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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05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那一天杜程远在苏伯家停留了五个小时,这期间,苏伯曾经因为体力衰弱,回到他那散发着阴郁的大理石气息的房间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冉冉就拿着一根蜡烛,带着杜程远参观这幢几欲被陈年的积尘所湮没的旧宅。

他们走过黑漆漆的楼梯,脚下有怕人的啮齿类小动物飞快的窜过,冉冉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她的脚步轻盈,一如灰尘坠落大地,那轻微的余响让人不由自主的把她想象成为这幢旧宅的一部分。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虽然她正处在十七岁的花季,她那颗孤寂的心却与这幢阴潮的古宅同样的衰老。他们所经之处,长廊两侧,分布着几个房间,无一例外的,几乎每一扇房门上面都钉满了七扭八歪的金属铁钉,生了红锈的青铜大锁将房门牢牢锁死,甚至连走廊之间,都被杂物填充,走路时稍不一留神就会被尖利的物器刺到。冉冉低声说了句:“不要说话,跟在我的后面。”杜程远刚要问为什么不让他说话,前额上就砰的一声被一只凸出来的物体撞到,惊吓之余,他不由自主的脱口大叫一声。

听到杜程远的痛叫声,冉冉站住了,说了句:“哦,我忘记了,你个子好高的。苏伯和我就不会被碰到的。”说着话她手持蜡烛转过身来,黯淡的烛光摇曳不定,黑暗中她那张苍白的脸颊触目惊心,这张于黑暗之中透射出优雅文静的苍白面孔与四周的环境是如此的不协调,令得杜程远心里无由感受到了莫以名状的惊怖,儿时听到的许多怪异故事突然从记忆中涌出,他急促的喘息一声,不由自主的再次后退。

冉冉说了句:“小心,你的后面……”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拉他,杜程远下意识的回避冉冉的那只手,却听哎哟一声,一根尖利的钉子穿透他的衣服,剧烈的痛楚迫得他大叫一声,向一边疾闪。只听轰的一声,他撞在一堆由支楞八跷的桌椅腿和坚硬的金属器械组构成的垃圾里,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从高处跌落下来,引发了稀哩哗啦一片巨大的声响,杂物堕落地面,厚积的尘埃一如令人窒息的污色雪花,飘飘扬扬漫空而起。带起风声在腐旧的楼道里飘拂着,冉冉手中的蜡烛被风吹灭,从生命深处洇透出来的黑暗立刻吞没了他们。

黑暗令杜程远呆了一呆,本能的,他为冉冉担心起来:“冉冉,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道,缓慢举起手,触碰到一团温软的东西上,他惊异的叫了一声,用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的手碰到的是什么,急忙缩了回来,想解释一句,却感觉喉咙里边干涸枯涩,竟然说不出话来。

冉冉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看不到她,却能听见她的喘息声突然剧烈起来,杜程远心里的尴尬已经到了极点,那种窘迫让他无地自容,好长时间过去,才嘟囔了一声:“对不起冉冉,我刚才不是有意的。”这声音微弱无力,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嚓”的一声,冉冉划亮了一根火柴,再把蜡烛点燃,那飘忽不定的烛光映照出她那一张阴郁的面容。杜程远呆呆的望着这个年轻女孩子,她是黑暗中的精灵,是遭到光明废黜的黑暗公主,弥漫在她那缺乏活力的生命与青春中的惨淡美丽,是那样的愀心欲碎。冉冉却专注的盯视着烛火,用她的一只手挡住风,当烛光稳定下来之后,她神色如常的将蜡烛举了起来,说道:“现在好了,你要不要还看一看?”杜程远摇了摇头:“不要了吧?这里堆的杂物太多了,等哪一天有时间我替你们清理一下。”冉冉的脸上现出一丝凄绝的笑容,没说话,掉头向来的路走了过去。

杜程远疾追两步,跟在冉冉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惊心不定的环顾光线越来越变得清晰的四周,他看到墙壁上留着一幅幅空白,这里应该是曾经悬挂过油画的位置,这幢曾以豪阔而让人动心的宅子,竟然沦为了一座阴森森的鬼楼。

