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自尊如果长期遭受踏践,会沦落到什么地步?苏伯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个担惊受怕的老人,在邪恶与残暴面前,他几乎缺乏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自己的能力,装病装死,装聋作哑,是他能够找到的唯一办法。尤其是他在那个无拳无勇的乡下人廖主任面前的猥琐表现,让人无法相信这个没出息的老头年轻时也曾有过辉煌的经历,血性方刚的杜程远最初对他的这种无奈表示了极大的不解和蔑视,甚至怀疑苏老头的讲述中夸张成份过重。他不知道的是,长达四十年的不停批斗与折磨,已经把老人的自尊剥夺殆尽,人格践踏无余,想办法生存下去,成为了老人在这种极端情形下的最高目标。
就是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的体内却燃烧着不可思议的智慧与生命,他教导了杜程远一种方法,使得杜程远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内迅速的掌握了从高中到大学的十几门课程,这种方法是如此的令人惊讶,如果不是他亲身以历,杜程远是绝不会相信的。
苏伯的教学方法新奇而独特,他不是按部就班,不是按章就节,而是提纲挈领,从知识体系的高度对书本上的知识进行全面概括。
苏伯说:“阿程,你知道孔子吗?”杜程远回答:“知道,不就是那个老是想着复辟的孔老二吗。”苏伯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别听广播里瞎说,如果你了解到孔子那怕只是一点点事实,你就会对至圣先师的智慧肃然起敬。孔子的智慧,是我们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曾经有一次,孔子的弟子颜回问孔子:老师,你怎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呢?孔子回答说:颜回啊,世界上的知识种类是如此的繁杂,如果一个人一样一样的去学习,终其一生也不到多少,而我与别人不同,我是生而知之的。那么什么叫生而知之呢?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吗?错,接着孔子对生而知之做了理性的诠释,他说:我是把握了事物之间的内在规律,所以就能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是杜程远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尊敬的口吻谈到孔子,在此之前,他对儒学的理解很简单,一直认为孔老二不过是一个丧家犬,现在他才知道,孔子的儒学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是何等的深远。苏伯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阿程,你听好了,现在我就把孔子所说的这个事物的内在规律教导给你,但是啊,我也只是知道一点点的皮毛,孔圣人的智慧,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深,又岂是你我凡夫俗子所能望其背颈?不过呢,只是我教给你的这一点点皮毛,已经足够让你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了,而别的人,或许他苦学一生,也比不了你集中精力几个小时的思考所获更多。”
苏伯说:“任何理论知识体系,说到底都只是一个假说,是用来解释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所以任何知识体系都有它的一个适用范围,超出了这个范围,正确就变成了荒谬,永远也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什么理论,就算是真的有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知识的话,拿到宇宙之间,一样会失去它的有效性。因此,所有的知识体系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都有着做为知识体系的最基本特征,这个特征是什么呢?就是在公理基础之上的逻辑推演。”
