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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6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杜程远穿着笨重而肥厚的大绵袄大绵裤,揣着手站在哈尔滨市南岗丽顺街一个仓库门前,仓库向前不足八十米处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满了垃圾和污水冻结而成的冰块,街道上来往不断的人也跟他一样裹在厚厚的棉衣里,熊一样笨拙而轻灵,失足在冰雪上滑倒的年轻姑娘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声。空气中弥漫着的霰状雪尘颗粒令他神清气爽,心情丝毫也没有受到昨夜袭来的那股寒流的影响。

这位年方四旬,赫赫有名的中国证券市场之王,中国证券之父,外表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和而不失威严,在中国的证券市场上,他的出现几乎是一个难解之谜,上海证券交易所的设立,可以说是由他亲手推动的,从人员培训,机构设施,业务流程到具体而微的操作安排,全是由他,杜程远及他所驾驶的浦华国际一手包办。在国内的投资市场尚未启动,多家正在筹建之中的证券公司还不明白资本市场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杜程远的目光已经投向海外,誓言打造中国的“美林”。更有甚者,针对于证券市场的监管机构面对着一头雾水的资本市场不知所衷,所有的监管条文也全是由杜程远的浦华国际一手来操办,杜程远缔造了中国的资本市场,这是业界的公认,也是市场的共识。

一个资本市场的缔造者,他所驾驶的浦华国际垄断了中国资本市场上百分之八十的业务,而令人惊讶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在他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什么样的无形的力量?这种力量要将中国引向何方?

对些诸多疑问,杜程远只是付之一笑,他已经来了,他已经存在着,并开始介入到中国经济发展的主流中来引领方向,这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在骚动不安的大上海金融界,他的出现就意味着非同寻常。而在这里,在这积疴日久的大东北,他的身影却显得是那么的形只影单,落寞萧索。事实上,杜程远孤身来到这里,正是为了体验这种阔别已久的苍凉之感,对脚下这片厚重沉积的土地,他内心的情感一点也不亚于他正在亲手打造的大上海国际金融帝国。

从18岁到28岁,他曾经以一个知青的身份在东北兵团经历过长达十年的历练,对这片黑土地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挚爱。重返东北,他的心里更是充斥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冲动,他知道这片土地期待的太久,他也知道这片土地在期待着什么,但是在当时他全然没有料到蛰伏在这片冰封大地上的期待与冲动竟是如此的势不可挡,一如泄洪之际的松花江水,几乎是瞬息之间淹没了沧茫大地。

是的,杜程远全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不仅是他,即使是他脚下的大地也对此毫无所知。毕竟,这就是1990年的中国北方,一个远比西伯利亚的莽原更为寒冷的季节。

当时杜程远只是发愁,望着仓库里的十八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二十四口上面写着“小心轻放”字样的木头箱子,他急得团团乱转。他一边急,一边笑,笑自己的愚蠢与糊涂,2000万元的钱他可以用一张汇票揣进怀里来到哈尔滨,难道价值2000万元面额最大不过10元装得满满一库房的国库券,也可以揣进怀里再带回上海吗?他笑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一个原本是再也简单不过的小问题,却难住了他。

要说他连这么个小问题都没有想到的话,也不尽然,问题是哈尔滨工商信托的老钱不只是给他浦华国际一家打了这个电话,这边正在治理整顿,哈尔滨工商信托要撤并,年届四旬的老钱在电话里低声的抱怨着:“东北总是这么倒霉,就象一节扔在岔道上的废旧火车皮,每一次经济发展都轮不到它,每一只治理整顿东北都是首当其冲的挨刀。”他火烧眉毛,只要有人愿意把这2000万的国库券接过去,他就谢天谢地了。老钱疯了一样抱着电话乱打一气,少说也有二十几家信托公司都在开会讨论这个问题,这批国库券数量如此之大,是接还是不接?老钱这边已经把价格压得低得不能再低,但横竖他是非要出手不可,所以这个价钱上吗,大家就要再杀一杀。

但是杜程远却不想再杀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这就意味着他只要跑一趟就是四百多万的进帐,这时候不抓紧时间还等什么?有他这种想法的不止一家,当杜程远来到哈尔滨之后,发现北京华信、广州安证的人早就到了,正和老钱拉拉扯扯的谈着呢,都想把这批国库券弄到手。

