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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0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这边来。”女郎在前面领路,张铖跟在后面,他们走过一条鸡肠子一样狭窄的巷子,沿途不时可见许多穿着花格子衬衫的肥胖外国人匆匆来往,女郎那呈弧形跷起的臀部让张铖心里六神无主,他甚至搞不明白自己都在干些什么,这个女郎的气质竟是如此的冷傲而悒郁,让他无由感受到了诉说不尽的惆怅与惘然,只好把目光移向那些行色匆匆的鬼佬,免得让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

从巷子里出来,是一条人流熙熙攘攘的马路,路边有一座古色古香的招牌:罗耶斯夫,不明白是人名还是地名。招牌过小,店铺的门面也破烂不堪,见了这情形张铖不禁皱起眉头:“哎,我说,咱们还是换个象样的地方吧。”女郎头也没回,径直走了进去,张铖只好快奔两步跟上,刚要进门,两个肚子大大、戴着厨师一样的白色高帽子的男人突然拦住了他,女郎回头说了句:“我带来的,”大肚子厨师无声无息的掬了一个躬,动作优雅而富美感,看得张铖直眨巴眼睛,不曾想就是这么个侍候人的差事竟然也可以做得如此漂亮而专业,已经走进去了还一个劲的回头看这两个厨师。

走在前面的女郎解释了一句:“这是私家俱乐部,不欢迎外人来的,象你这种阿乡就不要叫人家笑话了。”张铖好奇的问:“什么叫阿乡?”女郎忍住笑,用唱歌一声轻柔的声音回答道:“就是你很香的意思啦。”张铖难堪的笑了笑,有点明白过来她所说的阿乡就是乡下人的意思,原本心里不高兴,可再看四周的陈设,终于未能吭出声来。

从外边看,这是一座座相互之间变了形的违章建筑拥挤在一起而构成的多座楼房,模样不仅不起眼,而且门口也狭小的根本让人注意不到,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别有天地。粉刷成雪白的高高天花板上垂悬着庞大的枝形水晶吊灯,长长的不断突然弯折的迷宫一样的走廊,一扇敞开的门里坐着两个相貌儒雅的老人,正用上海话相互交谈着什么。来来往往的侍应生年轻英俊,他们那秀气的脸上挂着谦恭的微笑,与张铖在门前见到的表情截然不同。许多衣冠楚楚的人士匆忙往来,却奇怪的听不到丝毫声音,那情景给了张铖一种强烈的错觉,宛如走入一部三十年代的古旧影片,影片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却又如梦似幻。墙壁上挂着风格迥异的西洋油画吸引了他的视线,有的画面色彩已经斑驳,更可见证这幅画的历史与昂贵价值。欧式风情的窗子玻璃上嵌着奇异的花纹,庞大到了不可思议的青铜座钟表突然敲响,声音暗哑而沉闷,好象是从遥远的另一个时代传来,透射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紧跑几步追上女郎的步伐,张铖小声的问了句:“这个地方好啊,你怎么找到的?”女郎回头瞪了他一眼:“拜托,我从小在这儿玩大的。”张铖噢了一声,知趣的不再说话了,跟在女郎身后进了一个茶厅,茶厅里的角落里坐着几个外国人,正在那里低声的谈论着什么,女郎捡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指指对面,说了句:“这里都是有教养的人,你说话时声音别太大。”张铖瞪了她一眼,坐了下来,一个侍应生就象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桌?,女郎吩咐道:“沙士,给这位先生来一杯拿铁。”侍应生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张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探头过来,对女郎说道:“你们这里可真有意思,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女郎没有理会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妆盒,一边补妆一边问了句:“说吧,你从祟明岛一直追到这里,想要什么?”

她说话很是奇怪,不问张铖这么唐突的上门来找她做什么,却问他想要什么。如果换在平时,张铖能够听得出这句话中的含义,可是今天的事情确然有些出乎意料,对这个女郎的好奇已经压倒了一切,甚至连思索也没有,他脱口说道:“我想要你。”

“要我?”女郎诧异的看着他,重复了一句:“你想要我?”

