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志给陈昭河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刚刚分配到计委工作的一个女大学生,名叫胡雁飞。
6)
那一年正是一九八九年,因为政治风潮的影响,大学生的身价陡然下跌,能够进入象计委这种权利部门的学生都有着相当的背景,胡雁飞是凭着她在省委组织部的姑姑的一张纸条进平州市计委的。这个女孩子思想比较开放,行事我行我素,经常标新立异,令机关中稳重的同志们为之侧目。陆红志武断的认为她和陈昭河这种怪人说不定会有共同语言,就提出来介绍她和陈昭河认识,胡雁飞刚进机关,主任介绍对象不敢回绝,只好脸红红的答应了下来。
但是双方一见面,胡雁飞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甚至怀疑陆主任是不是在开玩笑,就这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要家没家要业没业,没文凭没文化没根基,根本就不具备聚老婆的资格!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学生看不起陈昭河一贫如洗的家境,这事就在一次尴尬的会面后结束了。
双方会面的时候,陆红志陪同陈昭河,胡雁飞则由她的一个同学周雅南陪着,事实上陈昭河更为瞩意周雅南,理由让他自己都会感到苦恼,周雅南比胡雁飞更高傲、也更漂亮,也更具眼光。陈昭河和普通男人没有任何区别,对女人的评价标准基本以容貌为硬指标。出乎意料的是,周雅南对这个满腹牢骚形貌不扬的男人也有几分兴趣,这是有缘由的,虽然陈昭河的做法无法得到主流社会阶层的认同,却使他成为平民心目的英雄,那些效益日差的企业职工全都盼着他能够被派出自己的厂子里工作。
与胡雁飞相比,周雅南的分配很是糟糕,由于没有关系,被分到了开不出工资的平州第二半导体厂在流水线上插集成板器件。周雅南对时局的分析远比同学胡雁飞更理智,因此她才会不注重陈昭河外表而注重陈昭河的才智。而且她在厂长子里的时候曾经听到过有人提起过陈昭河的名字,这人就是半导体器件厂的厂长,老厂长经常拍着桌子发脾气:“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说过了不卖就是不卖,你以为我是陈昭河啊?老子是他妈的三八干部!”周雅南虽然大学毕业,但身份却只不过是一个工人,工人的地位决定了她的思维,她幼稚的认为,三八干部也好三八妇女也罢,只有能够让工人们领到工资的企业领导才称得上好领导,这就决定了是她而不是胡雁飞才会和陈昭河这种唯利是图的人有着共同点。
在这次会面后,周雅南就有意识的与陈昭河接触,她曾经去过陈昭河家拜访过三次,但都不得其门而入。第一次时陈昭河在家,从猫眼里看到门外的人是周雅南之后,却装做不在家的样子躲在门后一声不吭,说什么不开门。第二次是陈昭河从外边回来,远远的看到周雅南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顺势溜进路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坐着,直到十几分钟后周雅南悻悻的离开,他这才回自己家去。事后周雅南打电话给他说起这两次事情,陈昭河含含糊糊未置一辞,但也觉得自己太过于谨慎胆怯,做派过于小气有失气度,就决定如果周雅南再来的话,就请她进家里坐一坐。
周雅南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访陈昭河的时,陈昭河正巧在家,事实上象他这种无业游民只要不出去惹事就只有在家里呆着。但不巧的是,当时陆红郁也正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两人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她来找陈昭河需要解决的不仅是心灵的苦闷,还有其它方面上的。因此门还是不能开,敲了几声门见无人回应,周雅南意兴跚阑的回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登过陈昭河的家门。
在陈昭河与周雅南结成夫妻此后,周雅南还对自己的这段冷遇耿耿与怀,事实上她为了陈昭河这个男人吃了太多的苦头,但念念不忘的却只有这一桩。女人的心事真是奇怪,总是喜欢追究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每当她在这个问题上同陈昭河清算老帐的时候,陈昭河就满脸的苦相,他为什么不敢开门?为什么要躲着周雅南?陈昭河从来没有对这两个问题作出过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哪一个答案都不会令他和他的妻子满意。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三个字:陆红郁。
