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模仿起第二回合开始的铃铛声。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呜啊啊啊!我不是说过别打我的脸吗?老爸不想被余韵小姐讨厌啦!”
“好!那我就专打你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方!”
吱嘎吱嘎吱嘎!儿子立刻把老爸拖倒在地,毫不留情地勒紧老爸的足关节。
“好痛痛痛痛!搞什么啊!我只是不小心忘了而已啦!只要是人,都会犯错的嘛!”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你这个失败作!”
“居然对老爸恶言相向!你如果再这样骂老爸的话,老爸要哭啰!这样好吗,老爸啊……只要一哭就会停不下来啰!”
“这算哪门子的威胁啊!”
小左凝视着世界上最白痴的父子吵架,一边“唉呀呀”地叹起了气。她一点也不想被卷入两人的争吵,拿着装炒饭的大盘子避开,心里想着待会要又得整理饭厅,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敬介的新妈妈明天来之前收拾好之类的事。
“唉~~~”
小左在被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里叹了口气。
第一天就突然过得这么惊涛骇浪。小左整理完从家里拿来的行李之后,她坐在棉被上,心里出现了这样的感想。
如果有年轻的女子住进一般的父子家庭的时候,应该是件相当重大的事件才对,结果却因为发生了一件更重大的事件,结果完全受到忽视。虽然也不期待自己的事比那件事还要重要,却觉得和自己原本想像的不太一样。
小左心想,才刚准备搬进去就立刻帮忙客厅的大扫除,特地亲手做的料理却遭到嫌弃,而且在收拾完饭厅之后,又被迫匆匆离开,世界虽广,但是寄居的客人有如此遭遇的,大概也只有自己一人吧。
桩家的人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自家女儿使唤了。即使彼此长年交往,感情和亲人一样,却也不能因太熟而失礼。然而这种做人的道理,看来似乎完全不适用。原来如此,自己真是好好上了一课,小左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唉……”
在棉被上翻来覆去的小左,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今看来,数个小时间还在穷紧张的自己,简直跟笨蛋没有两样。总觉得心里有种微妙的失落感。到在床上伸展的手脚,从前端涌出一股倦怠感,小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虽然眼脸已经闭上,却仍能感觉到日光灯的亮光,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吗?”
小左忽然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奇妙的错觉,无意间说出来的这句话,仿佛像是别人在自己体内擅自说出口的话。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甚至连自己也不能理解意义何在。
“……改变?”
就在小左反覆思索方才说的话的时候,她突然有所察觉。
对了,自己期待的是那个。在朦胧的思考当中,小左有了清楚的认识。
(我知道了,我……)
虽然自己也不期待有特别大的变化。只不过,既然自己都住进了这个家里,目前那种停滞不前的状况,如果能有所改变就好了。
日光灯的亮光缓缓消失,小左的意识也变得朦胧了。
哈啾。
小左吸了吸鼻涕。
嘶、嘶~~
过了一会儿,小左的鼻子又流出鼻涕,于是她只得再吸一次。
由于她有过敏性鼻炎的老毛病,所以会不由自主地一直流鼻水,而且她也不愿自己一直发出“嘶、嘶~~”的声音擤鼻涕,又不是自己比较笨才会这样。平成只要稍微奔跑一下立刻就会头昏,甜点也吃不出味道,因为老是要用嘴巴呼吸,所以看起来总像在发呆。
就因为这样,周围的人都叫她鼻涕虫凉原。硬是把凉原和鼻水扯上关系。小左很讨厌这个绰号。
可是,小左本身没什么气势,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主张,所以没办法把心里所想的说出口。因此她总是受到欺负。
“喂,鼻涕虫凉原,快流鼻水给我们看。”
那天,男子们又包围住小左,作出这样的要求。可是,即使对方这么说,鼻孔又不是水龙头,又不能依自己的意思说流就流。
“嘶,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没有啊……唔~~”
小左鼓起了勇气这么说,可是似乎没人听进去。
“为什么不流出来,快流出来啊!”
“为什么、为什么啊?”
“喂,快流啊!”