苏伯说:“所谓公理,说明白了就是公认的道理,说得更清楚些,就是大家都认同的一个基础。所有的知识体系,都是依据一个或几个公理经过不停的逻辑推导出来的结论,比如说你一看学头痛的平面几何,它的一个重要公理就是两条平行直线不相交,什么叫不相交?两条平行直线,伸长一米不会相交,伸长一百米仍然不会相交,伸长一万公里还是不相交。如果你不肯承认这个,认为两条平行直线会相交,那么我恭喜你,你又提出了一门新的知识体系,这就是非欧几何。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平面几何中的所有定理结论,都是依据这一公理推导出来的,说得更明白些,只要你承认两条平行直线不相交,那么,在任何情况下,你都可以推演出一套欧几里德几何的知识体系,这一推演过程,不会因人而异,也不会因为情况的变化而改变。”
苏伯一席话,让杜程远如梦方醒,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着笔在纸上不停的推导着,连冉冉进来叫他吃饭都听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后,他再打开以前最让他头痛的平面几何,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掌握了这本书的全部知识。
这只是一个开始。
高屋建瓴的掌握了知识体系的学习方法之后,杜程远的知识积累突飞猛进,已经很难再有什么独立研究的思想能够让他为难的了。
这段时间他就住在苏伯的家里,当他看书学习的时候,冉冉就坐在一边,双手托着腮看着他,有时候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就象在看她一件最喜欢的新玩具一样。等杜程远看书看得累了,她就拉着杜程远的手,悄悄的躲过苏伯的目光,跑到楼上她的琴房弹琴给他听,或者是换上自己的舞裙和舞鞋跳舞给他看。这个女孩子简直就是音乐的精灵,五线谱赋了她对自己生命的全新解读模式,她的许多舞蹈动作都是自己无师自通创造出来的,曼妙的舞姿总是看得杜程远如醉如痴。
有时候苏伯睡着了,杜程远就用自行车带着冉冉跑出去玩,冉冉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公园,湖光天色放飞了少女快乐的心情,她在公园的花径上飞奔着,敏捷的身形就象是一只美丽的小鹿。那时候她的美丽的带有一股清泉般的澄澈,总是引来路边行人的惊讶回顾,在以前,冉冉非常害怕这种目光,因为这预示着邪恶的侵扰与恶毒的伤害,但是现在不同了,在杜程远身边,她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温暖与安全。
冉冉告诉他,在她四岁的时候刚刚懂事,过完生日的那一天,一群人冲进了他的家门,对他的父母进行残酷的凌辱与批斗,她也从一个快乐的小公主跌落到了备受小朋友欺凌的境地,从那以后,她就形成了严重的自闭性格,不喜欢见到生人,害怕听到陌生的声音,这种情况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后来卢长光伯伯去她的家里,见到她见人惊惧的样子,就说:“这个孩子这样下去不行的,会得病的,要不让她去我家里住一段时间?我家里人多杂乱,也热闹。”卢家、苏家与冉冉一家是至交,父亲就把冉冉送到了卢伯伯的家里。
卢伯家里果然象卢伯说过的那样,人多热闹,在他那幢小洋楼里,挤进了二十多户人家,都是卢伯的亲戚,冉冉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一个叫亚兵的孩子,他与卢长光家的关系是表姑舅,但因为关系太远疏理不清,索性就稀哩糊涂的管卢长光叫爷爷,卢伯最喜欢的就是亚兵,因为他聪明,人长得也秀气。
可是冉冉却说,这个亚兵虽然聪明伶俐,深得卢伯的欢心,心术却不正,他只比冉冉大六岁,但在孩子们之间,六岁的差距就意味着权威与服从,亚兵把这些弟弟妹妹们带到外边做游戏,经常用皮带狠狠的抽他们,冉冉就曾经挨过几次皮带,可是因为亚兵受宠,却谁也不敢说出来。冉冉在卢伯家里呆了一年,虽然饱受亚兵和其它小朋友们的欺负,但毕竟是在群体中生活,快乐的时候总是多于悒郁的时候,所以她的自闭性格改变了不少。一年后父亲将她接回了家,但到十五岁的那一年,因为卢伯生病,想见一见她,父亲又把她送到了卢伯的家里。
卢伯的病,就是让这个亚兵给气出来的,他在外边交了一伙不三不四的朋友,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卢伯要求亚兵的父母管教一下他,却遭到了白眼。十几年过去了,当初因为得到卢伯的允许住进这幢洋房而感激涕零的亲戚们,如今已经鹊占鸩巢,反客为主了。尤其是孩子们长大了,然而,这却是喝狼奶长大的一代人,他们非但不念及卢伯收容抚养他们的恩德,反而对卢伯极为仇视,先后有十几次,卢伯被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带人冲进家门,给卢伯戴上高帽子拖出去游街批斗,原来的亲戚有的搬走了,搬走之前却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房子卖掉,新搬进来的人越来越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幢小洋楼拥有了自己的居委会,所有的人都警惕的盯着卢伯的一举一动,轮流监视他的起居,上面不管有什么精神下来总是要揪出卢伯来批斗一番。这种情况让卢伯懊恼不已,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心软让亲戚们住进来。正因为接受了卢伯的教训,所以苏伯只要有一线可能,就坚决不允许外人入住自己的房宅,唯恐尾大不掉,反客为主,落得了卢长光一样凄惨的下场。
