

“贞美,你试着接受我吧!”

难道是耍赖的孩子吗?喻宁不该是拿这种问题开玩笑的人啊!那样的话……贞美感觉到内心被触动了,但那触动让她觉得虚无飘渺。

她突然发火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非得显示自己什么都有吗?因为你有手有脚,就非要给动都不能动的我设置点燃怒火的炸弹吗?你为什么越来越轻率了?为什么越来越喜欢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让人不舒服了?到底为什么这样?”

喻宁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镇静,我丝毫也没有想激怒你的意思,只是坦白地说出我的想法、我的希望而已。可是,为什么不行呢?你拿出具体的理由说服我吧!”

“你不明白才这么问的吗?嗯?你非要我说出具体理由,这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大伤害!现在你明白你反复跟我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是求婚之类的吧?”

“是,就是,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跟全身瘫痪的我?”

“是啊!”

“我简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谢谢!我太感动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既然如此,理由是什么呢?因为过去我是你的女朋友吗?还是因为我偶然间救了你?”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跟你一起生活,我会幸福。”

贞美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像是泛着蓝光。

“你疯了,喻宁!那不可能。我连一碗面也不能煮给你吃,连一个拥抱也不能给你,除了你,所有的人都明白。”

“那都没关系,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比谁都幸福!我相信!”

“你神志不清!”

铁一般的沉默。

良久,喻宁含着一丝怒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被当成疯子对待,说实话,至少不希望你这么想。是啊,你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那为什么要害怕呢?我们一起赌一把!也就是说,我们先住到一起好了。你该知道,我不是个傻瓜,说这些话之前,我又何尝没有掂量来掂量去思前想后深思熟虑过呢?”

“……”

“跟别的女人相比,我更喜欢你,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很舒畅,这都是因为你的力量啊!因为有你,这一切才可能,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人,这么做绝不是为了你,我不会那么傻的,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的确是因为自己的需要才选择你的。”

“别说了。”

贞美掉过头,索性闭上了眼睛。

“贞美!你这么想吧,有些人命中注定要一起生活。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现在我虽然努力维持一种淡淡的语气,你一定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激动。我早已不是孩子了,我是个成年

人,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的男人!”

贞美回头看着他,眼神仿佛万箭齐发。

“我蔑视你,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太感情用事了。下面这些话我本不愿说,太伤自尊了,可是,你现在把爱情和同情混为一谈,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你知道我到现在为止最害怕什么事吗?就是这件事!我的心不情愿,可是我也许会在无意识中利用你的同情心。你知道了我的情况后,这么不管不顾怎么行呢?我怕的就是这个。当然那也是我梦想的,可是至少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贞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喻宁,这件事不是固执就能办成的。我不希望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不想被爱情迷惑,贪心到连友情都失去。你不知道吗?我不想失去平静!你不知道我要费多大劲才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吧?别人能喝酒抽烟,能去旅行,见朋友,能去游泳或听音乐会放松自己,消除疲劳,我却只能躺在这里解决一切问题。很多想法……大多数都是没有用的,却像杂草一样茂盛,生长迅速,每天给心除草,多么耗心耗力,你知道吗?稍一疏忽,我的心就会变成一座废弃的屋子,不想再住下去,也无法再住下去,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你知道吗?我不想陷入那种无法控制的状态里,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生活已经有了活下去的价值。好吧,就到这里吧!我不想再……跟你就这个问题争吵。你走吧!”

“好,今天我先回去。”

喻宁慢慢站起身。

“最近别来了,啊,不,以后别来了!你跟朴前辈不一样,你太不驯服了,又没有分辨力,以后绝对不要来了!”

贞美的语调冷冷的,透着寒意。

“不,我会来的。”

喻宁淡淡回答,实际上他对贞美的冷淡心急如焚。

为什么说不行呢?连你也这样,跟别人一起说不行,说我们不能一起生活。即使所有人都摇头,我还是要走那条路,走进那个世界,贞美,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正是因为你……你在那里啊!因为我爱的你独自待在那个世界里,我才想去的啊!

