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对杜程远怀有怨怼,是因为她曾经对他付出全部的希望,几曾性命相托,几曾梦牵魂绕,却因为阴差阳错,有缘无份,最终失之交臂,劳燕分飞。
他们最早的相识,是在杜程远刚刚从北大荒返回上海的时候,那时节上海百业凋零,经济发展迟缓,昔日的国际大都会沦落成为铁幕后面萧条荒冷的小镇。但是城市的活力是无法抑制的,与北大荒相比,这里充满了挑战与机会,杜程远年方少壮,跃跃欲试,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信心——只是不知从何处着手,而且,他的家庭成份也影响着他的发展,当年他自愿报名远赴北大荒,就是为了与他那在旧社会曾经在一家法国人办的商社做过小职员的父亲划清界限。然而事隔十年,他的父亲已经白发苍苍,那割不断的亲情令杜程远游子归根,潸然泣下。
从18岁到28岁,他在北大荒渡过了十个年头,当年易于冲动满腔热血的少年,已经成为一个堪破眼前花事的成熟思想者,对于这个世界,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认识与思想,再也不会被那些虚伪而空洞的口号所迷惑。
他终于认识到他们都是人,无论斗争中的批斗者还是被批斗者,他们都是人,有着人的情感与愁伤。所有的理念与正义,如果它表现为对人类最神圣的情感的践踏,那么,无论是何等完冕堂皇的口号,都遮掩不住它邪恶的本质。
这一发现对于当时的杜程远极具震憾性,他无言的跪倒在父亲的膝下,恳求父亲原谅他曾经的过失,虽然过错并不在于他,但是,那深重的罪孽将永世成为他心灵上不堪重负的包袱。父亲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说了句:“孩子啊,你长大成人。”
在说完这句话后的第三个月,父亲躺在自己家的卧床上溘然而逝。
父亲走了,走之前甚至连一句话也未曾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在,杜程远伤恸之余,性格变得更加内向起来,除非必要,他已经不再喜欢开口说话。这不是他的世界,他为什么要说?百无聊赖的日子,他常常一个人背一只装满清水的军用水壶,带上两只面包,一个人跑到公园去看书,复习他父亲以前教过他的法语,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回城两个月后,他被分配到上海第二纺织厂,主要的工作是给产品撰写说明书,同一间办公室的有一个姓魏的老大姐,她最热衷于给厂里的小年轻们牵红线说对象,28岁的杜程远的来到,令得魏大姐喜出望外。原因是年龄稍长一点的男性是非常抢手的,许多女孩子拖到二十四、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男朋友,就已经面临着非常可怕的危险,因为她们太过于优秀了,无论是容貌还是家世、学识或修养等各方面的条件,都注定了她们只能是形只影单,找不到一个能够寄托她们愁绪悲欢的宽阔胸怀。
杜程远上班的第一天,魏大姐就端着茶杯坐在他的对面,你叫什么名字?哪年生人?家里有几个兄弟?有住房没有?父母以前是做什么的?有对象了没有?如果没有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类此的问题整整盘诘了他一个半小时,把年轻的杜程远问得狼狈不堪。
到了第二天,这种情况更加是变本加厉了,一大早,魏大姐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再过一会儿,就不断的有年轻的女孩子进来找魏大姐谈事情,这些女孩子都很年轻漂亮,但也都高傲的象只白天鹅一样,她们高傲的走进来,又高傲的走出去,这期间杜程远正趴在桌子上研究着以前的产品说明,对这项工作他非常不满,为女式袜子内衣写说明书?这简直是对他的嘲弄,大东北宽广的胸怀给予了他无限的上升空间,他要从事的事业,绝不会是这个。
忽然之间魏大姐拿手捅了他一下:“小杜,刚才那两个女孩子,你看怎么样?”
杜程远目瞪口呆:“什么我看怎么样?”
