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不断点头,从宜欧的手中收下狂珠。
帕夏则握紧拳头伸向宜欧。
「你办到了呢!」
「嗯,我喉咙……好渴。」
也伸出拳头互碰的宜欧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哦,你等着喔,我现在就去拿水来给你。」
可是,宜欧微微移动视线,制止了帕夏。露易莎看懂了,宜欧那像是在倾诉着什么的眼神。
「娜拉,不好意思,麻烦你去中庭的水井取些水来。」
等乖乖服从指示的娜拉消失在楼上之后,宜欧又露出痛苦的神情。
「……把水晶球拿来……」
露易莎依他所言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水晶球,交给了宜欧。
「嘿嘿嘿……」
即使一脸痛苦,宜欧依旧得意洋洋地露出了微笑。
露易莎和帕夏惊讶地看着水晶球渐渐地被不祥的颜色污染。
「你这是……不会吧?」
「就如你所想的没错啦,帕夏大哥。露易莎,把这水晶球严密封印起来。……」
宜欧从狂珠抽出了狂气,因为早已怀有战斗觉悟的人并不需要狂气。这是祖母让他察觉到的事。
「还有喔……娜拉大姊她……我听见了娜拉大姊真正的心愿……」
当娜拉回来的时候,宜欧早已失去了意识,脸上却仍挂着满足的微笑。
在九十九屋二楼的某个房间内,露易莎开始帮宜欧的手作治疗。至于把宜欧送到床上的帕夏则因为另有事情出去了。
「对不起……」
娜拉垂下了头。
「你用不着道歉。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宜欧,请不要再感到自责。与其一味谴责自己,还请你切莫忘记宜欧所说的话……为何狂珠会被装置在铠甲上。」
露易莎平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小心不吵醒躺在床上的宜欧。
「我明白了。」
娜拉也在宜欧的身旁坐了下来,听见宜欧规律的呼息声总算令她放下心中的大石。
「用不着那么担心啦,这小子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
「宜欧老是这么逞强吗?」
如果每次使用能力都会衰弱成这副德行的话,哪天把自己搞得一脚踏进鬼门关也不奇怪。
「今天他可是特别费劲呢……」
「为什么他要这么拼命呢?」
露易莎的眼神似乎飘向遥远的记忆里。
「宜欧呀,出生没多久就和父母一起离开了自由都市……在大陆的北方长大……」
一家三口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一直到三岁时父亲因病去世、六岁时痛失母亲为止。
知道死期将近的宜欧母亲,为了把即将变得孤苦无依的儿子托付给祖母,事先写了信。可是,那封信因故迟了半年才送到九十九屋。
半年之后,得知恶耗的宜欧祖母赶去迎接自己的孙子。可是,到了那儿根本找不到六岁孙子的身影。
「他一个人一定很孤单吧……」
可能是不管等了多久都不见来迎接自己的祖母,宜欧等到心神憔悴就离开了森林,自己前往自由都市。
「虽然动用了所有人力寻找,但是,一直到把他找到为止,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呢……。那时,宜欧人在四处流浪的杂技团里唷。只是,这孩子……是被关在笼子里……」
露易莎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掩住了脸。
因为那不寻常的外貌,宜欧像珍禽异兽及下级魔族一样,被当成生物展览。更过分的是,那些抓了宜欧的人,还把他左手的指甲剥掉,换取金钱。
「……你知道他在前来拯救自己的祖母面前做了什么吗?」
费尽苦心才找到的九岁孙子,当祖母在笼子前呼唤他的名字时,他却脱下衣服、秀出自己的身体,然后像乞讨饲料一样伸出了双手。
在这三年的岁月里,宜欧不仅丧失了感情与言语的能力,就连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也忘了。
即使和祖母一起生活,每当吃饭时他还是会脱光衣服,排泄时也是说拉就拉。从学会哭泣到回想起身为人类的事实,总共花了五年的时间。
对宜欧而言,那是一段空白,即使身为人类却不允许像个人生活的岁月。虽然已经十八岁了,却因为有一段空白时期的缘故,心灵还是充满稚气。当时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混沌不清的状态,但宜欧仍然重新振作了起来。这就是宜欧坚强的地方。