下楼的时候,冉冉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层美丽的红晕,靠近杜程远,她象个孩子一样神秘的说道:“你不敢进去,肯定会后悔的,再往里走是我的钢琴室,我本来想跳舞给你看的。”杜程远唔唔两声,说了句:“哦,你要是跳起舞来一定非常好看。”

这句应付差事的夸奖让冉冉大为开心,她的脚步变得轻盈快捷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生命的活力。杜程远望着这个女孩子,怜惜之情漫然而生,这朵被禁锢在黑暗之中的花朵,她的生命是多么的缺乏关爱与阳光啊,那怕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恭唯,都让她快乐非常,这种快乐就象一柄残忍的利刃,它剥夺了少女的青春与爱情,一任她在黑暗之中悄然绽放,甚至连那种花季的清香都不被这个世界所认同。

下楼之后,冉冉飞跑到苏伯的门前,做个顽皮的手势示意杜程远轻声,然后悄悄推开门,向房间里边张望了一下。这间有人居住的房间与楼上的光景没有本质的不同,除了灰尘的堆积量少一些之外,却多了一股老年人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特有怪味,紫檀木的桌椅年久褪色,那张古老的红木大床上的被褥已经陈旧不堪,瘦小的老人蜷缩在被子里,脸色平和,鼻翼轻微的抽动着,也许,这是有生以来他睡得最为安稳的一觉。

冉冉看了后,回过头来向杜程远吐了吐舌头:“苏伯还没有醒来,咱们趁这功夫做饭吧,你爱吃什么告诉我,我什么都会做。”杜程远差一点没脱口说出一句:我想吃猪肉炖粉条子。突然想到冉冉真的能够满足他的要求的可能性微乎其乎,就说道:“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吃。”听了这话,冉冉的两只眼睛就象两颗明亮的宝石,从心里漾溢出来的快乐把少女的美丽体现到极致。对于女性而言,关爱与怜惜正如阳光与空气,是滋润她们生命不可或缺的养份,也许她一生也没有听到过一个男孩子这样对她说话,杜程远的话引发了她生命之花的盛开,而这是杜程远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让杜程远到客厅里坐下,一个人跑到厨房去忙碌,客厅里的阴森森的气氛让杜程远说不出来的不自在,他又走了出来:“冉冉,你这里有没有书看?”冉冉看了看他,说了声:“你等我替你拿两本。”说完就跑到楼上去了。看着她象只欢快的小鸟飞奔上楼,杜程远这才恍然大悟,穿越那片遍布蛛网与老鼠的地带,里边一定是别有天地,这个女孩子就把自己禁锢在里边,弹琴,跳舞,做游戏,或者是趴在床上看书,对着狭小的窗子做白日梦,她在那不为人知的世界里等待了整整十七年的时光,等待着她生命之花的姹然怒放,她在今天终于等来了他,可是他……

杜程远摇了摇头,回到沙发上坐下,想起了他的女朋友小黄。与黑暗的精灵冉冉相比,小黄则是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她有着一种世俗的美丽,其精明与狡黠更易于打动人心。

几分钟后,冉冉飞跑了下来,拿给杜程远几本书:《安娜·卡列尼娜》、《少年维特之烦恼》、《九三年》、《包法利夫人》、《红字》,此外还有一本《金融家》,杜程远如获至宝,说了句:“冉冉你真好,谢谢你了。”说完捧起书来就看,冉冉替他倒了一杯水,站在门口默不作声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沉浸在书中,浑然物外,这才又回厨房去了。

过了二十分钟,苏伯睡醒来了,冉冉搀着他进了餐厅,招呼着杜程远一块过去,三人环桌而坐,食物的丰盛让杜程远大吃一惊,新鲜牛奶,煎鸡蛋,鱼子酱,还要一些他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的食物,他吃得狼吞虎咽,苏伯却有些心神不定,一边吃饭一边思考着什么,而冉冉象是看件新奇的玩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杜程远看,连他嚼咽时的喉节蠕动,都让她开心得乐不可支。

