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铖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箱子,收拾自己的衣物,准备动身去沈阳,走之前要把家里的一些东西准备好。张慧在一边帮着他,院门发出了一声声响,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请问,这是张铖的家吗?”
听到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张慧抢在张铖前推门出来:“你找我哥?”一边问着,那双机灵的眼珠叽哩轱辘打了个转,把对方从头看到脚。对方却大大方方的回答道:“你就是张铖的妹妹吧?你哥跟我说起过你。”
“有这事?”张慧心里又开心又惊讶,做为妹妹,她是多么的渴望着哥哥能够替她找一个相貌漂亮脾气又温和的嫂子啊,为此她向自己的哥哥推销过自己的几个女同学,可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让她一直为此事愁眉不展。想不到哥哥居然在外边有了女朋友,这让她说不出来的开心——开心虽然开心,可这个女孩子的年龄好象稍微小了一点——急忙把对方往屋里让。
女孩子进来了,蹲在地上的张铖抬头一看,顿时乐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你想不到吧?”女孩子兴高采烈的说道:“我是先去你们单位找你,他们说你请假了,再一打听你们家,特别好找,好多人都知道,我就自己找来了。”
张慧跑过去,拉着蹲在地上的张铖起来:“哪有你这个样子的,客人来了不说招呼一下,快陪人家说会儿话,我给你们沏茶。”她心里好奇的要命,想知道哥哥是在什么情况下和这个女孩子认识的。
这个女孩子,正是张铖替杜程远的浦华国际押运国库券回来之后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女大学生陈宁宁。当时有个无赖向陈宁宁寻衅,被张铖狠狠的教训了一顿,这事过去张铖也就忘了,可陈宁宁却记忆犹深,一有时间就跑来找张铖,想要当面表示感谢。
有客人来了,张铖只好把手里乱七八糟的衣服丢下,过来坐沙发上陪陈宁宁聊天。陈宁宁年龄虽然不大,但很聪明,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问了句:“张哥,瞧这架式你是不是又要出差啊?”
张铖点了点头:“是,去沈阳一趟,也没几天。”
陈宁宁却很是拿自己不当外人:“那是啥事呢?张哥?”
“这个……”张铖吱唔了一声:“不大的一点小事。”
陈宁宁噢了一声,接过张慧递过来的茶水:“谢谢张姐,张哥跟我说起过你,说你老漂亮了,还真的。”
张慧被夸奖,顿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是我哥吗,当然说自己的老妹儿漂亮了,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还是忍不住的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陈宁宁听了,就把在火车上的张铖见义勇为的事情说了一遍,张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趁机说道:“遇到我哥,真是你运气,我哥老厉害了,你遇到的这点事,对我哥来说太小了,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哇哩哇啦哇哇啦,她抢过话头,不让别人插嘴,一口气把当年张铖为了保护她和马家人抗争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得不谙世事的陈宁宁眼睛瞪得圆圆的,张着嘴吧,被那紧张的情节紧紧的抓住,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铖在一边几次想打断妹妹:“慧儿,乱说啥呢,你以为是多光彩的事情啊?”可是张慧不买他的帐,陈宁宁也顾不上理会他,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反倒把张铖晾在了一边。
等张慧说完了,陈宁宁又问:“张哥,你这次去沈阳要走多长时间?”
张铖说了句:“不好说,看看事情给人家办得咋样吧。”
张慧精明得厉害,听陈宁宁这么一说,立即接口道:“事儿倒是不大,就是到了沈阳没朋友帮忙,你也知道现在这情况,没人帮忙什么事也办不成。这不我们正为这事发愁呢吗。”
陈宁宁到底年轻,又对张铖有着一种感激之情,就说道:“张姐说得也是,现在出门办事,没熟人不行,我们家在沈阳倒是有个亲戚,张哥你的事要是不太好办的话,就找我姑父帮个忙也行。”
张慧立即问道:“你姑父在沈阳是干啥的?”
陈宁宁回答:“他在沈阳军区,姓秦。”
张慧就趁机要求道:“那宁宁你帮个忙,把你姑父的电话给我哥,要是方便的话,再替我哥打个电话,先跟你姑父说一下,就说是有这么一个事就行了。你看这正好还有个事想求着你,能不能帮我哥弄张卧铺票?”
