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杜程远和小黄成婚的消息,苏伯拄着杖站在门口琢磨了好久,他弄不清杜程远是怎么理解他那天所说过的话,事实上,那一天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讲起了那陈年旧事,连他自己都把握不准。不过他清楚一件事,一个聪明人,会把外界环境的任何形式的变化与刺激理解成良性的推动信号,简单说来一句话,有能力的人,总是庆幸自己的好运,而缺乏能力对自己的行为失之把握的人,则总是不停的抱怨自己时运不济。
就是这么简单,杜程远把苏伯的讲述理解成为了对他的支持,这让苏伯有苦说不出,只好继续装聋作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当冉冉问起阿程哥这几天怎么不来了的时候,他就含糊其辞,能遮掩过去就遮掩过去。
杜程远的婚事办得极为简朴,他对小黄说:“我有条件把这个大喜的日子办得更热闹些,可是我不想,因为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牵扯我过多的精力,你既然嫁给我,相中的是我这个人,就应该在这方面支持我。”出嫁是女孩子一生的大事,小黄虽然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可还是答应了他。就这样,他们在一家饭馆里订了十几桌,给自己的朋友们发了邀请函,庆祝过后还是用他的自行车将小黄驼回家,家里除了添置了一件梳妆台,两个新衣柜和两个红色的用来放衣服的大皮箱之外,再也没多买一件电器。
新婚之夜过后,杜程远换了身新衣服,兜里揣了一把喜糖,骑自行车去了苏伯家,一见到他,冉冉飞奔出来,上前抱住了他:“阿程哥,你跑到哪里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害我替你担心。”杜程远慈爱的拍了拍冉冉的后背:“乖,这几天苏伯他老人家还好吧。”冉冉回答:“还好,就是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杜程远心里一惊,冉冉离群索居久了,比一般的女孩子更为敏感,怎样把他结婚的事情告诉她,是件费琢磨的事情。
进厅房问候过苏伯过后,冉冉拉着他上了楼,把他推到座位上,先给他弹了一支自己刚刚谱出来的钢琴曲,曲乐悠扬快乐,充满了少女天真的想象与暇思,杜程远却有点心不定:“冉冉,有个事……”他刚刚开了口,冉冉却对他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先不要出声,然后她做了个鬼脸,让杜程远等在这里,跑进了另一个房间。
几分钟后,冉冉又出现了,杜程远一下子跳了起来,目瞪口呆。
冉冉穿着一袭雪白的婚纱,那应该是三十年代老上海的手工艺品,精致,典雅,华贵,把少女那出尘的纯情气质衬托到了极致。她穿着这件比市面上任何款式都要新潮的老古董,雪白的脸上泛起娇羞的红晕:“阿程哥,你看我这么穿漂亮吗?”
杜程远啊啊两声:“漂亮,漂亮,太漂亮了。”
冉冉脸色突然又红了起来,象是怕人听到,她小声的说了一句:“还有你的呢。”拉起杜程远的手进了她的卧室,打开一只雕镂着花卉图案的老式衣柜,露出里边几套保存得一尘不染的西装,黑色的领结,雪白的衬衫,还有三十年代的人物照片时专用的丝质白手套,冉冉把杜程远拉过来:“阿程哥,你试一试,试一试看你穿上合不合身。”
杜程远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伤害已成事实,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需要承担起残忍的责任来,用冷酷的现实打破少女那天真的梦境。“冉冉”他费力的咽了口唾沫,说道:“冉冉,我就不试了,今天我带你去我家里,我和你嫂子请你吃饭。”
冉冉诧异的望着他:“我嫂子?我没有嫂子的。”
“这个……”杜程远尴尬的笑了笑:“我好象以前跟你说起过的,她姓黄,你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冉冉后退一步,她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不解:“不,你没有,你自己说过的你没有结婚的,那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不是的,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没错没错,”杜程远把脸扭了过去:“那个女人不是的,是另外一个,嗯,另外一个。”
冉冉听得很是费解,问道:“那你到底有几个?”