吃过饭后,三人到客厅用茶,冉冉去厨房替他们准备水果,这时候外边忽然有客人来拜访:“苏老伯在家吗?”随着话音,一个身材宽宽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见到这个男人,苏伯霎时间衰老了一百岁,他眯着一双老眼,满脸笑意,把手放在耳边做喇叭状,表示他耳朵聋了,听不清对方说些什么。而就在这个男人进来之前,他还目光炯炯,听力敏锐,连楼上跑过的老鼠叫什么名字都叫得出来,瞬间功夫竟然如此大的变化,令得杜程远目瞪口呆。

“苏老伯,”来人一点也不怀疑苏伯真的聋了,大声的喊叫着说话:“我是来问一下,上一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伯立即点头:“噢,廖主任是说你们家小四儿啊,他没来,没来我这儿。”

这个被称为廖主任的男人哭笑不得,拿眼睛瞄了一下坐一边不知所措的杜程远,又大声喊道:“我不是说我们家小四,是说我上一回跟你提起的事儿,是房子的事儿!”

“对,对,”苏伯点头:“就是老方家的小四,那孩子太调皮了,跟你们家小四儿没法比。”

廖主任嘀咕了一句:“这老头糊涂了,连人话都听不出来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到杜程远身上:“你是他的什么人?”从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上,杜程远猜测他多半是个居委会的小头目,这种人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是招惹不得的,就探了一下身,说道:“我是苏伯的亲戚,过来看一下苏伯。”廖主任立即警惕起来:“亲戚?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杜程远笑道:“你没见过,正常,我下乡插队十多年,这才刚刚回城。”廖主任哦了一声,又追问了杜程远几个问题,然后问道:“那个女孩呢?她哪儿去了?”这个廖主任一出现,冉冉就躲了起来,虽然不清楚冉冉为什么要躲,但杜程远这时候肯定是要保护她的,就说道:“她不在,你到底有什么事?”

廖主任嘀咕了一句:“跟你说不清楚。”又转向苏伯:“苏伯,居委会已经做了决定,你上面的房子,一定要腾出来,这是居委会的决定。我已经给你们重新找了地方,宽宽敞敞的,就在海拉尔路上。你们今天就得搬。”

苏伯听了,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你儿子和老方家小四在同一个班,不过你儿子的学习成绩比他好。”

廖主任冷冷一笑:“苏老伯啊,瞧你耳朵聋了多么不方便,连句人话都听不懂了。”说着话向外边招了招手,立即又从外边进来几个男人,廖主任吩咐道:“你们上去,把堆在上面楼道里的垃圾全都清理干净,今天这幢房子,是一定要腾出来不可的了。”

那几个男人答应了一声,迈步就要上楼梯,直到这时候杜程远才弄清楚这个廖主任所来何为,他立即站了起来:“你们等一等,廖主任,我问你,你凭什么要将苏老伯撵出去?”廖主任呆了一呆:“你说什么呢?谁撵他了?征用这幢房子,是居委会开会做出来的决定,什么地方多出来个你多管闲事?”听了廖主任的话,杜程远顿时兴奋起来,他当红卫兵的时候参加过的大辩论无计其数,最喜欢跟人斗心智,更何况他又在东北磨练十年,早已是今非昔比,别说一个廖主任,就是再来十个八个,无论是争吵还是动手打架,都不在他的话下。他当即上前一步,高声说道:“你少拿居委会来吓唬人,居委会算什么?不过是街道一级的群众组织,连党的基层组织都算不上,谁赋予你的权力强占别人的财产?谁给你的权力将苏老伯撵出自己的家门?你说,国家法律上哪一条哪一款给了你们这个权限?”