陈宁宁答应了,张慧马上找来笔和纸,陈宁宁把她姑父的家庭和单位住址都留了下来,然后就回去了。陈宁宁走后,张铖和妹妹又去老钱家里拜访,临行之前打个招呼。第二天,陈宁宁真的把一张卧铺票送来了,张铖就动身了。
火车上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拥挤,张铖把自己的行包往货架上放,个子矮小是一件非常让人恼火的事情,他蹦了几次,东西也没放上去,眼看别人的大件行包就要把行李架全部占满了,他一着急,穿鞋踏着下铺,终于把东西放了上去。再下来,看到下铺位上一个模样带几分冷漠的女孩子冷眼瞧着他,张铖心里有些纳闷,这个女孩子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
他坐下来,又看了看那个女人,那女孩子穿着件驼绒棉外套,两个耳垂上打着耳洞,很时髦的样子,冷冰冰的气质带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看张铖坐下,她探身过来,问道:“你就是那个张铖吧?毛毛替你买的票?”
张铖好生不解的望着她:“毛毛?毛毛是谁?”突然之间他一拍脑门:“我说我瞧你怎么这么眼熟呢,你是陈宁宁的……姐姐。”
女孩踞傲的笑了笑,点头。她的神态中有几分倨傲与不屑,虽然漂亮的程度与妹妹相差无几,但与陈宁宁相比,她的额头比较宽,鼻梁较高,嘴唇略显单薄,这就被衬出她身上一种冷傲的气质。“你是怎么认识毛毛的呢?”很是怀疑的,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张铖那一身下层民众的衣着,问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毛毛是宁宁的小名,我是她姐姐燕燕。”
张铖笑了笑:“认识陈宁宁跟我们两人的情形一样,也是在火车上,上一次她从上海回哈尔滨的时候。”
陈燕燕的冷傲不只是体现在外边上,她的内心也是非常的踞傲,听张铖用这种熟络的语气和她说话,顿时有几分不快:“只不过是在火车上认识,她就费那么大劲帮你弄卧铺票?不可能吧。”
张铖又是一笑:“这个不是可能不可能,就是这样,不信你可以问你妹妹。”
陈燕燕冷笑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盛气凌人起来,就象是在审问一个罪犯一样:“我干吗要问她?她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懂得什么?我现在是在问你。”
对于陈燕燕的骄横,张铖只是付之一笑:“好吧,你一定要问,说出来也没关系,就那次在火车上,有个小流氓欺负你妹妹,我看不过去,揍了小流氓一顿,就这样我们就认识了。”
“你?”陈燕燕不屑的瞧了瞧张铖那矮小的身材:“我说呢,毛毛从小就挺聪明的,怎么上了大学反倒变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张铖眨了眨眼睛:“陈姐,你这话我可有点听不明白。”
“你怎么会听不明白?你比谁都明白!”陈燕燕的脸色变得冷漠起来:“张铖,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家,我老妹毛毛也可能是从小宠惯了,不懂事,这也难怪,我三舅是黑龙江省公安厅厅长,我四姑父是沈阳军区十九半主任,我们陈家来来往往,就没有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毛毛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大家都拿她当心肝子宠着护着,要是有人敢欺负了她,哼,除非是他活腻了。”
张铖满头雾水的看着陈燕燕:“陈姐,你这话是跟我说吗?要是的话那你就说错了,在上次那趟火车上,我可没看见你公安厅长的舅舅和什么主任姑父,就看到陈宁宁被人家连踢带打,要不是我帮个手,这功夫你妹妹可能还没出院呢。”
陈燕燕冷笑一声:“张铖,别把别人都当成傻子,放心好了你,哪一个姓陈的也傻不过你。”
张铖摇了摇头:“陈姐,你最好把话说得清楚点,我怎么就弄不明白你的意思呢?”
