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素来沉稳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苦恼、疑惑、惊奇、喜悦,最终又重归平静。
明宁七年二月,雪岩国的使臣来到了雨都。
这是两国自夕霞关之战后首次有所往来,欧阳文宇亲自率人在雨都西门迎接。望着城外宽阔的古道,想起明宁二年自己率军出征,也是在这里,清雨为自己送行,一袭白裘,一曲送别,如在眼前。
原本温文浅笑的右相大人,唇角的弧度一直持续到使团到来。
半个时辰后,雪岩使团的大队人马已到了城门前,欧阳文宇从马上望去,带队的白袍人似乎颇为眼熟。
近了些欧阳文宇终于看清,竟是雪岩三殿下雪落幽。
双方少不了寒暄几句,欧阳文宇将人安排在驿馆,打马直奔端木府。
熟门熟路的到了隐川小榭,敲开书房的门,端木清雨正在独自一人摆棋。
见了欧阳文宇来,也只是招呼一声,唤了鱼素上茶。
欧阳文宇并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抬手落下一枚黑子。
“你可知此次雪岩率团而来的是何人?”欧阳文宇故意卖了个关子。
“能让文宇你这么感兴趣,巴巴赶到我府上来说的,恐怕只能是故人了。”
端木清雨眉眼不抬,闲闲落下一枚白子。
“不错,那你再猜一猜这个故人是何许人也?”
端木清雨抬起头来,眉梢上染了笑意,“雪岩我们的故人并不多,能让右相大人如此的,看来非雪落幽莫属。”
欧阳文宇道:“正是他。”
端木清雨随意道:“他这样的对手确实不该那般轻易的死去。”
次日,龙洛泱在乐遥宫设宴款待雪岩使团众人。
欧阳文宇和端木清雨自是在一侧相陪。
五年不见,雪落幽已更见稳重,目光平静清幽,脸上笑容晏晏,从容不迫,气度越发出众。
欧阳和端木互视一眼,目光中均有不容小视之意。
雪落幽的眸光在端木清雨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躬身向龙洛泱施礼,“雪岩使臣雪落幽见过雨辰陛下。”
龙洛泱扬声道:“三殿下免礼,赐座。”
雪落幽躬身谢过,在端木清雨身侧落座。
端木清雨微微走神,她向来不喜这种仪式,今日无非是来充充场面,等她回神,文武百官及雪岩使团众人已在把酒言欢。
宫殿中央已有歌舞助兴,她嘴角不经意的露出一丝讥笑,五年前还兵戎相见,五年后便同殿言欢,自己果然是不适合为官的。
雪落幽却瞥见了她掩在杯盏后讥诮的嘴角,“怎么,端木大人似乎颇为不屑?”
端木清雨敛起笑,面上恢复沉静,她转首望一眼右侧的雪落幽,清清冷冷一眼,却并未说话。
雪落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端木清雨,这位雨辰左相今年不过二十二岁,肤如寒玉,眉若远山,双眸如水中寒星,清亮幽冷,那清清冷冷的一眼似直看入他的心底,让他瞬间失去言语,然而心却不受控制的砰砰跳了起来。
此次雪岩来使无非为求和亲,和亲之人便是雪岩四公主雪落舞。
一袭白色舞裙面带轻纱的雪落舞上得殿来,那确实是个绝美的女子,白色舞裙绣满大朵大朵的雪
莲,身形高挑,浑身透着一种冰山雪莲般的高贵优雅。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纷纷迷失在雪落舞的舞蹈里,唯有龙洛泱和欧阳文宇面上一片平静,欧阳文宇更是扫过一眼后便兴趣缺缺的饮起酒来。
在他的眼中,雪落舞的美不及清雨一分一毫。
一舞将近,雪落舞面上的轻纱缓缓滑下,众人无不面露惊艳,端木清雨却流露出少有的惊惧,手腕一抖,酒水洒在了桌案上,对面的欧阳文宇本就一直注意着她,此时不禁皱了皱眉。
那张让众人惊艳的脸,端木清雨十分熟悉,熟悉到深深的刻进脑海之中,那不是别人,正是敖战正妃——雪舞。
八百年前正是拜雪舞所赐,自己被姐姐以命相救镇于彻骨冰寒的镜灵湖底。湖底八百年暗无天日的岁月像一个可怕的噩梦,一直伴随着她。
借醉酒不适之由,端木清雨匆匆离开了乐遥宫。
当夜,隐川小榭支起香案,鱼素在一旁紧皱秀眉。
“公子,你身体已经很弱,如若强施灵力逆天改命,轻则重伤,重则……还是放弃吧。”鱼素低低劝道。
端木清雨盘膝坐在香案前,“鱼素,去按八卦之位将各处灯烛点燃。”
鱼素跺了跺脚,还是跑去荷花池各处点燃了烛火。
端木清雨结好一个莲花形的手印,仰首,望向寒夜里的星空,雪落舞在这一世也会嫁给敖战即龙洛泱,但是她不允许,即便重伤,她也要阻止,雨辰三大公子,龙洛泱不行,自己不行,唯有欧阳文宇了。
心里似乎颇有些不愿,只是为了姐姐也顾不得许多,况且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不愿是为什么。
淡淡地光晕里,端木清雨缓缓闭上眼,在暗夜里灵力由手中浅浅的挥散。
雪落舞的命星渐渐远离龙洛泱的命星,缓缓向欧阳文宇的命星靠过去,只要在两星之间设上牵引便可了。
灵力已有些不济,这七年来以己之灵力蓄养着姐姐残存的一魂一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
“鱼素,”端木清雨低声唤道,鱼素几步到得端木清雨近前,抬手贴上她的后背,最后一丝牵引完成,端木清雨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鱼素眼中的泪成串落下来,“秋杨!秋杨!!”