冉冉说,卢伯是让亚兵故意活活气死的。而亚兵之所以要气死卢伯,是因为他看中了卢伯的房间,想搬进去住,而卢伯却不肯,于是亚兵就起了坏主意。
亚兵的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他们住的房间是两间,小时候他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到了他二十一岁左右的时候,姐姐也已经成家了,嫁了一个清洁工,也住了进来并占用了一间房,这样亚兵就只能在外边打地铺,和父亲母亲住在一起,所以亚兵就把主意打到了卢伯的那一家房上。他去找过卢伯,花言巧语的想哄骗卢伯搬走,最好搬到街头露天才好。对这个无理的要求,卢伯当然不肯答应,于是亚兵就从外边找来一群人,把一只高音嗽叭架在卢伯的床头,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吵着他,卢伯已是衰配残年,怎么禁得住如此的折磨与羞辱?一气之下就病倒了。
在卢伯弥留之际,冉冉跟着父亲、苏伯一起去看望他,这位当年在旧上海曾经令日本人羞恼成怒恨之入骨的老人,却在自己亲手抱大的下一代的邪恶面前没有丝毫的抗拒能力,他躺在榻上,浑身上下因为好久没有洗澡而散发着老年人特有的体臭,黯淡无神的目光茫然的看着虚空,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斗志与智慧仍然在闪光,但在这里,在冉冉的眼前,他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需要人们救助的老人,但是没有人同情他,除了当年与他一起战斗过的知交老友。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枯掌无力的颤抖着,涎水顺着肮脏的胡子淌在枕边,除了身体偶尔颤动一下,他身体内部的活力已经散尽,一代风华,英雄往事,俱成尘烟。只有那只高音嗽叭,仍然发出尖利的口号声。
没错,他们错误的踏入了一个口号至上的时代。
卢伯被那尖利的高音嗽叭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卢伯的尸体还没有搬出去,亚兵就迫不及待的冲进来抢占住房,苏伯想劝阻他,却挨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突然之间亚兵看到了冉冉,他的目光顿时露出贪婪的觊觎之色,向着冉冉走了过来:“冉冉,还记得我吧?”他嘻皮笑脸的说道:“我就是你亚兵哥啊,你小时候我带着你玩过的。”冉冉畏怯的代下头,小声的说了句:“记得。”她怎么会忘记?怎么会忘记那皮带的抽打与凌辱?
亚兵绕着冉冉走了两圈,象只野兽一样急切的舐舔着自己的嘴唇:“冉冉,你长大了,真好,走,我带你出去玩玩。”冉冉急忙躲开他,说了声:“不,我要陪着卢伯。”亚兵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霍冉冉同志,我必须要提醒你,虽然你出生在剥削阶级的家庭里,但出身不能由自己选择,可道路是由你自己挑选的,你跟这些剥削劳动人民的资本家在一起,是不肯回到革命的正确道路上来了,是不是?”冉冉害怕极了,不敢回答,只是不停的流泪哭泣,亚兵又狼一样的吼了几句,就悻悻的出去了。
冉冉回到家后不久,亚兵居然又带着人追上门来了:“冉冉,你是坚持做资本家的孝子贤孙,还是反戈一击,重新做人,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冉冉只好应声道:“我要反戈一击,重新做人。”亚兵满意的点点头,把一只高帽子交到冉冉的手上:“拿着它,给大资本家霍佐华戴上,你要亲自押着他去游街,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回到了革命的队伍中来。”冉冉不敢反抗,淌着眼泪接过白纸糊的高帽,走向她至亲至爱的父亲,父亲似乎知道在劫难逃,不吭不响的垂下了头,想用自己的屈辱换回女儿的安全。可是冉冉眼看着父亲那颗花白的头,却怎么也下不下手,突然之间她长恸一声,抛下高帽逃了出去。亚兵随后追了出来,可是冉冉疯狂的奔跑着,她跑得那样的快,恨不得立即逃离这非人间的地狱,亚兵和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竟然没有追上她。
