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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0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杜程远蹬着自行车,后车座上坐着的冉冉替他指路,来到了外滩北京路附近的那一片旧式别墅区。

大上海已经遗忘了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繁荣,东方华尔街的喧嚣久已成为绝响,道路两侧,围墙上爬满了阴凉藤蔓的洋房豪宅,如今已灰败不堪,弥漫着一股阴寒之气。曾让世界为之惊羡的路边那一株株梧桐树,早已在一轮又一轮的运动中砍代殆尽。那些出没于这片土地的衣冠楚楚之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平民人流之中。复苏的激流已在潮涌,但在此时,但在此刻,破冰前的刹那寂静却令人窒息。

狭窄的胡同里孩子们在奔跑,杜程远不停的按着铃,轻灵的拐着自行车,一座被用来充做库房的老式别墅掠过,而另一座别墅中至少挤进了二十户人家,洋灰剥蚀殆尽的阳台上晾满了花花绿绿的尿布与内衣裤,几乎任何一个宽敞的地方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挽着发髻的少妇将淘米水顺手泼在门口,污水流溢之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味道。

当自行车穿越了一道狭窄到了不可想象程度的巷子的时候,坐在后面的冉冉伸手扶住他的腰,说了声:“到了,就是这里。”杜程远单腿支地,扭过头,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式小别墅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他一路行来所见一般无二。

这里,就是冉冉所说的那个苏伯的住所了。

冉冉跳下车,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屋子里奔去:“苏伯,苏伯,我给您把他找来了。”当杜程远顺手将自行车锁在门前的时候,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拄着手杖,慢慢的走出门来,冉冉急忙上前搀扶住他:“苏伯,你不用出来的。”老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着杜程远父亲的名字,说道:“我要出来,让我出来,让我看看杜台铭的儿子长的是什么样子?”

这就是八年前的苏伯了,那一年他刚刚过了六十五岁,却已经衰老得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他当时还没有坐到轮椅上,拄杖扶墙还能够移动几步,但是,他那颗已经不抱希望的心,却让他虚弱到了有如风中残烛的地步。那时候,包括他在内,没有人敢于想象他在八年后还会恢复青春,正如张铖曾经见到的那样,精神饱满,斗志旺盛,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与期许。

而在当时,杜程远一见苏伯竟然是如此哀老的一个老人,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步,和冉冉一起搀住老人:“苏伯,杜台铭就是我的父亲,我叫杜程远,您老千万不要激动,我就在你面前。”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杜台铭,杜台铭,”他仔细的看着杜程远,伸出一只手来在他的脸上摩挲着:“不一样,你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点也不象,比他强多了。”杜程远搞不清他们上一辈子的关系,强颜欢笑道:“一代更比一代强,苏伯,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苏伯抬起头,笑了起来:“说得对,说得对,年轻人就应该有这个志气,你来之前我查了好久的资料,你猜怎么样?当年惠浦斯登洋行开业的时候,你父亲在二百八十六人的人选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这份难得的荣耀,只可惜!山河依旧,人事皆非。”他长叹一声,老泪纵横,说不下去了。

“苏伯,你千万别冲动,千万别这样,”冉冉吓坏了,显然她从未见过老人如此失态,急忙和杜程远将他搀进房去,房间里阴暗晦涩,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窒人的霉气,有多少年了?这个被世界所抛弃的老人就这样在静默中与这幢古老的房屋同朽,一任蜘蛛在泛着浓重潮气的角落里张开布满灰尘的丝网。如果不是杜程远来到的话,或许,老人的生命依然沉溺在无边的失落与灰暗之中。

冉冉奔跑去给老人端来一杯清水,然后,她单膝跪在老人的面前,把老人那只干枯的手掌贴在她的面颊上,杜程远垂手站立在老人的面前,看着老人潸然泣下的疲惫之态,无法说出话来,眼前这副场景,残忍的勾勒出处在激荡的时代那为灰尘所覆盖的角落。那挚真的情感与依托,再次让他感受到人性与爱的真谛。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了他跪在父亲脚下的那一幕,与眼前所见是何等的相似啊,那些迷途的游子,他们失落的长辈仍然驻立在他们的生命之中,以爱的名义,等待着他们迷途之返。

是时候了!