秋杨从荷花池对岸跑来,向来笑容浅浅的脸上此时沉重非常,一把将端木清雨抱起飞身进了小榭。
鱼素将荷花池各处烛火熄灭,又将桌案收拾了,才跟着进了隐川小榭。
作者有话要说:
☆、文宇之怒
每晚都在关注端木清雨命势的欧阳文宇,今夜也不例外,书房后的花园里,欧阳文宇倚在亭栏上独酌。
抬头看一眼北方的紫微星,黯然无光,欧阳文宇手中的酒杯清脆的碎在亭外的石阶上。
今夜端木清雨走后,自己在乐遥宫待到酒宴散场才离开,虽然清雨借醉酒离席,但他很清楚以清雨的酒量,又怎是殿上那样的酒可以醉的,她回府后又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衰弱至此?
“欧寒,去将左相府附近的人传来。”欧阳文宇的声音有些不稳。
欧寒领命下去,片刻功夫,带回一人,来人黑衣加身,行动利落之极,单膝跪地,“见过公子。”
“端木府上出了何事?”欧阳文宇急切道。
“端木大人回府后在隐川小榭前以八卦阵结印做了一场法事,具体为何属下不明,但结束时端木大人似是不支吐血昏迷。”来人低沉的声音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欧阳文宇紧紧抓住亭栏,五指都陷入木栏里。
“吐血昏迷,吐血昏迷。”他低喃着,似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抬头望一眼紫微星,比方才还要暗了些,忽然星光一闪,一颗星正缓缓从龙洛泱的命星旁移开,移向,竟是移向自己的命星。
那颗改变位置的星,是雪落舞的命星。
雪落舞,正是和亲之人。
“你究竟在干什么?”欧阳文宇明明已是怒极恨极,可声音偏偏无力衰弱到极点,他重重一掌击在亭柱上,随后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出了花园。
他走后,那座六角凉亭轰然倒下,欧寒在倒塌的凉亭前默立了片刻,长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第二日朝会,左相端木清雨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未曾上朝。
欧阳文宇目光轻飘飘落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定定的出神。
雪落幽率雪岩使团众人在大殿上言明和亲之意,龙洛泱点头应允,雪岩四公主雪落舞自请愿嫁与右相欧阳文宇为妻,龙洛泱当朝宣旨。
欧阳文宇又深深望一眼端木清雨日常站的位置,想象着今日她若来了会不会也向自己道一声“恭喜”,想到这里不由嘴角一弯,露出一丝浅笑来。
向来随和温雅的右相大人,这一笑竟颇有几分妖冶的味道。
欧阳文宇在满朝文武的艳羡目光里领旨谢恩。
大婚之期定在下月十五。
雪落幽于当日率使团离开了雨都,返回雪岩。
暗影来报,离开前夜,他独身一人前往安平街端木府,看样子是要拜会端木清雨,只是秋杨在门前拒绝了他。
欧阳府上下都忙活开来,欧阳老太爷欧阳博亲自命人布置,欧阳轩则和欧阳夫人木清婉一起来看望自己的三儿子。
自领旨以来,欧阳文宇再未踏出清宁居一步,就连向来不怎么参与儿子事情的欧阳轩也看出了一些不对。
清早,用过早膳,欧阳轩便和木清婉直奔清宁居。
清宁居卧房并没有人,二人于是转向书房。书房门前,欧寒见是老爷和夫人,慌忙行礼。
欧阳轩摆了摆手,木清婉问道:“欧寒,宁儿在书房吗?”