原来这个廖主任,是街道的一家小厂的财务部主任,文革期间进的城,这几年来乡下的饭吃不饱,许多亲戚都来投奔他,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原本就差,再来这么多人,挤得他住的那间狭小的鸽子笼几无落脚之地。于是廖主任就考虑着是不是找个地方安置自己的亲戚,就骑着自行车到处寻找,来到了苏伯家的门口,惊讶的发现这么一幢大洋房里居然只住着一个老头,还有一个见人就怕得躲起来的小姑娘。廖主任心里纳闷,一打听,才知道这个老头解放前是个大资本家,文革期间长期接受群众监督劳动。廖主任政策水平不高,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阶级敌人居然还会住这么一大幢房子,于是就进来问一问老头,能不能借他几间房子暂时先安置一下。

却不知打这幢房子主意的人,廖主任早就不是第一个,苏老伯连同冉冉曾被驱逐出去几次,后来都因为市政府的过问,国家对民族资本家是有政策的,爱国资本家的财产大多是采用赎买的方式,除非是战时体制启动,否则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侵扰。国家政策是这个样子规定的,但“革命群众”一般是搞不懂这些的,只知道“对待敌人要象秋风扫落叶那样无情”,这就导致了苏伯和冉冉备受侵扰,无奈之下,苏老伯和冉冉用垃圾充塞了楼上,再有人过来要将他扫地出门的话,苏伯就装聋作哑,如果对方动手,他就装做心脏病发作,装死,总之,凡是能想出来的招术苏伯全都用过了,不这么办,他就无法保护自己。

这个在旧上海滩时代大名鼎鼎的苏竹轩,到得老来竟然只能依靠装疯卖傻保护自己,可知虎落平原,龙落浅滩的话,是有其道理的。

而廖主任最初来的时候,还是有礼有节,甚至还拎了两块钱的点心来,但苏伯一味的装聋子,终于让他的耐性失去了,今天要动硬的。看廖主任发作了,凭经验,苏伯知道这一关不好过,立即全身颤抖起来,装病装死,往沙发上一躺。却不想杜程远和廖主任都是最热爱大辨论的,一吵起来浑然忘我,根本没人顾上看他一眼,只见廖主任跳脚大叫道:“这个老头是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大资本家,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替剥削阶级张目,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杜程远反唇相讥:“拜托,廖主任,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了,文革已经全盘否定了,你还念着老黄历呢?不灵了。”廖主任语塞:“你管灵不灵呢,这是我和他的事,你管不着。”杜程远正色道:“廖主任,你还真说错了,别的事这管不着,这事正好归我管。”廖主任吃了一惊,再仔细的打量杜程远,见他满脸正气,声势夺人,不由得怯了三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杜程远就等着他来问这句话,当即转身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张报纸,他把这张报纸带来,是想给苏伯看的,没想到苏老头一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始终没有机会拿出来,现在他终于如愿了,把报纸往前一递:“你自己看。”

廖主任狐疑的拿眼睛看着杜程远,仔细一看报纸,原来是法国友好客人在我市居民杜程远家里做客的新闻报道,那么据此可断,眼前这个人能够上得了报纸,那官小不了。廖主任一下子不吭气了。

见对方服了软,杜程远把忐忑不安的心情收起,声色俱厉的训斥道:“廖主任,你大小也算是个主任了,连国家对待民族资本家的政策都不了解吗?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你这是带头破坏党的政策,你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吗?我现在只要给公安局打一个电话,就没你好!”训得廖主任一个劲的翻白眼,他带来的几个亲戚见势头不对,把杜程远说的话当了真,害怕他真让公安局把廖主任抓起来,急忙过来低声下气的打圆场:“不要生气了,这是个误会,其实我们也不是要撵老头出门,我们只不过想借几个房间住一下,领导你们看我们家里这么多的人……这个困难领导你一定要替我们考虑呀。”

苏伯装了半天的死,见没人理会他,觉得没趣,就竖起耳朵听杜程远说话,那番话听在他的心里,让他恻然落泪,又听廖主任的亲戚这么说话,忍不住开口道:“借房子有你们这么借的吗?象你们这样横行霸道不讲道理,那社会规则不全都乱了套?”廖主任大为诧异:“咿,你不是听不见的吗?”杜程远勃然大怒:“爱听见听不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的了?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廖主任面子下不来,硬顶了一句:“你不客气又能怎么样?”杜程远冲过去就是一脚,廖主任想不到这个“领导”居然真的会动手打人,惊叫一声,掉头就跑。