她一口气逃到苏伯的家里,钻进苏伯的怀里放声恸哭起来,苏伯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怜惜的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从这一天起,她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家。而她的父亲,在当天被亚兵带走,批斗后回家的途中一头栽倒,就此辞别人世。卢伯和父亲的双双惨死,使得冉冉对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这不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在天国,在梦里。
她将自己牢牢的封闭了起来,不只是用垃圾杂物填充了通往她的房间的过道,连同她的心,也一起严密的封了起来。从此这一老一少幽居孤宅,与这荒谬的世界从此隔膜,如果不是杜程远的来到,她的花月青春,终将为孤寂与黑暗所吞没,终其一生,也难见天日。
冉冉的遭遇,让杜程远更是增添了对这个女孩子的怜惜之情,将她拥在怀中,杜程远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叫亚兵的坏东西,现在在什么地方?”冉冉呆了一下,说道:“听苏伯说,他在武斗中打死了人,被判了死刑了。”杜程远噢了一声,心里感觉有点失落,不由自主的把冉冉搂得更紧了,正象苏伯所说的,这个饱受苦难的女孩子,她需要一个宽广的胸怀保护她。如果能够的话,他愿意付诸自己的一生一世,让冉冉永远保持她那甜美的笑靥。
感受到他那胸怀的热力幅射,冉冉把抱住他的双手搂得更紧些,对着他露出了甜美而凄恻的微笑,然后合上了眼睛。她那红润的唇角一如午夜绽放的玫瑰,于娇艳中透射着醉人的幽香,杜程远情不自禁的把他的唇凑过去,感受到他的激情与动作,冉冉把他抱住更紧切。
这是怜惜的一吻,充满关爱的一吻,但却决非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情春少女的承诺,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杜程远比冉冉年长十岁不止,他痛惜这个女孩子,一如痛惜自已那失散多年的妹妹。
很难说这种想法有什么自欺欺人之处,杜程远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有一个问题被他有意的忽略了,他是现实中的人,知道关怀与爱情不同,爱情那种东西是一种昂贵的生命消费,就如他和小黄,他们为了这份情感耗尽了如此之多的生命,恩恩怨怨牵扯在一起,已经很难再分开了。而冉冉则不然,她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生活在少女编织的美梦之中,早在锦雪园接待那个法国客人的时候,她就对这个如父兄般慈爱的男人产生了兴趣,理由说起来很简单,她不相信别的人,却因为前代人之间的关系而无端的信赖杜程远。最初她一心以为那个假扮杜程远妻子的漂亮女人真的是杜程远的妻子,后来无意中得知真相,久为孤寂所折磨的少女那颗心立即弥漫起了活力,她相信小说中所描写的爱情同样会发生在她的身上,相信自己的梦而拒绝现实。
爱情降临了,对所有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来说,这多半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情,离群索居的冉冉更没有理由例外。
想象中的情爱滋润令得冉冉美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她象小鸟一样的欢快的歌唱着,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这副光景看在杜程远的眼里,他知道自己闯了祸,这一吻实在是太不慎重,太不应该了,当冉冉飞跑进树丛中去捉一只彩蝶的时候,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为刚才的失态懊悔不迭。现在他不能再为自己寻找借口了,他喜欢冉冉,这是件正常的事情,可是……可是,小黄怎么办?
糟糕的事情远比他预期的还要快,当他们手牵着手回到苏伯的老宅时,苏伯用忧虑的目光看着这一切,说道:“冉冉,你去吴婶那里,跟她说一下下个月的牛奶我们再多订一瓶。”冉冉答应了一声,飞跑上楼换了身格布长裙,临出门时叫了声阿程哥,这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然后杜程远坐下来,正想对苏伯解释一句什么,苏伯却已经开口了:“阿程,那个姓黄的女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啊——”杜程远目瞪口呆的望着苏伯:“苏伯,你怎么知道她?”