欧寒点头,“回夫人,公子在里面,属下去通报。”
木清婉笑笑,“不必了,我们自己进去就好。”
欧寒躬身,“是,夫人。”
书房里有些昏暗,欧阳轩和木清婉看见欧阳文宇趴在桌案上睡着了,似是极为疲倦,不然以他的功力,进了人又怎么还未醒。
木清婉从一旁的软榻上拿起条薄毯披到儿子身上,不料刚披上,欧阳文宇便醒了过来。
“爹,娘,你们怎么过来了?”欧阳文宇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以为我们会来你这儿遛弯?说吧,怎么回事?”欧阳轩问道。
欧阳文宇按了按太阳穴,头还有些沉,“什么怎么回事儿?爹。”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欧阳轩好脾气的解释道:“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吧,家里也一直没有逼你娶妻,如今圣上赐婚,虽然并非雨辰女子,但你也领了旨,不能反悔。可自从领旨后你就闭门不出,我还听说领旨的前一晚你后园的亭子还塌了,你不需要给个解释吗?”
欧阳文宇觉得原本昏沉的头此刻更厉害了些,他又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一旁坐着的木清婉,“娘,我头有些疼,我们可不可以过会儿再谈这件事?”
木清婉轻柔的笑笑,对欧阳轩道:“要不我们下午再过来吧,宁儿在书房睡了一晚,一定没休息好,反正这事儿也不急。”
欧阳轩很是无奈的叹道:“你就惯着他吧。”
待欧阳轩和木清婉走后,欧阳文宇略微梳洗一番,牵上云风,出了府门往安平街而去。
距离欧阳文宇领旨成婚以来已过了五日,但他并不知道端木清雨恢复的如何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
一路打马而过,在左相府门前下马。
刚叩了两下门,大门便从里面打开,秋杨面色沉重的站在门内:“右相大人,可有要事?”
欧阳文宇听了这话,烦闷的心情更加不愉,话外之意没有要事便不让进府?
“我有事要问你们家公子。”欧阳文宇沉了脸道。
“公子已卧床六日,恐怕不能接见右相大人。”秋杨声音沉沉道。
欧阳文宇满身的怒气在听完这句话后全数化为无尽的担忧。
“我要见她,烦劳秋管家引路。”他面上已染上焦急之色,语气里甚至有了恳求之意,秋杨略一迟疑,遂闪身将欧阳文宇让进府中。
三楼的卧房内,欧阳文宇见到了卧床不起的端木清雨,平日里清冷绝艳的雨辰左相,此时双目紧闭,面如白纸,血色全无。
尤其令欧阳文宇吃惊的是此刻的清雨虽然与平日见时并无多大不同,但却可一眼辨出她的女儿身。
鱼素端了参汤进来,一边用小勺轻轻搅着,一边低声道:“公子昏迷前曾嘱咐我们,说右相迟早会来,不必拦阻,公子还说为了她一己之愿,私自逆改天命,将右相大人牵扯进来,实在对不起右相,所以右相若想来质问什么,尽管请进府中,只是她却并一定能回答。”
欧阳文宇紧紧握拳,才能稳住从心底发出来的惊悸触发的颤抖。
“她,她为何恢复了女儿身?”欧阳文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疑惑。
鱼素惊咦了一声,“右相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上次大雨之时的那次探望,我对她施了摄魂,被我摄魂之人虽说自己是端木清雨,可是她只承认自己有一个妹妹,叫端木文,后来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弄明白清雨是女儿身,而被我摄魂之人可能是清雨的姐姐。”
鱼素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光里极快划过的惊讶之色。
她抬起头,注视着床上的端木清雨,“不错,公子的姐姐的确也叫端木清羽,不过是羽翼的羽,
公子在下山前也的确是叫端木文。公子是女子,不过一直以来靠灵力所掩,十日前那场改命公子灵力耗损过大,已再不能维持这种掩饰,灵力一退,公子的女儿身便会显露出来。”
欧阳文宇握住端木清雨修长的手,那手上筋脉清晰可见,握起来有些硌人,欧阳文宇的心微微的疼起来。
“她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她姐姐的魂魄?