“一定!”

咬紧牙关的那种语调,那种无法解释的固执激怒了贞美。她猛地掉过头来,看着喻宁,眼睛里跳动着火花。

“是吗?你说还要来?既然如此,喻宁,你就好好听着!听清楚!”

“……”

“好,你再这样我就什么都不管了,索性跟你一起生活,你要对你所说的一切负责,一辈子!直到我死的时候!所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深思熟虑,再决定是否还要出现。明白了吗?我真心希望你改变主意,不然的话,我就跟你一起生活,让你尝尝什么叫惨痛!像地狱一样!”

“真的会那样吗?”

贞美阴沉着脸说:

“欲望……是我最害怕的,沉睡着的、好不容易才驯服了的我的欲望一旦苏醒,一定会像猛兽一样狂蹦乱跳,到那时候,你也好,我也好,都会无能为力的。你现在不停地怂恿我叫醒它,它一旦醒过来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感到绝望,而你每次面对我,同样也会绝望的!这是明摆着的。”

喻宁的眼神依然没有丝毫动摇。

傻瓜!

贞美的眼角不知不觉湿润了。

“贞美,我……”

“别说那样的话!”

“……”

“哈哈,好啊,不管怎么想,我也的确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可是,你跟我不一样,喻宁,你不得不放弃你美好的生活!本可以活得有情调、幸福、美好的,拥有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周末去海边,吃生鱼片,笑着闹着,散步,下班就能看到妻子准备的美味的晚餐,能穿上妻子熨好的西装和衬衫,妻子洗的内衣和袜子,所有这一切,你全都得放弃,一辈子……又何止这些呢?还要给我洗澡、穿衣服、喂东西吃。一句话,我就紧紧趴在你背上了,沉重得像活鬼,不,比那还要严重。”

“……”

“我一样事情也不能做。惭愧的是,我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半植物,不,几乎就是一株植物,而且还不是那种浇点儿水晒晒太阳就能悄悄长大开花结果的听话的植物,而是坏透了的会吐出污言秽语和大喊大叫的植物。你别忘了,你现在轻率地提出要一起生活的就是这样一株植物!”

伤口,这是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的深深的伤口。

喻宁又何尝不知道呢?他慢慢转过身。

“我走了。”

“嗯,走吧!”

“我还会来的。”

“别来了!算我求你。”

“我要来!”

贞美突然大笑起来,露出牙齿,笑得喻宁心里一惊。

“别觉得于心不忍,喻宁,我没事儿,忘了我吧!以后你不来我也不会怨你的,反而会感激你,直到永远!只要你别再管我,我就把你的好意折叠起来存放在我心里。不过,要是你……再这样来烦我的话,你记住,我,真的会装疯卖傻,跟你住到一起的!像使唤下人和奴隶一样使唤你,像个躺在床上不起来的公主一样过一辈子。听懂了吗?你这个傻瓜!我就附在你身上吸干你的血!”

“值得期待啊!”

“疯子!你疯了?你被鬼附身了?你真够不走运的,没福气,再过几个月就结婚了,却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面前,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毁掉。可怜的家伙,趁现在还不晚,快醒醒吧!没脑子的家伙!”贞美像载佑过去常做的那样对喻宁咆哮着。

“再见,可爱的贪心鬼姑娘!”

喻宁和载佑走出餐厅,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两个人各喝了一杯鸡尾酒,喻宁的表情很柔和,载佑却很严肃。

“载佑!”

“怎么了?”

“你必须站在我这边,自始至终!”

“我……不知道,怎么也搞不清楚。”

“没信仰的家伙!”

“疯子!”