赶跑了廖主任一行,杜程远气愤愤的回来,自己点了支烟,抬头忽见苏伯不快的眼神,急忙把烟掐灭,嘀咕了一句:“苏伯你别怕,明天我找几个朋友来帮你清理一下,谁要是再来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苏伯垂下头,身体突然瑟瑟颤抖起来:“杜台铭,你听说过跳蚤没有?”

杜程远急忙解释道:“杜台铭是我父亲,我是他的儿子杜程远。”

苏伯噢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先别说,你真的比你父亲强多了,强得太多了,台铭有后啊。”

杜程远笑道:“苏伯宽心吧,象刚才来的这几个无赖,我见得多了,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让步,他就越是得寸进尺,你揍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苏伯点头:“这个道理,我比你要清楚得多啊,孩子,可是你知道跳蚤吗?跳蚤的弹跳能力是最强的,能够跳出超过它身体几百倍的高度,可是你要是把跳蚤放进盒子里,上面盖一只透明的玻璃盖,跳蚤跳啊跳,总是跳不出去,慢慢的,它就丧失了跳跃的功能,那怕是你把玻璃盖拿掉了,它也已不会再跳了。我们啊,这些过了气的老头,就是这样一些可怜的跳蚤啊。”

杜程远急忙安慰道:“苏伯你别灰心,现在改革开放了,咱们啊,可以随便跳了,放心吧苏伯,咱们会跳得比以前更高。”说完这句话,他自己琢磨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苏伯你看我,把咱们都当成跳蚤了。”

苏伯也高兴得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他一边说道:“孩子,看了你刚才的情况,我对你重新做了评估,你那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一种王者之气,一个人要想成就一番事业,这种王者之气是不可少的,当年这种王者之气,我只在杜月竹先生身上看到过,连卢长光都差了许多,今天居然在你身上见到,孩子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啊。”说着,苏伯失声的呜咽起来。杜程远急忙上前扶住他:“苏伯你老千万别激动,身体要紧。”

苏伯慢慢推开杜程远:“孩子,我没事,没事的,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要考虑一下,怎么样帮助你,孩子啊,你身上这种王者之气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三代人的梦想,可就落到你的身上了,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杜程远嘀咕了一声:“哪有什么王者之气,就是个打架吗。”见苏伯眉毛一立,急忙赔笑道:“苏伯说得对,说得对,那我先回去了,冉冉呢?她不在你身边,我放心不下。”

苏伯道:“冉冉这孩子怕见生人,躲起来了,你喊一声她就会下来。她小时候受过的欺负太多了,将来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她。”

杜程远道:“那是那是。”仰头冲楼上喊了一声:“冉冉。”不一会儿,冉冉那张担惊受怕的脸从楼上悄悄的探了出来,杜程远向她招手道:“冉冉,别害怕,没事了,大哥替你把那几个家伙都赶走了,明天我还要带几个人来替你清理一下家,顺便警告警告刚才那个家伙,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冉冉一步步的走下楼来,看了看四周,飞跑到苏伯面前,一条腿跪下,把头伏在老人的手掌上。看到这副凄然的惨样,杜程远叹息一声,这才出门离开。

到家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杜程远正要掏钥匙开门,伸手一摸,却发现门上的锁已经开了,他吃了一惊,悄悄打开门进去,一进门,失脚踩在一双高跟鞋上,原来是小黄来。

小黄等了他整整一晚上,做好的饭菜一直放在桌子上,上面罩着一个盖子,她自己却坐在椅子上,因为过度疲累,不知不觉睡着了。杜程远进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羞涩的睁开眼睛:“阿程,去什么地方了?让我担了一晚上的心。”