鱼素将目光从端木清雨身上移开,将参汤递到欧阳文宇面前,“这件事还是等公子醒来您亲自问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右相大婚
接下来的几日,凡是下了朝,欧阳文宇便直接到端木府上来。
龙洛泱也来过几次,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端木清雨,眉头紧锁,沉默不语,随后每隔几日,陆朗便将一些名贵稀有的药材送到端木府上。
孟百里也亲自来到府上,那天正好欧阳文宇也在,孟百里向来慈和的脸上有一种世事沧桑的豁然,只是看向端木清雨的目光有着不舍和怜惜。
“泊宁,你好好照顾他吧,雨儿这孩子,哎,我劝过他,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他并没有听进去,天意又岂是人力可违。”孟百里说完,轻轻摇了摇头,缓步出了隐川小榭。
欧阳文宇的大婚之期日益临近,整个欧阳府都已布置妥当,到处是红绸红灯,府内的下人脸上也是喜气洋洋。
这一日,欧阳文宇从端木府回来已是深夜,欧寒正等在清宁居门口,欧阳文宇仍是面色沉沉,一语不发。
欧寒在旁出声道:“公子,老爷和夫人在书房等了一个时辰了。”
欧阳文宇摆摆手,示意欧寒退下,“知道了。”随后抬步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欧阳轩在书案后闭目而坐,木清婉在一侧相陪,见得欧阳文宇进来,起身迎了上来。
“宁儿,你回来了,这么晚,去哪儿了?眼看就要大婚的人了,也不见你这个新郎官有一丝高兴的样子。”木清婉将欧阳文宇拉到了自己身旁坐下,问道。
欧阳文宇面上的愁色略略减退些,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无力,“我去看清雨了。”
欧阳轩和木清婉互视一眼,木清婉关切道:“听说清雨那孩子病了,怎么,还未见好?”
欧阳文宇未被木清婉拉着的左手握紧又松开,声音和缓道:“没有,她一直昏迷不醒。”他低垂着头,脸上的神情隐在灯烛的暗影里,连坐在他身旁的木清婉都未能看清。
木清婉轻叹一声,清浅温软的声音里有许多怜惜之意,“清雨这孩子,自小孤苦无依,虽是被太傅孟百里收为义子,可是毕竟不如娘亲疼爱的仔细些,十五岁便离开孟府拜相,小小年纪就担上这么重的担子,也真是难为他了。”
欧阳轩缓缓睁开眼来,“再有三日便是十五了,你即便心里再是挂念清雨,也应该先安心呆在家里,毕竟你要娶的是雪岩国公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国之间的事,你总要表示的重视一些,别让人捏住了什么把柄。”
欧阳文宇稍稍抬起了头,脸上神情毫无一丝成亲的喜悦,眼波平静如水,木清婉看见这样的儿子,不知怎么,就有些心疼起来,宁儿向来是爱笑的,不管何时见到他脸上都是笑意融融的样子,可是如今即便大婚在前,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这可是因为那个病了的清冷秀致的清雨吗?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再说宁儿了,”木清婉的心有些酸,“要不这样,白天你就待在家里,做做样子也好,天黑以后你要再不放心清雨就去看看,想来已经十多日了,他应该快好起来了,你也不要太担心。”
欧阳文宇轻轻地点头,目光直直落在书案上的烛火上,灯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火苗并不是很旺,一闪一闪,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
木清婉站起身,顺便也将欧阳轩拽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和你爹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欧阳文宇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有些疲惫:“爹,娘,那你们慢走。”
木清婉和欧阳轩走出门去,回头望见窗户上儿子的身影是那样落寞和萧索,忍不住又轻叹一声。
第二日清晨,欧阳文宇从迷蒙中醒来,昨夜睡得并不好,似乎陷入了一个梦境,梦中的清雨一袭白裙,裙上绣了青翠的雪竹,他还是第一次见清雨穿那样色彩明丽的衣服,心情一下子便好起来,可是不等他追上去,清雨便一步步的走远了,他明明看的清楚,她步伐很慢,可是无论他怎么追,内力催到极致,始终是越来越远,最后眼睁睁消失在自己眼前。
简单的梳洗一下,用过早膳,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清宁居门口,清宁居里已挂满了红灯笼,贴满了喜字,看见这些,他心里的烦躁便一点一点的扩散,忍不住抬脚迈出门去。
欧寒正巧走来,见到他,躬身施礼,“公子,你要出去?”
欧阳文宇被他一唤便停了下来,想起昨夜爹娘在书房对他说的话,自己已亲口答应这三日白天不再出门,望一眼府门的方向,再看一眼清宁居隔壁被用做新房的春岚阁,转身又走了回去。
三月十四的晚上,欧阳文宇独自一人离开了清宁居。
初春的夜晚寒气还有些逼人,他抬头,看看天上清雨的命星,有了一丝光亮,虽不夺目,但比十多日前已是强上了许多。
刚到府门前站定,旁门便打了开来。
清秀脸的少年蓝悠将欧阳文宇让进了府中。
“小悠,你们家公子醒了吗?”
