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之后,老郭突然打电话把邵宏春叫了过去:“看看,闻到钱味都来了,平时一个个不管不顾的,李总明天就到北京。”看邵宏春一脸茫然,他又补充了一句:“咱们的二股东,占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说话是占地方的。”邵宏春有些纳闷:“郭总,咱们公司的这几个股东,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神秘秘的?而且他们之间好象还有什么矛盾一样?”
“唉,矛盾倒是没有,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老郭叹气道:“咱们公司的股东最初是东华信托,后来东华将咱们公司的所有股份转让给了两家公司,就是南风和现在排第三的龙鹏,再后来龙鹏公司董事层出现了经营分歧,几个董事打得不可开交,一部分董事将股权授让给了现在的二股东长河证券,大股东南风证券知道了后好不乐意,还打了一场官司,但你也知道中国的情况,官司打到最后也没个结果,现在的公司就搞得这个样子,股东们七七八八,说是由十二个股东联合斥资,实际上说话算数的只有三家,可就这三家大股东,资产结构也是异常的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总之一句话我告诉你,谈到咱们股东的情况,我永远也说不清楚,你永远也听不明白。”
“哦,到底怎么个复杂法呢?”邵宏春留了心,问道。
“怎么个复杂法?”老郭有些惊讶的望着邵宏春:“老邵,我以为你在公司呆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也应该看明白了呢。”
“我倒是看出来一点,”邵宏春做出明察秋毫的神态来:“但是要把这几层关系理顺,可还真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我操他妈的!”老郭冷不丁脱口骂出一句脏话,听得邵宏春一怔,就听老郭吩咐道:“宏春,你把门关上,听你给你好好说道说道,他奶奶的,这股火我都快憋了好几年了,别说你刚来不久,我在这家龙华做了两年了,这两年龙华三起三落,每一次都是眼看着就要发展起来,却又被打到冷宫,我跟你说你可能都不相信,这么长的时间了,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咱们公司的真正的股东究竟是谁!”
老郭要告诉邵宏春的,就是他这些年来的经历。他的个人遭遇堪称中国资本市场上的职业经典,错非你亲身以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很难让人相信的。
老郭是山东人,他最早的时候是外贸局的一个卡车司机,但是他不甘于平庸的命运,每天出车的闲暇就捧着中学课本读书,为这事让领导骂过几次,当时外贸局的局长姓龙,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最痛恨的就是部属不务正业,他的观念是你是一块砖,党往哪儿搬就哪儿搬,所以他瞧老郭不顺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可是老郭痴心不改,仍然倔犟的捧着书看个不停,龙局长对他这副模样很是恼火,就叫上单位一个三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把老郭叫进办公室,给老郭出了几道数学题,当时单位的好多人在场,都想看看老郭怎么出丑,不曾想让老郭吭哧瘪肚的把几道难题解了大半,还剩下一道不会解,那道题难住他也正常,因为那道题是费尔马定律。
当时老郭还站在费尔马定律前苦思冥想,琢磨着怎么把这道题也给解出来,可是龙局长已经吃惊的合不拢嘴吧,他跳上前来,双手扳住老郭——当时是小郭——的肩膀,惊喜交加的大声喊道:“人才啊,人才,咱们单位竟然有这种人才,快快快,可别浪费了。”当即,龙局长吩咐,调老郭进办公室工作,说是工作,其实是给老郭单独一间办公室,就让他继续看书,有同事看老郭什么工作也不做,工资奖金却拿得最高,心理不平衡忍不住说了几句怪话,结果被龙局长骂得狗血喷头:“你他妈的有本事也象小郭同志一样,把骑马定律给我解决了,解决了我就给你加工资奖金!”虽然他把费尔马定律叫错了,但单位里确实再也没人敢对老郭说三道四了。到了第二年,龙局长跑了三次外贸部,终于替老郭弄来一个留学美国的指标,临送老郭走之前,龙局长紧握住老郭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小郭啊,你一定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到了国外认真学习,千万不要被那些腐朽资产阶级生活所迷惑,要拒腐蚀,永不沾,一颗红心永向党,你的祖国和人民,期待着你学成报国的那一天。”
当时的场景象极了一幕老电影里的片断,龙局长的话更是直接从报纸上扒下来的原词原句,但老郭仍然是感动的眼圈发红,他挥挥手,告别了龙局长,踏上了远赴异国他乡的求学路。为了回报龙局长的知遇之恩,老郭在美国的时候真是做到了发愤读书认真学习,每天的伙食一成不变,始终是最便宜的鸡肉罐头,就这样苦学了两年之后,他终于回来了,可是龙局长却在他回来的前一个月身患癌症逝世,据说,龙局长临死前还说了一句:“小郭呢?小郭也应该回来了吧?”说完这句话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小郭,就这样在失望之中离开了人世。
听了这个情况,老郭感动的啼泪交加,赶到龙局长的骨灰前上了几炷香,在心里默念:龙局长,你放心的去吧,小郭回来了,他没有被资产阶级的腐朽靡烂思想所击倒,他没有让你老人家失望,现在,他回来报效祖国来了。
然后老郭回到原单位报道,一年后因为品德兼优晋升到了处级,又一年后他带队下乡锻炼,在一座名之为立新的小县城做副县长,小城既然名之为立新,当属新建制不久,交通不便,经济落后,人们的观念保守落后,工作节奏缓慢,开始的时候让老郭说不出来的不适应。
立新一县,距莱阳不远,当地农民多以种梨为生,莱阳梨名闻天下,卖得紧俏了,立新的果农也能搭车多赚几个小钱,但是却始终未能解决温饱问题。老郭到任后不久,县领导班子召开常委会议,开春了,果农们又开始剪枝施肥,但仅仅靠几棵果树,能否把当地的经济搞上去?这可是一个谁都没有把握的问题,正因为没有把握,所以县常委才为此忧心忡忡,开这个常委会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八仙过海,献计献策,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种经济会议年年开,大家年年想办法,想来想去,早就没有办法可想了,所以会议开始没多久,就冷了场,这时候县长老权点将:“郭文冰,你是喝过洋墨水的,主意多办法快,有没有什么好主意点拨点拨我们大家?”老郭谦虚了几句之后,见权县长非让他说不可,就开口了,他一开口,就一鸣惊人:“我的办法是,把全县的梨树统统砍光!”