杜程远再一次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他是揣着一张2000万元的汇票飞过来的,象这样的大手笔,也只有他和他的浦华国际才可能拿得出手。而另外几家,还在为分几次付款或首期支付多少而争执不休。老钱见了汇票顿时眉开眼笑,再也顾不得和华信安证两家的人磨牙了,当场成交,于是,老钱将他带到了这座仓库里。

“怎么办呢?”看杜程远愁眉不展的模样,老钱也在替他着想,他外表粗旷,心眼活泛,有着北方人那种特有的亲和与热络,不管对谁都是一见如故:“要不要你再打电话叫几个人过来,先清点一下,点完之后包辆货车皮运走。”

“好吧,等会儿回招待所就给他们打电话。”杜程远呵着手,用力的跺脚,这寒冷的天气,他们只不过在门口站了没两分钟,脚掌就失去了知觉。

“那好,我们先回去安排一下。”老钱带着杜程远上了他那辆北京212:“看看这车,刚买的,刮刮新,还不知等到时候归谁呢,老杜你要不要?”

“车?”杜程远哭笑不得:“这车我怎么要?一路开回上海去吗?”

“那也不是不行。”老钱气鼓鼓的说着,好象是在跟谁呕气的样子:“你也可以在这边开个办事处吗,专门收购国库券,我跟你说老杜,这国库券可把咱们老百姓搞惨了,你看看就知道了,一百块钱的国库券,给钱就卖,跟白捡的一样。”

老钱气不顺,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工商信托正搞得风风火火,突然之间上面一声令下,撤并。这庙一撤,老钱这个方丈也就没了去处,满肚子的雄心壮志也只好先搁下,看看仓库里的那2000万国库券,就知道老钱原本是准备大干一场的,这下可好,他辛辛苦苦忙碌了一番,却成就了他杜程远。

“天生的劳碌命啊。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老钱喟然长叹,杜程远的2000万非但没有让他高兴,反而使他心里有如刀铰般的刺痛。假以时日,他老钱完全有可能成为正在掘起之中的中国资本市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是现在,唉!杜程远把脸扭过去,看着车窗上凝结的美丽冰花,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或许这真的是命,东北的人的命。

车到了工商银行的招待所,老钱先下了车到后面的行李箱里搬下来一砣冻成冰块的白鲟鱼,和一大箱子的榛子、木耳、猴头等山货:“咱北方这里没别的好东西,也就是个山珍,你在北大荒十年,回上海这么长时间,馋坏了吧?”

“可不是咋的。”见到这些土特产品,杜程远喜出望外:“老钱,别的事我就不说了,这个事我得谢谢你。这些东西在上海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啊。”

“那是,买到了我再送你还不得叫你骂出去啊。你谁呀,中国证券市场你自居老二,就没人敢说他是老大。”老钱哈哈大笑着,和司机一起将东西抬进杜程远的房间放下,看着司机弄开被冰雪冻结的阳台门,将那砣鲟鱼放在阳台上,然后说道:“那老程你抓紧时间打电话吧,多叫几个人过来,尤其是押车的这块,最难弄,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这方面能帮上忙的,我先叫人把国库券弄营业部去,等你的人来了好清点。”

“好,那我就不说谢了。”送走老钱,杜程远下楼打长途电话,吩咐公司多来几个人,这事比预想的要麻烦,他点了杨平、刘启胜等几个人的名字,告诉他们这几个人一定要过来,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他出了招待所吃了顿饭,仍然揣着手,跺着脚,辨认了一下方向,向最繁华的秋林公司方向走去,在路上经过一条街道,街道上许多俄罗斯商人正在兜售欧式风情的小玩艺儿,他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花八十元买了副军用望远镜,掏钱的时候,一个外穿黑皮夹克、内穿高领红色毛衣的小伙子凑近了他:“有国库券吗?”他忍不住抬眼望了小伙子一眼,看来,国库券的黑市交易还真的挺兴旺,怪不得老钱一下子就弄到四千万的现货。

见他不感兴趣,小伙子又走到一个卖钥匙链的女人面前:“婶,有国库券吗?”妇人身上裹着厚敦敦的大棉袄,瞥了小伙子一眼:“怎么个价钱?”小伙子回答道:“八八年的十八,八九年的十五。”女人不高兴:“加点行不?”小伙子笑嘻嘻的道:“行,怎么就不行呢,你有多少吧。”就这么三言两语几分钟的功夫,一笔买卖做成了,小伙子花了不到九百元,买下了女人手中面值为一千二百元的国库券。这么厚的利润让杜程远看得眼红,忍不住说了句东北话:“哎呀妈呀,你亏大发了。”

中年女人白了他一眼:“他大哥,你不懂啊,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本钱押了货我还可以摆出来卖,押了这国库券这不是耽误事吗,你说是不是?”