“没错,”张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我想要你做我的朋友。”补上后面几个字,这句话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他伸手摸出烟来,女郎却对他摆了摆手:“把你的烟收起来,这里不允许吸烟的。”张铖呆了一下,拿着烟的那只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为了解除难堪,他正想放声大笑,忽然想到这里甚至连大声说话也是不可以的,顿时全身说不出的别扭,一生气,将那盒云烟用拳头捏得稀烂,两只眼睛恼火的瞪着女郎:“我想认识你,你不会嫌弃我这个阿乡吧?”

女郎歪着头,颇感好奇的看着他的举动,听到他的话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与张铖所见到的东北女孩子迥然不同,高傲,优雅,一如价值昂贵的花卉盛开,于娇艳之际透射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华贵,这是一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所养成的与生俱来的气质,远非他人所能模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用一只雪白的手掌托着腮,斜瞟着张铖,似乎是喃喃自语的说道:“你都这么大的一个成年男人了,还象个孩子一样不成熟,我们上海的男人可不象你。”

张铖不屑的说了句:“别提你们上海的小男人了,那也叫男人?要说给男人丢脸还差不多。”

女郎仔细的看着张铖那张赌气的脸,也不和他争辨,而是富于动感的笑了起来:“我才注意到一件事,你压根就不知道我是谁,那么这事就不可理解了,你连认识我都不认识我,却从祟明岛一跑追过来,你们乡下人,都是这样追女孩子的吗?”

她话中的鄙夷与不屑再次让张铖火冒三丈:“可能你以为除了你们上海,所有的外地人都是乡下人,可我长这么大还没听到过上海人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哼,要想摆摆瞧不起人的资格,你们上海人还差得远!”

这时候女郎点的饮品已经上来了,她拿起羹匙,漫不经心的在杯子里搅动着,看着张铖失笑起来:“你太敏感了,自卑感太强,我绝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要是这样的话,你想我会带你带这里吗?”

张铖本想说一句:那是你认错了人。但是他马上醒悟过来,如果再这个样子谈下去的话,他就会一直屈居下风翻不过身来,这是男人最避讳的事情,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容忍的但却绝不能让一个女孩子瞧不起。于是他改为盛气凌人的口吻,说道:“刚才你说你以为我认出了你,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名人,不好意思,我是头一次来上海,孤陋寡闻。”

女郎失笑起来:“没有的事,你是我遇到的一个怪人,要是我刚才的话伤害了你,我道歉。”

张铖大度的一挥手,好象事情全是女郎的过错一样:“道歉就免了,女人嘛,天生的就有着无理取闹的特权,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就行。”

女郎连连摇头:“先生,要是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人在无理取闹的话,那肯定不是我。”

张铖飞快的接上:“也不是我,我是据理力争!”

女郎把面前的杯子推开,身体向后面一靠,换了一个话题:“我记得你好象是东北一家金融公司的老板,不好意思当时没看清楚你的名字。”

张铖笑道:“女士优先,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你先说你的名字。”

东北人最善于说俏皮话,运用双关语或是场景错位,这种语言风格构成了东北文化的一种特殊形式。张铖生长在哈尔滨,耳濡目染,说几句俏皮话的本事还是有的,女郎听了他的话连连眨眼睛:“MY GKD,你把女士优先用到这里来了。”张铖笑而不答,等着女郎说话,女郎分明是有几分犹豫,这时候她的神态就显出几分茫然,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失之于把握,好长时间过去,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桌子上,张铖留神注意她的指尖,与让他愀心不已的袁静的指尖不一样,她的指尖更显得娇嫩名贵,象是在温室中生长出来的花瓣,在精心的养护下保持了一种易碎的美丽。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动着,沉吟着不肯说话,张铖俯身过去,追问了一句:“怎么了,说个名字就这么困难,不会是公安局正在通缉的在逃犯吧。”女郎不高兴了:“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这并不好笑。”张铖火了,在马家人对他身体力行的教导并彻底改变了他之后,他还没碰上一个象这个女郎这么难以征服的女人:“不好笑的事儿多了去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强颜欢笑。”