蓝悠的脸上也有了丝忧愁的痕迹,“没有,不过听鱼素姐姐说快苏醒了。”
欧阳文宇听了快步往后院而去。
隐川小榭烛光微微,欧阳文宇轻轻蹬上了三楼。
直走进卧房,鱼素正在给端木清雨盖上一层薄被,欧阳文宇仔细看去,前几日一眼便能辨出的女儿身,如今已经看不出了。
“她,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是不是表明她要醒过来了。”欧阳文宇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鱼素一直愁眉不展的脸上,此时露出一丝极浅的微笑。
“是啊,右相大人,公子应该明天就能醒过来了。”
“明天?明天。”欧阳文宇微微垂了眼,沉默下来。
鱼素恍然记起,“哦,对了,右相大人,明天是三月十五,您大婚之日,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公
子已经在好起来了,您也可以放心了。”
欧阳文宇点了点头,嘱咐鱼素照顾好她,不再停留。
三月十五,易嫁娶、纳彩、祭祀,忌置产、安葬。
一大清早,迎亲的队伍便出了欧阳府往雪岩公主雪落舞所在的驿馆而去。
欧阳文宇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骑着云风带领迎亲队伍一路出了北同街,往朱雀大街而去。
右相大婚,京城雨都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红色的喜毯一路从欧阳府直铺到驿馆门前,迎亲队前的花使一路洒下象征吉祥如意百年好合的七彩玲珑。
队伍缓缓到了驿馆门前,欧阳文宇轻巧的跳下马,喜乐吹奏的更响了一些,喜娘将一身火红嫁衣的雪落舞搀了出来,欧阳文宇上前几步,亲自将这位雪岩公主扶进轿中,迎亲队伍转而往北同街欧阳府而去。
到得朱雀街尽头时,欧阳文宇从马上望向安平街端木府的方向,嘴角不经意的泛起一丝苦笑,大红色的吉服,如此鲜艳夺目喜庆之极的颜色,越发衬得此时的右相惶然无奈,惆怅莫名。
一路到了欧阳府宽阔的前厅,吉时已到,有礼官在旁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欧阳文宇牵着红绸的手极轻的一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想立刻丢开,自己怎能与她之外的女子拜天地,怎么能?
正在此时,厅外传来喊声:左相大人到贺!
欧阳文宇心头一震,转身便向厅外看去。
原本围在厅外观礼的欧阳家众亲朋好友及朝内到贺的文武官员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不远处的院门口处走来两人。
当先一人一袭淡蓝色织锦长袍,绣银色云纹,随着那人的步伐,那云似随风而动;身后一名侍女,粉荷色长裙,俏丽清秀,正是左相端木清雨及其贴身侍女鱼素。
鱼素手中捧着一个长形礼盒,随在端木清雨身后一同入得厅来。这还是她自卧病以来首次露面。
欧阳文宇听见那久违的清冷声音道:“文宇,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前几日我身体不好,所幸终于赶上了吉时,不然若是迟了,可是不好。”
她仍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缕春风融冰的笑容,那笑来自她的心底深处,有真诚的恭喜,又隐有一丝歉疚。欧阳文宇觉得能再见到她,看见她清浅的笑容是如此不易,几疑身在梦中。
他也笑起来,直到此时,才能看出这似乎真是右相大婚的日子。
“清雨,你能来就好。”
“我来的匆忙,未能准备什么大礼,这里有一幅我以前闲暇之时作的画,还能勉强入得了眼,权当贺礼,祝你和雪岩公主白头偕老。”
欧阳文宇一个眼神,欧寒亲自上前,将鱼素手中的礼盒接了过来。
厅堂内的文武官员们议论纷纷,谁不知道,左相端木清雨封笔已有七年之久,只因明宁初年时有一幅她画的《寒梅飞雪》在雨都引起轰动,一些商贾世家甚至朝内官员纷纷竞价相购,端木清雨得知后竟然封笔不画,从此再无其作品现世。一时让众人可惜了好久,《寒梅飞雪》也更成为众人争抢之作,只是最终却被禁宫所得。
此时听闻左相的贺礼竟是一幅画,顿时都恨不得能马上一饱眼福才好,只是,右相侍卫欧寒纹丝不动的捧着礼盒,右相欧阳文宇更是视而不见众人的渴望之色,转回身去,在礼官的唱和声里完成了大礼。
作者有话要说:
☆、流年若水
自雪落舞成为雨辰右相夫人以来,雨辰和雪岩的往来也渐渐多了起来。
京城雨都也时不时可以见到经商或游历而来的雪岩人。
又一年春季到了,欧阳府的夫人小姐们相约去郊外踏青游玩,右相夫人,欧阳府三少夫人雪落舞自然也在其中。