包围住她的人这么说。小左心里感到非常痛苦,出现了眼前天旋地转的错觉。
“唔……嘶,嗯嗯。呜哇哇哇哇”
小左忍不住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鼻水流出来了。
“哇!流出来了。”
“脏脏的~~”
“脏鬼,滚开,别过来,别过来!”
像他们说的鼻涕流出来之后,结果就会变成这样。
“唔咻~~嘶、嘶~~啊呜呜!唔咻!嘶、嘶~~”
小左觉得很可耻,于是低着头蹲了下去。
“唉哟!”
不过,男孩子们并没有就此罢手,三人联手从小左的腋下伸过手去,交叉后,勒紧了她的脖子。然后露出了深感兴趣的笑容,凝视着小左的鼻水。
“啊!不要!嘶、嘶~~唔咻。”
那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拷问。
以前,他们也曾经蛮横地要求小左立刻流出流鼻水。
可是,大致上也只是“如果碰到这家伙的话,她就会流鼻涕啰!”“快逃啊!逃啊!”之类的状况,对方通常随后一哄而散。虽然,那么做也会让伤到她的心,不过这次被对方这么仔细地上下打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候的小左,真切地感受到人类视线的可怕。感觉像是被剥光衣服之后被关进笼子里,让她认真考虑自己干脆死掉算了。
“嘶、嘶~~不要!放开我!嘶~~”
“哇……”
其中一个男孩嘴里嘟喃着。这个在自己正前方凝视着鼻水的男孩,他发出了轻微的感叹声。仿佛在偷偷摸摸地窥探着非看不可的箱子一样。他吞下了口水,喉咙发出声响。
小左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阵令人昏眩的厌恶感,在她身体里蔓延扩散。
(我快受不了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瞬间,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像是MR.BIG主唱嗓音的宏亮声音在附近响起,只见一名少年飞身出现在小左前面。
那男孩是附近一带的孩子工。虽然小左害怕得说不出半句话,不过她知道那是邻居家的小孩,也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做桩敬介。
“哇!是敬介!”
“糟了!”
“你们谁都别想逃!”
敬介脸上的笑容,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恶狼。他飞身扑向放下了小左的男孩子们,一个个都抓起来轮番揍了一顿。然后要哭出来的他们排队站好。
“你们这些家伙是笨蛋吗!这家伙虽然是会流鼻水的鼻涕虫”
敬介似乎也认得小左,而且知道她的外号。
“但这家伙这么弱,你们就不应该欺负她。难道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敬介怒声喊道。如果要打架的话,就去找强的家伙打,别做欺负弱小那种卑鄙的事。敬介充分展现了孩子工应该具备的资质。
不过,在那之后,
“喂!你这家伙,没事吧?”
“唔,嘶、嘶!~~呜呜呜呜!”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呜啊啊啊啊~~嘶、嘶~~”
敬介伸出了援手之后,小左终于安下了心,也因此放声大哭,完全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这家伙,不能老是这么爱哭啦!”
啪!
敬介对老是哭个的小左不停已经感到麻木,在她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就回去了。
“呜啊啊啊啊!”
被敬介抛在身后的小左,继续嚎啕大哭。
简单来说,敬介虽然讨厌欺负弱小的家伙,但是也讨厌弱小的人。
只不过,自从那天以后,小左总是跟在敬介的身后。
不论敬介是不是恶狼,对小左伸出援手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使他心里没有保护小左的打算,不过,只要跟在敬介身边,就不太有会欺负弱小之类的事发生,即使真的发生这种事,按照敬介的性格,他绝不可能放过那些欺负弱小的家伙。
再怎么说,敬介讨厌的是胆小鬼,而不是因为“鼻水”而讨厌小左。这让小左暗自感到一咼血↑
因此,小左宁愿哭着跟在出手比开口还快的敬介身旁,也绝不愿意离开他身边。虽然敬介嘴上老挂着“别跟过来”,不过他也不是真的要赶小左走。
脚步声响起。小碎步的脚步声,也跟在后面响起。
“又是你这家伙啊!”
“嘻嘻……嘶、嘶~~”
“我不是叫你别跟在我后面吗?”
“嘶、嘶"~~小左。”
“啊?”