「……太残酷了……」
娜拉紧咬嘴唇强忍着盈眶泪水。
「宜欧比谁都清楚被当作展示品的感觉。所以,即使是强人所难,他也要回应你想把变成石像的狂战士夺回的心情吧。」
「……宜欧……为了卡乌力他们……」
娜拉泪水决堤而出。
「请让我帮他绑绷带。」
她想帮宜欧缠上一圈圈绷带,祈祷他的手臂不再会被人投以好奇的眼光。她想抱着感谢的心为他缠上绷带。
将宜欧交给娜拉照料,露易莎自行往地下书库走去。她的内心里情绪翻腾。
「你来得正是时候,麻烦帮我再添一杯红茶。」
这就是宜欧祖母向露易莎抛出的第一句话。
「你、你这个人!」
祖母不可能不知道楼上所发生的骚动。露易莎情绪崩溃喊道:
「为什么要给宜欧修复狂珠的建议?可别说你已经忘了自己的孙子拥有何种能力!」
「我没有忘记,我只是给个建议而已,作出决定的是宜欧本人啊。」
她像是在冷漠地划清界线般,把阅读中的书用力阖上。
「觉得孙子不够可爱吗?竟然让他冒着可能变成狂人的危险……如果那孩子有什么不幸的意外发生,你就要变成孤单一人了啊!」
「对不起,露易莎,让你担心成这样,我向你道歉。可是,我相信那孩子不会输给狂气……我也不希望看到他输呀!」
宜欧拥有能触摸到无形物质的手臂。正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正因为他太过温柔,因此从今以后他注定得继续触碰各式各样的意念活下去,不锻链心智的话将无法支撑。既然女儿将孙子的将来托付给自己,她非得尽那个责任不可。
「当宜欧被狂气吞噬,差点失去自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面?」
「如果连帕夏也应付不来,我早就冲出去了。虽然感觉还很嫩,不过宜欧似乎多亏了同伴的帮忙呢。」
从祖母一派轻松的回答里,不难感觉出能从狂气中救出孙子的绝对自信。
「是吗?原来你早就来到大门边了……还是老样子,对自己很严厉呢。」
她是远比帕夏和娜拉两人更早以前就信任着宜欧,并在一旁守护着他的人。当露易莎了解对曾经丧失戚情与言语能力、甚至忘记自己身为人的宜欧,永不停歇地灌注爱,将他拉拔长大的这名女性心中的感受时,内心的激动也随之消退。
「你等等……我现在就去帮你泡红茶。」
「不用急,慢慢来就可以了。」
让孙子尝试了过度残酷体验的祖母瘫痪在椅子上,嘴唇不停打颤。
「……你尽力了呢……宜欧。」
4
自由都市欢乐街,是一条太阳下山之后,才开始展现繁华风情的大街。
帕夏在酒池肉林的气氛中漫步着。他在这条大马路上难得一见的当铺前停下了脚步,然后钻进了对面感觉小巧雅致的酒场里。
等帕夏在吧台前伸出舌头舔着水果酒的兽人少女身旁坐定后。
「好久没看你来坐坐了呢,帕夏。」
女主人以妖娆的动作为帕夏在玻璃酒杯斟入他最爱的葡萄酒。
「我是来找古兰多的。」
「就算是哄我的也好,一开口也该说今天是来见我的嘛。」
女主人向接下玻璃酒杯的帕夏耸了耸肩膀叹气道:「这笨蛋没救了。」
「不行、不行,帕夏是来见咱的。」
看夏洛特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之后,女主人面露微笑,酝酿出一股夏洛特比不上的性感魅力。
「……古兰多人在哪儿?」
虽然早就知道帕夏是个大木头,但两个女人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算对男女情事再怎么迟钝也该有个极限。
「……真受不了你耶,他在会客中啦。」
女主人瞥了店内的个别室一眼。
等帕夏喝完第三杯酒的时候,个别室的门打了开来,从中走出了四个男人。
「那些家伙就是狂战士骑士团啦。」
夏洛特依然边舔着水果酒边低声说道。
(靠,里头有惹不得的家伙。)
通过帕夏背后的男子们全是一流的战士,特别是走在前头的壮年男子。等他们离开之后,帕夏便朝里头的个别室——古兰多过夜的房间走去。夏洛特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拿着玻璃酒杯闯进去。
在飘散着比店内更加浓烈酒味的个别室中,古兰多正拿着巨大的玻璃杯狂饮。
「想要和我联手了吗?」
「不,我希望你和我联手。」
乍听之下两人说的话没什么不一样,意思却完全不同。
「唷……你把理由说出来听听。」
「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啊!」