苏伯砰的一拳砸在茶几上:“阿程,你别以为我老糊涂了,就可以任你欺任你骗了,哼,你那点心眼,还不够在我面前玩的。”
杜程远慌了神,急忙站起来:“苏伯,我没有在你面前玩心眼,真的没有。”
“还说没有?”苏伯气得浑身颤抖,怒视着杜程远:“没有,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还骗我说你没有结婚。”
杜程远难堪的低下头:“苏伯,我确实是没有结婚……”话未说完,苏伯已是怒不可竭,抬脚踢翻了茶几,戟指杜程远的鼻尖:“撒谎,撒谎,你还敢跟我撒谎!”杜程远急了,猛一跺脚:“苏伯,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敢说什么,可我确实没有骗过你,更没有结婚,这话要是有一点虚假,让我不得好死!”苏伯怒气冲冲的上前一步:“那你说,你和那个姓黄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杜程远满脸苦相:“对象呗,还能是什么关系。”苏伯哼了一声:“那还不是一样!”明明知道对象跟夫妻不一样,可杜程远不敢再辨,生怕惹火了这老头把他轰出门去,这些日子以来老头好象喝了青春剂,居然越来越精神,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再加上他那过人的智慧,让杜程远没有半点勇气敢和他抗争,只是自认晦气,点着头应和道:“是一样,您老说一样就一样。”
苏伯又哼了一声,坐了下来,审问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对象,为什么还要欺骗冉冉?你知道不知道冉冉她父亲把她托付给我的时候说过什么?你居然敢欺骗她?”
杜程远还要解释,苏老头已经象只发怒的狮子一样咆哮起来:“杜程远,我警告你别试图在我面前卖弄你那一点点心计,你看冉冉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你敢否认你曾经对她有过喜欢的表示吗?哼,不要以为别人都是瞎子!”
被苏伯一语叫破,杜程远软了下来,低声说道:“苏伯,你怪我是对的,说句实话,我只是把冉冉当做一个可爱的小妹妹的,你瞧我们两个年龄差得这么多,怎么会把事情想到那一方面去呢?可是冉冉却可能是误会了,她毕竟还是不明白事理,我和她之间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就算我答应她,等着她再长几岁,不惜等待到我过了三十岁,可到时候她又有了新的想法,这种事苏伯见得比我多,不用我说也是明白的。”
“明白?”苏伯微微冷笑:“只怕冉冉的误会,是你刻意营造出来的吧?”
杜程远默然。老人不愧是洞察人性的生活大师,他对男人贪婪与不负责任了解的极为透彻,纵然杜程远有一万个借口替自己遮掩伪饰,但他毕竟是一个男人,有着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弱点,这是事实。
苏伯又吼了半天,才疲倦的挥了挥手:“你去,到西边第二个房间里,打开那只红木漆匣,里边有几张照片你给我拿过来。”杜程远急忙答应一声,抹一把头上的冷汗,小跑了出去,到了那间房子里按照苏伯的吩咐,找到三张照片,先自己偷偷的看了看,惊讶的发现这三张照片上,都是年轻时候的苏伯和女孩子的合影,不同的是,三个女孩子不是同一个人,她们都有着老上海那种妩媚的风情与纯净,但气质上各有千秋。一张照片上的女孩子年龄稍长,模样象是苏伯的姐姐,一只手挽着苏伯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一株紫罗兰。另一张照片上的女孩子清秀可人,楚楚可怜,小鸟一样依偎在苏伯的怀里,好象一刻也不肯分离。第三张照片上的女孩子有点象冉冉,目光纯净,充满梦想,坐在钢琴边的脚凳上,苏伯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满脸严肃的站在她身边。
这几张照片让杜程远讶然不解,想不到这个糟老头子年轻时居然这么花心,他心里满怀不敬的这样想着,拿着照片回到客厅,小心翼翼的放在苏伯面前。苏伯叹息一声,用颤抖的手指拈起第一张照片:“娟娟,快五十年过去了,你近来还好吗?”然后他抬起头,对杜程远说道:“她就是娟娟了,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她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是我的姐姐,我十岁的那一年,吵着要去洋学堂读书,家人答应了我,但在我出去念书之前,替我和娟娟表姐订了亲,姑表亲,亲连亲哪!娟娟是那种旧式的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有教养的女孩子,温柔,娴静,把委屈都咽进自己的肚子里,从小到大就没让我受一点点的委屈,总是照顾着我。”说到这里他落了泪,可怜善良人总无好报,娟娟一生都照料着我的父亲,从未有过一句的怨言,后来日本人轰炸汀洲,娟娟裹了小脚跑不动,就这么失散了,想来事到今天,她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是否还会怨恨我?”