不错,是时候了,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大声的呐喊着,是时候了,无论他们在迷失的途中走出多远,皈依爱与希望,是必然的结局,是时候,是他们皈依的时候了。

短暂的激动过后,老人抬起头来:“孩子,过来,过来坐下,希望你谅解我这个老人的冲动,自从两年前卢长光死了之后,对这个世界,我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或许上苍加诸于我们这个民族的磨难还不够,我们还要在毫无希望中继续等待下去。我们等待得实在是太久了,从青春年少等到龙钟老态,可除了等待,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他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显系他的心绪极为紊乱,杜程远上前一步,托起老人递给他的一只手:“苏伯,我父亲虽然已经逝世了,可我还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吧。”安慰过老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更不合时宜,听起来有点象让老人交待遗言的意思,再想纠正也来不及了,索性将错就错,反正看样子,这老头确实没几天的活头了。

这是他第一次与苏伯见面时的直实想法,这种想法虽然对老人有失恭敬,但他又怎么料得到八年后的老人竟然越活越精神?事实上,正是他的到来,给了老人以全新的无限希望,激发了老人生命中的活力,强化了老人的斗志,让老人有了信心继续等待下去。

老人费力的喘息着,抽泣着,好长时间才从激动中恢复过来,他伸出一只手,冉冉就好象与他心意相通的精灵,立即跳起来,跑到桌子前把一个摊开在上面的老像册拿了过来。看起来老人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是摩挲着这个相册排遣时光,相册封面的一角已经蜕化成松散的膏状物,轻轻一碰就会出现一个洞,一定是冉冉,用一个印绘着领袖人物的塑料封皮将它重新封存了起来,相册的封面就在封皮里边继续老化,变作一块块残缺不全的怪异形态。

打开相册,露出里边的一张老相片,相片是四个三十年代学生打扮的少年人,他们的目光深遂而冷静,稚气的脸上透射着坚定与执着。老人突然笑了起来:“那时候照相技术还不是太发达,要想照相,一定要先化妆,用白垩粉把面孔涂得白白的,否则的话照出来的相就看不到人的脸,所以在老上海的时候,许多人都从事照相化妆的行业,当时给我们化妆的是郑嘉伟,他是上海滩名气最大的照相化妆师,手艺高超技术过人,他是黄金荣的亲家,是有身份的人啊。”说到这里他抬头问杜程远:“黄金荣你知道吧?当年上海滩三大闻人之一,风云人物啊,到老来叶落归根,终究不过是一杯黄土而已。”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激动,拂试过老泪过后,继续说道:“瞧,这一个就是卢长光,民国二十年时他刚刚二十岁,从英国留学回来,回来的那一年正是日本人进逼热河,强迫中国政府履行条约,但是这个条约是不可能履行的,那是卖国啊,割让东三省和青岛、胶州半岛,这怎么可能履行呢?可是你不履行,日本人就不答应,阵兵山海关,虎视眈眈啊,所以当时的中国最要紧的就是养兵,养兵护国,可养兵是要花钱的啊,花大钱,可当时中国没有钱,要是有钱就不会遭受到这种屈辱了。所以当时卢长光考虑,川人出蜀,兴办实业,那我们呢?我们就要为国家的经济发展服务,兴办中国的证券产业。我们听了他的这个想法激动啊,非常激动啊,你想我们能不激动吗?一个国家的经济不强大,就会受人家的欺负,要发展经济,实业兴国是必由之路,实业兴国,就需要解决一个资金来源的问题,所以这个证券产业,大有可为,这就是我们当年的想法,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虽然有点急功近利,可它没错啊,它又错在哪里?”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突然提高,那双绝望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一眨不眨的望着杜程远:“你说,我们错在哪里?错在哪里?”然后他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目光中的神彩犹如在狂风中熄灭的火烛,慢慢的消散了,只有那一只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无力的摆动着,摆动着。