陈燕燕却只是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把目光从张铖身上移开,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再理会张铖,表示她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了。
张铖摇了摇头,他搞不懂这个陈燕燕是怎么想的,最要命的是他连她的话都没听明白,想解释也无从解释起。又坐了一会儿,见陈燕燕仍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也就抱着双臂坐在铺位上,随着列车的节奏晃动着。在过道靠窗的临时性座位上,坐着两个邻铺的男人,年龄与张铖差不了多少,但是个头至少要比张铖高出二十公分,都是身材壮硕的汉子,他们的目光不时的瞟过陈燕燕,目光中的带有几分不安份的轻佻。张铖注意到了这个情形,可是他没有作声,这两个男人的同伴有七、八个,他们俩在同伴之中还算不上高个,其余的人个头都在两米左右。再听他们肆无忌禅的大声说笑,象是沈阳市某个实权单位的蓝球队员。
坐了一会,张铖正想站起来爬上自己的上铺,那两个蓝球运动员却突然走了过来,顺手揪住他的衣领:“哥们儿,让一下,这有点事。”说完,他们看也不看的顺手将张铖推开,然后坐在陈燕燕的铺位上,跟她打起招呼来:“去沈阳吗?”陈燕燕回头看了看他们,说了声是,两个蓝球运动员立即堆出满脸的笑容:“家在沈阳?”陈燕燕回答:“去沈阳出差。” 蓝球运动员笑得更加灿烂:“沈阳这两年发展的挺好,到了沈阳夏宫你要看看的,老大了,还有东陵,也不错,去玩一玩也行。”陈燕燕分明对这两个蓝球运动员的印象比张铖要好得多,咯咯的笑了起来:“夏宫去过了,东陵去过不知多少趟了,没意思。”蓝球运动员热爱家乡,听陈燕燕说没意思急忙道:“那辽大你去过没有?喷泉!音乐的,随着音乐的节奏喷水,东北第一家。”听着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张铖自己爬到了上铺,闭上眼睛慢慢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火车已经快到了沈阳,张铖下来的时候,正见两个蓝球运动员争着替陈燕燕拎东西,见到张铖,陈燕燕只是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大家就站起来等着下车。
张铖的前面,站着一个高个子蓝球运动员,硕大的背包压迫得他后退一步,后面马上被人重重的推了一下:“挤啥挤,找死啊你?”张铖回头看看,身后又是一个蓝球运动员,这情景让他皱了皱眉头,这伙彪形大汉围住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方的意思很快就明白了,人流开始向前走,身后的那个家伙抬起脚来,对准张铖的脚后跟重重的一脚踩下,张铖的鞋跟被踩脱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进到无人的座位里把鞋提上,前面那个肩宽腰圆的大汉却抢先一步,用他的大背包又将张铖顶了出来,紧接着,后面有人在他的腰上重重的捣了一拳,张铖一回头,脸上突然啪的一声,挨了一记耳光。他再把头扭回来,伸手打他耳光的那个家伙嘻皮笑脸的扬手:“对不起,没注意。”
张铖揉了揉被打疼的脸颊,没有吭声。他还没弄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找他的麻烦,自己没惹着他们啊?对方有八九个人,真要动起手来的话,自己肯定会吃亏的,能忍,他就尽量的忍了下来。
他想息事宁人,但对方却得寸进尺。快走到车门的时候,在他前边的那个大汉突然把臂肘用力向后一撞,他个头高,这一撞正撞在张铖的鼻子上,痛得张铖眼泪都淌了出来。
撞痛了张铖,那家伙却不乐意了,他怒气冲冲的扭过头来,冲着张铖吼道:“你小子怎么回事?贴那么紧干啥?欠揍是不是?”后面立即有人应声:“就是,这小子他妈的一上车就不老实,揍他。”张铖的后脑勺上又被重重的扇了一下。
张铖侧身一闪,闪到座位里边,看着这群彪形大汉,说了句:“打够了吧?还是适可而止吧。”