「古兰多,你不是对狂战士专用的佣兵吗?」
全大陆最为多样化的佣兵团——自由都市佣兵团里身负特殊任务的佣兵也很多。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刚才那些人是狂战士骑士团没错吧,他们干嘛来见你?」
「我怎么知道?有问题自己去问团长。」
因为古兰多是对狂战士专用的佣兵,所以团长安排他与狂战士骑士团会面以求合作,但古兰多却佯装不知。
「那么,你为什么接下了这份工作?」
一直以来以懒鬼形象着称的古兰多,被找来参与和狂战士有关的工作,而且还接受了。这就是帕夏猜测古兰多是对狂战士专用佣兵的理由,而狂战士骑士团也出现在这儿,就证实了这个假设。
「如果我是对狂战士专用的佣兵又怎样?」
「我想知道击败狂战士的方法。」
「喂喂,你这小子,忘记自己说过如果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娜拉变成了狂战士要叫你一声吗?老子自己才想知道那个方法咧。」
夏洛特也一边喊着「对啊、对啊」帮古兰多加油,一边紧紧地黏着帕夏身边坐下。
「一对一我还有自信,可是要一打四就真的一个头两个大了。」
「一打四……你是说真的吗?」
「这么做你会成为赏金猎人的对象喔。」
古兰多和夏洛特马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帕夏早就站在娜拉那一边了。
「小子,你知道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躲在哪里,对吧?」
如果他打算和狂战士骑士团一战,就说明了事实正是如此。
帕夏站起身来。这世上没有那种会跟立场不同的对手坦白自己在打什么算盘的笨蛋。
「等一下。」
古兰多从怀里掏出当票丢给帕夏。
收下当票的帕夏为了确认古兰多那别有用意的微笑,前往对面的当铺。
「喂,古兰多,刚才你给他的是啥东西?」
「啊哈哈,那是秘密武器。」
古兰多张嘴大笑,喝干了巨大玻璃酒杯里头的饮料。
马上回到酒场的帕夏则是愣住了。
「你明知这是什么东西,而故意放在那里保管的对吧……」
古兰多之前把狂战士的铠甲当了。
「反正那间当铺的老爹是个老实人啦。铠甲擦得亮晶晶的没错吧?」
大笑着说「老子也是为了钱啊」的古兰多胆量之大,就连帕夏也只能摇头叹息。
「要是流入外人手中你怎么办?」
「反正空有铠甲也没有意义呀。而且,那个老爹虽然憨厚做事可不马虎。」
古兰多从怀里把红玉——狂珠给掏了出来。
「所以啊,帕夏,我的战斗方式当不了参考的。」
虽然笑得十分豪爽,可是当古兰多和狂战士干上时,绝对是以玉石俱焚来作结的。
「……你会喝毒吗?」
「唷,你很清楚嘛。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暍啦,可是和自由都市佣兵团上的契约订好就是这样。当可爱小姑娘娜拉变成狂战士的时候,首先由狂战士骑士团应战,如果有人存活下来,就由我给予致命一击……刚才就是这么约定的。」
「娜拉没有开战的意思,所以请你帮我忙吧,可以在谁都不变成狂战士的情况下让事情了结。拥有狂战士铠甲的你,应该能了解娜拉的心情才对!」
帕夏把九十九屋以外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为什么娜拉会被追缉,她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自由都市,毫无保留地全说了。
「原来如此……好残忍的故事啊。」
「……呜呜……娜拉她……原来是可怜的家伙嘛……咱愿意帮你忙啦,帕夏……呜呜呜。」
不知道是因为喝醉酒,还是本来就是个爱哭鬼的关系,夏洛特放声大哭。
「如果是这么回事要老子帮忙也行;可是,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你要挺她到这种地步?」
「因为……」
并不是单纯的见义勇为而已。宜欧有一度差点被狂气吞噬,即使亲身体验到狂气的恐怖,他仍然再度挑战。宜欧不惜付出只想助娜拉一臂之力的意志与勇气,让帕夏也想尽一份心力。
「就麻烦你慢慢说吧,顺便开个作战会议好了。」
古兰多按下呼叫铃后,不一会儿工夫,女主人和大量的酒一起出现了。只要一个环节处理不当,就可能和整个自由都市佣兵团为敌的这三个人脸上没有一丝黯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