杜程远终于明白过来了,他遇到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批证券人。

这一批证券人,生长在军阀混战时期的旧中国,他们目睹了软弱落后的国家遭受列强凌辱的惨状,立下誓言要尽一已菲薄之力,富国强民。为了实现这个愿望,这些热血沸腾的少年人渡海远赴英、日、法、德、美等先进国家,以期师夷之长以制夷。当三十年代初期一批有志之士提出了实业救国的口号之后,以从英国回来的卢长光,从法国留学归来的苏竹轩,从日本归国的罗进业三人为首,向当时的民国政府提出了兴办中国的证券产业的设想,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们奔走于上海各界,不断游说各方人士,举办各种各样的义卖和捐赠活动,筹措资本,最终在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初八的那一天,上海金业交易所在举世皆知的东方华尔街、上海九江路上宣布成立。

首先推出金业交易,然后再慢慢的推出全面的证券市场,是卢长光决定的。他认为,国人对于产权的意识与西人大为不同,握有一张纸片就拥有了实业的部分股份,这在国人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股东意识不到自己的权力,实业公司也缺乏对股东应有的尊重,因为,中国证券业起步之初,至关紧的事情就是培育市场,而金业交易古已有之,由此入手,逐步拓展证券市场的范围,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事实证明了卢长光的考虑是非常周到的,金业交易甫一推出,就迅速的带动了上海金融市场的繁荣,俟后,卢长光三人借此机会,进一步推动证券市场的发展,拓宽了证券股票的种类与范围。

上海金业交易所开业,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上海各界闻人纷纷前去祝贺,在苏伯手中的那本相册中,杜程远有幸目睹了中国历史上许多名人的身影,杜月笙、黄金荣、赵丹、胡金虎、罗志茂等人,他的父亲杜台铭也在其中,生平头一次,他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与这些赫赫有名的贤达人士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如果不是他今天遇到苏伯,或许他一生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令人震惊的历史。

“杜台铭走了,卢长光也走了,是因为他们最终失望了,他们以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还会看到中国证券产业重新掘起的那一日,但是,他们等不及了,等不及了。”说这番话的时候,苏伯的眼角泌出混浊的泪珠:“但是,我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等待下去,如果在我有生之年看不到中国证券产业复苏的那一天,那么我将把这项事业传承下去,传承下去。”

苏伯正是苏竹轩,那个在三十年代的洋场中提起来无人不晓的人物,他与卢长光、罗进业三人并称当时的上海证券市场三杰,在黄金交易取得成功之后,趁热打铁推出以樟氏木业为首的数百支股票,为中国的实业发展募集到了最稀缺的资金。首战告捷,他们三人兴奋不已,在大乐门举办了盛大的庆祝酒会,南京方面专诚派员前来祝贺,社会各界贤达人士络绎不绝赶来赴会,那是一个苏伯永生难忘的夜晚,他们三人尽管都非常有节制,却仍然是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宏大的事业自他们而始,堪可预期的未来带给他们无限的希望,他们怎么可能不激动?