魏大姐瞪了他一眼,就耐心的介绍道:“穿米黄色连衣裙的那一个,叫小鲁,弹一手好钢琴,菜也烧得好,又漂亮又精明,待人还体贴。那个穿工装背带裤的是小黄,是四车间的主任,也是咱们厂的团支部书记,出身好,人品正,长相也好,追她的人的队伍排到外滩再折回来。要不是她眼界稍微有点高的话,这功夫恐怕连娃娃都有了,你喜欢哪一个。”
“这个……”杜程远吱唔道:“刚才我没好意思看,不知道你说的都谁是谁。”
魏大姐很不高兴的瞪起眼睛:“你这个小杜啊,真是的,都这么大年纪来还这么糊涂,这怎么成,那好吧,我再替你找个机会跟她们见一见面。”
就这么七绕八绕,最后她和四车间的小黄好上了。大都市别样的风情养育了浦江少女的国色天香,小黄有着上海女孩子所共有的特点,美丽,风仪,娴静与多才多艺,但就这么一个好女孩,杜程远却偏偏和她处不来,两人经常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
争吵的原因,是杜程远在东北十年,性格粗豪,行事大大咧咧,平时上菜市场买菜,差个一毛两毛的,他就一挥手,不用找了。他这个习性让小黄大为光火,小黄有着上海女孩子特有的精细,不肯吃亏,为了一分钱两分钱,能和人吵上两个小时,这两个人从一见面,就注定了两种不同文化模式的冲突。
冲突归冲突但两人的感情却与日俱增,这个原因杜程远在后来慢慢揣摩过来了,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象他的大大咧咧这在居家过日子当然是一个缺点,但那种男人的豪放却对美丽的女性有着一种致命的杀伤力。同样的道理,虽然小黄的琐碎让他心厌但冬日里的一杯暧茶夏季时的一杯冰饮,都让他感受到小黄那种女孩子的体贴与关爱。
就这样两人一边吵架,一边继续恋爱,情感与日俱增,两个月后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婚事,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们的生活将会一帆风顺,甚而至于,未来的中国证券教父也许与他杜程远无缘了。
有段日子小黄突然推说身体不舒服,有几天没与杜程远见面,杜程远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买了五块钱的营养品,送到小黄的家里。他到的时候小黄正和衣躺在床上休息,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茶缸子滚烫的红糖水,当他进来的时候小黄动作飞快的将桌上的一张纸片抓进来藏在被子里,当时杜程远诧异的问了一句:“什么东西?”小黄脸红红的说了一句:“以后再告诉你。”换了平时,杜程远一定会把手伸进被子里将东西抢过来,但是当时小黄脸色显得非常憔悴,象是大病未愈的样子,杜程远怕碰伤她,强自压抑下心里的好奇,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第二天他去车间有点事,经过几个男工的时候,听到他们发出几声尖叫和嘲弄:“真不错啊,别人的洗脚水,就有那么好喝吗?哈哈哈,嘻嘻嘻。”杜程远心里咯噔一声,站住了,回过头去,那几个男工见状,马上装做一本正经的样子,但言语之间,仍然免不了影射着他和小黄的关系,却说得极为暧昧。
杜程远一声不吭的走过去,凶狠的目光紧盯着那几个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工,被他的目光所慑,几个青工都不敢说话了,一声不吭的继续自己的工作。杜程远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们,选择了一个脸色白净,模样秀气象个女孩子一样的青工,象这种人从小就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也受不得惊吓,选择他,是最适宜的突破口。他走到这个青工面前,伸出手,揪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刚才你说了些什么?”
那个青工吓呆了,拼命的踢腾着两条腿:“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是他们两个说的。”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色,等着看杜程远拿他们怎么办,可是杜程远知道,要想让另外两个人开口说话,是很费精力费时间的,所以他出其不意的一个耳光扇过去,抽在那个模样秀气的青工脸上:“我不管刚才的话是谁说的,现在我在问你,你说不说?”倒霉的青工欲哭无泪:“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你凭什么打我?”杜程远的巴掌再次扬起来:“最后问你一句,说不说?”青工怕挨打,急忙尖叫道:“我说我说,不过我要是说出来的话,你别再打我了。”
事情就是这样,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景致,小黄早在他杜程远之前另有一个男友,是她有一次出差苏州遇到的朋友,两人感情一直很好,但因为他却是外地户口,所以小黄的家里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最终小黄屈服了,选择了杜程远。但这份情感的抉择对于小黄来说是非常痛苦的,在决定分手的前一夜,小黄悄悄赶到苏州,和她的男友抱头痛哭了一夜,仅此一夜,却想不到酿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件事把杜程远气坏了,他找到小黄的家里,第一次动手打了小黄,小黄此时说不出的后悔,可是事已至此,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了。她伤心欲碎的跪在杜程远的脚下,泣不成声:“阿程,我不怪你,都是我不好,你就把我当个坏女人吧,是我对不起你呢,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杜程远瞪起眼睛,想吼想骂,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愤然掉头离去了。