“别叫我‘你这家伙’啦,我叫小左,凉原左……嘶、嘶~~”
“小左,别跟过来。我最讨厌爱哭鬼了。”
“嘶、嘶~~”
脚步声响起……小碎步的脚步声,跟在敬介身后响起。
“我说过别再跟过了!”
啪!
“嘶、嘶~~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哭了,胆小鬼。”
脚步声响起……小碎步的脚步声,又在敬介后面响起。
“别跟过来,小左,别跟了!”
“唔,嘶、嘶~~唔咻~~”
脚步声响起……小碎步的脚步声,再次在敬介后面响起。
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小左的过敏性鼻炎治好之后依然持续,而且一直持续到现在。
叩、叩。
“……唔。”
敲门声响起,小左从浅浅的睡眠中醒了过来。她似乎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
小左本来想打开电灯,醒来后发现房间里是亮的,心想糟糕了。对小左来说,没关灯睡觉是件罪大恶极的事。
“喂,小左!你还没起来啊,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啊?哦,嗯。”
门后传来敬介的声音,小左连忙出声回答。确认时钟上的时间以后,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事情的发展在小左的意料之外,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仿佛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刚起床似的,小左迅速端正坐姿,然后,门扉开启了。
喀擦。
敬介突然走进了房间里。
“怎、怎么了?”
小左一边用手指撩拨头发,一边努力地假装平静。
“哦。嗯,其实……”
敬介开口说话之后,突然间一脸正经,然后一直凝视着小左的脸。
小左的心跳次数瞬间窜升。她心想,难道、怎么会、真的吗……?可是,今天才第一天而已。
“小、小敬。”
“小左,你流鼻水了。”
敬介说道。
“咦?”
小左连忙用手捂住鼻子。指尖出现了长年以来的熟悉沾黏触感。
“……”
嘶、嘶~~
小左吸了吸鼻水。
然后,她一脸不高兴的说。
“有什么事,都已经这个时间了。”
“嗯,没有啦……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生气!”
敬介略感诧异地歪着头,然后,吞吞吐吐地喃喃自语。
“嗯,没有啦,就是,那个,什么啊……呃……”
“咦?什么、什么?我听不见啦!”
“没有啦,那个,就是婚宴……”
“嗯?真是的,你说清楚一点啦!”
“你很啰唆欸!别一直催啦!我要问的是,老爸和新老妈再婚,明天是不是要替他们庆祝啦!”
被催促的敬介有点火大,高声怒吼起来。
“庆祝他们再婚?”
小左露出意外神情看着敬介。
“嗯、嗯。什么啦!你有意见啊?”
敬介一边这么说,一边老大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看着旁边。他的侧脸,看起来跟当孩子王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嗯,好啊。那就办一办吧,我来帮你。”
小左突然噗哧一笑,然后回答了敬介。
“这样应该算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
“没有啦,毕竟是老爸的事,弄个样子就好。”
“不是啦。我说的是小敬跟新妈妈之间。”
“……啧 。”
敬介昨了昨舌,然后抓了抓后脑勺。那是敬介从小时候就有的习惯动作。
“……总之,就弄个样子啦。”
敬介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走出了房间。
“晚安。”
小左凝望青梅竹马的背影良久,轻轻对他道了声晚安。
#3一一重奏(duet )
“哦~~今天没来的人又只有宫崎一个。”
在休假前的星期五,担任导师的篠冢老师,一边检视点名簿,一边懒懒地说道。
“老师——话说回来,宫崎同学还活着吗?听说他受了陷入昏迷的重伤。”
“嗯"~~这个啊?根据他父母的说法,好像是捡回一条命了,应该还活着吧?”
对这个才刚入院一个星期的学生,身为导师的篠冢老师,却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
“那么,接下来介绍转学生吧。”
篠冢老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由于这句话来的太过突然,他的班级里起了很大的骚动。这个学期也只剩下一个月,为什么这时候还有转学生呢?
“虽然说学期都已经过了一大半,但是请你们也别那么在意,况且这又不是老师的关系,如果有任何怨言的话,直接对那个转校生说吧。”
课堂上鼓噪了起来。众人讨论起为什么这老师要将责任推到无辜的转学生头上呢?这样不是会对即将成为班上一员的新同学造成无谓的压力吗?