做为一个女人,陆红郁太苦了,她天生丽质,性情娴淑,偏偏却所托非人,嫁了个花心丈夫。她的丈夫自幼成长于豪门之家,恃仗着祖辈的荫庇专横跋扈,胡作非为,最让陆红郁痛苦的是公婆对丈夫的护佑。新婚第三天,丈夫就跑到外边和几个女人胡搞,被派出所当场抓住,一个电话打进家里来。老公公听了这事后气得浑身哆嗦,终于等到警卫把儿子从派出所接回来了,只见老头怒不可竭的拍打着桌子:“胡闹,胡闹,太胡闹,你知不知道外边的那些婊子有多脏?红郁你还不快点陪他去医院打一针去!让他传染开谁都没个好!!”把陆红郁听得目瞪口呆,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这个男人因为从小娇纵,养成了一个毫无责任心的纨裤子弟心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笨,事实上他非常聪明,在追求陆红郁的当年也曾表现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恋爱时候他每次去陆家都会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都是他父亲的老部下送来的珍贵特产。有一年冬天陆红郁突然想吃荔枝,他立即通过父亲在军队的关系调来一架飞机,当天带着陆红郁飞到了广州军区,把陆红郁感动得几乎落泪。只是几年后陆红郁才醒悟过来,这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惊天动地,实际上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在此过程中根本不需要花费他一点力气不需要他动一点脑筋。一旦陆红郁有什么希望或是要求,他只需要淡淡的一句话就能解决:“给警卫打个电话。”
权势就是这么可爱,就是这么具有迷惑性。
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所以陆红郁才会在陈昭河那张裱糊粗糙的四愁诗面前泣不成声,这幅字真的是一钱不值,却是陈昭河倾其所有的付出。而她的丈夫,从婚前到婚后,从来没有亲手为她做过一件事,不是没有这个必要,而是缺乏这种意识,他已经习惯于世界围绕着他转,在他眼里,陆红郁不过是一辆名车,喜欢了就开回家里,又如一幢豪宅,喜欢了就住进去,至于这辆活色生香的名车或豪宅的日常保养维护嘛……“给警卫打个电话”……好象这样不行,不行也就算了,他才懒得操这份闲心。
凡是不负责任的男人,都有其阴险残暴的一面,这是有其心理学上的依据的,责任心的淡漠使这种人漠视他人的感受,点燃邻居家的房子照明只为了寻找自己掉落地上的一只纽扣,就是这种人的生动写照。陆红郁的丈夫更不例外,甚至可以说是这种人的一个典型。因为他很少回家,陆红郁养了只可爱的京吧做伴,这个男人回到家后看到这条可爱的小狗,顿时大喜过望,然后他干出了一件绝不是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所能干出来的令人发指的恶事:他把京吧捉住,用辣椒油仔细的涂满了小狗的肛门,可怜的小狗被辣得嘶声惨叫,扭头过去用舌头舔,却又辣得小狗把舌头吐出来。看着小狗辣得哀声惨叫,疯了一样到处乱窜,而他却兴奋得满脸放光,咯咯直笑,笑得就象一个淘气的孩子。
陆红郁心疼的喊叫着,奔过去想帮助可怜的小狗,却被辣得失去本性的京吧狠狠的一口咬在手上,鲜血直流。这条可怜的狗,它已经失去了对人这种动物的基本信任。
当时陆红郁气愤得恨不得杀了这个可恶的东西,可是当她抚住流血的手回过头去,看到丈夫那双紧盯着她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之后,突然恐惧起来,掉头逃进了卧室里。这个男人看她的目光,与看那只可怜的京吧没有任何区别。的确,在他的眼睛里,陆红郁就如同那条狗,只是一个玩物,她所遭受的痛苦越强烈,就越好玩,反之,就不是那么好玩了,现在这个男人发明了一个全新的游戏来玩,陆红郁的苦难临头了。
7)
在周雅南第三次登陈昭河家门之前,她与陈昭河又曾在陆红志家里碰过一次面,那一次在聊天时她给陈昭河出了一道难题:如何让半导体厂的职工开出工资来。市政府对这个问题远比周雅南更为关注,陆红志发现了这其中的机会,立即幸灾乐祸的逼陈昭河交卷。陈昭河却因为身价日重,名气渐升,结交的朋友圈子越来越广,开始长了脾气,对这些人的鼠目寸光而发起火来:
“工资工资,你们的眼睛怎么总是盯着工资工资?那么点小钱值得这么伤脑筋吗?要想发出工资来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事了,”陈昭河颇有气势的把桌子一拍:“只要把厂子的固定资产和地皮抵押给银行,换来现金不就发了工资嘛!”陆红志目瞪口呆:“可是工厂和银行都是国家的啊,你这么干了跟没干不一样吗。”