欧阳府的车驾出城时正碰巧遇上了右相府端木清雨的马车。
雪岩和亲以来,肖宇、悠舒也相继派使来朝,表达友好之意,愿意通商互利,扩大两国的往来。
端木清雨亲自出面接待,与两国定下盟约,不由得便忙了一阵,今日正是从使团驿馆回来。
雪落舞身为右相夫人,又是千金之躯,自然是独自一辆马车的,春季多风,两车交错之时,扬起了一侧的车帘,雪落舞见到了自己夫君书房里那幅《清雨醉荷》图的主人——端木清雨。
当朝左相大人此时年已二十三岁,却尚未娶妻,虽然雪落舞之前并未见过端木清雨,可是仅仅这匆匆一眼,她却觉得那张不输于自己的清冷容颜是如此熟悉。
夫君的书房自成亲大半年以来,她也不过才去过三次,可是书房左侧的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画,
她却早已从下人口中得知那正是成亲当日端木清雨在卧病多日后亲自送到府上的贺礼。
那幅水墨画很大,几乎占了一面墙,也不知是用的什么颜料,在天气晴好阳光充足的日子里,画上清细的雨丝便如真的一般,绵绵密密的落到下面面积巨大的荷花池里,便连那池内的雪荷也仿佛被雨滴打到,轻轻摇曳起来。
起先,她以为画的是清宁居,可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不是,清宁居书房前的雪荷池并不是很大,雪荷长的也不如画上硕大剔透。
而且荷花池尽头寥寥几笔勾画的那座三层的木制小楼更是表明不是清宁居。
她去书房的三次,便有两次见到欧阳文宇清明的眼神轻飘飘落在那画上,似乎思绪已不知到了哪里。
她望见了对面那轻倚在车厢内壁上的左相大人,一袭白衣,手中轻握书卷,她望过去的同时,那低头看书的人似不经意抬起头,向她看来,清凉的一眼,似突然有一滴冰水落在了她的眉心,顿时打断了她欲要细看的目光。
对面车厢内的端木清雨将曲起的右腿缓缓伸直,放下书卷,目光似透过车厢随着欧阳府的车驾远去。
“鱼素,可是欧阳府的车驾吗?”
“是,公子,看样子似乎是要出城踏青。”
“踏青?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乾雨殿内,暗修一身风尘跪在阶下。
“怎样,可有探出什么?”龙洛泱从高高的书案后走出来,下了台阶,到了暗修面前。
暗修禀道:“回皇上,属下到了隐川山,”龙洛泱打断道:“你起来答话吧。”
暗修施礼站起:“隐川山在我朝西境,属下到时正是冬季,隐川山全被冰雪覆盖,属下一直登到山顶也未见丝毫人烟,便在山下待到了来年春季,春末时,隐川山山腰以下冰雪才开始消融,陆续有人上山,属下向一个常年去山上采药打柴的老人打听,十几年前是否有人住在隐川山上,隐川山是否有端木姓氏的人,那老人想了很久才说他不清楚到底姓什么,不过有时到山上去确实听见有几个孩子的声音在玩闹,好像是三个人,后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再没听见过。”
龙洛泱听完沉思片刻,问道:“那关于滴雨玲珑呢?”
“回皇上,属下已查明关于滴雨玲珑的传说自古便只有‘阴阳相易转灵复生’这一个,只是其中方法不一。第一种是魂魄未失,失去肉身。此时只需选择合适的肉身,借助滴雨玲珑便可使人复生;第二种是魂魄不全,无论肉身是否损毁,都需要内力极为深厚或有相当法力的人先蓄养魂魄,然后才能借助滴雨玲珑之力使人重生。第一种情况下施术者最多耗损功力;第二种情况由于要复生之人魂魄不全,所以施术者要以己身魂魄相助,若是万幸,那施术者或许可以保命,但多数会付出生命代价,严重者要魂飞魄散。”
龙洛泱在一侧听完,剑眉拧成了疙瘩,竟有这等事?简直闻所未闻。
“那,可有人用过此法?”龙洛泱迟疑着问道。
暗修垂首,“回皇上,上述说法均是属下从皇陵及江湖上号称无事不晓的百事悠然宫打探而来,至今日为止,并没有人真正借助滴雨玲珑使人复生过。”
龙洛泱点了点头,“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谢皇上。”
他缓步迈上台阶,坐回桌案前,右手五指有节奏的轻叩着龙椅的扶手,闭目回味暗修的话。
明宁八年,年节刚过,端木清雨和鱼素窝在隐川小榭的二楼客厅里围着火炉吃烤红薯。
炉火烧得很旺,有红薯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端木清雨向来清冷的面上,此时竟也温和亲切了许多,显出了二十多岁年纪该有的开朗随性。
鱼素也显得很是兴致盎然,一边用火钳拨着炉火里的红薯,一边念叨:“公子,我们大概有,嗯,有十八年,啊,十八年没有吃过了呢!”
端木清雨浅浅的笑着,笑容里有回忆的味道,“是啊,离开隐川山都十八年了呢!时间过的好快啊,我都二十三岁了呢!”