“哎呀嘿,”大汉们分外诧异的望着他:“怎么着,你小子还不服气是不是?”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把背包放下,撸起袖子向张铖逼了过来。他们确实都是蓝球运动员,身上穿着的背心上还印着红色的号码。最近向他逼过来的运动员身上的号码是一个大大的“7”。就是他刚一上车的时候揪开张铖,和陈燕燕聊了一路天的。这么多人一起找张铖的麻烦,多半也是因为他的原因。
看着他气势汹汹的逼过来,张铖双手一伸,握住了行李铁架,用力身体悬空,突然一脚踹出,正踹在7号的脸上,7号猝不及防,被踹得大叫一声,仰面向后跌倒,撞倒了自己的两个同伴。
张铖突然动手,其余的运动员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张铖已经顺势扑了过去,他的动作飞快,在所有的大汉们意识过来之前,一把揪住7号的头发,用力重重一扯,只听哗啦一声,7号的脑袋撞在列车车窗的玻璃上,稀哩哗啦的碎玻璃撒落一地,7号的脑袋上也被尖利的玻璃切割得遍布伤口。然后张铖一只手揪住7号的头发,一只手抠住裆部,偷偷的用力一捏,7号惨叫一声,身体拼命的抽搐起来,象一只麻包一样瘫软,张铖用力一推,将他推倒在地。
7号痛苦的在地面扭曲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他已经爬不起来了。张铖拍了拍被玻璃割破的手问道:“还有谁想上?”其余的运动员们目瞪口呆,万难置信的看着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铖顺手拿起一片碎玻璃,在自己的手上随意的抹了一下,看着鲜血涌淌而出,他抬起头,又问了句:“还有谁不服?”运动员们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吁气声,齐齐的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张铖将手中的玻璃片丢掉,顺手搭在车窗上,用力一抬,将车窗打开,再纵身一跃,跳了出去。当初他动手的时候,就已经选择好了退路,如果没有这条退路的话,他是决计不会动手的。既然已经动了手,那就要用闪电手段迅速将对方阵营中的一个打倒,这样才会将所有的人慑伏住。但是,对方的恐惧也只是很短暂时间的事情,很快他们就会反应过来,只要有一个人扑过来的,所有的人都会响应,到了那一步他张铖可就惨了,说不定会被这群羞恼成怒的大汉们活活打死在当场。
他快步向前走,尽量稳住身形,使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慌张,身后是凌乱的惊呼声和人们的奔跑声,他不敢回头,现在正是对方举棋不定的时候,谁也不敢率先追上来。可是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回头的话,愤怒就会压制住他们心中的恐惧。所以他这个时候一定要快,快一点离开现场。
他又向前走了十几步然后站住了,前面是拥挤的出站口,密麻麻的人群在这里排着臃肿的长队等待着检票出站。张铖将自己矮小的身形藏在人群,回头看了看,后面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他长舒了口气,随着队列缓慢向前。
快到出站口的时候,后面突然有一手抓住了他的脖领:“你!”一个粗大的喉咙吼叫道:“出来!”张铖扭头一看,抓住他的是一个警察,这个警察壮得象是一头牛,而且他抓住了张铖后颈上的穴位,扭住张铖让他挣扎不得。张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好,警察不会乱来的,要是追上来的是那伙运动员的话,那可就不妙了。
他被带到了派出所,经过短暂的笔录,再由那伙气急败坏的运动员们当面指认之后,张铖对自己行凶伤人一事供认不讳,当天就被解送到了拘留所。在他被带出房间的时候,脑袋被切割得说不出的悲惨的7号迎面拦住了他。
“你小子,”望着张铖的一双眼睛喷着怒火,7号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你要是能活着走出来拘留所,我把我的姓倒着写。”
张铖百忙中问了一句:“你姓什么?”
7号运动员嘶声吼道:“我说出来让你记住,让你记一辈子,老子姓田!”