不过,对新同学来说,反倒是因祸得福。对篠冢老师凡事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反感的班上同学们,全都团结一致起来,打算亲切地迎接这位来到班上的新朋友。
“嗯,那么转学生进来吧。”
篠冢老师说完之后,教室门扉开启了,转学生慢慢走了进来。
就在此时,班级的同学们纷纷倒吞了口气。
转学生像是活生生从西方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少女。她的一头赤红色长发编成了辫子,容貌仿佛纯白的陶瓷娃娃,身态犹如灵巧移动的小鸟,缓缓地走到教室中央。
“……我的名字叫赤岭游恋子,请各位同学多多关照。”
游恋子微微偏着头说。
然后,她眨起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彬彬有礼地屈身鞠躬。她那纤细的腰,细得仿佛弯下就会断掉。
班上的同学们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所有同学都觉得,在这个少女的四周,时光的流逝仿佛也变得优雅而缓慢。
“赤岭之前一直在瑞士的寄宿学校生活。”
在篠冢老师的说明之下,教室内静止的时光再度开始流动。
“而且也是赤岭公司董事长的千金。”
篠冢老师又补上了一句,让教室里的学生们齐声发出“啊——!”的惊叹。
赤岭公司。那是小左的父母以及乐太郎被调往分公司之前所任职的公司,那是日本国际知名的大企业集团——赤岭集团的核心公司。
赤岭集团旗下的企业,横跨了金融、运输、铁路、建设、演艺事业、娱乐、人力派遣、电器、重化学工业等领域,规模之庞大,被传播媒体戏称为“赤岭帝国”。甚至传闻只要家里的爸爸是在赤岭总公司任职,那么左邻右舍也会抢当亲戚。
此外,赤岭集团在日本共有十个分公司,近年来更持续以亚洲为中心,扩展事业版图到中国、台湾、韩国、泰国、印尼等国家。
换句话说,篠冢老师所说的话,带给同学们的冲击宛如“庞大帝国的公主,来到我们学校念书了。”
可是,为什么出身上流阶级的她,却特地进入这个在昭和末期创校,毫无传统可言的市立高中就读呢?每个人都歪着头思考着。
“那么,赤岭同学就先坐到现在还在住院的宫崎的位置……”
篠冢老师指向靠近走廊的最后面的座位,但游恋子却几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而且,她的动作非常自然,就如同放上拼图的最后一块似地毫不犹豫,而且任谁也不忍开口指责她。
在众人的呆然凝视当中,游恋子缓缓走到靠窗户旁边的那排座位,然后在倒数第三个位子停了下来。
坐在那个位置上,头上绑着头带的少年,从刚才就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不知正在思考些什么。
“嗯——可恶!第一句话要怎么讲比较好?‘妈,初次见面您好’……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咦?”
少年终于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然后他转过身去。
在那瞬间,游恋子唇瓣微颤,泪眼盈眶低语起来。
“……敬介大人]
“咦?”
名字后面突然被加上敬称的敬介,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我一直、一直,都好想见你哦!”
游恋子无辜的大眼,豆大的泪水滑落而下,紧紧地拥住敬介。
“什么么么么么么——!”
在教室里的同学们齐声惊呼中,敬介看着游恋子哭泣的脸庞,似乎回想起什么,然后一脸诧异。
“你是爱哭鬼恋子吗?”
“……嗯 。”
游恋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赤岭游恋子其实不像外表那么脆弱,她是个很忍耐力很强的人,而且,她也是个不太懂得将累积的情绪适时宣泄出来的少女。
因此,在孩提时期,只要游恋子所承受的压力超过限度,情绪经常因此而溃堤,接着眼泪就会流个不停。
不过,因为身旁的大人告诉她不可以在人前哭泣,所以她在想哭的时候,就会立刻先忍住,然后再冲到家里庭院的角落,蹲下来偷偷地哭泣。
某日,游恋子在被教茶道的老师斥责之后,突然间发作起来。她简直就像抱着个水量不断增加的水桶似的,慌慌张张地冲到自己的秘密基地去。那里是个正好种了一棵大松树,而且四周有围墙围绕,对游恋子来说,那是世界上最空旷静谧的空间。
游恋子总是在那个地方独自哭泣。不过她不是放声大哭,而是无声啜泣。她从小时候很清楚不发出声音啜泣的方式。
“嘶嘶~~小敬,这样很危险……嘶~~”
游恋子像无声电影里的女演员般哭泣的时候,听见围墙对面传来少女呜咽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湿润感。
“吵死了!别老是唠叨个没完。我要一个人去探险啦!”