“是啊,时间真是像隐川山的隐忆河一样,悄无声息的便溜走了。”鱼素难得的感叹道。
“连你这条小鱼都会发感慨了呢!”端木清雨笑着打趣。
“公子,我感慨一下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你,你都会开我玩笑了呢,这才是真正的奇事呢!”鱼素的脸上明显的惊讶之色。
“哦,开玩笑呀,我一不小心就学会了。”端木清雨有些顽皮的眨了眨眼睛。
“哎呀,公子,我怎么觉得自从你醒过来以后,你越活越像小孩子了呢,你小的时候都没这么,呃,幼稚?”鱼素小心翼翼的说道,说完使劲瞄着对面的人。
端木清雨垂了头,似乎很丧气的样子,“你真是聪明呀,这个你都看出来了。”
鱼素却突然严肃起来,“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要去做什么,对不对?”
端木清雨的眼中一抹郑重倏忽而逝,却因为垂着头没有被鱼素看见。
她的肩头轻轻颤了颤,鱼素疑惑的问:“公子,你笑什么?”
端木清雨抬起头来,眉梢眼角春意融融,“小鱼,真没想到,在人间这区区十几年,你的脑子就如此灵活了,可是嘛,你还是想错了,我每天一个冰脸也是很累的,好不容易换换表情心情,还要被你疑神疑鬼的吓唬,哎!”
鱼素微微挑了眉,明显不信,“是吗?公子,你不会在骗我吧?”
端木清雨似是很无奈的轻叹一声,“鱼素,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喜欢骗人的人吗?不过嘛,我确实是要去做一件事,今年年底的时侯吧,到时,你随我一起去吧。”
鱼素从火中夹起烤好的红薯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晾着,问道:“要去什么地方?去多久?”
“嗯,去雪往山,取一样东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三个月就可以了。”端木清雨淡淡的说道。
“雪往山?是在夕霞关附近吗?”
“嗯,差不多吧,不过雪往山要再靠北一些。”
“可是去三个月的话政事怎么办?雨辰帝会答应吗,毕竟你还是雨辰的左相。”
“清溪随在我身边时间已经不短了,他性格沉稳,也是时候该真正历练一下了,这正是个时机。”
“那,我们要冬季出发吗?还要不要带上秋杨?”
端木清雨垂下眼帘,拿起晾好的红薯,慢慢地剥下外面烤焦的皮,红薯的香气扑鼻而来,热气腾腾的,她轻咬一口,绵软香甜,这是平凡的幸福,这是姐姐为她换来的属于她的平凡的幸福。
“不必了,带上秋杨的话,目标太大,有些人恐怕不会轻易放我们走了。”她咬着红薯,声音便有些含糊的清冷。
作者有话要说:
☆、雪往之行
明宁八年十一月初五,又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之日。
孟清溪时年已满十八岁,左相端木清雨有意将一些朝中事物交予他全权处理。
龙洛泱看在眼中暗暗着急,私下里找欧阳文宇商量,两人在乾雨殿内堂相对而坐,却均是无言。
这日大朝,左相端木清雨迈步出列,“启奏皇上,清溪随臣身边学习朝政已有三年,他性格稳重,思虑周全,已足可独当一面,臣因家事需向皇上告假三月,这三月之中臣举荐清溪暂代左相一职,也可使他真正得到历练,望皇上恩准。”
龙洛泱坐在龙座上,垂首望着阶下的端木清雨,双眉紧锁,半晌无言。
端木清雨缓缓直起身来,清澈的目光望向龙洛泱,殷殷恳切。虽然无论他应与不应,自己也一定会去,可是毕竟十几年相伴,而且君臣一场,怎能不辞而别,况且她还是要回来的,不是吗?
龙洛泱终是在端木清雨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准。”
欧阳文宇看在眼中,忧心如焚。
在禁宫门口,他拦住了要上马车的端木清雨,“清雨,你什么时候走?”
端木清雨垂下眼睛,似是突然对地上的青色石砖有了兴趣,轻声道:“初十吧,还有些事要跟清溪交代。”
欧阳文宇似是松了口气,“好,我也有些事要跟你交代,我随你回府。”说完,也不等她答话,打马先走了。
端木清雨难得的挑了眉,愣在一边,不知作何反应,半晌才回神登上马车。
自欧阳文宇成亲以来,这是他首次过府。
二人一路无言,直接到了一楼书房,欧阳文宇开门见山:“清雨,自从我成亲以来,你是不是一直在躲着我?”
端木清雨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文宇,怎么这么说?”
欧阳文宇看着她平静的脸,更是烦闷:“那怎么我几次来你府上,秋杨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让我进府,难道不是你的意思?”