“在当年,列强环伺,民不聊生,中国的证券产业,从一出世就注定了它多灾多难。”讲述起当年上海滩头所发生的一幕幕金融大战,苏伯的眼睛再次燃烧起激情的火花:“最不希望看到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的要数日本人了,因为他们对中国的领土觊觎日久,一个贫弱不堪的中国,才符合他们的愿望。所以,日本人竭尽所能,阻挠证券交易所的开业。”

在三十年代,上海金业交易所从一出世,就面临着周边险恶的环境。金业交易所开业的第二年,经过苏竹轩的努力,民族实业瑞江商行的股票上市发行,然后,就在瑞江商行上市的当天,悬挂在交易所大厅那块黑板上的交易数据突然变得反常起来,卢长光知道事情有异,急忙吩咐苏竹轩找几个得力的人手,过来清查一下交易的现况。因为当时的交易与九十年代不同,还处于手工操作的原始阶段,清查数据的工作需要快速稳健的人手,交易所当时的人手严重不足,为此,苏竹轩向他的法国好友,惠浦斯登商社的杜拉斯先生求助,杜拉斯先生向苏竹轩推荐了包括杜程远的父亲杜台铭在内的几个精明的年轻人,苏竹轩将他们带到交易所,关起门来清点交易数据,他们果然不负所望,忙碌了将近一个通宵,发现了一笔庞大的做多资金,户主是日本商人井伏鳟先生,他买入的股票是瑞江商行的瑞江绸绢。

一个人日本人,买这么多的绸绢股票干什么?卢长光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急忙将苏竹轩与罗进业请进密室商议。

在这三个老友中,卢长光最是沉着,是主掌大局的人物,苏竹轩办事最稳妥,思维慎密,任何情况下都能够独当一面,而年龄最小的罗进业反应最快,总是能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事情的全貌,看到这个情况,他脱口而出:“不好,日本人不仅是要染指中国的布业,控制瑞江商行,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控制证券市场,操纵股票交易。

事实证明正是这样,井伏鳟原本是一个不名一文的日本浪人,手中却突然多出一笔数目庞大的资金,已经收购了瑞江商行的百分之七的股份,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的话,瑞江商行就会落入日本人的手中。此犹罢了,如果日本人再通过瑞江绸绢操纵市场的话,卢长光等人兴办证券产业,扶助本土实业的梦想也会落空。而证券交易最终只会沦为一个充满欺诈的投机市场,这是卢长光三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但是,证券行业有证券行业的规矩,私自泄露市场内幕,势必引发业界舆论的遣责。那么,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卢长光陷入了困境之中。

这个时候,苏竹轩突然心生一计,他找了个借口走出去,看了看正坐在长凳上休息的那几个惠浦斯登洋行的雇员,那几个年轻人经过长时间的工作,都微显疲态,只有一个年轻人仍然是目光炯炯,见到苏竹轩走出来,他立即站起来,躬身问道:“苏先生有何吩咐?”

“哦,”苏竹轩打量着这个即显拘瑾又不乏精明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杜台铭,先生。”年轻人回答道。

“哦,你就是杜台铭?”苏竹轩的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杜拉斯先生吩咐你们过来的时候,有什么交待你的没有?”

杜台铭眼睛眨了一下:“杜拉斯先生说,让我们一切听从苏先生您的安排。”

“好,很好,”苏竹轩点着头,又仔细的看了杜台铭一眼:“希望你不仅能够听从吩咐,而且足够聪明,这话你明白吗?”

杜台铭茫然的摇头:“苏先生,我不明白。”

“或许,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的。”苏竹轩吩咐道:“你马上准备一壶茶水,替我们端过来。”

杜台铭躬身行礼,回答了一句:“好的,先生。”就按照苏竹轩的吩咐沏了一壶浓茶,然后走进了内室,他进去的时候,正听到卢长光的一声叹息:“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告诉瑞江商行日本人正在密谋控股的事情,却又不能坐视旁观,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听到这句话,杜台铭站在门口稍微等了一下,房间里,接着响起了罗进业的声音:“如果瑞江商行能够得知这个消息,并紧急加发新股,将目前的股份稀释,同时召开董事会议,宣布剥夺新股东的控制权力的话,或许还能够拯救瑞江。”就听卢长光问道:“进业,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在国外的时候从未听人说起过,瑞江如果真的这样做了的话,不会违规吧?”罗进业道:“正因为从未有人想到过这一点,所以国外的证券管理也从未考虑过这一点,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瑞江的做法只能算是权宜之计,谈不上违规。”接着,苏竹轩幽幽叹息一声:“你这个办法虽然好,可是瑞江不知道也是枉然啊。”然后三个人同时叹息了一声,房间里,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直到这时候,杜台铭才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他走进内室,给卢长光他们沏好茶,然后苏竹轩端起茶杯,吩咐了一声:“台铭,你们辛苦了,我这里有十块大洋,你拿去给大家分一分,就可以回去了。”