他们像过去一样嘻嘻哈哈地说着,但心情却无法恢复往日的轻松。喻宁把胳膊搭在载佑肩上,跟着他的步子慢慢抬着脚。在生活的过程中,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复杂,伤口、疲倦、苦恼、悲伤、凄凉、人际关系,无一例外。沿着越来越复杂的路,喻宁和载佑无言地走着。

春天走了,趴在春夜的背上,不声不响地走了。

喻宁把嘴贴在默默低头走路的朋友载佑的耳朵边。

“在一起,显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

“尤其是……嗯,感谢上帝,她并没有结婚,而且一直想着我,真是太好了!我从第一眼看见她到现在,一直爱着她,以后也要继续爱她,这是忠于我们的命运。”

载佑感觉喻宁的眼睛里有一抹光,奇异地闪烁着。

二十一岁的约定

“朴前辈,我们这么做,真的对吗?”

贞美低声问载佑。

“似乎是这样。你瞧喻宁,那家伙多开心啊!只要你也一样开心,准没问题。”

4月29日下午,阳光明媚。

善美家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敞着后门。贞美躺在车里的轮床上,看着站在车下的载佑。

楼门开了,喻宁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盆含羞草走出来,这盆花原来放在善美家阳台上。

“载佑,别站着不动,快来帮帮我!”

“臭小子,又不给我发工资,还大声吆喝。”

载佑边说边跑过去,抓住了花盆的另一边。

“别举得太高,跟我平起来。你怎么干活的呀,笨手笨脚的!”

“放下!”

“什么?”

“少啰嗦,快放下!”

莫名其妙的喻宁刚把花盆放到地上,载佑就蹲下身,双臂环抱着花盆站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敞着的车门前,放进车厢里。车里,后排坐位全撤掉了,显得很宽敞。

载佑拍了拍戴手套的手。

“看见了吗?现在知道我多么健壮有力了吧?”

“呀哈,的确没想到你这么有劲儿!”

“其实是你没劲儿。瞧瞧你,也就比我个子高点儿,还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我啊?”

“知道啦,知道啦,你就住口吧!你处处都比我强,强百倍!”

“早这么说多好。”

载佑看了眼手表,下午3点刚过。

喻宁喘着粗气,回头看着正用手背擦汗的载佑。

“你不去吗?”

“我哪有你那么好的命啊,说去海边就能去,光今天晚上就有两个会要开呢。别管我,快走吧!现在出发恐怕也得傍晚才能到了。”

载佑把视线转向车上的贞美。

“贞美,一路小心!我周末去看你们。”

“谢谢,朴前辈!”

“嗯。贞美,你一定要放宽心,多担待着点儿,你也知道,喻宁那家伙别看上了那么多年学,到现在也还不成熟呢。我也不想把你交给那家伙,不是说我想跟你怎么样,我周围比那家伙好的男人比比皆是,可是,那家伙口口声声说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百般纠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看在他对你一往情深的份儿上吧。”

虽然嘴上玩笑话说个不停,但载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担忧。

臭小子,就会说话!喻宁以逸待劳地看着载佑,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别笑了,臭小子!我口干舌燥地说这番话可不是为了逗你笑。现在一切都朝你坚持的方向发展了,你只能做好不能做坏!要是听到你半道上说这说那,什么考虑不周全啊,跟原来想的不一样啊,什么死呀活呀的,你就别想活过我这关!

钱不是大问题,近年喻宁赚了不少钱,而且只要他愿意,总有工作可干。他们要去的地方远离繁华,只有两个人。

载佑似乎对喻宁的笑容不满,狠狠瞪了他几眼。

喻宁那次同载佑见面后,马上就开始准备一切,以最快的速度。一个星期前,4月22日,贞美终于接受了他的爱。

之前,他先处理了几件事。

跟未婚妻在曦见面是其中的一件。

“你说什么?上次说的那件事?婚礼不是推迟,而是彻底取消?虽然对不起我,但希望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太……太荒唐了!你说是因为以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到底是谁?我一定得知道,就算是为了自尊心!我认为自己完全有权问这个问题。”

上次跟在曦见面的时候,喻宁先诚恳地向她道歉,说自己虽然非常歉疚,但请她同意取消婚约。

“啊?喻宁,你说什么?”