杜程远噢了一声:“那你当初干嘛要买?”

“看你这话说的。”大婶不乐意了:“谁说愿意了?你不愿意也得行啊!这东西摊到人头上,一个摊儿一千二,不买你就关门,这不是没办法吗。”

杜程远兴致勃勃的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远方的景色,也许,他应该听老钱的建议,真的就在哈尔滨开一家办事处,专门收购国库券。国库券的发放是按省划区,却不管经济环境如何,象东北、西部这些久受资金瓶颈制约的地区,只能是按人头强行均摊。原本是不富裕的百姓们怨声载道,国库券黑市也因此而兴起,一百元的国库券在哈尔滨市面上只卖到八十元,但在上海,却已经被炒到了一百二十元,仍然是供不应求。什么叫商机?这就是了。

买到了一具望远镜,杜程远也没有心情再继续逛下去了,回到招待所,一进门,服务员告诉他:“刚才有个女的来找你。”

“女的?”杜程远楞了一下:“在哪儿呢?”

“你不在,她就走了,可能过一会儿还会来吧?”

杜程远又问:“她没说什么事吗?”

服务员摇头。杜程远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来怎么会有一个女人来找他,他在哈尔滨没有熟人啊?回到房间打开电视,躲在床上摆弄了一会儿望远镜,他就把这事撂下了。快晚上的时候,他正准备出去吃饭,门外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进来,才想起来门锁着,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

看到杜程远,姑娘大大方方的开口问道:“是浦华国际的杜总吧?我是储蓄所的,叫张慧,找杜总您有点事。”

“哦,哦哦。”杜程远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姑娘,陌生的很,相信他是第一次见到她,那么她来找他会有什么事呢?就闪开身子,让这个叫张慧的姑娘进来。张慧身上穿着件俄式的冬雪衫,一件绒格布拉吉,苗条的腿上裹着厚厚的长筒尼龙袜,看起来很是漂亮,却不清楚这单薄的衣服能不能保暧。张慧一直走到房间里的沙发前,得体的笑了一笑,然后坐下了:“杜总,我听说你要押一批货回上海?”

杜程远顿时警觉起来:“你听谁说的?”

张慧抿嘴一笑:“我听陈姐说的。”未待杜程远发问,她已经快嘴快舌的说了下去:“陈姐是我们所的副所长,也是信托公司钱总的爱人。”

杜程远点了点头:“是这样啊,那你打听这事干啥呢?”

“不是我要打听,是钱总跟陈姐说起这事,陈姐问我能不能帮上这个忙,我说能,陈姐就让我先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张慧那双灵活的眼珠子眨动着:“那批国库券我见过,入库之前我们都被叫去帮忙清点的,要想把这批货运走,至少也要一节火车皮。”

杜程远还是有些不明白她来干什么:“你能弄到火车皮?”