“不一样!”陈昭河突然站起来,大声说:“资产抵押出去换回现金,工厂就活了,银行也可以少放些收不回来的坏帐,这怎么能一样呢?”周雅南却说道:“那贷款花完了,又该怎么办?”陈昭河满脸不高兴的望着她:“花完了?你们工厂里养的全是猪啊,就知道吃?只要再找几家企业,从研发到市场配成完整而系统的产业链,建立一个金流与物流相对的完整体系,各子系统之间互保以维持高速度的资金循环,改变目前这种各自为战的局面,形势就会完全两样。”
这是陈昭河最早提出的自己关于资本运作的原始理论,鉴于有关购并等相关概念尚未成为主流,先行者的思维也只能用当时的词语进行诠释。有意思的是,听了陈昭河的话之后,陆红志和周雅南有着完全不同的反应,陆红志惊心于陈昭河的野心之大,恐怕几家企业都未必能够满足得了他的胃口,此人的志向是问鼎天下,绝非池中之物。但这在八十年代末的平州还是不可能的--在当时就凭“野心家”这三个字就足以让陈昭河永世不得翻身--观念的阻碍使陈昭河形只影单。而周雅南的看法却是,办法是可行的,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者是不愿意说出口罢了。
日子好象就这么一天天等待下去,直到陆红郁出了事。
陆红郁的丈夫行为越来越放肆,自从他发明了往宠物的肛门上涂抹辣椒油的疯狂游戏之后,就沉迷其中不能自己。他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诱骗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中学生,将这个不谙世事的未成年少女骗到酒店的包房里,采用极尽邪恶的手段进行虐待,事情终于闹大了,那几个狐朋狗友最高的被判了十年,而这个家伙却躲到了兰州军区他父亲的老部下家里避风头,他躲了足足半年,这半年是陆红郁生命中阳光最灿烂的日子。
在这半年里,陆红郁频繁的与陈昭河来往,她越来越被陈昭河身上那种狂妄的霸气所吸引。现在的陈昭河已非当年深圳蔡屋围人行过街天桥上的乞丐,卖掉水泥厂的水泥、救活奄奄待毙的啤酒厂,尤其是解开平州二毛厂那无人开解的蜡染死结,使他的才智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对陈昭河最佩服的应该算是陆红志了,每次市里的经济会议之后,他都要请陈昭河替他出谋划策,陈昭河的招术太大胆太吓人,陆红志只用其中的一部分,就足以使他在死寂沉沉的平州政坛声名雀起。而且陈昭河老于世故,在他的指点下陆红志成功的击败了一个又一个政敌,对陈昭河的倚重日深。受陆红志的影响,陆红郁更加迷恋陈昭河的过人智慧与气魄。
但是,半年的时光是何等的短暂啊,陆红郁的丈夫避过风头之后回来了。刚回来的几天里他循规蹈矩,连门也很少出,但是没过多久,他又故态萌发。
后来陆红郁才知道,她那无赖丈夫在兰州迷上了一个野模,还把这个野模带回了平州,安排她在卡拉丽夜总会表演,而他每天则去夜总会替这个野模捧场,一掷千金引人注目。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这个家伙蒸不熟煮不烂,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混世魔王,却对那个野模言听计从,而那个野模偏偏故意拿他不当回事,时不时的陪哪个老板吃饭或是野外游玩,急得这个家伙象屁股着了火的猴子一样上下乱窜。
为了讨野模欢心,陆红郁的丈夫专门买了一套高档商品房和一辆宝莱轿车送给野模,可是他不工不商,根本就没有钱,全是打着家里老爷子的旗号在外边招摇撞骗,被他骗了的人找不到他家老爷子的门,老爷子的住处警卫林立防范森严,等闲人物连门都摸不到,只能找陆红郁讨债。动辙百八十万的巨债让陆红郁目瞪口呆,打电话给丈夫,那边接电话的却是野模,她嘻嘻哈哈的跟陆红郁开玩笑,建议陆红郁找根绳把自己吊死算了,气得陆红郁泪流满面,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这时候陆红郁的丈夫正因为遇到一个令人恼火的竞争对手而受到困扰,一个靠卖兽药起家的小老板,弄了个五一优秀劳动者模范奖章就以为天下数他最大了,居然跑来和陆红郁的丈夫争夺野模,老板太有钱了,陆红郁的丈夫比不过,他一怒之下,打电话叫来几个人在舞池里把兽药老板拖出来,剥光衣服从三楼上扔了下去。兽药老板当场跌断腿骨,瘫在医院里再也没可能惹陆红郁的丈夫生气了。
派出所跑来两个小警察,跟陆红郁没完没了的纠缠:“这事不太好办呐,真的不太好办,人家好赖也是个劳模啊,就这么说扔就从三楼扔下去了,咱们总得想想办法吧,你说是不是?”听他们的口气,好象是她陆红郁把兽药老板扔下楼去的一样。万般无奈之下,陆红郁找到公公婆婆哭诉,婆婆对她本来就没有好感,借这个机会狠狠的骂了她一顿,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还有什么脸哭哭啼啼?你们家那点破事以后别拿来烦我们,老爷子革命一辈子容易嘛?到了老来都没个安静,能过就过,不能过趁早滚蛋!