杜程远被问得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能有几个?一个就够了,前天我们刚刚结的婚。她是一个好女孩,温柔娴静,人也长得漂亮,我们两人相处已经快两年了。”
“快两年了?”冉冉那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杜程远:“那你怎么从没把她带来介绍我们认识?”
“因为她工作忙。”看冉冉似乎并没有太强烈的反应,杜程远放宽了心,回答道:“她以前是二纺织厂的副厂长,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婚事才一拖再拖,这段时间她不忙了,所以就趁这功夫把婚事办了。”
冉冉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她以前忙?现在难道就不忙了吗?”她的意思是问:你为什么以前从未说起过这事?
“这跟她的工作性质有关。”杜程远假装没有听懂她的话,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在这方面的追究毫无意义。
然后冉冉说了句:“我要看看她,你带我去,阿程哥,她见了我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杜程远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总算让冉冉接受了现实,他抹了一把汗,说道:“那冉冉,你把衣服换一下,这件婚纱这么漂亮,可别弄脏了。”冉冉却轻轻的叹息一声:“没有用处的东西,脏或者不脏,又有什么关系呢?”杜程远心里一紧,脱口叫了声:“冉冉。”冉冉却低声的道:“阿程哥,你等我换好衣服,就下来,好不好?”杜程远急忙应道:“好,好,好。”急忙飞步下了楼,却见苏伯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用充满忧虑的眼神看着他,他耸了耸肩,走过去替老人把茶水端过来,然后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等待着。
他们等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在这期间无论是杜程远还是苏伯,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是这么静静的坐着,一直等到冉冉从楼上走了下来。下楼的时候她低垂着头,手里拎着一只用彩绸扎起来的礼品盒,下来之后说了声:“苏伯,阿程哥要带我去看看嫂子。”苏伯啊啊两声:“快去快回啊。”冉冉低声答应着,先出了门,杜程远随后出来,打自行车的车锁,让冉冉坐到后车座上,冉冉坐上去,两人就出了门。
往常的时候,他们也是经常一起出去,都是这个样子的杜程远用自行车带着她,专门挑捡小胡同小巷子,路上遇不到交通警,总是玩得开心。可是今天杜程远心神不定,出门的时候倒是想到可别让交通警给碰到,可世上这事就这么巧,越是怕什么就越是遇到什么,他们才走出第一个路口就让交通警给截住了,那个交通警察走过来,二话不说咔嚓一声先把自行车锁上,钥匙拨了下来。
杜程远急忙解释:“这位兄弟……”警察一句话给他顶了回来:“谁跟你称兄道弟的?拿着!”不由分说把两面小旗塞了过来,杜程远晦气的摸摸鼻子,再回头看看冉冉,冉冉看着他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居然笑了起来:“活该,叫你再骗人!”杜程远心想,我哪里有骗人?可又不敢碰这个话题,就把一面小旗递给冉冉,冉冉的家境使她从小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优势,不愿意去维持交通,说了句:“你的事我不管,我自己先坐公车去,反正我认得路。”说完就走了,杜程远心里七上八下,可是没办法,他得抓住一个违反交通规则的人交给警察才能脱身,顾不上追冉冉,只好看着她一个人拎着礼盒走远了。
等他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倒霉的冤大头,立即急不可耐的将对方交给警察顶替他,对方还在好言好语商量:“兄弟兄弟,你看这个事,我今天结婚……”杜程远说了句:“我的事比结婚还重要,你就包涵着点吧。”对方还要说:“不可能吧?”杜程远道:“怎么就不可能?俩女人这就要在我家里打起来了,你说我的事是不是比你的事急。”那个新郎倌大为羡慕:“好事啊!我这儿就一个还费了不少力气。”杜程远哼了一声:“还好事呢,摊到你头上你就不高兴了。”把小旗还给警察,换回自行车的钥匙,蹬上去拼命的往家里赶。到了家里,推开门,就听见冉冉和小黄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松了一口气,还好,情况不象他想得那么严重。刚一走进去,冉冉就抢先跳了起来:“阿程哥,你怎么才回来?你身上怎么弄得这么脏。”说着话过来替他抻了抻袖口,看冉冉居然当着小黄的面毫不避嫌,杜程远心知不好,事情远比他想象得更为糟糕,吱唔了几句,急忙躲进卧室换衣服。