隔了几天,小黄低垂着头又来找她,他却不想理会,和那时候正在为自己的住房与马家人打拼的张铖不同,杜程远的占有欲望非常强烈,他感觉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他被人骗了,这让他气愤难仰,心理极不平衡。但是几天之后,厂党委支部书记突然带两个人找他谈话,询问他与小黄的关系是否属于正常恋爱,有没有第三者插足,关键的问题的是,小黄这个女同志对待生活的态度是否严肃,有没有不正常的事情?凭直觉,杜程远知道小黄遇到麻烦了,立即回答说绝无此事,小黄同志作风严谨,工作认真,勤奋学习,始终坚持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最前线,待人宽律已严,他杜程远就是在小黄同志的帮助之下,才取得了工作上的一个又一个成绩。
无论小黄对他的伤害是有心还无意,但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这种事,是杜程远这种人决不会做的。杜程远一本正经的回答,让厂党委支部书记听得直眨巴眼睛,临调查结束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拍了拍杜程远的肩膀,贴在他的耳朵边小声的说了一句:“没错,小伙子你有点胸怀,告诉你一句话,所有的行业都是表演行业,就凭你这份心胸,你将来会有出息的。”这句话让杜程远琢磨了好久,到了他恍然大悟的时候,这个熟谙政治智慧的党支书却把自己的角色演砸了,他被与自己有过性关系的一个女工告到了公安局,为此而蹲了七年的监狱。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彻底的改变了杜程远的命运,也使得他和小黄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难以把握。
一天夜里,车间里十几件刚刚从日本进口的零部件突然被盗,那天夜里正下着倾盆的大雨,失盗现场留下一行清晰的足迹,到了门外就消失了。厂保安干事汇同闻讯赶来的公安人员,撒开大网四处追踪足印的方向,很快,一个年轻的保安干事在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上再次发现了那清晰的足印,循着这一行足印大家继续追查,一直追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前,保安干事打开门,进去后在一张办公桌下发现了一双球鞋,鞋底的印迹与做案现场留下来的完全一致。然后公安人员打开办公桌最下端上了锁的抽屉,立即发现所有被盗的物证一件不少的存放在里边。
这张办公桌正是杜程远本人的。
此事在厂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杜程远在第一时间里被带到派出所接受调查,小黄听到这个消息,立即蹬着自行车赶到了派出所,一进门,就见杜程远狼狈不堪的蹲在角落里,警察们正在忙于处理一桩涉外案件,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外不停的冲他们叫嚷着什么,公安局调来几个翻译,从日语英语到西班牙语,偏偏就是没人能够听懂这个老外的话,这功夫警察们忙得不可开交,没人顾得上理会杜程远盗窃案。
杜程远蹲在地上,按例不允许抬头,他看不到小黄进来,但是凭感觉听脚步,知道来的就是她,他的身体动了一下,脑袋又耷拉了下去。小黄扫视了他一眼,问道:“所长在哪里,我找你们所长。”一个警察走过来:“你找我们所长有什么事情?”小黄道:“我是为了我们厂子的杜程远盗窃精密元件的事情来的,我知道做案的人不是他,是有人陷害他。”警察反问道:“你了解他多少?又怎么知道是有人陷害他的呢?”小黄理直气壮的回答:“我当然知道,因为昨天夜里杜程远就没有出门。”警察再次反诘:“你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和他住在一起的吗?”小黄大声道:“一点没错,昨天夜里我们就是睡在一起的,所以我知道!”警察笑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只能怀疑你也有和他同谋做案的可能,你的证辞说明不了什么。”小黄火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调查好了。”说完,往杜程远身边的椅子上一坐,等待着警察的取证。杜程远抬头说了句:“你这是何苦。”小黄气乎乎的说道:“我愿意,你管不着。”
小黄出面做证这件事,在厂子里引起了更大的骚动。原来,厂党委已经提名小黄同志升任副厂长,但在这个过程中有同志反映说小黄同志的生活作风有问题,所以才会有厂党委支部书记对杜程远进行调查的事情发生,经杜程远证实,那些关于小黄同志的流言蜚语毫无依据,纯属扑风捉影的人身攻击,所以小黄的升职才会很快得到上级部门的批准,不曾想,就在批准文件下发的当天,小黄同志却一口咬定案发当夜她和杜程远睡在了一起,一个还没结婚的女同志,怎么可以这样辜负组织的信任呢?