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陆红郁回到家,却发现丈夫早已脸色铁青的等候在家里。陆红郁竟敢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那里去把他给气坏了,他要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没脸没皮的女人。
事实上陆红郁一直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愿意把自己遭受殴打的事情告诉别人,古有明训,家丑不可外扬,居家过日子哪来的什么丑呢?无非不过是花心丈夫殴打老婆罢了。所以对于她的遭遇,只有陈昭河心里知道几分,做为弟弟陆红志连知道都不知道。家庭暴力的另一大特点就是施暴者的暴力行为不断升级,从无例外从来如此。忍无可忍的陆红郁提出了离婚,这更加激起了这个男人的兽性,引发的是更加残暴的殴打,打累了之后,他从衣柜的顶上取下了一支枪,对准了陆红郁。这只德国制手枪是当年一个落草为寇的山匪做为礼物送给陆红郁她公公的。
临死之前的陆红郁一定以为丈夫只是吓唬吓唬她,未必会真的开枪的,但是枪声响了,而且是三声,一枪贯穿她的颅骨,一枪击碎她的肩胛,一枪打在她后背的脊椎上,枪枪致命,一切都表明这是一场蓄意谋杀,决非是酒后失控。但法院的判决书却认同的是后者,盛怒之下的陆红志闯入中院,和中院院长撕打起来,但是,他能为自己姐姐做的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事实上陆红郁所嫁的男人具有强烈的自毁心理,他所做出来的任何一桩非理性行为都有其强烈的毁灭性质。更多的庇护只会让他的行径更加邪恶,陆红郁死后的第二年,他终于成功的把自己送上了绝路,而这一次再也没人能够救他了。老爷子把他送到一青山口的疗养院躲藏,在那里他将一个带孩子的少妇强暴了,五岁的孩子看着妈妈被人欺辱,吓得哭啼不止,这个野兽居然顺手将孩子揪过来按倒在地,生生的将孩子右眼珠用手指挖出来,再往血流不止的眼窝中填满了泥土。这个残忍的行为很可能是他邪恶游戏的继续,但是,这个世界为他的残暴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追究这个游戏的心理动机形成已经是毫无意义。
闻知陆红郁之死,陈昭河未说过一句话,未掉过一滴泪,甚至连脸色都是那么的无动于衷。他为平州这个城市做得足够了,但是这座城市给了他什么?甚至连他在绝境下的红颜知已都不放过,他对平州的彻底失望了,三天以后他悄然离开了平州,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8)
但是一年以后的一天,陈昭河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周雅南,当时他正被五花大绑的羁押在成江的露天体育场上,胸前挂着名字倒写还打了红叉的牌子,身后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因为他的作风过于张扬大胆,引发社会各阶层力量的激烈反弹,他被控以诈骗、投机倒把及贪污罪,押上法庭数罪并罚。他空洞洞的目光与同样是空洞洞的目光的周雅南面面相对,周雅南无声的向他举了举一只水杯,她居然是为这个男人送水来了,那么这个柔弱的姑娘又是怎样历尽波折赶来成江找到他的呢?这些问题都无须思考,陈昭河唯有抱以满怀的谦疚与感激。
陈昭河遭遇牢狱之灾,实际上是受了成江市南沿区区委书记杨时风的牵连。他离开平州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成江,而是到了通府,他有一个多年的朋友在通府,事业做得很大,但是这个朋友一再推诿,不肯与陈昭河见面,这让陈昭河好生没趣,就坐在宾馆里--他在离开平州之时把房产全部卖掉了,还有点钱供他挥霍--挨个给过去的同学打电话,听说中学同学杨时风在成江出人头地了。陈昭河想了好半晌,也记不起来杨时风的模样相貌,但人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理会那么多,八杆子打不着的也要巴结,何况还是中学同学,那就更不能放过。他要了杨时风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南沿区办公室的一个公务员,陈昭河用傲慢的语气通知对方,杨书记的老同学、刚刚从深圳发财回来的陈昭河即日到达成江,要杨书记派车接一下。纯粹是开个玩笑,唬弄唬弄对方,陈昭河收拾了一下东西,去了成江,当他在成江火车站下车之后,忽然一群人向他奔了过来,领头的人满脸于思,四十岁出头,看起来似曾相识,陈昭河丝毫也未犹豫,大步走上前,颇有做派的与对方握手,此人果然是他的中学同学杨时风,现在见到真人,仿佛依稀,隐隐约约,学校时期的一些事情慢慢回忆了起来。
杨时风对陈昭河的印象,远比陈昭河对他的印象更深,学生时代的杨时风性格软弱,经常被人欺负,陈昭河也没少欺负他,他曾经带人扒了杨时风的红裤衩,做成一面旗子满学校飘舞。但欺负归欺负,可如果外校的学生欺负杨时风的话,陈昭河是绝不允许的。接风宴上,酒酣耳热之际,杨时风讲起他中学时被外校的学生抢了军帽,那个时期军帽是少年人最为风行的饰物,陈昭河听了这事好不乐意,带人追出几条街又将军帽抢了回来,他还记得陈昭河为了替他抢军帽时被对方打青肿了一只眼,陈昭河坚决否认,坚持认为是他把对方打了,还绘形绘色的叙述了一遍他疼打对方的经过--好象他真的把这件事想起来似的。
杨时风替陈昭河安排在区委的招待所落宿,陈昭河却摆摆手,住进了当地消费水平最高的宾馆,他的做派让杨时风看得连连咂咂舌,不停的说:“我早知道陈昭河你肯定会发起来的,想不到居然会这么快,现在有个几十万了吧?”陈昭河听了放声大笑:“几十万?有没有搞错?低于五百万的生意我压根就不谈!”让杨时风对他佩服得不能再佩服。
然后陈昭河开始在成江宾馆花天酒地,那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年轻美丽的苏妍冰,他尝试着接近了几次,但却被港客陈柏生横插一刀,娶走了苏妍冰,所以陈昭河才会对苏妍冰念念不忘,但当时,他只能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陈昭河在成江宾馆一住就是一个月,整天挥金如土纸醉金迷,把那点钱花得七七八八,每当他当着杨时风的面扔给服务小姐百元面值的小费时,都把杨时风心疼得脸皮抽搐。陈昭河用他卖房子的钱请杨时风花天酒地,杨时风也投桃报李,用公款没完没了的回请陈昭河,就这么你请我我请你,折腾了整整一个月,杨时风才吞吞吐吐的开了口:
“昭河,有没有过这种想法,在成江搞点投资?”