紧接着,游恋子的上方传来拨动琴弦似的高亢声音。一看之下,对她来说是断绝壁,站着一名少年。然后,那少年攀着松树毫不犹豫地在她眼前缓缓爬下。
“……”
泪眼扑簌的游恋子,抬头凝视着这名少年,
“唉呀……哦!里面有人啊?”
游恋子心想,少年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存在感还真是微弱,然后她立刻惊觉,自己被这名少年看见哭泣的模样了。
“嗯?你这家伙怎么了,怎么在哭啊?”
少年歪着头仔细凝视游恋子的脸。
虽然她急忙将脸上的眼泪擦掉,可是已经太迟了。虽然大致上都擦了,可是她一旦流泪,眼泪至少要流个二十分钟才会停。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身体微微发颤。
“你是这户人家的小孩吗?”
游恋子并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由于她被碰触到不可触碰的禁忌,因为太过恐怖而胆怯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恋子学会了不出声哭泣的方法,她的嘴巴却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她心想,这样不行,这里明明是世上最空旷静谧的空间,如果发出声音的话,那就再也不安静空旷了。万一自己被迫舍弃这个地方,到底还能在哪里哭呢?
“唔哦。”
偷偷潜入的少年吓了一跳。然后,那少年就自然而然地把游恋子搂在怀里。少年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虽然没捂住游恋子的嘴,却让哭声像是被胸膛吸收似的,慢慢停止下来。
这拥抱发挥了意外的功效。虽然没能让声音完全消失,不过至少降低了音量,让哭声不至于穿越广大的庭院传到屋子里。
少年的心跳声,仿佛渗入从抽噎啜泣转变为哇哇哭泣的游恋子的口中。然后似乎从喉咙深处扩及到身体中央。理论上已经完全放空的游恋子,身体清楚感觉到他‘砰、砰’的心跳声。
经过了两三分钟之后,游恋子停止哭泣。
少年松了口气,将自己的身体移开。
“你这家伙,别突然间不说话啦,你应该是突然被吓到吧。”
“……你是怎么办到的?”
游恋子唐突地提出了问题。对怕生的她来说,这可说是非常勇敢的行为。
“啊?什么?”
“……你是怎么让恋子的眼泪停下来的?”
游恋子又很有礼貌地间了一次。原本游恋子的眼泪,应该是怎样也停不下来才对,现在突然这样,连她自己也感到诧异不已。
“啊?那个啊,你只要大哭个够就会停下来了。”少年说道。
“大哭个够……吗?”
游恋子微微偏着头,眨了眨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
“对啊,你这家伙刚刚不是抽抽噎噎的?你那种哭的方式,不论怎么哭眼泪都会停不下来。”
“……可是我已经哭出了好多眼泪了。”
“别哭啦。而且,你不是都没哭出声音吗?”
少年冷哼了一声,仿佛要对方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在我的家臣里面,就有个很爱哭的家伙,但是那家伙马上就会停下来不哭了,这是因为她确实地哭出声音,大声哭出来的关系。”
“确实地哭出声音来?”
“对啊,你刚才不就试过啰。”
游恋子以恍然大悟的眼神凝视着少年的脸。
“……那个,当家臣。让恋子当您的家臣!”
“啊?”
少年不明所以地叫了出来。因为以前总是很多人蛮横地要别人当家臣,他从没见过对方自愿当家臣的情况。
“……如果当了家臣以后,希望您能让恋子尽情的哭哦。”
游恋子几乎完全不知道任何家里以外的世界。所以她那时候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在想哭的时候,只要让这个少年紧紧抱住,就能好好地哭出来。
所以,如果成为这个少年的家臣,就可以尽情地哭了。那么也不必把自己关在空旷静谧的世界里哭。
“不行,我讨厌爱哭鬼。”
“……可是,您不也是有个爱哭的家臣吗?”