女郎的神色更加冰冷,很明显,她不喜欢张铖这种过于冒犯的风格:“我叫冉冉,太阳冉冉升起的冉冉。”

张铖嘀咕了一声:“冉冉?这个名字怪怪的。”

女郎毫无表情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好了先生,你还有什么事情?如果没有的话,我想你应该离开了。”

张铖诧异的望着她:“你这个姑娘真是奇怪,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太阳落下的时候,也是冉冉落下的。”

这句毫无意义的插浑逗笑,却不知为什么激怒了女郎,她的脸色霎时间变了,站起来正要逐客,这时候,一个老人突然摇着轮椅进来了,他就是张铖被阻在俱乐部门前的时候,曾经出现在门前的那个轮椅老人。这一次他的出现却是笑容满面,跟个孩子一样一过来就大呼小叫,只可惜,他满脸兴奋冲着张铖说了一堆话,除了阿拉和侬之外,张铖一句也没听懂,只好向着老人堆出满脸的微笑。

这时候冉冉也用上海话对老人说了几句什么,老人面有诧异之色,和冉冉对答了几句,然后冉冉走过去,正要伸手推动轮椅,张铖已经抢先一步,把手搭在轮椅上:“这是力气活,还是我这个乡下人来做最合适。”冉冉的表情有几分难堪:“如果刚才我冒犯了你,对不起,现在请你离开好吗?苏伯有急事。”冉冉的冷落,语言的隔膜,老人前恭后倨的傲慢,所有的这一切都令张铖感受到强烈的屈辱,他心中的野性终于按捺不住的被激发了出来,扭过头,他恶狠狠的对冉冉低声说道:“小姑娘,我警告你别惹我,我是喜欢你才受你这番冷落的,你可以不接受我这个朋友,但要是再象这样羞辱我的话,你会后悔的!”冉冉显然没想到他突然之间狗急跳墙,凶相毕露,被他那张狞恶的嘴脸吓得后退一步,呆呆的看着他,竟然不敢说话。

这时候,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沉静有力:“年轻人,你太莽撞了,追女孩子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老人的听力如此敏锐,却是张铖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情,一时之间他说不出的难堪,吱唔了两声,打着哈哈道:“老爷子你的耳朵真好使,哈哈哈。我是跟冉冉开个玩笑的,你想我一个大男人,至于跟她一般见识吗?”

“你那不是开玩笑,”老人把轮椅转过来,一双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张铖:“你那是未开化的原始人的野蛮性情的表露,年轻人,你来这里来错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文明人聚集的上海大都会,知道什么叫文明吗?文明,表现在对他人的意志的尊重与宽容,这一点,你有吗?而且,我看你的年龄,你应该已经成家了吧?”

张铖后退一步,惊讶的打量着轮椅老人,声音诚挚的回答道:“老爷子,您说对了,我确实成家了,但我看不出这跟冉冉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要是说我不文明的话,我也不跟你老抬杠,不过野蛮人也有追求文明的自由,我想和冉冉交个朋友,可不是自找没趣让人污辱来的。”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老人道:“年轻人,我注意到你很优秀,你的身上有一种我欣赏的气质,可惜,你来得太晚了,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能够出场的主要人物是有限的,不过如果你愿意有一番作为的话,机会仍然存在,但前提是,要把握你的内心,不要让冲动与暴戾占据到上风,否则,你会看到一个你绝不喜欢的场景。”

张铖还待要说,冉冉已经上前一步,推动轮椅,扭头说了句:“先生,我第三次向你道歉,如果你再纠缠不休的话,我们大家都会非常难堪的。”张铖不理会她,快步走到轮椅边,一边走一边对老人说道:“老爷子,您是一个有智慧的老人,你对我说的话,正是我自己所担心却无法把握的事情,而且您老说得还真没错,我确实是一个野蛮人,可是您不知道,如果我不野蛮的话,我早就连尸骨都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论老爷子您用什么眼光看我,我都希望你能够继续象刚才那样指导我,我这个请求,同样包括了冉冉在内。”