杜台铭低声答应着,倒退着出了内室,按照苏竹轩的吩咐把大洋分给那几个同伴,就离开了交易所。到了第二天一早,瑞江商行的老板朱涞成就跑来了,向交易所提出了进一步扩发股票的要求,对此,卢长光当日批准,这是苏竹轩所知道的交易所成立以来批准最快的一次扩股,杜台铭果然未负他之所望。

正是通过这一事件,苏竹轩从此记住了这个叫杜台铭的年轻人。

接着,在罗进业的指点下,瑞江商行老板朱涞成招开了记者招待会,向外界宣布:瑞江布业股本扩充之后,新股东将无权干涉董事会的事务。这就意味着日本人井伏鳟所掌握的那些股票的价值大为降低,彻底杜绝了日本人控制瑞江布业的可能。

此事发生之后,井伏鳟羞恼成怒,强烈抗议瑞江商行违规操作,对此,卢长光答复说:“证券交易管理中未曾提及此点,瑞江所为,无涉违规。”此案一出,业界哗然,远在大洋彼岸的英、美等多家股市交易所对此表示了高度关注,并将此案以罗进业的名字命名为:“中国进业魔术”,此后几十年,这一模式在资本市场不断的被翻新运用。苏伯评价说:这是上海金业交易所对世界资本市场的最大贡献,如果不是受时政所影响的话,也许,中国证券产业对世界的贡献会更多更大。

日本人井伏鳟苦心孤诣,却只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何肯善甘罢休?他一方面通过日本商行大量向中国销入日本丝绸,低价倾销夺取市场。另一方面疯狂购进瑞江商行的股票,然后再以极低的价格抛出,恰逢此时瑞江商社的老板朱涞成独生儿子朱家富患病住进了医院,于是井伏鳟抓住这个机会散布谣言,声称瑞江商行经营失败,即将倒闭,市场上投资者信以为真,纷纷抛售手中的瑞江股,不过一夜之间,瑞江商行的股票抛得交易所满地都是,几成废纸。

瑞江受困,拖累得多支股票纷纷下跌,导致了大熊市出现,几十家股票纷纷跌破底线,投资者信心顿失,实业界的融资遭遇了阻遏。面对这种情况,卢长光和苏竹轩、罗进业三人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苦思良策。还是最机灵的罗进业想到了一个办法:“长光,竹轩,眼前的情形,已经不是只凭我们三人之力能够挽救得了的了,为什么我们不去请求杜先生的帮助?”

罗进业所说的杜先生,就是当时在上海赫赫有名的闻人杜月笙。三人商量妥当之后,第二天一早,就由罗进业备了礼贴,先找到上海滩名气最大的照相化妆师郑嘉伟,郑是黄金荣的亲家,能够在黄的面前说得上话,通过郑的关系,他们见到了黄金荣,说明了来意。黄金荣听了这个情况,当即说道:“日本人竟然把他的手伸进上海滩来了,阿拉也早就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了,你们可以拿我的贴子直接去找阿笙,就说是我这边吩咐过的了。”因为黄是杜的老师,其资格在上海滩无出其右,得到他的许诺,事情也就等于办成了一半,所以三人当时极为高兴,问候过黄的安歇,就匆匆去杜美路的杜公馆找杜月笙。