等他鼓起勇气再走出来,就见冉冉笑吟吟的站了起来:“阿程哥,嫂子,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杜程远又假意挽留了两句,然后小黄有气无力的说道:“阿程,你替我送送小妹妹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杜程远心知肚明,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吃醋了,就急忙答应一声,送冉冉出门,出来冉冉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阿程哥,你有了嫂子,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呢?”杜程远强笑道:“怎么会,你阿程哥还是会象以前那样疼你的。”冉冉狡黠的一笑:“那你说话可要算数。”杜程远忙不迭的点头:“算数算数,保证算数。”看着冉冉走远,急忙回来,进屋却见客厅里空空荡荡,小黄回卧室去了,可见她对冉冉的拜访是很不满意的。
吃晚饭的时候,杜程远借这个机会把冉冉和苏伯的情况讲了一遍,着重向妻子说清楚冉冉的心智不成熟,她喜欢杜程远,就象喜欢一只新奇的玩具一样,等过几年她长大了,对爱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后,才会明白过来。小黄听了却连连摇头:“阿程,我看啊,你这个飞来的妹妹可不象你说的那么单纯,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带刺的。”杜程远问道:“她都说什么了?”小黄不高兴了:“你们天天都在一起,说什么还来问我?”杜程远就不再作声了。过一会儿小黄起身收拾碗筷,说了句:“阿程,连你都说那个姓苏的老头怪怪的,以后别去他那里了好不好?”杜程远闷声道:“这不行,你总不希望我窝窝囊囊过一辈子吧?”小黄道:“那也不一定非要求着他。”杜程远连连摇头:“你不懂,据我观察这形势,最多不过几年的功夫,中央就会启动资本市场,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更何况,除了我,也没第二人能够促成这件事情。”小黄走到他身边,柔声说道:“阿程,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的本事,可是我担心……”杜程远问道:“你担心什么?”小黄叹息一声:“阿程,钱多真是好事吗?”杜程远沉声道:“钱多不一定是好事,但钱少,肯定是件坏事。”小黄道:“阿程,你不知道的,就算是你做出了一番事业,可那勾心斗角的算计,也会把你的成就抵消的。”杜程远伸手拉住小黄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你要知道,中国折腾了这么多年,是到了考虑发展的时候了,要发展,就要竞争,不勾心斗角叫什么竞争?你以为竞争是幼儿园小朋友排排座,分果果吗?”小黄问了一句:“那照你的意思,我也得跟刚才找上门来的冉冉竞争了?”杜程远呆了一呆,哈哈大笑起来,顺手把妻子抱起来:“要真有这么一回事的话,那你已经赢了。”小黄却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我看未必。”
她说对了。
第二天,杜程远怕小黄多心,没有去苏伯那里,就在家里看书,撰写一份关于证券公司的管理体制方面的文章,正忙着,冉冉却找来了,小黄一见到她说不出的不高兴,声称头痛,赌气去卧室躺着去了。冉冉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仍然象以前那样,当杜程远看书的时候,就依偎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这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诗意,错非你亲身以历,否则是不会体验到杜程远的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的。他写不下去,就放下笔,问冉冉:“苏伯还好吧,”冉冉点头,不说话,姿式也不变,仍然是那么入神的盯着他看,杜程远头上冒出汗来,央求道:“冉冉,我忘了个事儿,苏伯的奶粉快要喝完了,冉冉去帮苏伯买两袋吧。”