“唔……”
少年顿时语塞。
然后,就在此时,围墙后面传来呼唤少年的声音。
“嘶、嘶~~欸!小敬,快回来啦……嘶”
“哦,我都忘了。”
然后,那少年立刻又开始爬起松树。
“……唉呀!”
游恋子又一副眩然欲泣的模样。
爬到围墙上的少年,
“你、你这家伙叫?”
他抓了抓后脑勺之后开口发问。
吓了一跳的游恋子,表情变得开朗起来。
“……游恋子,我叫赤岭游恋子!”
“鱿链子?你的名字好奇怪。”
“……啊?”
游恋子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我是叫桩敬介,再见了,恋子……我会再来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桩敬介转身消失在围墙后方。
在那之后。正如敬介所允诺的,常常出现在游恋子家里,总是露出麻烦透顶的表情,让她尽情哭泣。
“都是你啦,害我的衬衫总是被弄得湿湿的。”
敬介没好气地说。不过,他也不是责怪游恋子的眼泪流得比一般人多,而是每当她哭完之后,总是会冷得起鸡皮疙瘩,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家去。
对游恋子来说,在敬介面前哭泣是世上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在某一日。
游恋子突然被要求前往瑞士的寄宿学校留学。不,用“突然”这两个字形容不恰当。那只是游恋子本人不知道这件事,凡是赤岭家族的人,年龄一到了十岁,就都会送到国外培养他们的国际观。
当游恋子的爷爷,也就是赤岭集团的创业者赤岭游山作出命令以后,游恋子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呜。”
然后,她仿佛面临世界末日似地哭个没完,整整嚎啕大哭一天一夜。
对于以前从未在人前哭泣,如今却像发狂一样开始大哭的孙女,爷爷赤岭游山非常震怒。
“你好歹也是称霸世界的赤岭集团的子孙,你那是什么丑态啊!”
“……不、不是的!爷爷你根本就不能了解!”
这是自游恋子出生以来,第一次出言顶撞掌管犹如帝国般庞大的集团的老人。
眼泪是一种奉献,是对自己的凭吊。与敬介分离,对游恋子来说,就等同丧失了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它就像是对被夺走生命的自己献上的祭品。
直到现在,自己都一直被形塑扭曲成赤岭家要求的模型。
连这么一点任性都不受容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却能忍耐得住。
从那一天开始,游恋子每天上床之前,都一直顾盼着靠近松树的围墙。喉咙都哭哑了,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虽然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但是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
总之,她好想再见到敬介。如果能见到他,就能再哭出声音。游恋子心里这么坚信着。
不过,敬介却一直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就在必须离开赤岭家的数小时前的时候,少年以一如往常帅气姿势出现在围墙上。
“喂!恋子,我来了!”
“……敬介大人!”
游恋子用嘶哑的声音呼唤他。
“你嗓子哑啦?发生什么事了?”
发问的敬介,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也嘶哑了。让她不敢相信的是,敬介的脸上也残留着泪痕。
“敬介大人,应该是我问您怎么了才对。”
游恋子忘了自己的处境开口问道。因为她感到非常吃惊。
“嘶、嘶~~小敬!”
围墙后方又传来那个充满了湿润感的声音。
“唔、唔……小敬,快回来啦!这样不行啦!快点、快点!回家,嘶~~要快点回家!小敬的妈妈,今天就会离开了。”
“啰唆!谁、谁说要去跟她说再见了!”
“你不去跟你妈妈道别不行啦!呜哇啊啊……你一定要去啦!呜哇啊啊!”