杜月笙在家里的花厅里接待了他们三人,他起自布衣,经过几年的奋斗已经成为上海滩的首屈一指的富翁,但依旧的一身布衣素褂,表示自己不敢忘本,吩咐下人替卢长光三人上茶之后。坐下来一边摇着折扇,一边静静的听着卢长光的求诉,听完了之后,他慷慨激昂的说道:“三位拳拳报国之心,我阿笙心仪已久,即使是没有黄先生的吩咐,这件事我也义不容辞。更何况,我水果阿笙不过是个白相人,却蒙三位屈尊枉顾,那是给了我笙天大的面子,我阿笙岂敢不遵?只不过,有一句话,我阿笙不嫌话丑,说出来几位先生不要见笑。”卢长光急忙道:“杜先生请讲。”杜月笙道:“我阿笙没有读过几年书,对三位先生这个证券不晓得情形,阿拉不晓得咯,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够帮助三位先生呢?我阿笙真是一头雾水。”这时候罗进业站了起来,走到杜月笙身边,俯下身,贴着杜月竹耳朵小声的说了几句话,杜月笙的眼睛顿时一亮:“这个办法管用吗?”罗进业道:“杜先生,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值得一试了,否则,股市就这么一直跌下去的话,会影响到国家债券发行的,到那时候耽误的就是政府抗日的大事。最后甚至会连累到证券交易所的如期开业,那我们就愧对国人了。”杜月笙把手中的叠扇用力一合:“那好,就依罗先生的吩咐,到时候我保证捧场。”罗进业兴奋不已,急忙道:“吩咐不敢,有杜先生救市,南京政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杜月笙也很是兴奋,起身关客之余,说出了句上海话:“侬晓得咯。”

次日上午,金业交易所开门,等候在门外的股民们立即蜂拥而入,冲进了用来做股票交易的西大厅,鼎沸的人群向前拥挤着,瞪大眼睛看清楚挂在最前面的黑板上手写的数字,发现今天的开市行情仍然是低开低走,顿时愤怒的喊叫起来:“骗人!骗人!!交易所在骗人,为什么股票只跌不长?交易所在骗人!”愤怒的吼叫声中,前面的人爬上交易柜台,身穿灰黄色马甲的交易员急忙上前阻拦,立即被愤怒的暴民打倒在地。

股民们踏着被打翻在地的交易员的身体,冲入柜台,将清算筹码高高举起来,向四周抛撒着,更有人失去理智,将清算柜后面的票据放火点燃。浓烟从交易所的窗口冒出,躲在楼上的阁间里的卢长光三人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得面无人色。这几个白面书生,他们虽然知道国人对股票市场的了解不多,却怎么也想不到股民们竟然是如此的缺乏风险意识,而且一旦形成骚乱根本无法控制,他们已经摇通了警察局的电话报警,可是面对汹涌人潮,那几个巡警根本不敢靠边。

场面越来越混乱,已经有人呼喊着卢长光的名字,要把他们揪出来赔偿大家的损失,就在这时候,一辆劳斯宾莱停在了交易所门口,杜先生撩起长袍,走下车来,看到这个场面不禁莞尔:“这么热闹,怪不得卢先生说什么也要办股票交易,原来这个股票要比开银行热闹多了。”一见到杜先生,愤怒的人群立即拥上前去:“杜先生,你可来了,卢长光他们都是骗子,骗我们高价买了股票,然后再让股票跌下来,把我们的钱都给骗走了。”杜先生听了,脸色顿时一冷:“胡说八道,卢先生、苏先生和罗先生三人,都是光明磊落的正义之士,他们为强国而去,又为富国而来,我阿笙承蒙三位先生拿我当朋友,那是何等光彩的事情,你们不要挡着我的路,今天我带着几个朋友来,就是来给卢先生、苏先生和罗先生捧场来的,大家要是愿意给我杜某人一个面子的话,就让我进去。”