他说得已经极尽诚恳,然而老人却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他坐在轮椅上,由冉冉推着,一直向前走,穿过了一道建筑在室内的巴罗克风格的高大拱门,张铖正考虑是不是再跟下去的时候,两个侍应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动作划一的对他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式,张铖没有理会这两个侍应生,目光一眨不眨的盯在冉冉的背影上,这是一些奇怪的人,他们说的话,他们之间所奉行的礼节,与他所在的世界全然不同。

他回到宾馆,这时候论坛已经接近尾声,各地赶来的老总券商们正在纷纷离去,他却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的床上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冉冉的事情。他有一种感觉,虽然那个老人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但是这一事件对于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讲都是一种奇异的体验,他的风格,他的粗暴,他的蛮横,这些东西所具有的粗旷力量不可能不对她形成影响。

既然如此,他就在这里等待着好了。

论坛结束了,他却没有离开宾馆,换了一间正面的房间,能够看到停车场上的轿车来来往往,他在窗口前坐了一天,却没有再见到冉冉那辆黄绿相间的私家轿车。这时候他接到几个电话,是老钱打来的向他汇报泰南集资的进展,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等他拍板。张铖突然后悔起来,他在这里等什么?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了,他有妻子,有自己的事业,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把这一切都抛开,这种行为真象冉冉所说过的,太缺乏考虑太不成熟了!

他给服务台打了电话,通知他们说他要订明天最早的航班离开上海。

第二天上午,他拖着自己的行包匆匆走出宾馆,在服务台结帐后正想离开,目光无意中移向了那天他遇到冉冉的那道水榭长廊,举目所见,他心里突然震动了一下。

冉冉站在那里,仍然是象那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拿着望远镜,只不过她换了一身衣服,米黄色的制服上衣,翻得大大的尖领,头上还戴了一顶有点象航空小姐那样的帽子,几个游人站在距她不远的地方,对着江面指指点点。张铖拉着行李走了过去,到了她身边站住:“你怎么回事?怎么才来?”

冉冉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望着他,那副一成不变的冷傲目光,就象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不对你说对谁说?”张铖把身体往栏杆上一靠,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她:“昨天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也没见到你,心想你可能不会来了吧?结果刚刚退了房,就看见你了。”

“你等我干什么?”冉冉问道。

“明知故问,”张铖劈手夺下冉冉拿在手上的望远镜:“我是三点半的飞机,机票已经买好了,走之前只有一个想法,希望能够请你吃顿饭,吃完饭后我就走了,也许这一辈子也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会拒绝一个野蛮的阿乡这么小小的一个请求吧?”

冉冉面有愠怒之色,但最终还是没有和他争执,而张铖心里很清楚,无论她是多么的孤傲与清高,终究是一个女人,仅此一条理由就足够了,所以他知道她还会回来遇到他,这看似偶然,实则是女性那种虚荣的心理所驱动的必然结果。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原因,所以当张铖毫不客气的拉住她的手,让她快一点走的时候,她甚至也没有表现出来反感的情绪,可是当张铖拉着她快走到宾馆餐厅门口的时候,她却用力挣脱了他:“你喜欢在这种地方吃饭?”