端木清雨为他倒了杯茶,茶是青绿的翠竹飘香,她将茶盏放到欧阳文宇面前,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文宇,你已与雪落舞成亲,是,我承认,这场亲事本来不会牵扯上你,雪落舞原是要嫁与极雨的,只因我一己私愿才将你拉作了和亲之人。一直以来我也未真正向你道歉,今日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也不求你原谅。我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你怎样对待她,不过只要不会影响雨辰与雪岩现在维持的这种关系就好。我知道我昏迷的那段时间你一直很是担心,而且你也一定知道了一些事情。此次告假三月是去雪往山做一件事,不得不由我亲自去。我知道你和极雨不希望我离开,我现在并不是离开,只是外出一段时间,三月后我便回来,我向来说到做到,你应该知道。”
她的笑容里有些愧疚之意,清冷的容颜因这个笑容更真实温暖,她从未一次说这么长的话,如今这般也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欧阳文宇一下平静下来,似万丈悬崖终于落归平地的安然,他端起茶饮了一口,已知再不可能相劝,她既已决定便万不能更改,如今肯跟自己说的清楚明白已实属不易。
“可以告诉我是去做什么吗?我可以派几个人一路护送。”
端木清雨轻柔一笑,“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也要暗中派人随行?”
欧阳文宇不语,继续喝茶。
“那就派四个人吧,多了也不方便。”
“好。”欧阳文宇这才露出一丝浅笑来。
书房的门轻响,孟清溪走了进来,“清溪,你怎么来了?”端木清雨有些诧异。
“三师兄,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我扔在京城料理你的一大摊子事,自己走了?”
端木清雨浅笑道:“怎么会,我初十才动身,怎么也会跟你交代清楚的。”
“那你是非走不可吗?”孟清溪皱着眉。
“是啊,非走不可。”
“大师兄,你不劝他吗,我劝不了,难道你也劝不了吗?”孟清溪转而问一旁的欧阳文宇。
欧阳文宇端起茶,吹了吹飘着的竹叶,竹香茶香淡淡,却悠远持久,他饮一口茶,缓缓摇了摇头。
孟清溪满面愁色,声音里有些委屈:“那三师兄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端木清雨也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一口,“清溪,你已经做得很好,即便,即便我真的离开了,你也能胜任左相之职了。”
欧阳文宇听完将茶盏重重的放在桌上,“不要说这种话。”
孟清溪一个哆嗦,显然被吓了一跳,端木清雨也愣了愣,才对还站着的孟清溪道:“清溪,你先坐。”
三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书房的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欧阳文宇站起身,“今日清溪来了,你先跟他交代一下,明天我再过来。”说完,径自推开门出了书房。
端木清雨从书房的轩窗望出去,只见欧阳文宇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雪竹林里的廊桥上。
孟清溪这时才开口问道:“三师兄,你说什么真的离开,才惹得大师兄生气了吧?”
端木清雨将书案上的几摞奏章一一打开,边翻看边随意道:“应该是吧,不过我也没说错。”
孟清溪不可置信的道:“三师兄,你没看见大师兄他的脸色,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发火,脸色
那么难看,怎么好像你都无所谓?”
端木清雨在一本奏章上提笔略写了几句,抬起头来,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之色,“好了,我马上要离开了,许多事情要跟你交代清楚,你最好将精力都用在这里。”
孟清溪乖乖走到书案前,端木清雨继续道:“雪岩、肖宇、悠舒三国与我国签订的盟约,你都见过了吧,”孟清溪点了点头,“好,所有通商、通信等一律按盟约上的来执行,特殊情况你到时随机应变,灵活处置;另外,虽然友好往来,但夕霞、东照、古落三关的防守仍不可大意,这个你到时有不明白的就去问你大师兄,相信他也会安排好的。年底时户部的核算以及礼部礼制的修订都必须你亲自过目才行,切不可马虎。”
端木清雨嘱咐完,又对孟清溪道:“原本我该亲自到义父那里辞行的,可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安排,你就帮我转告义父一声吧。”
孟清溪点点头,“那,三师兄,你要没有其它要交代的事,我先回去了,我会代你向爹说明的。”
端木清雨笑笑,“好,谢谢你,清溪,如果再有什么事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孟清溪有些腼腆的笑笑,“三师兄,不要这么客气,那我先回去了。”
欧阳文宇一路驰回北同街欧阳府,在府门前跳下马来,将缰绳交给仆人,才缓步往清宁居而去。
欧寒不出所料的等在门口,进了书房,欧阳文宇驻足在《清雨醉荷》图前,眼神细细描绘过画上的每一笔,最后停留在画中最遥远模糊的隐川小榭上,心中慢慢平静下来。
“欧寒,你亲自去挑二十名最出色的暗卫,今晚带来见我。”他沉声吩咐。
欧寒在他身后垂首应是,却并未离去,欧阳文宇半转了身,“怎么,还有事?”
欧寒未曾抬头,“夫人请您过去,您刚下朝的时候她来过一次,见您不在便说等您回来去一趟春岚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