冉冉道:“哪咱们俩一起去。”杜程远推托道:“冉冉,你看我这手上有个活,是关于在上海建立中国第一家证券公司的建议,过几天还要托人递交市政府的,时间上忙不过来,冉冉你就一个人去吧。”冉冉道:“阿程哥,你不喜欢我在你身边吗?可你说过还会象以前那样对待我的。”杜程远的汗珠淌到了鼻尖上:“是是,我说过,可是苏伯不能不照顾吧,是不是冉冉?”冉冉道:“苏伯的奶粉我会买的,现在我只想看着你。”杜程远鼻尖上的汗珠滴到稿纸上:“冉冉,你要懂事就听话,不听话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冉冉却问了一句:“那你以前是真的喜欢过我的了?”杜程远吱唔道:“我从来都是拿你当我的妹妹的,从来都是。”冉冉道:“阿程哥,你见过哥哥吻妹妹的嘴唇的吗?都是吻脑门的。”杜程远心虚了:“这个……我要去厕所。”急忙溜了出来,背靠墙壁叹息一声,这个冉冉,可真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次日,冉冉又来了,仍然象以前那样趴在书案边盯着杜程远看,小黄气得几次想发火,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招呼冉冉:“冉冉,你过来,别打搅你阿程哥,嫂子跟你说句话。”冉冉走过去,问道:“嫂子,什么事?”小黄问她:“冉冉,你今年多大了?”冉冉道:“十九了。”小黄噢了一声:“十九岁的女孩子了,要懂得含蓄,最起码的脸面还是要的,你说是不是?”冉冉涨红了脸:“嫂子,我当然要脸的了,也知道应该含蓄点,可是阿程哥说过他要一辈子让我开心的,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点也不开心。”小黄冷冷的道:“你不开心也没有办法,他现在成家了,有个责任感,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两小无猜了,你说是不是?”冉冉道:“嫂子,你用不着拐着弯来骂我,骂人我不会,但讲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你叫阿程哥自己来说,岂不是更好?”小黄道:“你阿程哥有事出去了,有话还是咱们姑嫂两个聊聊吧。”冉冉道:“他哪里有出去,他就在……”一扭头,却发现杜程远早已趁这功夫溜之乎也。
冉冉的心计斗不过小黄,平白受了一番羞辱,淌着眼泪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几天之后,杜程远完成了证券公司的筹建规划书,去找苏伯看一看,到了苏伯家门前,却发现门上上着锁,一张纸条插在门缝里,是苏伯留给他的,上面写着:“阿程,冉冉病了,我也老了,很多事情做不来了,我带她去法国散散心,过段时间再回来,你就自己努力吧,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与让—布郎歇克先生联系。”
杜程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问题这样解决,也好。急忙蹬自行车回家,去安抚同样受了委屈的妻子。
几天之后,他托了朋友的关系将建议书递交到了市政府,然后回家继续看书,过了足足三个月也没见什么动静,突然有一天,市政府办公厅打电话让他过去一下,他到了之后,见到了一个主抓经济的副市长,两个银行的官员和一个财政厅的人。原来,银行、财政和计委口都考虑到上海经济的发展,提出了重建东方华尔街的规划及建议,并为此开过了几次碰头会,只不过大家都知道事情必须要做,但究竟应该怎么做,却谁也说不出来个子午卯酉,毕竟,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关于市场经济究竟姓社还是姓资的争论还时而复起。在一次碰头会上,有人把杜程远的建议拿了出来,让大家看看,银行和财政口的人官员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急忙问:“这个杜程远是谁?他怎么懂得这个?这些问题我们讨论了将近半年,也不知应该怎么搞,他这里却分析得头头是道,资本市场这个概念也很好,是谁教给他的这些东西呢?”副市长看不懂杜程远的建议,只是感觉有些地方说得在理,所以才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见大家都这么说,也说道:“既然如此,那把这个杜程远请过来,大家跟他聊聊。”
杜程远赶到了市政府,大家现场问了他一百多个问题,他一一做了答复,想不到大上海居然还有他这样的人才,副市长顿起怜才之念,当即吩咐道:“小杜,你再做一项工作,从理论上把你的想法完善一下,要注意多考虑到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实践与应用,搞出一份更充实的建议来。”杜程远点头答应了。