陈昭河满脸诧异的望着杨时风:“投资?投资干什么?”
杨时风满脸诧异的望着陈昭河:“投资……投资当然是赚钱了,你别小看成江,好多大老板就是在成江做起来的。”
“你不是就是想问我,想不想在成江赚钱吗,是不是这个意思?”陈昭河反问杨时风。
杨时风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不要说我们成江,就是我的南沿区,也有好多项目的,只有你愿意,别的话我不敢说,起码保证你赚得比深圳多。”
陈昭河冷下脸来,手遮着嘴吧开始剔牙,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这个事……过两天再说吧。”
“你别过两天啊,”杨时风急了:“现在你要是投资的话,凭咱们老同学的关系,我肯定要保你赚,过两天我要是调走的话,别人才不管你那么多。光是工商税务那些数不清的公章就够你盖上三年五载的,知不知道?美国那家快餐店米大佬,想在成江开一家分店,前前后后已经三年,花了三百多万,到现在也没批下来,你以为上个项目这么容易?”
陈昭河斜着眼睨着杨时风:“我投了钱,你肯定保证我赚回来是不是?”
“绝对没错!”杨时风问道:“你打算投多少?”
陈昭河闷闷不乐的扣着手指:“我要是投少了,你能干吗?”
杨时风哈哈大笑起来:“来,昭河,为了咱们的合作,干一杯!”
兴尽人散,双方约定陈昭河投资南沿区新兴瓷砖厂,由陈昭河出资五千万,杨时风提供一切优惠政策,瓷砖厂的厂长由陈昭河出任,人事财务大权均归陈昭河。双方谈妥敲定细节,杨时风就急忙打个电话给办公室主任,很快,办公室主任把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书送来,陈昭河拿起合同书,对杨时风说了句:“这份合同书,我要是看一眼,都对不起咱们几十年的同学交情!”说完这句话,他接过办公室主任递过来的笔,果然一眼也不看的就在合同书上签了字。他签字的时候杨时风脸上肌肉不停的抽搐,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欲言又止。
杨时风走后,陈昭河立即打了辆出租车,去新兴瓷砖厂看一看,出租车围着杨时风说过的地点转了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那座瓷砖厂,只看到一座小山一样的垃圾堆,十几头垃圾猪正在垃圾堆里拱来拱去的觅食。陈昭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下车找垃圾猪的主人一问,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确实没有找错地方,那堆小山一样的垃圾,就是他要找的新兴瓷砖厂。
满脸酸苦的望着眼睛的垃圾山,陈昭河摸了摸兜,他的兜里还剩下不足五千元钱,还够他继续住几天高级宾馆的。然后,他还要投资五千万元把这座垃圾山盘活,这个工作的难度,可就稍微有点高了。
9)
新兴瓷砖厂原本是一个村办企业,后来成江市不断扩大,把新兴村包容在了市区里边,并成立了南沿区。这个新成立的区好可怜,只有新兴瓷砖厂这么一家企业。当时瓷砖厂效益非常的红火,产值连年上升,一直升到400万元,这做为当时区委书记的政绩轰动一时,电视台还曾录制过专门的节目报道。没几年,区委换届,老书记退休了,可巧的是,新兴瓷砖厂也在同一年倒闭了。
新书记姓冯,他走马上任,天天蹲在基层狠抓经济建设,工作成绩有目共睹,三把火轰轰烈烈烧过,转眼之间到了年终总结,统计局把报表递上来,新书记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去个人,把统计局会说话的人给我找来一个。”区统计局的局长小心翼翼的跑来了:“冯书记找我有事?”冯书记板着脸:“也没什么事,我听你说,区委这一年的工作辛辛苦苦做下来,比鬼子兵进村还坏,是不是?”统计局局长满脸不解:“冯书记,你听谁说的,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冯书记勃然大怒,拍的把报表扔了过去:
“就这你还敢说没说过!那你怎么才算说过?区委这么多的干部,天天为了抓经济累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不要说普通的干部,就是我这一年来几乎没回过几次家,连我老婆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一年的工作啊,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大禹咋样?也不过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吗,而我们呢?我们家在就在眼前,可工作放在这里就是回不去!你以为我是不愿意回去吗?我是不能回去啊!经济搞不好,是我的责任,经济搞好了,受惠的也是我一个人吗?我看不是吧!我们比大禹还要辛苦,市委对我们这个班子是持肯定态度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我也不是做完这一天就换班子的,还是有几年的工作要做吗,不做能行吗?不行!不做也得做,不是做一年,而是做一届,一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辛苦的是谁?摘桃子的又是谁?但无论谁来摘这个桃子,他都无法否定这一届班子所做出的贡献,这是任何人也否定不了的!”