再次感受到她话里那种高傲与清冷,张铖停下来,转向她:“你知道,上海我不熟的,你觉得什么地方好,我带你去就是了。”

冉冉难得的笑了笑:“不用你带我,我带你去才对。”

说着,她姿态曼妙轻盈的转过身:“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也不用你多花钱,上海有很多外地人不知道的好去处,要不是你遇到我,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张铖的骨子里是非常轻视女人的,见她说得煞介其事,就在后面做了个鬼脸,冉冉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来,站住了:“怎么了,你快一点啊。”张铖答应了一声,顺手将那架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拖起行包追了过去。

张铖上了车后,坐在她身边,留神看着她的动作,她也很是奇怪的打量着他:“张铖,你是不是这个名字?”张铖眉毛一挑:“你和这次资本论坛的举办单位有关系?”冉冉问:“何以见得?”张铖道:“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冉冉依然的清傲失笑:“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的资料,详细程度,恐怕连你都不会相信。”张铖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说说看,我居然有这么重要啊,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冉冉回答:“并不是你重要,而是资本市场对苏伯来说非常的重要。”张铖哦了一声:“苏伯?就是那天教训了我一顿的老头吧?”冉冉不屑的笑道:“能让苏伯当面教训你,是你的荣耀。”她好象是跟谁赌气一样,猛然发动车子:“你是辽经信托的总裁,公司于1991年年初成立,注册资金只有1600万,虽然不多,但你拥有军方及当地财政的支持,公司成立后就垄断了东北三省的国库券市场,一年时间扩张了十几倍,你因为与公司投资方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所以被启用掌控辽经信托,目前你的公司已经吞并了十一家券商,但外界知道的只有四家,其中七家是由你暗中控股。就在最近,你们刚刚打通了北京高层的关系,获得在泰南集资的许可,融资两个亿,这没错吧。”张铖目瞪口呆:“我的天,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特务吗?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冉冉更加得意了起来:“我们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包括了你更多的不为人知的情况,比如说,你的政治裙带,这是你起家的资本。”

张铖用极度惊讶的目光看着这个女人,好半晌,才含糊不清的重复了一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冉冉高傲的昂起脖颈:“张铖,你很让我失望,亏你还是做资本市场的,竟然连苏伯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我问你,中国第一家股票是什么?”张铖脱口道:“是大飞乐,老八股,八家上市公司同时推出的,分不出谁先谁后。”冉冉冷笑:“我说的是中国第一支股票,它首先发行在民国年间,樟氏木业,就是苏伯一手推动的,你呀,太无知了。”

张铖的脸涨得痛红:“你说的是解放前的事?”

冉冉不屑的扫视了他一眼:“是民国二十一年,而在此之前,清朝时中国就已经有股票出现了,我真的很奇怪,杜程远没有跟你们讲过这些吗?”

“杜程远?”听到这个名字,张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震动了一下:“这些事,跟他也有关系吗?”

“岂止是有关系,关系深远!”冉冉将车驶靠在一个红灯路口,回头又看了看他:“别介意,我不是有意刺伤你,我还以为杜程远办了那么多的讲座,曾经给你讲过呢。”

张铖脸红红的解释了一句:“杜程远的讲座,是给银行、财政、计委等政府官员办的,我不过是一个老百姓,他跟我讲这些干什么?”

冉冉看了看他,不再说话了,两人就这样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来冉冉低声说了句:“苏伯也挺赏识你的,不过他认为你的做法不会长久。”张铖不失时机的立即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冉冉瞟了他一眼:“要是有可能的话,你再上海多等几天,我再跟苏伯说说情,说不定他会再见你一面。”张铖突然生起气来,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罢了,值得他费这么大的心思吗?虽然这是一个冉冉首次向他表示的亲近机会,但他仍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习惯于征服别人,不习惯于被征服,尤其是被这样一个高傲的女孩子所征服:“不用了,公司还有事,我只是想见你一面,除了你,别人我没兴趣。”冉冉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既然这样,你就好自为之吧。”这一次她是真的生了气,无论张铖怎么样再逗她开心,她只是摇摇头,一声不吭的开车。