回家之后,他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按照要求完成了建议报告,可这次递上去,却如泥牛入海,杳无消息了,直到两年以后,中国的资本市场才重新提起并迅速推行开来。
过了大半年,苏伯带着冉冉从法国回来了,杜程远急忙赶去探望,惊讶的发现只不过半年的光景,冉冉好象变了一个人,变得成熟起来,个子长高了,那种孩子气的单纯不见了,却多了几分都市女郎的妩媚。只是她的气质上带有几分令人不快的清高孤傲,尤其是在杜程远的面前,她那冷冰冰的神色让他感受到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冉冉的高傲,正是杜程远培养出来的,他应该知道这个姑娘的绝顶聪明,从最初两个人情意眷遣,到后来他在婚姻上的选择,让冉冉对这个世界丧失了最后的希望。
事实上,两年以后上海决定推出第一家现代管理制度的证券公司的时候,对于总经理的人选,就有这方面的反对意见,认为杜程远与当年的大资本家苏竹轩关系不清不白,更有人证实说杜程远与苏竹轩的养女关系暧昧,认为此人在政治上不可靠。但是调查表明,这一切不过是捕风捉影,杜程远早已成家,与妻子关系和美,夫妻感情和睦,如果说他的生活作风上有什么不慎重之处的话,这种可能性实在无法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争论到最后,还是支持杜程远出任总经理的一派占了上风,这个结果的出现,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冉冉对他的看法。
冉冉并不认为杜程远不爱她,相反,她知道杜程远是喜欢她的,她年轻,美丽,清纯,家境优越,学养过人,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上来说,她都要比杜程远的妻子更值得杜程远动心。然而,杜程远最终却选择了小黄,这不能不让她怀疑是感情之外的什么东西在起了作用。总之一句话,冉冉认为杜程远不过是一个趋炎附近势之徒,一个利欲熏心之辈,一个将自己的感情当做筹码的伪君子,冒险家。基于这个过低的评价,使得她在杜程远面前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那种冷冰冰的不屑态度,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杜程远对冉冉的影响不止限于此,事实上,对于杜程远的失望,更加证实了冉冉在幼年养成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那绝不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充满了欺诈与不义,甚至连最神圣的情感都被那些利欲熏心之辈用来当做向上爬的阶梯。从那一天起冉冉对这个世界彻底的失望了,她高高在上,俯瞰着大千世界那些渺小的芸芸众生,看着他们为了一点点利益不顾体面的你争我夺,厌恶与憎恨让她变得阴郁起来,一如张铖所见到的那个样子。
冉冉回来这一趟,只是因为她的一个心结在起作用,她想再亲眼看一看杜程远,看看他是不是象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卑微而丑陋,事实上她所看到的只是她想要看到的东西,人生就是这样,一旦坏的印象形成,就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了。她看到杜程远一脸的假笑,看到杜程远谈到即将推出的证券公司时的那狂热目光,在此之前,她还认为这是一个男人的事业。但是现在,她不这样认为了。
失落与失望的双重折磨让冉冉变得更加清傲悒郁,她只在国内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飞往法国留学去了,期间又回来几次,这时候的杜程远已经在业界大展手脚,成为了中国赫赫有名的证券市场教父。而在她的心里,他仍然不过是一个拿最神圣的爱情做交易的小人罢了。
此后又过了几年,冉冉已经二十七岁了,却仍然是孤身一人,她那落寞的身影在国际航线上往返穿棱,清傲与悒郁随着时日的迁移,已经成为她心中化不开的郁结。