张慧说道:“火车皮在哈尔滨好弄,麻烦的是出了哈尔滨,每到一个机务段,都要重新挂车头的,路上你要是没有熟人照顾,两天的路隔上半年让你收到货就算早的了,而且路上还不静,上个月农行押的货就在陶赖召线上出的事,四个押车的一个被打得住进了医院,另两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剩下来的一个跑回来报信,到现在连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杜程远皱起了眉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只是习惯性的反问一句,好腾出时间供他思考,他曾在北大荒呆了十年,何尝不知道东北铁路沿线的治安糟糕透顶?他也曾听人说起过押车路上的惊险,跟他说这事的人就是刘启胜,刘启胜原来曾在建设银行上海分行做过,有一年建行搞福利,刘启胜带着两个年轻的同事去东北搞了一批大米,一路押车回来,到了上海大米只剩下不足一半,而且三个人中还有一个在半路被人打伤住进了医院。据刘启胜说,货车与客车不同,客车有时有点货车却是见站就停,每停靠一站,铁路沿线立即涌来大批的社会闲散人员,手里提着铁器木棍到处寻找押车的货运员,起初刘启胜他们没有经验被那伙人捉住,逼迫他们打开货车车厢门上的锁,那个押运员动作稍微慢了一下,就被对方一棍打倒,头破血流。再后来刘启胜他们学得乖了,再逢货车进站停车的时候,抓紧时间下车躲起来,只要那伙靠吃铁路为生的闲人找不到押运员,撬不开车门,不长时间他们也就自已散去了,然后刘启胜他们再抓紧时间回来,这么一种临阵脱逃式的押车方法,说起来也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毕竟人命要比大米值钱得多!

当初刘启胜他们押运的只不过是几袋大米,被人抢了也就抢了,损失毕竟不大,而现在,他们要押运的是价值2000万元的国库券,这个押车的任务,可就要好好的费上一番心思了。

想到这里,杜程远再仔细的看了看张慧:“那陈大姐叫你来找我,肯定是有办法的了?”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女孩子气质娟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妩媚,象这样的女孩子,即使是在大都市上海,也是很引人注目,这样一个娟秀的女孩子跟押车这种粗活扯到一起,让他的感觉怪怪的。

“办法我倒是没有,”张慧回答道:“不过我想替杜总介绍一个人,他肯定有办法。”

“哦,介绍一个人?”杜程远眉毛的扬:“说说看。”

张慧回答道:“我想介绍我哥跟杜总认识一下,我哥肯定能帮上你的。”

“那我先谢谢你了。”杜程远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慧:“你哥他是干什么的?”

张慧笑莹莹的道:“那这意思,杜总你是答应了。”

杜程远沉下脸,不悦的做了个手势:“你等等,你还没跟我介绍一下你哥的情况呢。”

张慧却狡黠的一笑:“谢谢杜总给我这个面子,既然你感兴趣,那我就简单的说一下吧。我哥是八六年当的兵,转业后在农行做过一段时间,去年他刚刚给农行把一批黄金押送到四川的金库,熔化后制成金锭做为国家战略储备金,这个活当时谁也不敢接,韩总点了我哥的将,我哥答应了,然后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这事钱总也是知道的。”

“有这种事?”杜程远心里不禁感到几分好奇:“押运黄金的过程,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些?”

张慧的狡黠在这时候显露了出来,她嫣然一笑:“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太了解,杜总要是想知道的话,要不我给你把我哥叫过来,让他给你详细的讲一讲?”

杜程远笑了,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跟他耍这种心眼,利用他的急切心理要干脆利索的把事情办妥当,眼下杜程远如果见了她哥的话,恐怕这次押车的事还真的没有选择的交给她哥哥来办了,如果说不想见她哥哥的话这话又怎么说呢?他还真小看她了。但是这个小丫头也同样是太小看他杜程远了,所以他立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好,那你给我留一个电话,等我这边安排妥当了我打电话找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化解了这个小丫头的招术。

张慧开心的笑了,杜程远的缓兵之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她今天能够把事情办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高兴的站起来,她把储蓄所的电话留给杜程远,然后说了句:“那好,我就不打扰杜总的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慢走,再次表示感谢。”杜程远彬彬有礼的把张慧送出门,看着她脚步轻快的走下楼梯,她的身姿摇曳之际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那充满自信与活力的足音,仿佛带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令杜程远的心思一瞬间飘飞到极远。

大上海!

眼前这个场景,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一如他七年前他在锦雪园中所遭遇到的那个落寞而孤寂的背影一样。直到张慧已经下楼走了好久,他才吃力的揉了揉了眼睛,叹息了一声,生命总是这样充满了无奈的期待,就象是一朵错开了季节的玫瑰,于寂寞中独自品尝惆怅与颤瑟。

他扶着墙壁,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七年前的旧事突然之间变得清晰起来,只有那个他最希望看到的身形却依然的是那么模糊。人生的无奈就在于此,总有些东西注定了要失去。

但是,他得到的却更多。

他已经得到了中国证券之父的声望与荣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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