慢慢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老人陷入了悲恸之中,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然后他又拿起第二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那个小鸟依人一样的女孩子说道:“这就是茱鹂了,她父亲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她性子柔惋,却是柔中有刚,家里给她说的婚事是一个老乡绅的儿子,一个整天沉湎于花街柳巷的鸦片鬼,她表面上应允下来,却趁一天夜晚剪短了长发,换了一身男装,独自一人来到了上海求学,她天生就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姑娘,象水一样浸染着别人,最初去法国的建议,还是她最先提出来的,在此之前我们曾有过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誓言,从没有一天怀疑过我们的真诚。我们是那样的眷恋,而我们之间的矛盾又是如此的不可调和,最终我还是让她失望了,劳燕分飞,是一个必然的结局,这时候再回想起来,怎么会不让人黯然神伤呢?”
慢慢的把照片推到一边,苏伯陷入了回忆之中:“记得当时,除了茱鹂,还有她最要好的一个女伴,叫华英,人如其名啊,英气勃发,常常令得男儿自惭形秽,然而奇怪的是,温婉的茱鹂热衷于政治,而华英却与我的想法相同,记得茱鹂被抓走的那一夜,那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夜晚啊,月亮隐藏在浓厚的云层里,风声掠过就好象无数怨魂野鬼在啼哭,遥远的地方有说不清楚的可怕声音传来,天边不时的划过一道神秘的弧光,那是上天在震怒,我和华英紧紧的抱在一起,身体颤抖得就象狂风中的落叶,就连老天爷都无法容忍这种感情上的背叛啊!”说到这里,老人再也说不下去了,身体颤抖着瘫倒在沙发上,杜程远急忙过去想搀扶住他,老人却突然推开他,目光狂热而迷乱,继续说道:“那是犹大的一夜,我和茱鹂最终不可能走到一起,但是背叛,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种罪恶,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原因,华英也无法再和我继续下去,否则,仅只是那沉重的道义之负,就足以将我们两人压跨。”
杜程远拿起第三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坐在钢琴边的女孩子,用目光望着老人,苏伯好象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心里,立即说道:“不,当然不,她不是华英,从一开始就不是。”
“从一开始就不是?”苏伯的奇异措辞方式,令得杜程远目瞪口呆,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女孩子,什么叫“从一开始就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对于他的疑问,苏伯只是抱以愠怒的一瞥,又陷入自己的回忆之中,不再理会他了。
那么苏伯的这一瞥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他明知故问而恼怒?还是认为这个事情原本是非常简单根本用不着多费唇舌来解释?杜程远糊涂了。
苏伯那嘶哑无力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华英,后来也从未是过,她就是她,怡如,她的父亲是旧上海的一个高官,据说年轻的时候曾经追随过孙中山先生,后来民国兵乱,起师护申,上海金业交易所的开业,得益于怡如和她父亲的大力支持。”
“那你最后娶了谁呢?”杜程远脱口冒出一句,问完之后就后悔了,经历了如此动荡的一生,与这个老人携手走过的伴侣已经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慰籍了,他们之间应该更多的是事情上的战友。出乎意料,苏伯只是瞪了他一眼:“我是在日本人攻入上海前夕结的婚,她的照片被红卫兵抄走烧掉了。”杜程远哦了一声,静听老人继续说下去,苏伯却是好长时间的静默,后来才含糊不清的解释了一句,似乎说出这句话来很不情愿的样子:“我太太是旧上海的一个小家碧玉,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再就是温莹娴静,我和她是在媒人说合下成亲的,成亲之前只见过她一面。”
杜程远大奇:“苏伯,你年轻的时候闯荡天下,追求自由不疾余力,怎么最后却……”
苏伯长叹一声,拄杖站了起来:“正因为我经过了太多,才知道积沉在生活深处的平静才是最重要的。”杜程远点了点头,揣摩着老人突然跟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的缘由,一边想,一边将老人搀进卧室,将他扶上了床。说了那许多的话,苏伯已经很是疲劳,他坐在床边,嘟囔了一句:“不要伤害冉冉,她还年轻,你没有资格伤害她。明白?”