在曦一开始没听明白喻宁的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不起,我因为个人原因,无法遵守约定跟你结婚了。你骂我也好,谴责我也好,我都虚心接受。在恩师面前,我也抬不起头来,以后我会当面跟恩师道歉的。在曦,请原谅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是我的错,希望你不要伤心,我们的确没有结婚的缘分。真的对不起!”

喻宁一再低头道歉。

“请告诉我原因!”

“……”

“让你突然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是什么?”

在曦一直浑身颤抖。

“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是的,我要知道!是因为女人的问题吗?你有了别的女人?”

“……是,的确如此,是我以前认识的……大学时期的恋人。”

“等等!”

对此感到难以置信的在曦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猛地站了起来。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种话我不想听。我先走了,你再想想!我家里人也该知道这件事,不管最后的结论是什么,我得先跟他们商量一下。”

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在曦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喻宁接到恩师李文成教授的电话,约他见面。喻宁去了,发现脸色阴沉的在曦也在场。

李教授表情复杂地拿起一枝烟。

“事情我都听在曦说了,真的很吃惊,从来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本来打算跟你单独见个面,在曦说有话要对你说,就一起来了。嗯,你还坚持原来的决定吗?”

“……是的。对不起!”

“哦,你母亲知道了吗?”

“是,我已经告诉母亲了。母亲说要来拜访老师,但可能还在等我改变主意,所以至今没跟老师联系。”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们都只不过希望能看到孩子们顺顺当当地结婚生子而已。”

李教授长叹了一口气。

“能不能告诉我个中内情?”

“老……老师……”

“哦,有困难的话就算了,反正你也已经打定主意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好吧,我知道了。在曦有话跟你说,我先走了。”

斥责和痛骂是解决感情危机最便捷的方法,责骂的人可以借此发泄出心中的怒火,挨骂的人则可通过承受获得心灵上的解脱。但李教授完全没有丝毫类似的言辞。

他的确非常希望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跟爱女喜结良缘,但他的生活经验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及的,责骂更是于事无补。

李教授面色沉重地站起身,一直低着头的喻宁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真的对不起!老师……请您原谅我!”

他把头发斑白的李教授送到大堂外面。

“我没关系,你好好劝劝在曦吧!在曦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以前从未遭受过感情上的挫折,况且,结婚又是人生的头等大事。看她的神色,不光伤了自尊心,感情受的伤害也很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教授勉强挤出微笑,跟喻宁握了握手。

“但愿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师生关系,我已经丢了个好女婿,可不希望再把得意门生给丢了。另外,转告你母亲,我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请她谅解。你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就算是我们两个老人见了面,恐怕说的也只能是尴尬无奈的话。好了,你进去吧。”

喻宁点了点头,把恩师送走,推开玻璃门走回去,见在曦端坐在桌子前,若有所思。

喻宁耳边回响起电话里载佑的声音,说在曦找过自己,在她礼貌而执著的询问下,自己不得已把贞美的事告诉了她。

喻宁刚在对面坐下,在曦就征得他同意,点了一枝烟。气氛尴尬冷淡的时候,香烟是最好的掩饰。喻宁也点燃一枝,把烟灰缸推到在曦面前,在曦轻轻叹了口气,抖了抖烟灰。

“我没爸爸那么有绅士风度。爸爸了解你,不得不放弃,尊重你的意思,但我的想法不同。虽然这么说很伤自尊,我也不愿意说,但……没办法……我不打算放弃你!是的,我不放弃!”

“你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那个女人,金贞美!你也知道我见过朴教授了吧?”

“……是的。”

“朴教授很为难,但经不住我软磨硬泡,还是告诉了我事情的前因后果,为此他恐怕现在还觉得对不起你。但你知道我听了他的话后得出什么结论吗?我不能理解你这么做居然是为了跟那样一个女人一起生活?那果真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喻宁的问话令在曦失笑。

“好吧,就算你可以为那个女人把自己变成护士和家庭主妇,就算那是基于一片真情,但那种不正常的生活到底能持续多久呢?我相信你是一时糊涂,根本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没有人能以那种方式长期过下去的!”