随着7号运动员的这一声怒吼张铖已经被扭上了车,可是他实在忍不住要说出这句话来:“他这个田姓倒着写,还是个田字。”扭住他臂膀的两个警察楞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哗啦一声,车门对着他的鼻尖合拢了。
他被送进了黑坎子拘留所,这是张铖第一次进拘留所,在此之前他也曾打过无计其数的架,但总是能够安然脱身,可现在,他是在沈阳,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吃这么个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他从未蹲过拘留所,可是他认识的那些三教九流,不乏二进宫三进宫者,经常听他们说起里边的情形,张铖心里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
他被推进四号,进门是一只馊气熏天的马桶,房间里边没有床,也没有桌椅,九个人就那么席地而坐。狭小的号子里几乎坐得满满的,靠墙角处坐着两个,张铖一进来,他们那两双挑衅的眼睛就一眨不眨的盯上了他。和这两个人隔开半步,紧紧的挤坐着七个人,虽然张铖进来了,他们却谁也没有抬头,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绝望模样。
号子里只有一个位置能够坐下,就在那两个一眨不眨紧盯着张铖的两个人身边。张铖没有选择,只好向着他们走了过去,那两个人一个穿蓝衣服,一个还戴着一只套袖,望着张铖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兴奋,身体慢慢的有所动作,等待着张铖坐下的时候。
张铖却没有坐下,而是突然踢出一脚,重重的踢在蓝衣服的下巴颌上。蓝衣服却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后来的小个子竟然敢不自量力的先行动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所有人闻之色变的黑号子,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经受一番非人的磨难,任狱霸肆意欺凌而无力反抗。因为狱霸在里边蹲的久了,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一股势力,后进来的人势单力薄,面对着这满满一屋子穷凶极恶的不法之徒,甚至连反抗的意识都不会有。
蓝衣服这么想并没有错,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可是今天情况有所不同,因为他们遇到的是张铖。
经受过人世间最艰难的成长的张铖,早已洞察人心,他一进来,看到蓝衣服和套袖坐在一起,而其余的人却远远的躲开,那么很明显,这两个家伙就是号子里边的头!其余的人畏惧他们的势力,敢怒而不敢言。
事实上,突然踢出那一脚,不仅是号子里边的人们想不到,就连张铖那一脚踢出去之后思路才清晰起来。
这里是拘留所,不是监狱,仅此一条,就已经构成了张铖先发制人的理由。
拘留所与监狱不同,监狱关押的都是罪证确凿的惯犯,其中不乏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们在服刑期间结成一股势力,一个刚刚进来的人根本是没有与他们抗拒的能力的。但是拘留所却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关在这里的人最多不过十五天,或者是送进监狱,或者是缴了罚款恢复自由,每天都有人出去,每天也都有人进来,对狱霸的服从更多的只是来自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还没等服从意识养成,大家已经各奔东西了,或许这一辈子相互之间再也见不着面了。
所以这两个狱霸,无非不过是进来比别人多个三天两天,其影响力跟监狱中的狱霸差得太远。如果张铖不是抢先发难,而是等着这两个狱霸调动起号子里的众人对他进行围攻的时候,那就太晚了。
张铖一脚踢出,踢得蓝衣服脑袋猛的向后一仰,磕在身后的水泥墙壁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另一个戴套袖的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张铖的脚已经落下,狠狠的踢在他的耳朵旁边,他坐在地上,而张铖虽然个子矮小,却是居高临下,一脚将套袖踢了个四脚朝天。
然后,张铖一脚踢在套袖的肚子上,扭头冲满脸愕然茫然的其余人众喊了一声:“还他妈的等什么?有仇的抓紧报仇啊!”
众人猛的一激泠,如梦方醒,突然齐齐的大叫一声,蜂拥而上围着两个狱霸拳打脚踢。这些人都是因为一点点小事而关了进来,刚一进来的时候就被这两个狱霸踢打凌辱,早已是怀恨在心,只不过所有人都认为狱霸的势力大,不敢反抗,现在有了机会,大家当然要老实不客气的把前几天吃过的亏全部补偿回来。
一番踢打过后,张铖已经捡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好了好了,先停下来,问问他们服不服。”
同号子的狱友们立即揪起那两个狱霸:“他妈的,你服不服?”
两个狱霸被打得鼻青脸肿,连声求饶:“服了,服了,哥们儿服了。”
“谅你也不敢不服!”张铖一瞪眼睛:“去,给我马桶旁边蹲着去!”