统计局局长被这一番怒斥吓糊涂了,他急忙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报表,仔细一看,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报表上白纸黑字,数据写得明明白白,上一年区里的工业总产值是400万元,今年的工业总产值是0。也就是说,冯书记带领全区人民奋发图强,努力奋斗,没白没夜苦干一年的结果,是干没了400万元的工业总产值。这就怪不得冯书记大动无名肝火了,一年的工作下来居然是负增长,就是鬼子进村所造成的损失也不过如此了,这事搁谁身上也咽不下去的。可问题是新兴瓷砖厂确实是已经破产了,当然从法律的意义上来说,企业还是存在的,厂址公章法人代表一应俱全,缺的就是真正的厂子了。
统计局长无可奈何,回去对做报表的统计员大发雷霆:“去年还是400万,今年就变成0了,这个数据准确程度有多高?这符合客观规律吗?有这种可能吗?你也不说动脑筋想一想,瘦死的老鼠还有二两肉,一个效益不错的企业会出现这种情况吗?这么个情况也不说认真核实一下就稀里糊涂往上报,你说你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统计员被训得直翻白眼,翻白眼是翻白眼,可是他坚决不肯改数字,局长可没说过让他改,只是要求他认真“核实”。他本事再大,也“核实”不活一家死掉的企业。唯一的办法是在数据上做文章,可如果真要是改了数据的话,将来统计法规大检查时一旦发现,虚报统计数据的是他而不是别人,他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这么大的责任可担当不起。虽然他硬着头皮就是不改,但局长不停的召开会议,不停的催促他快报报表,虚报统计数字固然违反统计法,可迟报拒报也同样是犯法,他迟迟不把报表报上来,就是拒报!是犯法!总而言之,统计员的法是犯定了,不管他是多么的不情愿。
报也犯法,不报也犯法,统计员被逼得拿起法律武器,认真学习统计法,学习的结果是发现对拒报的处罚远比虚报的处罚更重,两害两权取其轻,那就报吧!于是统计员大笔一挥,当年的工业总产值变成了300万,不想拿到局长那里又被打了回来:“再核实一下,我怎么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呢?你再认真核实一下。”统计员趴在桌子上认真核实的结果,是新兴瓷砖厂的产值变成了400万,最后上升到500万,增长了25%,远低于其它几个区的经济增长,当区委书记提交工作报告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600万,增长50%,事实证明,南沿区经济增长幅度与区委的工作努力是成正比的。
转眼又过了一年,区里又成立了两家新企业,却都是欠了银行一屁股贷款就无声无息了,于是新兴瓷砖厂只好持续增长,不仅它自己的产值要长,还要把另外两家企业的产值长出来。就这样连年增长,每年增长幅度都没有低于过50%。终于等到杨时风这一届,新兴瓷砖厂的产值已经突破两亿元大关,与此同时,原厂址的垃圾堆也已经突破八米,成为一座气势雄伟的垃圾山。
自从上任以来,杨书记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几年国家统计局的法规大检查声势越来越浩大,杨时风的一个在国家统计局法规司任职的朋友打来电话告诉他说,成江市南沿区新兴瓷砖厂已经被列为统计法规检查的重点对象,这就让杨书记更无法睡安生了。幸好来了个陈昭河,大老板啊,有钱,肯帮他这个忙投上五千万,有这五千万投下来,最起码那座垃圾小山会被清理掉吧?