冉冉带张铖去的地方在泾枫路上一家外表丝毫也不引人注目的火锅店,这里的一切同那家私人俱乐部一样,昂贵,标准,但绝不张扬。吃饭的时候,张铖忍不住又问起:“你们那个俱乐部,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加入?”冉冉侧脸望着他:“你没有问过侍应生吗?”张铖道:“我问过,可是他们跟哑吧一样,不会说话。”冉冉笑了笑:“张铖,刚开始的时候我管你叫乡下人,你很生气,不过,你确实不了解上海,罗耶斯夫是三十年代时期英国的一家商业院校,现在这家学校已经不在了,这个俱乐部是罗耶斯夫在中国的留学生校友会,难怪人家不愿意跟你说起了。”张铖恍然大悟:“那冉冉,苏伯就是以前搞证券的了,对不对。”冉冉满脸忧思,漫不经心的用筷子挑着盘子里的配菜,不回答张铖这个明显弱智的问题:“你真的不想改主意吗?”张铖怔了一下:“什么?改什么主意?”冉冉道:“想办法再见一见苏伯,这对你有好处。”张铖还不明白这件事情对他的重要性,还在摆谱:“我在考虑,能不能聘苏伯给我们公司做顾问。”冉冉叹息了一声:“张铖,我知道你是个土包子,可没想到你土到这种程度,你那家小公司有几个钱?也敢说这种话,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张铖脸色阴沉的逼视着冉冉:“我知道苏伯有钱,大资本家吗,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现在资本市场的玩法,也不是他说了算,他的价值就在于他的经验和智慧,就象我的价值就在于我的野蛮和霸道一样,我们各玩各的,最好谁也别惹谁,惹火了我,他再怎么跟我摆谱也没用!”冉冉气恼的望着他:“那你知道不知道,追一个女孩子,最好的方式是从侧面纡回,从她的家人入手,亏你还结了婚的呢,你们野蛮人是不是在路上看到哪个女孩子漂亮,抱着回家就成亲?”张铖拿起餐巾迭擦了擦嘴:“差不多,别人我是不清楚,反正我是这样。”冉冉听得大为奇怪,不由自主的把头探过来:“真的?不会吧?”张铖哈哈的笑了起来:“怎么就不会?一点也不骗你。”冉冉道:“哼,那你这种野蛮人的求婚方式,到了上海就派不上用场了。”

这家餐馆里,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上海本地人,说话全都是上海对白,只有他们这一桌用普通话,偏偏张铖还不时的高声谈笑引得四座侧顾,他也不理会。起初冉冉对他这种公众场所的放肆很是不以为然,但聊着聊着,也就不再介意这事,两人不时的争吵着,都想用自己的优势压过对方,但始终是张铖的霸道风格占到上风,这是可想而知的。

一顿饭草草吃过,看看时间,冉冉说:“我开车送送你吧,要是你不反对的话。”张铖道:“你想我有那么笨吗?”冉冉道:“还真有可能。”说着话她走到车前,先打开行李箱把张铖的箱包放进去,然后随手打开后车门,伸手进去想拿什么东西,张铖却突然在后面拦腰抱住了她,猛的把她推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冉冉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张铖道:“你想我还想干什么?我在上海不肯离开,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冉冉生气了:“你这种人就应该关进监狱里,再不放开我,我喊警察了。”张铖喘着粗气说道:“就算是你真的喊警察来我也不怕,你知不知道,我连这条命都是捡来的,你说我还怕什么?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冉冉被他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身体软了下来:“你松开我,你都是有老婆的人了。”张铖呜咽一声:“那要怪老天爷不长眼睛,要是我在她之前遇到你,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说着,把他的嘴唇重重压下。

冉冉不肯就范,拼命的踢打搔踹,她的拳头砰砰的打在张铖身上,张铖全然不理会,只顾俯下身忙他自己的事。小轿车在车位上轻轻的晃动着,好长时间过去,张铖气喘咻咻的放开冉冉,抹了一把额头上湿淋淋的汗珠,用手推了推恸伤中不时抽搐的女郎:“冉冉,你没事吧?”冉冉哭着爬起来,用力的把他往车外推:“流氓,你这个流氓,滚出去!”张铖被推出车,站在那里说了句:“冉冉,对不起了,那怕是千刀万剐,我张铖也不后悔今天这件事。”冉冉泪流满面的冲他狠狠的骂了一句:“臭流氓,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的!”说完这句话,她猛的一脚踩下油门,轿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走不多远,轿车又停了下来,冉冉下了车,怒气冲冲的看着远处的张铖,张铖一见大喜:“冉冉,你原谅我了?”话音未落,冉冉已经顺手从车里将他的行包提出来,用力的掷下路边:“一辈子,一生一世也不会原谅你,臭流氓!”然后她再次上了车,这一次她再也没回过头。