喻宁理解在曦的心情,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这些话难道不是太主观太无礼了吗?当然,单方面提出撕毁婚约的是自己,恐怕没有责怪别人无礼的资格,但在曦的这番话的确令他心中不快。

尽管他不指望在曦的理解和帮助,但这样直截了当的否定和指责,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丝毫不加掩饰地批评他选择的生活不正确,没有前途,这是对他的自尊心和存在意义的挑战。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在曦你没必要分出是非曲直来。我……”

“不,有必要,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能接受悔婚,我会一直等你!”

“你是说……你确信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长?”

“是的。”

“那你就错了,我要一辈子跟她在一起。”

“好啊!我感觉像是遇到了中世纪的骑士。”

“在曦!”

喻宁的怒火直往上冒。

“别发火!就算有人可以发火,也应该是我。可是,喻宁,你原原本本告诉你母亲了吗?说你要跟一个全身瘫痪的女人一起生活,所以悔婚?”

唉!喻宁内心呻吟一声。自己只是告诉了母亲取消婚约的事,至于说是为了跟一个身体情况那样的女人一起生活,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在曦揪住问题的要害,狠狠刺了他一下。

“你母亲一定不会同意的。况且,喻宁你不还是独子吗?你的所作所为,不就等于是为了一个女人把寡母推进悲惨和绝望的深渊吗?那么做真的不应该!我知道你觉得我的话刺耳,听起来不舒服,但没办法,现在我只能这么说。”

在曦紧咬着嘴唇,瞪圆眼睛看着喻宁。面前这个男人,让她第一次尝到了重重的挫折的滋味,她心里充满愤怒、厌恶和嫉妒,头像随时会炸开一样。自己并不是不能照父亲说的那样好聚好散,但他已经在自己心里扎下了根,要把他连根拔掉,是非常痛苦的,与其那么做,还不如让他继续留在心里,忍耐一段时间,相对来说更容易些。

“你也清楚为什么吧?要是我愿意退出,恐怕就根本不会去找朴教授了解内情了。我对你说出这些无礼的话,是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将历尽痛苦,忍受耻辱和折磨,直到你离开那个女人。其实……有些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

“在曦,没有必要那么做吧?”

喻宁希望能说服她。

“不,我也懂得优雅脱身的方法,迄今为止,对别的男人我都是那么做的。但现在,就像那个女人需要你一样,我也需要你,那个女人爱你有多深,我爱你也有多深,只是你一直不肯承认这一点而已。”

“我很惭愧,也……很感谢你的话,但是,在曦,我的想法不会改变的,对不起!”

在曦似乎不以为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是吗?我会静待事态发展的,看究竟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走了。”

她冷冷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在曦!再说……”

喻宁希望能把两个人的关系说清楚,不留任何尾巴,他们之间虽然没发生过肉体关系,毕竟彼此曾约定过未来。在曦显然不打算给他那种机会。

“再说下去都是画蛇添足了。喻宁,你想照你的方式去爱,我则想照我的方式去爱,这难道不是很公平的吗?男人要离开,女人却想抓住他,这种讽刺画一样的场景是我平时厌恶和轻蔑的,但事情真轮到自己头上,理性也好,理论也好,都不起作用了,还是感情占了第一位。对不起!我不能照你希望的那样说断就断。”

“在曦,别这样!两个人都会觉得累的。拜托了!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你可是比任何女人都优秀的啊!”

“因为爱你。”

“……”

“我不会看上别的男人的,我会锲而不舍地注视着你,等待着你。现在你可能会不高兴,不舒服,甚至生气,但这是你应受的,因为,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不得不承认我现在的行为有多么明智。我确信,只要耐心等待,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回到我身边。再见!”