围墙外的女家臣,像是溃堤似的放声大哭。那种嚎啕大哭的完美哭声,让游恋子非常羡慕,对于这个未曾谋面前辈,她心里想着“真不愧是前辈!”而感到敬佩万分。
不过,如果自己与敬介相见的话,应该可以尽情地放声大哭才对。为何敬介这几天没在这里出现,或者为什么敬介现在会这样,游恋子虽然年纪很小,却还是能够理解。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让敬介在自己面前痛快地哭出来。
“……唔,呜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游恋子心里如此喃喃自语之后,也以不输给围墙外前辈的音量,放声哭了出来。
“……唔。”
敬介咬紧牙根,默默不语地紧紧抱住游恋子。
“敬介大人!敬介大人对不起!恋子、恋子我……不想与敬介大人分开。”
游恋子就这样把话都说出口了。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或许敬介和她的妈妈还可以做最后的道别。因此,游恋子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都向敬介表白了。
“……我知道了。”
敬介点了点头。
当时敬介到底抱持怎样的心情,游恋子并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和他妈妈道别,还是想和他妈妈好好道别。
不过,当时敬介确实对她点了头。
“小左!你先回去!”
“咦?小敬、小敬!不行啦!快回去!”
无视于围墙外的家臣前辈的声音,敬介拉着游恋子的手开始狂奔。
“不用担心,你是我的家臣!所以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
游恋子一边奔跑,一边望着自己前面的敬介,他脸颊上似乎泛着泪光。
当两人沿着种满各种植物的围墙冲到侧门前面的时候。
两人的面前出现了巨大的黑影。
“你是什么人?你打算把小姐带去哪里?”
身穿一袭黑色西装的壮汉,以锐利的眼神瞪视敬介。
“这家伙是我的家臣。虽然我还没决定要带她去哪里,可是,我绝不允许你们让她去那个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叫瑞士的外国。”
敬介面无惧色地犀利反驳。
砰!
“呜啊!”
黑西装男子立刻抬脚踹向敬介的腹部。
“我最讨厌小鬼了,不过,出手教训小鬼是我最擅长的。”
“唔……呃啊!呃啊!”
敬介喘不过气蹲在地上,那男人又朝着他脸上踹了一脚。
啪!
“呜啊!”
一阵沉甸的闷响,只见敬介的额头上冒出了鲜血。
“住手!”
“嗯,大小姐,这是当然啰。”
游恋子下了命令之后,男子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香烟之后点了火,然后抓住敬介举到半空中。
“如果大小姐不再做那种可笑的模仿,我立刻就放了他。”
他把香烟头逼近敬介的额头这么说。
“……唔,啊——”
就在游恋子点头的瞬间,
呸!
敬介朝着那男子的脸上吐了口唾沫。
“……”
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我会听你说的话,所以快住手!别欺负敬介大人!”
男子面不改色地擦掉脸上的唾沫,然后把敬介扔到地上。敬介捂住额头在地上翻滚。
“那么我们走吧。过一会儿车子就会到了。”
“……好 。”
就在男子拉着游恋子的手走出去的时候,
“可、可恶!恋子,别去!”
“……敬介大人——”
想停下脚步的游恋子,被那男子硬拉着手臂往前走。
“混帐家伙,跟着我,别走啊!这是命令!你没听到吗?明明是我的家臣,却不听我的话吗?开什么玩笑!连你都要离开我吗?可恶……”
敬介的声音带出哭声,然后逐渐转为咽呜。
游恋子听到敬介的声音,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泉涌而出。
游恋子在心里呐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恋子以后一定会回到敬介大人身边。这并不是永久的分离,所以请您等我回来。
旁边传来敬介的哭泣声,远处传来前辈的哭声,然而,自己心里的哭声才是最大的。
“……我和敬介大人就这样分隔两地。”
在午休时间的教室里,被同学们包围的游恋子,一脸羞涩却又带着喜悦地讲完了这一段长长的故事。
寂静无声。
瞬间,整个班级陷入一片寂静。
“呜呜呜呜,好棒的故事是也!”
随后寂静被打破了,游恋子的同班同学相笠十兵卫哭出了声音。
虽然名字叫做“十兵卫”,但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少女。不知道她是不是太过激动,在大声哭嚷的时候,句尾还加上了“是也”。
“然后呢?然后呢?后来桩同学和他妈妈有见到面吗?”