不理会四周惊诧的目光,张铖一步步的走过去,把自己的行包捡起来,他心里说不出的困惑:我这是怎么了?那天和袁静,在那么一个隐密的场所,她的暗示是那么明确,自己仍然拒绝了她。而在这里,却莫名其妙的突然失去了控制,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呢?

正象冉冉所说的,尽管只有一面之缘,她对张铖的认识和了解,远比张铖本人深刻得多。她把车开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伏在方向盘上呜咽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这个土包子,苏伯说他是一个土包子,真是一点没有说错。”她很清楚是什么力量使得张铖失去控制的,是那种缘自于草根阶层对于社会秩序的反叛,是那种起自于布衣对上流阶层的挑战,她和她的家人,对这一切一点也不陌生。

哭了一会儿之后,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拭去脸上的泪痕,对着妆盒补了补妆,自言自语的说了句:“要是阿程也有他这样的野蛮就好了。”说完摇了摇头,自知事无可能,长叹一声,驾车向外滩方向驶去,她一直驶入汇洋路,途中下车买了几只蟹,又回到车里,然后将她的轿车驶入这一片灰败破落的古老别墅群落之中,在二十八号门前,她下了车,提着大闸蟹进了门:“苏伯,我回来了。”

“冉冉回来了。”轮椅老人快乐的回应了一声,他正坐在临窗的高大书厨前,手里拿着一只模样丑怪的古式茶壶在摆弄,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正是杜程远。

看到冉冉进来,杜程远急忙站起来,走过去想接过她手中的大闸蟹:“冉冉,你进房间看看,看我这次从法国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冉冉却似乎对他很不为意,侧身闪过,拎着大闸蟹进了厨房:“吴婶,吴婶。”大声的喊着家中的保姆,连句话都不肯和杜程远说。杜程远难堪的摊摊手,回头望了望苏伯,苏伯却把眼睛移向窗外,装看不到这一切的,但他脸上的忧虑之色,却是无可掩饰的表露出来。

杜程远讪讪的走到苏伯面前:“苏伯,我忘了问你一件事,昨天你打电话问我张铖的资料,你怎么知道他这个人的呢?”

苏伯分明是不想多说,只是咕哝了一句:“资本市场上出现的任何一个人物,都值得我们关注,我们已经等待了四十年,再也经不起闪失了。”杜程远默然,苏伯却眨了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既然你说到张铖,我正想听一听,对这个人,你是怎么看的?”冉冉把大闸蟹放在厨房,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听到张铖的名字,就缓步走了进来,站在苏伯的身后,用手细细的替老人按摩着肩胛,苏伯心照不宣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待着杜程远开口。

杜程远沉吟着,说道:“张铖这个人,就跟他所处的环境一样,仍然是处于原生状态之中,但是他有一个优点,他有一种永不服输的强者气概,一种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浩然正气,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他在东北那种混沌状态下脱颖而出,但是,如果他想再上一层,受其后天的教育所限,恐怕是不成了。除非他肯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去国外进修上几年,或许还会有一番新的造就。”

杜程远的话说完了,苏伯仰天打了一个哈欠,这意思是说:没什么新意,就连冉冉也看得出来。当然他永远不会说出这种句,他的年龄,早已把他的智慧磨砺到了圆润自如的程度。杜程远的目光却突然转向冉冉:“对了,张铖有个妹妹,精明过人,张铖对她的宠惯也有点过了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你来了。”冉冉对他怒目而视:“你没事想我干什么?”

杜程远尴尬的摊了摊手,对这刁蛮的女郎,无辞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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