事后力主提名小黄升任副厂长的老厂长不无气恼的几次埋怨小黄:“你说你,平事办事挺稳妥的,怎么到了节骨上就糊涂了起来,本来挺简单的一个事,让你硬是给搅复杂了,你说你那么大声嚷嚷什么呀!怕人家不知道你会和男人睡觉还是怎么着?”事实上,这个案子正象老厂长说得那样,非常简单,那些零部件值钱是不假,但即不能煮来吃也不能蒸着吃,杜程远偷它们干什么?再者说了,偷盗成功却将物证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连同那双出现在现场的球鞋,笨到这种程度的贼不是没有,但杜程远是不是这么笨,这就费琢磨了。
那个最初发现足印出现在办公楼的保卫人员被请到派出所来了,他需要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大家都在认为贼得手后已经逃之夭夭,偏偏他就有这个过人的头脑判断出贼会将物证塞进办公室里呢?等杜程远见到这个保卫,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不能不笑,这个保卫,赫赫然正是那天他用巴掌逼问关于小黄不忠于他的事情真相的那名秀气青工。原来,这个孩子正象杜程远所判断的那样,他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看厂子里就数保卫的差事最省心,就给厂人事部主任送去五块钱的点心,换了保卫工作,因为他模样清秀,从小到大一直受宠,从没有吃过亏,杜程远那无缘无故的一巴掌让他怀恨在心,知道自己动手打架肯定不行,就给杜程远摆了这么一道,想报复杜程远。他的方案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他自己进了拘留所不说,还被工厂除名。
这件事最终也没给小黄留下什么后患,因为当时风气渐开,人们的宽容程度也在逐渐提高,对他人的私生活的侵犯备受质疑,小黄在回到厂子里做她的女厂长,居然顺风得水,反倒是有许多大龄女工悄悄跑来找黄厂长请教自己的私生活问题:他要和我睡觉,要不然就和我吹,黄厂长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呢?或者是,黄厂长,你说男人是不是都不是好东西,睡都睡过了,他却说我贱,我应不应该去公安局告他强奸?诸如此类的问题,搞得黄厂长欲哭无泪。
但在事实真相弄清,小黄带杜程远回去的时候,派出所的一个所长走过来了:“喂,问你们个事,你们厂子里有没有翻译,过来帮我们听听这个老外到底是哪国人,他说的话谁也听不明白,叫他去市局找涉外办事处,他也听不懂。”小黄回答说:“我们厂子里只有几个日语翻译。”所长道:“日语翻译不行,市局给我们派来了英语日语和西班牙语,可都对不上号。”正说着,就见杜程远走了过去,对那个急得不停揪胡子跳脚的老外说了几句什么,老外霎时间欣喜若狂,抱着杜程远就不肯放开了。杜程远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开来,因为外国人体臭浓烈,国人的嗅觉又特别敏感,让老外这么一抱,杜程远差一点没呕吐当场,他强忍着腹部的不适,扭头对派出所所长说:“他说的是法语,说是要找他的老师,中国名字好象叫霍佐华的。”派出所所长听了眨眨眼睛:“怪不得,原来是法语啊,这回我看市局的老薛还说什么,当时我问他是不是法语来的,他居然说法国人没有自己的语言,都是说英语的,原来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骗我们啊。”杜程远还待要说,小黄却兴奋不已的拉住他:“你怎么懂外语,这事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杜程远看了看小黄拉着他的那只手,很是别扭的说了句:“我是跟我父亲学的,以前你也没问过我,也就没顾上说。”小黄噢了一声,松开了一时失态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继续和那个法国佬交流。
有了杜程远做翻译,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起来,派出所没有权力处置这种涉外事务,市局来了一辆车,让杜程远带着法国佬上车,去市局涉外办解决这个问题,小黄一个人回厂子,等着挨老厂长的埋怨。
因为这件事,杜程远和小黄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别扭起来,男女关系这种事情极是微妙,如果有过亲密的关系,就会大为不同,偏偏他们之间没有却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有,而且黄主任现在已经是黄厂长了,每天办公室里客流不断,频繁的开会出差,每天的工作都加班加点,两人之间竟莫名其妙的疏远了起来。有几次小黄力图挽回局面,凭心而论,她在心里是爱着杜程远的,否则仅凭感激之心,薄脸皮的女孩子是很难做出这种在公众面前承认自己与男人有染的事情的。虽然小黄有心,但时局不利,来厂子的外商都是日本人,没有法国佬,她找不着理由指使杜程远,只好无可奈何的任由这种局面拖下去,拖下去,谁也不知拖到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半个月后,市局涉外办突然给杜程远打了一个电话,说是那个法国佬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现在正准备回国,回国前想见见他,当面致谢,还为他准备了礼物,问他要不要见。