在曦推开玻璃门,消失了。喻宁似乎被点了穴道,欠着身呆在那里。为了爱一个人,伤害了另一个人,这样的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总是认为世界、宇宙和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无论如何喻宁都有错。

一想到任何一个女人都有她自己的爱的方式,他的心就禁不住痛起来,又有些害怕。

喻宁向学校提交了辞去客座教授职务的申请,同时推荐了有能力的人代替自己。正在做的几幅设计图也夜以继日地完成了,交给了委托人。

一个星期前,他委托一个从事装修的熟人去江陵改造房子,他们的关系像兄弟一样亲密,那个人又很能干,喻宁比较放心。改造后,房子的门槛全部跟地面平起来,卫生间和浴室的墙壁打掉了,用带吊环的防水浴帘围起来,中间的大门也做了一些改动,便于轮床出入。喻宁买好一切生活必需品,诸如家具、家电、食品、窗帘、桌布、被子、床单、厨房用品和卫浴用品等等,抽时间运了过去。他随时跟那位熟人电话联系,请他用水果、饮料、冰激凌和蔬菜等把大冰箱盛满,给锅炉加满油,检查了所有电器设备的使用情况,还找人把房间打扫得纤尘不染。

“是,工程结束了,现在马上就能入住。”

那位熟人只花了一个星期,就万事大吉,给他打来了电话。

4月22日,喻宁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郑重其事地去见贞美,冷不丁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你还记得吗,我们21岁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一件事?我说要在海边建一栋你喜欢的玻璃房子给你。现在这栋虽然是在旧房子的基础上改造的,不是新建的,但景致好极了,透过玻璃墙看得到整个大海,你是房子的主人。我兑现了诺言,贞美,你也该履行承诺了!”

贞美热泪盈眶,深情地凝视着喻宁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贞美的姐姐善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踏上飞往英国伦敦的飞机,去跟丈夫团聚了。离开之前,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喻宁。

“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善美眼含感激向他告别后,转身走进检票口,消失了。喻宁打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照顾贞美生活的各个方面,整理得一目了然。第一章是“饮食”,下面又有好几个小标题,包括贞美喜欢吃的东西、吃的分量,以及喂她吃饭时的注意事项等。下一章是“排便”,然后是“洗浴”,接着是“运动”,“运动”一章详细记录了贞美的身体每隔一个小时就得变换姿势等内容。

字里行间都是身为姐姐的善美的不舍和担忧,不得不把妹妹托付给他人,她几乎迈不开离去的步子。

车就要开了。

贞美的脸红扑扑的。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车里的轮床上,但心里一直在打鼓。

果真要走上一条新路了,这条路的含义是多么丰富啊!翻越大关岭去江陵,是车祸后第一次离开汉城、第一次看海,是离开姐姐走向喻宁——不只是旅行,而是要在那里生活,跟喻宁一起生活在同一所房子里;头一次跟男人一起度过夜晚……要说激动的理由,简直不胜枚举。

她下决心把那些不好的、可怕的、不安的想法拒之门外,因为即使事先不去想,该来的总会来,能避开的则无需担忧。她用久违了的快乐装饰自己的表情,希望朴前辈和喻宁看在眼里也会跟着感到幸福。

Go!贞美跟载佑握了握手,转头看着坐在驾驶席上的喻宁的后背,在心里喊了一声。

载佑一手扶着车后厢门,叮嘱躺着的贞美和坐在驾驶席上回过头来的喻宁:

“你们千万不要打架!记住了吗?”

“莫名其妙说什么呢?现在气氛这么好,你怎么这么煞风景啊?废话少说,快把门关上。”

“朴前辈,谢谢!”

“贞美,你信任我吧?”

载佑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语气严肃地问。

贞美和喻宁瞪圆了眼睛,不知道他究竟卖什么关子。

“喂!载佑,真是的,贞美干吗要信任你?”

载佑使劲握着拳头,弯起胳膊举到下巴处,看着贞美。

“贞美,我是说,你尽管放心好了,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我在。喻宁那家伙要是胆敢让你有一点儿伤心,我决不放过他,作为你的前辈,一定会让他尝尝我的厉害的。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马上告诉我!我第一时间赶到,把那家伙打个落花流水。”

“啊,朴前辈,你的话给了我无穷力量。喻宁,你听见朴前辈的话了吧?”