两个狱霸的气焰已经被彻底的打了下去,老老实实的龟缩在马桶旁边,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只要一抬头,就会有人一脚踹过去,大家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两个家伙竟是色厉内茬之辈。事实上,他们不清楚的是,所有的人的心中都充满着恐惧,对这个客观世界的无能为力的恐惧。
号子里的人立即将张铖簇拥在中间,围着他坐了下来,有机灵一点去马桶边按住前狱霸,从他们身上将藏着的烟掏出来,孝敬新狱霸张铖。张铖接过烟,美美的吸了一口,心想,这他妈的,跑沈阳来当狱头来了,那国库券的事怎么办呢?正在发愁,旁边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哥,怎么进来的?”张铖吐出一个烟圈:“屁大一点小事儿,打架呗,你呢?”问话的人急忙回答:“跟大哥一样,我也是打架被抓进来。”大家没聊几句,到了吃饭时间,按照规矩,大家将最好的饭菜都送给张狱,让他先吃,居然比家里吃的还好,等他吃饱了,大家这才按号子里的座次,自高而低,一个个的吃过来,最后轮到两个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的前狱霸,饭菜早就光光的了。
一晃几天过去了,张铖在里边养得心宽体胖,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神彩奕奕,和号子里边的人也都混熟了,对这些人的情况也摸得清清楚楚,那个穿蓝衣服的狱头,是个摆摊的个体户,姓范,叫范磊。因为一个税务人员调戏他老婆,被他揍了一顿,从那以后税务局的人就三天两头找他的麻烦,摆明了不让他做生意,他一怒之下又打了几个税务,涉嫌暴力抗法,因而送了进来。范个体刚进来的时候受尽狱头的欺负,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当初欺负他的人都送监狱去了,他这才水涨船高,成了号子里的老大,还没等耍两天威风,张铖就取代了他。
现在小范从狱霸的位置上被拉了下来,倒也显得心安理得。听了张铖的情况,他估计被张铖教训一顿的那个7号蓝球运动员,很有可能是市财政厅蓝球队的田奎,听说这个田奎除了会打蓝球,他老爸还是财政厅的一个副厅长,张铖惹了他,这事多半不会就这么罢休。
虽然只有几天的狱霸生涯,张铖却做得非常认真,刚进来的人该揍就揍,好吃的东西一定要先他吃,这是老规矩,他不能破,如果他破了这个规矩的话,只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最重要的是,他要训练号子里的人对他的服从意识,他不喜欢大家平等,因为平等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你不让他们服从于你,他们就会跳到你鼻尖上强迫你服从他们。
这就是张铖的人生哲学,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正算计着也就这几天要出狱了,铁门突然哗啦一声被打开,两个三大五粗的汉子进来了。
这两个家伙一进来,就老老实实的捡了门口的一个地方蹲下了,看起来很懂规矩,但是他们那两双眼睛在在号子里边的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张铖身上,一丝不引人注目的冷酷笑容浮在他们的嘴角上,旋即消失了。
一接触到对方那两道阴冷的目光,张铖心里咯噔一下,他招招手,指着他们中那个宽耳垂的壮汉:“你,新来的,你过来。”张铖一发话,其余的人立即叫嚷起来:“过来,他妈的叫你呢,你耳朵聋了?”不由分说,将宽耳垂揪了过来。宽耳垂老老实实的被揪过来,到跟前瞟了张铖一眼,目光见不到丝毫恐惧,只有一丝冷嘲和不屑。
看着这个家伙,张铖心里沉吟着,很快他就有了决断,把一支别人孝敬他的烟递了过去:“你们俩一起进来的?”看到这支烟,宽耳垂怔了一下,漫不经的伸手挟住,却不点燃,由此可见这家伙是个老手,知道对火点烟的时候容易分心,为别人所乘,张铖更加凛戒起来,继续问道:“因为什么事呢?”宽耳垂又瞟了张铖一眼:“还能有什么事?打断了别人一条腿,怪那小子的腿太细。”他的声音也象猛兽一样,沙哑而沉闷,透着几分嗜血的急迫。
现在张铖更加确信了,把人家的一条腿打断了,这已经是重伤害了,而这个号子里多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这两个家伙进来的目的,已经是不问可知了。
他向蹲在门口的另一个家伙弹出一支烟,那家伙手指只是轻轻一夹,就把烟夹在指缝里。然后张铖问道:“哥俩怎么个称呼?”宽耳垂回答道:“李高。”蹲门口的回答道:“叫我牛子就行。”张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吩咐那群不知凶险还蠢蠢欲动,准备教训这两个凶恶之徒的众人:“你们大家都靠着墙点,贴墙站着,呆会儿动手别碰着你们。”然后他对李高和牛子说道:“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就别藏藏掖掖了,我一个人对你们两个,咱们练一练,等你们出去的时候也好跟田奎有个交待。”
李高和牛子一起站了起来,看着张铖:“田奎是谁?”