二十七岁的那一年她结束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回到了苏伯的身边,对她的归来苏伯表示了极大的欣慰,归根到底,苏伯与杜程远是同一样的人,他们都是男人,生来就注定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那种事,终究只会成为他们生命过程中的一个美丽幻影。确切的说,在情感方面,苏伯是对杜程远充满怨恨的,因为他辜负了冉冉,而在事业方面,苏伯却是倾向于杜程远的,甚至极为欣赏杜程远快刀斩乱麻的婚姻选择,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为他的事业铺平了道路。无论是杜程远还是冉冉,他们都是他的孩子,是他为这个世界所提供的最美丽的礼物,所以,苏伯在他们两人的事情上继续装聋作哑,能不知道就尽量装着不知道的样子。
张铖的突然闯入,引起了苏伯的极大兴趣,因为他是患有自闭症的冉冉主动结交的第一个男人,所以苏伯在第一时间摇着轮椅过去瞧个清楚。
第一眼就让苏伯说不出来的失望,这个男人,这个穿着西装还不把袖口上的商标剪下来的男人,他一脸的横肉矮小的个子,满脸都是那种暴发户的精明与冲动,居然是个洗脚上田没几天的乡下人,这让苏伯说不出来的索然无味。
这时候的苏伯已经大不同以前,甚至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虽然严重的风湿病使得他不利于行,不得不坐到了轮椅上,但是,中国资本市场的日益兴旺,却使得他生命中的活力再度重现,那不时的兴奋与旺盛的精力,甚至连许多年轻人都为之吃惊。而随着国门的打开,人们的思想越来越变得理性起来,对当年的一切重新做了评价,苏伯的社会地位也在逐步上升,许多久无音讯的老朋友,老同事都找了来,把数量惊人的资本委托给他管理,于是他利用自己在证券市场上投资所获得的第一笔资金,重新修缮了罗耶斯夫俱乐部,俱乐部车开张之日,杜程远亲自赶来祝贺,东方华尔街的盛景在大上海再度重现,一支不可忽视的民间资本力量逐渐兴起。
大上海,苏竹轩。
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梦想,一朝成真。
在罗耶斯夫俱乐部里招待张铖的时候,冉冉第一句话问他:“你要什么?”这句话是有缘由的,由于苏伯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许多人慕名而来,希望能够在资本市场中分得一杯羹。冉冉把张铖也看做了这种人,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遇到张铖是在资本论坛上。可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张铖这个土包子根本没有听说过苏竹轩这个名字,对中国资本市场的兴起缘由更是糊涂得可以,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吸引他的只是冉冉那种冰雪般纯净的都市女郎形象及她那清傲悒郁的气质,所有的这一切都激发了他的攻击欲望,得手之后就得胜回朝了,压根没有想到借这个机会获得苏伯的支持。
这次事情给了冉冉强烈的刺激,这是她在杜程远之后的八年里第一次体验到男人的那种雄性力量,这种力量让她感受到无由的屈辱与悲愤,她甚至想到过报案,把那个乡下土包子绳之以法,但是张铖所说的那句话:“无论你怎么样对待我,我都不后悔。”却让她最终鼓不起勇气来,她纵然再清傲,再对趋炎附势的男人不屑一顾,但她终究是一个女人,这就决定了她的选择必须是感性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紧紧的把门关上,冉冉伏在床上恸哭起来,多少年了,她遇到什么伤心的事情,或者是受到了什么委屈,总是这样躲到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温暖而宽阔的胸怀承载她的失落与伤恸,她只能这样,一如以往。
哭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心中那种烦燥与屈辱渐渐消散,她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比试几件没有穿过的新衣服,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在想张铖,那个家伙,感觉上他跟杜程远都是一类人,只不过正象杜程远所说的,他的运气太坏,没有遇到过良师指导,全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天下,杜程远预言张铖不会长久,她却不以为然,这倒不是她认为杜程远的判断不对,而是她鄙夷杜程远的为人。不要以为你杜程远受到苏伯的宠爱就可以横行天下了,在今天的这个世界上,你和他一样都是无可依凭的草根阶层,资本市场上纵然机会多多,但玩到最后,杜程远却未必能够如得了愿。