但是让陈昭河签字的时候,杨时风没告诉他这些事情,没有必要嘛,他陈昭河钱来得容易,就算是五千万都打了水漂,估计陈昭河碍着多年的同学交情,也未必会翻脸。果然,正如杨时风所期望的那样,陈昭河除了偶尔和他通个电话,聊聊近些日子的天气之外,什么话也没说过,这让杨时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陈昭河不找他算帐他已经谢天谢地了,当然没有心情自找麻烦去查陈昭河的五千万何日到帐了。
统计法规大检查来得好快,也就不过半年的时间,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从北京市三里河出发了,沿途所过,不时爆出特大统计违法案件,当这队人马抵达成江之后,市委连个招呼都没同杨时风打过,就派人带着国家统计局的队伍来到了南沿区。杨时风本来想躲开,不料市委宣传部的老候已经抢先一步赶到--后来他就是裁在了老候的手里,这个家伙真不是个东西,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对他下这种黑手--拦住了他。杨时风无可奈何,只好苦着脸迎出去,心里祷告着老天保佑,陈昭河可别跟他杨时风一个样,只是说说就算了,那他杨书记可就要全国闻名了。
先吃饭,正吃着饭,半年没见面的陈昭河突然出现了,冷一见陈昭河,杨时风差一点没认出来,陈昭河白了,胖了,比原来更象大老板了,最让杨时风吃惊的是,陈昭河身上似乎多了点什么,他盛气凌人的走进来,国家统计局的人竟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以为来的是什么大人物。陈昭河身上到底多了点什么呢?直到后来杨时风的儿子杨清影去监狱探望被判了七年徒刑的杨时风,同父亲谈起陈昭河,杨时风才恍然大悟,陈昭河身上多了一种因自信而带来的窒人气势,这种气势,绝非是后天能够养成的,而这种夺人之势在陈昭河身上最初不明显,是因为过多的坎坷消磨了他的英雄气概,而现在,这种气势却夺位而出,已经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控制得了的了。
陈昭河大踏步的走进来,先亲亲热热的和宣传部老候握手,他们俩人居然也认识,这可是出乎杨时风意料之外的事情。然后陈昭河亲切和蔼的与国家统计局的官员们依次握手:“欢迎欢迎,欢迎到我们新兴瓷砖厂指导工作。”他这么虚头八脑的一来,这顿饭也就吃不下去了,大家坐下来客气几句,当下车队出发了,前往新兴瓷砖厂所在的垃圾山。
10)
那座气味熏人的垃圾山居然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粉刷得黄黄绿绿儿童积木一样的简易厂房,大家一下车,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也不知那来的那么多人,挤在门前热烈欢呼,居然还有仪仗队,是四排年轻漂亮身穿雪白制服的少女,一个个脸色冰冷横眉立目的冲着领导们跺脚踏步,仪仗队后是交响乐队,呜哩哇啦搞得也不知什么音乐,所有人都被陈昭河这一手弄晕了头,最吃惊的当然还是杨书记,他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国家统计局带队的是一个名叫高远的副局长,他对陈昭河这一手非常不满,问了句:“陈厂长,谁告诉你的我们要来?”陈昭河回答得非常巧妙:“昨天我收看阜江电视台的节目,看到你们离开阜江的消息,就知道你们今天肯定会来这里。”
高局长冷笑一声:“这么说,陈厂长都已经准备好了?”陈昭河微笑道:“当然,不准备好是我这个厂长工作失职啊。”
走进厂区,两侧是装饰精美的宣传栏,宣传栏的工本明显比厂房的工本要高,厂房是三合板的,而这宣传栏却是不惜血本的不锈钢。杨时风看到这宣传栏顿时好大不乐意,没什么太多理由,宣传栏上竟然有宣传部老候的照片,照片还不小,比他杨时风的照片还要大,内容也无非不过是市委区委是如何重视新兴瓷砖厂的组织建设与企业效益之类,总之,都是让人看了很爱鼓舞的正面宣传。
然后大家在陈昭河的带领下参观厂区,厂区里虽然整洁如新,但杨时风总是嗅到一股垃圾味道,瓷砖生产的技术流程非常简单,只是有一点,模子出来必须时刻有人照料,所以许多身穿深蓝色工服的员工都端着饭盒,一边吃饭一边冷却,没什么太多好看的,再接下来清查报表帐目,要查的主要是前几年的年报问题,前几年究竟是产值过亿还是子虚乌有?一个个严厉的问题问下来,陈昭河也不多说,只是吩咐财务科长把前两年的会计帐目抱出来。会计抱着帐薄走出来,杨时风觉得这个财务科长好面熟啊,想了好久才突然想起来,这个家伙是市里最大的一家会计事务所的老板,陈昭河居然找了他来做帐,还客串一把财务科长,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这一查,还真查出来问题了,两年前有一笔货款居然没有入帐,数目是400万,这个数字让杨时风心里感慨万分,400万呐!当初就是为了这400万多少个领导被折磨得
一夜白头,可看看陈昭河,他这空城计摆的,这400万就好象4角钱似。的确,400万跟两个亿的产值相比太微乎其微了,误差在允许的范围之内,国家统计局得出结论后,