以十兵卫的大声哭嚷为开端,班上的女同学纷纷兴致勃勃地追问。
“……嗯。见到面了。”
“咦~~~~”
女同学们一齐发出了不满的声音。班级内的紧张感瞬间降低,所有人都以“你这家伙真是白目”的眼神望着敬介。
┐什么啊!见到面不好吗?”
“总觉得剧情变得没有张力了。”
“去!那也没办法啊。我老妈娘家就在埼玉线的朝霞,平常她来看完我之后,就会搭东上线回去!”
“好近哦!哇~~真低级。”
“真无聊。”
“话说回来,从游恋子说的故事听起来,桩同学小时候真帅气一
“嗯嗯,哪像现在,完全被小左压在屁股下面了{
“揍扁你们哦,你们这些混帐女人!”
敬介不但被女同学们追问不愿回忆的过去,甚至饱受她们大肆批评。
“话说回来,恋子,你干嘛连那种陈年往事都拿出来说啊!喂!”
就在敬介迁怒游恋子说得太多的瞬间,
一股寒意袭来。
敬介突然感到背后有杀气。
“……唔!”
班上的男同学们的妒火,仿佛实体化似的熊熊燃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你这家伙竟敢若无其事恬不知耻的喊着转学生的小名!而且转学生还在你名字加上敬称,搞什么!你多半是要趁机要占人便宜吧!
他们的怨念清楚地传达到敬介身上。
“呃?好沉重,四周的气压好沉重。”
在同学里头,不断送出黑色的怨念的人物有两个。
“……嗯——我以前完全没发现。那个时候小敬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家臣追随啊。我那时候不知道喊了几次小敬的名字,喊得喉咙都快哑了。”
不用说,其中一人就是绑着竹叶型马尾,斜眼瞪视着敬介的小左。
“唉呀,敬介,你该怎么办啊。小左都要哭了。你这样让同居的青叶竹马伤心,真的没关系啊?”
另一个人则是戴着眼镜,露出轻蔑神情的同班同学柳主水。这个名字和十兵卫一样,充满了时代剧的风格,只不过这一位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孩。
“讨厌啦,柳同学。我就说过了,事情根本不是那样。那是因为我爸妈去国外工作,所以暂时借住而已。”
小左并不完全否认。
顺带一提,两人现在的同居状态,在班上已经是一桩公开的秘密。因为这个学校的高中生,几乎都是从小学开始一路念到高中,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从小就玩在一起的玩伴,只有彼此间出现一点点变化,消息就会马上传开。现在班上的人,大部分在小时候都见过流着鼻涕的小女孩,紧紧跟在如台风般暴走的孩子王身后的情景。
在这种场合,这种事自然会引起邪恶的想像。话说回来,其实包括主水在内的同班同学,每个人至今都没特别去想现在两人关系的进展,即使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发展,在场的人大概也不会特别吃惊吧。
“喂、喂!你们这些家伙,别把事情扩大解释了,这样会引起误会的。”
但是,敬介似乎不知道那样的情况,听得急跳脚,连忙替自己的清白辩驳。
然后,
“同、同居?”
新加入这个班级的游恋子,似乎也了解在那个词汇所隐含的意义,瞬间满脸羞得通红,眼珠子转来转去。
“嗯,敬介同学真的很有女人缘。”
“一点也没错!他可是个熟练的老手呢!最喜欢沉浸在安达充式恋爱喜剧的气氛了。”
“嘶、嘶~~唔咻”
“同居、同居、同居……”
“闭嘴!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越扯越夸张了!小左,你又流鼻涕了!恋子!你的眼珠子有没有转得太厉害了,怎么感觉你认为是那些事是真的啊!”
在初夏阳光耀眼的教室里,敬介高声地嘶吼着。
#4 三重奏(Trio )
“……这样子啊,敬介大人的父亲再婚了吗?”
“嗯,算是吧上
“所以我和小敬接下来非得去准备再婚的婚宴了。对吧?小敬。”
“啊?还没,现在还有时间,用不着那么急——”
“好啦,快点回去啦!”
“喂!别拉啦!袖子都快被你扯破了!”
“再见,赤岭同学。放假回来再见啰。”
“好痛。恋子,那就再见啰,抱歉。”
“……是,再见啰。敬介大人,小左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