杜先生在上海滩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见他出面力捧卢长光,聚众闹事的人们顿时不敢吭气了,一个个不声不响的往后退去。杜先生昂首走进交易所,卢长光三人急忙从藏身之处出来,上前恭迎,被打伤的交易员们也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把被被砸烂的柜台扶起,杜先生不看满地的狼籍,笑吟吟与卢长光三人见面行礼,问道:“卢先生,我是听朋友介绍来的,听说股市大跌的时候买进最好,这话有没有道理?”卢光长听了,立即大声回答道:“杜先生不愧是上海第一人,连股票都有如此的见解,一点没错,股票的行情就是涨涨落落,在跌的时候买进,再等到涨到高处抛出,就可以赚大钱了。”杜先生听了,兴奋的道:“这么说来,现在你们的股票已经跌得不成样子,是不是正是买进的最佳时机呢?”罗进业大拇指向前一伸:“杜先生好眼光。”

杜先生当即将袍襟一掖:“那好,卢先生,我今天就买进十万瑞江绸绢!”

“好!”卢长光兴奋不已,急忙后退:“杜先生,这边请。”

当日,瑞江绸绢向上翻了几个筋头。此次事件发生之后,上海的股民这才明白原来股市是这么一回事,重新恢复了信心,纷纷抢在最低点介入,带动了金业交易所所推出的十几支股票一路飚升。

眼见得时机渐渐成熟,卢长光正考虑全面成立证券交易所的事宜之时,松沪事件爆发,中国证券市场的行进之路再遭阻隔。此时,最具经营头脑的卢长光率先推出兴国债券,为当时的中央政府解决了一笔庞大的军费开支,卢长光因此而获得了中央政府的通电表彰,并携苏竹轩赴南京接受了中央政府的授勋。续而七七事变,日本人开始了全面的进攻中国,继太原反攻战役失败而后,南京、武汉相续失守,上海滩头一片混乱。危急关头,卢长光做出决定,他和苏竹轩随同杜月笙先生退守香港,留下罗进业独守上海。

国破山河乱,旧中国的上海证券交易所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时隔不久,汪精卫艳电通敌,南京伪政府成立,罗进业所管理的的上海金业交易所被伪政府要求于发行“赈国债券”,枪口逼迫之下,罗进业不敢违抗,却运用娴熟的市场操纵手段,抛出空盘打压,使得“赈国债券”一跌再跌,无人问津,最终沦为废纸,撒得交易所门前的街道白花花一片。因为此事,南京伪政府恼羞成怒,将罗进业投入监狱,一直到南京光复才恢复自由。

抗战胜利,卢长光、苏竹轩、罗进业三人重逢,最让他们激动的一天终于到来了,一九四六年,中国第一家股票交易所、上海股票交易所宣布成立,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令卢长光三人泣不成声。从他们归程报国的那一天,整整过去了十几年的功夫才达成于这一个美好的梦想。然而,罗进业经过了太长时间的牢狱折磨,虽然有心报国但虚弱的身体已不胜其负,于是他转向了幕后,除非涉及到重大事情,否则他是轻易不再过问证券交易所的事务的。但是有一天,卢长光和苏竹轩突然来找他,中国证券事业再次面临着一个重大的选择,远方淮海战役的炮声遥遥传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宣布了战犯的名单,事关重大,何去何从?三位老友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做出决定,谢绝国民党政府要求他们随军撤往台湾的要求,留守中土,这是他们挚恋的土地,他们的青春与事业的所在,找不到任何理由离开。

中国第一批证券人就这样将他们的种子撒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仍然期许着一个辉煌的时代的到来。但是,赤贫阶层的公平诉求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全面性资源整合,这一过程旷日持久,公平与效率的考虑令卢长光三人陷入了两难之局。

从那个特定时刻起,他们的生命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他们从青春年少等到了龙钟白发,等待了整整四十年的时间。

直至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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