张铖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脚:“不是田奎,安排你们的人就是田奎的朋友了,让你们进这个号子不就是奔我来的吗?这没错吧?”
这两个人,李高分明是头,牛子是看他的眼色行事,李高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张铖,牛子也就没有动手。一脸漫不经心的看着张铖,李高慢吞吞的开口说道:“我说我还纳闷呢,就你这么个小个头,也值得人家出那么高的价钱?怪不得,你还真有两下子,我们一进来就被你看出来了。”张铖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李高的话还没说完。果然,李高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哥们儿,你这不挺明白的一个人吗?怎么就惹着别人了呢?”
张铖苦笑:“两位哥哥可是看见了,就我这小鸡子一样的身体,敢惹谁?是人家惹我啊!”接下来,他把在火车上与田奎的冲突说了一遍。可是李高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听完了之后,他马上反问道:“不对吧,他们那么多的人找你的茬,肯定是你惹着他们了,要不怎么会没完没了?”
李高的脑子之清晰,令张铖大吃一惊。一般来说,象他们这种拿人家钱替人家卖命的走卒杀手,智商都不高,否则也不会做这种付出与得到明显不成比例的蠢事!但是这个李高的心智,却远在同类人之上,甚至比大多数人还有聪明一些。这让张铖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幸亏他早有防备,否则的话,他张铖就算是活着走出拘留所,也肯定是残缺不全了。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说了句:“李哥,你说的事也正是我一直没想明白的,李哥脑子好使,帮我来分析分析。”说完,他又把陈燕燕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讲了一遍。
李高听了,哈哈大笑了起来:“哥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是吃了个子太矮的亏了。”
张铖征询的望着李高:“李哥的意思是说……”
李哥大模大样的盘腿往地上一坐,顺理成章的取代张铖成为新狱头,他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才慢吞吞的说道:“哥们儿,你白在外边混了,不知道有些人看人是只看外表的吗?你说的那个叫什么燕的女人一瞧你这个头,就有三分不屑,再听你说帮了她妹妹什么的,人家根本就不信,反倒是认为是你骗了她妹妹,所以临时找几个人警告警告你,让你离她妹妹远着点。这女人本事还不小,真有不少人愿意为她卖命,你也不是个善茬子,瞧瞧,不仅没吃亏还养得这么白白胖胖。听说哈尔滨也有个叫张铖的,也是个不高,轻易招惹不得,不会就是你吧?”
张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李哥,你说的哈尔滨的那个张铖,就是我。”
“真的?”李高急忙又站了起来,和张铖煞介其事的握手:“那谁你认识吧?还有那个谁,那个谁谁谁。”他一口气说出了张铖的几个熟人,张铖哈哈大笑起来,相互交换着熟人的近况,再加上牛子三个人热热络络的坐在一起,称兄道弟的攀谈起来。
原来这个李高和牛子,在沈阳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只不过李高做事沉稳,风格低调,做事只要实惠不求名,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他。这次田奎吃了大亏,咽不下气,就托朋友出面,花了九千块钱请李高来御下张铖的一条腿,幸亏张铖机警,这才渡过这一关。聊天的时候,李高很是随意的抖了一下衣袖,露出缠在他粗大手臂上的一截铁丝,看得张铖心惊胆战,他怎么也没想到李高精明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能够把凶器带进拘留所,这种心计甚至远在他张铖之上,让他无由得心寒三分。
又过了两天,张铖出了看守所,临走的时候李高吩咐了一声:“先找个地方住下,你的事不要急,等过两天我和牛子出去的时候,安排你和田奎见个面,免得以后麻烦。”张铖诺诺答应着,就走出了拘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