这时候杜程远已经磨砺得很是深沉,他回答说听候组织安排,那边市局的同志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就与厂子里沟通了一下,双方一致认为,这次见面是绝对有必要的,因为它可以向世界展示我们国人开放的胸怀和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成就。很快,锦雪园、一所硕大的花园洋房投入了使用,洋房内有花棚,宽敞的阳台,明亮的落地窗,镂雕着怪异兽头的松软卧床,巴罗克风格百折千回的楼梯扶手,价值昂贵的西洋裸女油画,?美的家俱及豪华的地毯,此外,为了工作不至于出现失误,市局涉外办还派来一个美丽丰腴的女同志进驻,和杜程远亲密的依偎在一起,他们以夫妻的身份亲切的与外国友好人士进行了会唔。
这所楼房内的豪华设施令得杜程远心驰神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才知道,人也是可以这样生活的,但是在当时,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八年后正是他斥巨资买下了这幢洋房的产权并成为这幢豪宅的主人。而在当时,他只是局促不安的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动碰,宅内所有的器设都是有编号的,万一损坏了要赔偿,他知道自己赔不起。
到了约定时间法国佬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由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孩子引领着。这是杜程远第一次见到冉冉,这次相会拉开了冉冉生命中最为黯淡的情感历程,从此他杜程远成为这个女孩子一生中最为切齿痛恨的男人。
见到这个女孩子,杜程远霎时间惊呆了,他有一种感觉,好象前生来世,曾经遇到过她,她那孤傲清冷的气质,那冰雪的洁白与纯洁凝就的风华,让他心旌动摇,不能自已,而冉冉也是很好奇的端详着他,28岁的男人正处在他生命最为旺盛的季节,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生活经验,智慧正在逐步养成,身体发育健壮,对美丽事物的侵染欲望极强,正象十年后的张铖,势不可免的对少女心理造成一种冲击。
为了欢迎外国客人,按照组织上的安排,杜程远和他的“妻子”在花厅里为客人备下了午宴,精美的甜点,高档的红酒,法国佬嗜酒,喝得高兴之处大呼小叫,对中国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巨大变化表示了由衷的钦佩。席间,冉冉用法语好奇的问杜程远:他是跟谁学的法语,听杜程远说出他父亲的名字,冉冉突然激动起来,原来,这个法国佬要找的人就是她父亲,当年上海滩一家知名的法国银社的中国经理,而且凑巧的是,杜程远的父亲也曾在这家商社工作,只不过他只是一个低级职员罢了。
当故人的子女相遇之时,中国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时代,冉冉的父亲早已病逝,临死之前将她托付给了一个姓苏的老友,冉冉告诉杜程远,这个苏姓老人也是旧上海时代一个有名的大资本家,公私合营时代,他的财产大部分被没收,小部分被赎买,她从小到大,除了有几年要搀着苏老伯去街道接受群众批斗之外,此外的生活就是与世隔绝,在这个拥挤的国度里她却犹如置身荒岛一样的倍感孤寂。偶尔有一两个外国朋友飞来红色中国看望看望她们之外,她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
第一次见面,大家的交谈都保持了几分分寸,而且,杜程远的“妻子”也坐在一边,她虽然不会说法语,但能够听得懂他们说些什么,也之所以杜程远不敢说得太多,甚至连冉冉的住址都不敢问起。
与外国友人的短暂会面结束了,杜程远又回到自己的蜗居,他没有心思再回到厂子里上班,这几日所遇到的事情令他思绪紊乱,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时的浮现出冉冉的那一张带有无限清冷与悒郁的脸,她是一个被遗弃于荒岛的少女,于陌生与敌意之中虚渡了她的青春韶华,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冲动,他要保护她,守护她一生一世,让欢乐与阳光重归于少女的梦中世界。
但是,这只是他的一个隐密的愿望而已,和小黄的情感折磨已经令得他心力交瘁,他不敢想象自己再迈出这一步的话后果会怎样。
杜程远请了病假不上班,最着急的还是黄厂长,她将厂子里的事情推开,骑着自行车找来杜程远的家,她进门的时候,杜程远正趴在床上,手托着腮上,空朦的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她进来后才突然被惊醒,唔唔两声,说了句:“来了,坐”又陷入了沉思。