“去了一个以前的朋友家,”杜程远应付了一句,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小黄,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孩子身上那种茵蕴如兰的浓郁气质,乌黑的短发,白净的皮肤,透着几分娇羞的面容,看他呆呆的盯着她看个不停,小黄局促不安的撩了一下头发:“阿程,你干嘛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杜程远唔唔两声,急忙把目光移开,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冉冉,那个可怜的黑暗精灵。见她不作声了,小黄催促道:“阿程,你吃了饭没有?没吃先吃饭吧,回来的这么晚,哼。”杜程远道:“吃过了,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好象瘦了。”小黄的肩膀抽搐了一下:“阿程,可能以后我就会天天给你在家里做饭了,再也不会加班了。”杜程远哦了一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小黄幽幽叹息一声:“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么几个人你争我斗的。”

杜程远眉毛扬了一扬,没说话,他和小黄同在一家工厂,何尝不知道企业内部的攻讦是何等的激烈,政治斗争是社会组织系统得以良性运转的不二法门,杜程远对此深有感触,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只要是涉及到利益争夺,政治斗争就不可避免。因为小黄是老厂长力主提拨的,老厂长的政治对手就将她视为主要的攻讦目标,抓住她和杜程远的关系大做文章,这件事前段时间曾经压了下去,最近不知怎么又被人提了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将小黄免职。并不是小黄对他们造成了什么威胁,而是要削弱老厂长的势力,而老厂长正面临退休,自保已是不暇,强大的压力一下子加到了小黄的头上,令她心力交瘁。

看到小黄这副样子,杜程远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过,这个事说起来杂缠不清,都怪小黄耳根子太软,答应了以前男朋友的非份要求,但如果不是小黄去派出所不惜自污保护他,情况就会截然不同。激愤之下,他走上前,把小黄抱在怀里:“别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家天生就不是政治动物,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你等我替你挣到大钱,把你养在家里算了。”小黄听了,把头伏在他的肩头,忍不住落下泪来,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打杜程远的后背:“都怪你,都怪你。”打得杜程远满脸苦相,心想明明是怪你吗,怎么把事情全推到我头上来了?女人这种动物,真是不讲道理,不过他也明白,要是讲道理的话,女人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第二天一早,杜程远找到他以前插队的几个知青朋友,又去厂子里叫了几个要好的同事,跟办公室打招呼了借了一辆卡车,十几个人轰隆隆的来到苏伯家。苏伯饱受了四十年的惊吓,一瞧这架式,还以为又搞大批判了呢,立即躺下装死,幸好冉冉眼尖,一眼看到了杜程远,急不可耐的冲了出来:“阿程哥,阿程哥。”杜程远叫了声冉冉,顺手搂住她的肩膀,带她一起进了房间,苏伯见他带这许多人来,急忙在沙发上坐直,恢复了四十年前的威严。

杜程远道:“苏伯,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我带他们来帮你清理一下楼上的杂物,放心好了苏伯,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来闹事的,一会儿我带几个人去那个姓廖的家,教训教训他。”

大家开始上楼清理垃圾,这些楼道里的废物都是苏伯带着冉冉花了几十年的功夫一点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目的就是想保护自己不受别人的侵扰,虽然如此,但苏伯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些垃圾虽然古怪却都不脏,只是几十年来积淤了过多的灰尘,纷纷扬扬之间让人透不过气来。看到这种情形,冉冉捏着鼻子跑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给大家带来了一叠子口罩,杜程远接过来夸了一句:“冉冉妹妹真乖。”冉冉特别爱听杜程远夸她的话,听了之后兴奋不已:“阿程哥,要不要先替大家准备午饭?”杜程远一挥手:“不用了,你带我去那个姓廖的家,看你阿程哥怎么教训他。”

冉冉听了有些害怕,她害怕所有的陌生人,他们对她及其家人的伤害给她留下了一生的阴影。但她对杜程远有信心,答应了一声,然后杜程远叫上两个老知青,先到客厅里一人换了身没警号的警服,出门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这才大摇大摆的找到廖主任的家里,廖主任一家拥挤在一间狭小的鸽笼里,十几平米的狭小地方挤得风雨不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这情形大出杜程远之料,怪不得廖主任要去抢苏老伯的房宅,竟然是个没办法的事情。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两个朋友却已经板起面孔: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上海的?跟这户人家是什么关系?在派出所办了临时户口没有?对廖家人进行起调查来。