杜程远急忙点头:“苏伯,我明白,我全都明白了。”
是的,他终于明白了,苏伯的情感历程,记载着一条鲜明的轨迹,那就是他的事业。正因为他是一个重视情感在生命中的沉重份量的男人,所以才会在晚年回忆起来的时候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他对杜程远讲这番话的原因,只是为了告诫这个年轻人,切莫重蹈他的覆辙,前车不远,来者可追,一旦情感与事业形成冲突,这就意味着悲剧的开始。虽然这番训诫来得有点晚,但对杜程远而言,却仍觉得有弥补的可能。
他站在床边一声不响的看着这个不同寻常的老人,直到苏伯昏昏睡去,他这才悄然离开,骑自行车回到了厂子。
一进办公楼,迎面正遇到当初替他张罗婚事的魏大姐:“小杜,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才来?还不快点过去看看,小黄找不到你人都快要疯了。”杜程远急忙问道:“魏大姐,出什么事了?”魏大姐指了指前面的布告栏:“你自己不会去看?”杜程远心里一紧,几步冲到布告栏前,抬眼是一张黄纸黑字:
布告:经上级研究决定,免去黄淑华的副厂长职务,保留团书记职务,享受副科级待遇。
原来是这么几天的功夫里,小黄最终还是在残酷的政治斗争败下阵来,被免职了。杜程远倒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仍然在想着苏伯,曾经有过那么多的优秀女性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最后他竟然选择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做妻子,这个对人性的洞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老人,他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呢?
在同事交头结耳之中,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小黄原来的副厂长办公室,里边坐着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这是新任的副厂长了,他傲慢的看着杜程远,问道:“什么事?”杜程远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掉头走开,去别处寻找小黄,后面魏大姐急忙追了上来:“这边,这边,她现在在这边办公。”顺着她的指点,杜程远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进一阴暗而庞大的办公室,这里是纺织厂历届政治斗争的失败者的最后流放地,工会、团委、妇联,计生等全部集中在这里,小黄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职工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仅从外表上看,被免职的事情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看到走过来的杜程远,她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线激动的火花,旋即恢复了矜持的神态:“阿程,你上班了?”
杜程远不回答,一直走到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跟我来,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小黄急忙摆脱开他:“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好了。”她不愿意走到大庭广众之下,那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的议论,已经把这个年轻姑娘的心灵压跨了。
“你既然不愿意走,那我就在这里说好了,”杜程远伸展开双臂,气势凌人的大声说道:“小黄,我亲爱的,我要向你求婚,嫁给我吧,我会一生一世的好好对待你,让你永远的快乐。”
杜程远的话,让办公室中的人呆怔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尖叫一声,霎时间所有的人都欢叫起来,热烈的鼓着掌。小黄的脸泛起了红晕,珠泪盈盈的垂下了头:“你还说呀,我还以为你……”下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她以为杜程远变了心,女性的直觉几乎让她接近了事实。
在众目睽睽之下,杜程远将小黄搂在怀里,轻声的笑道:“你以为什么?告诉你别胡思乱想,你要记住一件事,人不管走出多远,总是要回家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苏伯珍藏着的那几幅照片,他和妻子的照片被抄走,这几张却仍然完好的保存着,可知在苏伯的心里,那曾经的情感历程与最终的选择是何等的令他刻骨铭心。
生命就是这样,在痛苦的煎熬之中汲取智慧而成长,虽然残酷,却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