小黄担心的看着他:“阿程,你没事吧?”杜程远噢了一声:“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小黄又问:“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六神无主?”杜程远说:“我是在考虑点事。你别大惊小怪。”小黄坐在他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头:“阿程,你在考虑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杜程远回答道:“我在考虑,什么办法才能最快最多的挣到钱。”小黄问:“你要挣那么多的钱干什么?”杜程远说:“我想把那天接待法国佬的洋房买下来。”小黄更是纳闷:“你买那么大的洋房干什么?”杜程远不耐烦了,嫌小黄问得罗嗦:“买下来住呗,真笨,连这个问题也要问。”小黄笑了:“那你想吧,想到办法别忘了告诉我一声。”说完,她就自己戴上围裙,进到厨房做饭炒菜,杜程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冉冉,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她在孤寂中渡过了近二十个年头,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可以想象孤独与寂寞是怎样剥蚀她那如花的青春岁月的。
小黄做好了饭菜,招呼杜程远下地吃饭,饭后她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杜程远劝她休息一下,她不肯听,执意要将家里全部收拾好。好在杜程远自小爱干净,虽然家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男人气味,但相对于其它单身汉来说还是很容易清理的。小黄很快将他的家收拾好,然后坐在他身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杜程远叹息一声,把她抱在怀里:“今天晚上留在这里吧。”小黄身体颤动了一下,低声道:“怕是不行,晚上有一个接待日本客商的酒会,我得到场。”杜程远有些不高兴的问道:“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呢?你每天就这么忙来忙去的,我连你的人影都见不着,就算是咱们结了婚,这样下去也不成啊。”小黄闭上眼睛,任由他把她抱在怀里,低若耳语的说了句:“阿程,你说怎么办都行,我都听你的。”杜程远再次叹息一声,无语。
虽然小黄对他千依百顺,但厂长的繁忙工作却使得她身不由已,这次缠绵之后,她又开始了忙碌起来,整整两个星期杜程远也没见到她。这种情况使得杜程远大为光火,再次激发了他把那套洋房买来下的非非之想,现实是,除非他有了足够多的钱,否则,享受家庭幸福夫妻之乐,只怕很难,这世上,自古以来就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他找不到自己可以例外的理由。
那么,怎么才能轻松的挣到大钱,把小黄娶回家里养着呢?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一天,他正象往常一样坐在家里苦思暝想,忽然听到门外有人问:“请问,这里是杜程远先生的家吗?”听到这个声音,杜程远嗖的跳了起来,目瞪口呆,万难置信的盯着门口。
门外,来的正是冉冉。
她一袭长裙,长发覆肩,脚下是一双透明的水晶皮凉鞋,倚着那年久失修的门框,依然是那样的清冷孤傲,但是看着他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快乐与天真:“你真的住在这里啊,我还怕我自己找错了地方呢。”
杜程远呆呆的望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冉冉笑着回答说:“我去了你那个家好几次,门口的警卫说什么就是不让我进,还说没听说过你,我还以为你这个人失踪了呢,幸亏那天遇到了你的妻子,才知道你根本不住在那里。”
“我的妻子?”杜程远苦笑:“她现在还说是我老婆吗?”
冉冉高兴的笑了起来:“她现在当然不会再说是了,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在南京路瑞福祥挑选婚纱呢,现在那些婚纱的手工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我送了她一套以前我母亲穿过的,把她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才告诉我你住的地方。”
在冉冉面前,杜程远说不出的轻松写意,似乎大脑也变得敏捷起来,他假装极度伤心的用手一拍脑门,跌坐在家里那只破旧的沙发上:“老天爷啊,我老婆嫁人了,居然不告诉我一声。”
冉冉被他的滑稽模样逗得开心的笑了起来,当她开怀欢笑的时候,那种在孤寂的日子里养成的阴郁气质荡然无存,每一个少女都是一束阳光,她们的生命与青春注定会驱散我们生命中的阴霾,连带着杜程远的心境也变得豁然开朗起来,生平第一次,他居然有了一种飘然而起的腾飞感觉。就在这银铃也似的快乐欢笑声中,冉冉说道:“苏伯想见你。”
“谁?”杜程远没有听清:“你说谁想见我?”
“是苏伯。”冉冉告诉他:“苏伯对你父亲有印象,听到你父亲的名字苏伯竟然落了泪,他希望能够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