几方面的人都非常高兴,皆大欢喜是每个人都期望的结局。但是,事过之后,杨时风心里却感到了极度的不平衡,陈昭河只不过投资了五千万,赚回了也不知多么丰厚的利润,等于白白的摘了一个大桃子,而却对他这个老同学一点表示也没有不说,还和他的对头老候勾勾搭搭,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杨时风心里正愤懑着,陈昭河恬不知耻的找上门来了,居然异想天开的想要承包长华汽造。杨时风几乎没气炸了肺,难道他陈昭河真的不明白吗?长华汽造不在南沿区
,他杨时风怎么可能帮他这个忙?还有,还有点事……杨时风打开抽屉翻找了好半天,找到一大堆发票白条,让陈昭河给他报一下,也没多少,三两万块钱。陈昭河替杨时风把帐报了,杨时风更加不高兴,觉得实在是太便宜陈昭河了,就带着女朋友赵小芬往省城跑了一趟,拼命的花钱,好不容易花光了带去的六万块钱,又让陈昭河送十万过去,陈昭河乖乖的把钱送到,杨时风更加不开心了,陈昭河这个家伙到底赚了多少钱?被这个问题折磨着的杨书记告诉陈昭河,他要送儿子杨清影去美国读书,陈昭河点头说知道了,回头把这件事办妥了。然后陈昭河对杨时风说道:“时风,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市委已经做出了决定,由我来全权承包长华汽造,瓷砖厂这边,时风你另外派人吧
。”
杨时风呆呆的看着陈昭河,好不容易才压住火气没有破口大骂起来:“不行,你的关系在我这里,组织调动这么大的事,市委再怎么也得问一下我的意见,我不同意,市委决定也没用。新兴瓷砖厂离不开你,你好好的干你的本职工作吧。”
陈昭河淡然说道:“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不是组织部和计委任命的,我是投资了五千万把新兴瓷砖厂盘活的,所以我想走就走,想撤资就撤资,我有这个权利,我之所以不这样做,只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时风,我不难为你,请你也不要难为我好了。”
杨时风才想起这楂来,他的脸皮抽搐起来,说出了一句话:“承包长华汽造,是老候帮你的办的是不是?你看着好了,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老候的手上!”
陈昭河淡淡一笑,就离开了。
这是杨时风和陈昭河最后一次见面,性格的差异注定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两个没有关系的人更要远。
陈昭河就这么把他甩开了,投靠了他在政坛上的宿敌老候,这使杨时风不胜悲愤,就带着女朋友赵小芬去一家经常去的夜总会喝酒解闷。赵小芬是一个女医生,她风姿绰约,容貌动人,杨时风和老候的结怨,起因就是这个美貌的女人。要是说起来的话老候这人真不是个东西,当时他老是偏头痛,杨时风好心给了他赵小芬诊所的地址。因为赵小芬有个祖传秘方,专治偏头痛,据说还是华陀传下来的,就因为华陀说什么不给曹操治,一定要开颅,这才惹火了曹操杀了华陀。这话真假不知,但赵小芬会治偏头痛确实不假,老候服了三剂赵小芬给的中药之后,偏头痛真的好了,然后轮到了杨时风头痛了--老候居然没脸没皮的追起赵小芬来,偏偏赵小芬还不愿意,她有洁癖,嫌老候不爱洗澡身上有股骚味,这就导致了老候与杨时风结怨。
赵小芬真的非常爱杨时风,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又能够细心体贴,注意让杨时风缓释心理积淤的压力。见杨时风这一阵子情绪不好,她也不多说话,只是把散发着馨郁香气的脑袋靠在杨时风的肩上,她有一头漂亮得令人眼眩的美丽长发,乌黑浓密,光润晶泽,杨时风心不在焉的用手指绺着赵小芬的长发,突然说了一句:“小芬,你来承包新兴瓷砖厂怎么样?”赵小芬吓了一跳,急忙摇头,这头摇得恰如其分,那怕她心里有半点贪婪之心,就会被杨时风推上一条不归路。
可是杨时风却很认真:“小芬我不是开玩笑,瓷砖厂现在每天订货的都在门外排成长队,厂子里的事你根本不用管,你就帮我一件事,帮我查查帐,弄清楚陈昭河捞了多少钱,你还记得那次在省城吗?十万块钱他眼皮都不眨就送了过来,那他至少捞了几百个十万,才会这样做。”
赵小芬还是不肯答应,但是她给杨时风推荐了一个朋友,姓邱,以前做过一家鞋厂的出纳,懂得做帐,可以担当此任。
老邱这人很明白事,走马上任第三天,就悄悄拎了个黑色提包去杨时风家里坐了坐,等他走后杨时风打开包,里边是鼓鼓囊囊的三十万现金。然后老邱又给赵小芬买了套住宅,这套住宅赵小芬一天也没住过,就在事发之后被国家收缴了。
然后老邱开始认真查帐,不查还好,这帐目居然是越查越糊涂。盖因天下之事,唯有帐目一事最是麻烦,数不清的数字,看不完的流水,认不出来的签字,没有名目的白条。当时又是新旧两种财务制度冲突,同样一笔款子,一会是支出,一会又变成了收入,迷宫一样绕得老邱满头雾水,绕啊绕,绕了足足多半年的光景,这半年里财务室里失了两次火,都是查帐人员熬夜时吸烟引起来的,第一次失火烧掉了一半帐目,第二次失火烧掉了另一半帐目,按说到了这地步就很难再查出来子午卯酉来了,可是老邱不负所望,还是查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