廖家人都是从乡下来的,自认为矮人三分,尤其看到对方身穿警服,更害怕言语不慎引来专政之虞,一家人老老实实的龟缩在墙角,有问必答,不敢疏忽。几个人耍了一通威风,自觉没趣,知道象这种人家也只不过是看苏伯好欺负而已,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再也不会有胆子来打扰了,就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他们找了家饭庄订下午饭,然后再回来对楼道里的垃圾进行清理,不出杜程远所料,整整清理出来一卡车的垃圾,废旧机械纸壳桌腿,千奇百怪无有不全,就是找不到一件能够有用的,垃圾上了车后,驶到了附近的一家废品收购站,居然卖了两百多块钱。

楼道清理出来之后,冉冉拉着杜程远的手去里边的房间里看一看,被这满楼道的垃圾遮蔽住的是三间房间,一间是冉冉的卧室,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被褥,墙上挂着一幅她四岁的时候过生日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冉冉穿着雪白的裙装,头上扎着一朵红花,正坐在一个削瘦的男人怀里吹蛋糕上的蜡烛。不用问,这个男人就是冉冉的父亲了。冉冉告诉他,她父亲是老上海法国银社的高级经理,后来追随苏伯,所以临死之前,把她托付了苏伯。

除了这间卧室,另一间是冉冉的琴房,一只老式钢琴已经年久失修,冉冉说:她很小的时候,调琴师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帮她调琴,后来文化大革命爆发,调琴师被红卫兵活活打死,这架钢琴,从此就再也没有发出它那美妙的声音。父亲去世之后,她来苏伯家,只带了这具钢琴,这是她在世界上的最爱。说着话冉冉走过去,说道:“阿程哥,我好感激你,我要替你弹一曲谢谢你,你一定要听的。”杜程远连连点头:“好,好,冉冉妹妹替我弹琴,我一定洗耳恭听。”说完在脚凳上坐了下来,就见冉冉雪白纤细的十指在黑白两色的钢琴键上划过,一曲《少女的祈祷》宛如风中的花辨轻然飘落于水面之上,令得杜程远心醉神迷,不能自己。

弹过了琴,冉冉又带杜程远来到了书房,那高大的书架让杜程远欣喜若狂,他扑到书架前,手指从一本本发黄的书上摸过。在他生命中求知欲望最为强烈的阶段,却被送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大荒插队下乡,而他回上海之后,所能够找得到的书籍又极为有限,借到手的书大多数都因为翻看过的人太多而已经卷角缺页,手抄本是他们这一代人汲取营养的唯一途径,现在突然看到如此多的书排列在一起,那种兴奋和震撼,是无法形容的。

恋恋不舍的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冉冉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央求道:“阿程哥,你跟苏伯说一下,也搬这里来住吧,还可以天天看书,多好啊。”杜程远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吃饭的时候跟苏伯求个情,看苏伯愿不愿意答应。”

等到他把朋友们都送走,跟苏伯提起这个要求的时候,苏伯道:“你可以搬过来,但是,你的作息时间,还有你应该看的书,必须由我来替你安排,你要自己乱看可不行。”杜程远知道苏伯是想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传授给他,心里感动不已,当即答应了下来。饭后三人回到苏宅,由苏伯指挥,替杜程远在一楼收拾出来一间宽敞的屋子,然后杜程远一头钻进书房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

杜程远钻进书房里整整四天,冉冉定时的把他的饭送进去,他含糊不清的说了声谢谢,抓起食物狼吞虎咽的吃着,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书本。

他们这一代人,在知识上的饥饿太久了,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他一口气把自己以前最想看却看不到的几十本小说读完,这才想起苏伯的吩咐,满心不情愿的离开书房,等待着苏伯对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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