她心里正在暗暗诅咒着杜程远,吴婶上来敲门,叫她去餐厅用餐。吴婶是市郊的一个农民,以前家里养着一头奶牛,苏伯在她那里订牛奶订了好多年,后来吴婶老了,养奶牛也不那么容易赚钱了,苏伯就把她请来做了家里的保姆,替代冉冉照料他的起居。吴婶为人憨实,以前卖给苏伯的牛奶里从没有掺过假,家里请了她来帮忙,冉冉很是放心。听到吴婶的敲门声,冉冉喊了一句:“吴婶你们先吃吧,我不想吃。”说完这句话却又改变了主意,拉开了门,抢在吴婶前面下了楼。
象往常一样,杜程远留下来没走,一边陪苏伯用餐,一边眉飞色舞的讲着他的浦华国际迅速在国际上扩张的事情,苏伯听着,不停的点头,偶尔指点或评价几句。想不到一朝解禁,中国的资本市场扩张得竟是如此之快,让这个老人心里感慨不已,在当年,他和卢长光、罗进业三人,穷尽了毕生的精力,也只是将中国的证券市场小小的推进了一步,而杜程远却得天时地利人和,一跃而成为国际资本市场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真是时势造英雄啊,让苏伯甚至有点嫉妒了起来。
看到冉冉走进来,杜程远急忙起身:“冉冉,快过来,你不是最喜欢吃蟹黄吗,都给你留着呢,我和苏伯都没敢动一下。”冉冉哼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先问过苏伯好,然后对杜程远说道:“阿程哥,你用不着每一次都这个样子,就坐下来吃你的好了。”杜程远宽容的笑了笑,不说话,只是把掀开盖的大闸蟹向她这边推了一推。然后冉冉问了句:“阿程哥,嫂子还好吧?”杜程远点了点头:“还好,她现在就是在家里教导孩子,做个全职太太。”说完不再说话了,开始吃饭,心里却不由得有几分警惕,冉冉连续六年不愿意理睬他,今天却突然主动向他问好,这预示着什么?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要拐几个弯,凭感觉,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却不清楚会是什么事,只能意识到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
冉冉开始用心的吃蟹黄,吃了几口,问苏伯:“苏伯,今天俱乐部里好象又来了几个新人。”苏伯啊啊了两声,说了声是有这么回事,然后转向杜程远:“阿程,记得吃饭前你跟我提起过张铖,象他这种券商,在国内市场上占的比例有多高?”这个可爱的小老头是个两面派,一会儿帮杜程远糊弄冉冉,一会儿又帮冉冉对杜程远旁敲侧击,周旋在自己的两个最疼爱的孩子之间,他也不嫌累得慌。
杜程远却是警觉得很,冉冉的变化无常,与苏伯不停的打听张铖的情况,他立即感觉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随口应付老头几句之后,借口去洗手间,进了洗手间之后马上给刘启胜打了一个电话:“启胜,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儿吧?”刘启胜回答:“是杜总啊,没什么事,放心好了杜总,有事我随时会向您汇报的。”杜程远嗯了一声:“我问你个事儿,你那个朋友张铖,就是辽经信托的张总,他最近没来上海吗?”刘启胜回答:“他好象刚刚参加了资本论坛回去,在上海的时候还打了几个电话给我,想见你一面,我当时人不在上海,没有安排妥当。”杜程远不高兴了:“小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几次,如果张铖来上海的话,要记住告诉我的,你怎么不跟我说?”刘启胜急忙检讨:“杜总,这是我一时疏忽,没有考虑周全,以后我一定注意。”杜程远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没说,这也不能怪你,好象那句话是一年前跟你说起的了,不过你以后要记住,既然我说过的话,总是有原因的,不要因为时间长了就忽略了。”刘启胜急忙答应。
关掉手机,杜程远走到水池边洗手,心里恍忽不定:张铖来上海了,而且他居然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与苏伯碰了头,这件事甚至影响到了冉冉的心情变化,这对他杜程远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伸出手指,在镜子上写了张铖两个字,身体突然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令他胆战心惊的事情发生了:
冉冉和张铖,这两个最无可能的人走到了一起。
以张铖的强悍再加上冉冉对资本市场的洞察与了解,放眼中国,已经没有几个人是他们的对手了!
第 三 部: 博 弈 大 京 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