喻宁没有回答,而是启动了车子。

“别瞎担心了,快关上门!”

“朴前辈,谢谢!回去吧!”

“嗯,过几天我去看你们。”

“别来!那儿没你睡的地方。”喻宁一边调整坐位的高低,一边断然拒绝。

“谁说去看你?我是去看亲爱的贞美的。”

“对啊,那所房子的主人是我,我会像招待贵宾一样招待朴前辈的,想看海的时候就来吧!我还免费提供涛声。”

“好啊,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你想拽着我们到什么时候啊?喻宁猛地转过头,对载佑喊道:

“快点儿关门!告个别用得着没完没了吗?”

“嗬,这家伙已经把自己当成男主人了啊!好吧,去那个好地方好好生活吧!”

载佑关上了门,车子慢慢启动了,驾车的喻宁经过他身边时,没有挥手,反而挥了挥拳头。载佑也是一样。他们就这样交换了彼此的感激与歉意。

车子在小区里拐了个弯,往大路方向去了。

载佑没有马上去自己停车的地方,而是待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点燃一枝烟,长舒口气,连着烟雾一起喷到空中。

宪法里规定人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和自主决定的权利,从法律上保障了任何人以自己的方式过美好生活的权利,人的确值得拥有这种权利。由于爱情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不同,有些人欣然把自己的全部生活与不完整的爱情联系起来。

像他们那样。

像背负着不寻常的生活朝着蓝色大海出发了的喻宁和贞美一样。

载佑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深深点了点头。

潇洒的家伙!你们一定要成功,一定!

你才是真正的礼物

人生的旅途上,有些时候,仿佛熊熊火光突然点亮,整个世界一片光明。比如呼唤爱人的时候,自己的心就先化作绕指柔,喜悦瞬间充溢胸膛。一个人之所以思念另一个人,似乎是因为他时刻都在等待另一个人呼唤他的名字。当你呼唤爱人的名字时,你的嘴角就禁不住微微牵动,绽放花一般香气四溢的笑容。

“哎呀,太棒了!简直叫人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

贞美大声欢呼起来。

“是吗?我也觉得神清气爽,头脑清楚。”

“哈哈,当然神清气爽了。”

傍晚时分,刚过7点,白天和黑夜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纸,正一点一点交换彼此的颜色,喻宁和贞美的车抵达了安仁海边山坡上新装修好的房子。

安仁是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庄。从这里沿海边风景秀美的大路驾车5分钟,就能到达正东津——看日出的专线火车的终点站,那里还有一条滨海铁路,作为电视剧《沙漏》的拍摄地而闻名全国。

来时,车子绕过安仁村,朝海边开去,翻过一个山坡,顺着平缓的盘山路绕行五六分钟,民居全部消失了,眼前出现一条跟溪谷平行的狭窄的坡路。车一开上那条路,坡顶上那所麻栎和槲栎掩映下的房子就映入眼帘。

赤褐色的屋顶、下连壁炉的四方形红砖烟囱、粉刷成白色的墙壁、装着接水管的银色屋檐、像画框一样带窗台的米色窗户和栎木做的大门,构成一座像工艺品一样漂亮的小房。院子里铺着草坪,还有一个用天然石块垒成的小喷泉。刚才贞美就是在这院子里大声欢呼的。

其实后面还有更加令人赞叹的景色:车一拐进前院,蔚蓝的大海猛地跳到眼前,波涛万顷,茫茫无际,郁郁葱葱的树木扎根在海岸的峭壁上,像起跳瞬间的跳水运动员。

“真是不可思议!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是我们学校一位助教外婆家的,已经闲置好几年了,我一听说,就赶忙拿出一大笔钱买了下来。房子倒也罢了,这么好的海景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喻宁推着弯成月牙形的轮床走到大门前,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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