“什么?”大家还以为听差了,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望着老郭。
“没错!所有的梨树统统砍光!”老郭猛一挥手:“果农的情况,你们比我了解,要说咱县种出来的梨子的滋味,不亚于莱阳梨,可莱阳梨天下知名,谁听说过立新梨?与其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点残羹剩饭,还不如另僻蹊径,改种其它稀缺的品种。我来的时候请教过一个农业专家,他认为咱们县的土质种桃子最合适,所以我的建议是,劝说果农砍了梨树,改种桃子,不出几年,县里的经济和果农的收入,就都能够上一个台阶。”
老郭说完了,大家却仍然回不过神来,呆呆的看着他,那副模样就象是看一个外星人,把老郭看得心里发毛,急忙往座位里靠了靠:“我……我这也是一个想法,要做起来……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权县长把话接了过来:“郭文冰同志的这个办法,确实不容易,不过……你们大家说说看。”
与会诸人一起摇头,想让果农把赖以维生的梨树砍了,那简直是要果农的命,这怎么可能?这事也只有缺乏基层工作经验的老郭琢磨得出来,换了别人谁敢这么想?大家一起摇头,连讨论都没有讨论,就把老郭的建议否决了,然后大家又皱着眉头想办法,可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虽然没有办法,可大家却全都装着成竹在胸的样子,要知道大家代表的可是县政府啊,你政府都没了办法,让果农还依靠谁去?
两天之后,老郭正在寝室里趴在床上给家里的老婆写信,只听门哗啦一声,权县长披着破皮袄进来了,他一直走到老郭的床边,屁股一欠坐了下来:“郭文冰,你说你那个法子,到底能不能行得通?”老郭一听又说起这事,禁不住皱眉摇头:“怕是不成,桃子要是结果怎么也得隔几年,真要是把果农的梨树砍了,那果农这几年怎么生活呢?”权县长诧异的看着他:“你可真是——你就不会先不砍梨树,先号招果农们种桃树不行?等桃树结了果,梨树砍不砍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嘛。”老郭一怔,猛的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权县长你还别说,我还真钻进牛角尖去了,老是想着砍梨树种桃树,却忘了梨树不砍也照样能种桃树。”权县长开心的大笑:“其实我……你们啊,到底还年轻,还得在磨练磨练。”兴奋之下,权县长差一点说走了嘴,他也是琢磨了两天才寻思过味来。可知人往往是最被简单的事情难住,真正的难题,倒也容易解开。
然后权县长立即召开县委扩大会议,讨论在全县种植桃树的问题,没有了砍梨树这么个怪前提限制大家的思维,大家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灵活起来,会议开得热烈而隆重,会议过后,权县长任务布置到人,立即开展了立新县的桃树种植规划。但直到这一规划正式展开,老郭才发现不砍梨树而种桃树的可能在当地压根就不存在,果农的地是有限的,有限的地上都已经种了梨树,再号招果农种植桃树,难道还能种到天上去吗?说来说去这个所谓的“不砍梨树”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不仅要砍,而且要强力逼迫果农砍。
事过多年,老郭永远忘不了砍树时果农的号啼恸哭之声,那声音悲动天地,直令天地垂泪,草木同悲,一个张姓寡妇在她的梨园被乡干部强行砍光之后,当夜悬梁自尽在自家的屋梁上,留下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用仇恨的眼光盯视着这群毁灭了他的家园与幸福生活的陌生人。还有一家五口为了保护自己的梨树,将自己一家缚在树上,下面堆满了干柴,当乡干部来到并强迫他们砍树的时候,这一家人将火种丢在脚下的干柴上,虽然抢救得力,但这一家五口包括三个乡干部还是被灼成了重伤。另有一户人家的两个壮劳力儿子,手持利斧保护自己家的梨园不受砍伐,最终发生冲突导致一名乡派出所的干警殉职。
立新县的桃树推行规划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至少有十几户果农服了农药,以此对抗乡政府的政策,数百户果农因为不肯服从砍树的命令而导致房屋被扒,大牲蓄被强行拉走,县乡几级派出所的干警带着治安巡逻队到处抓捕冒死上访的果农,搞得风声鹤戾草木皆兵,立新小县简直成了一个恐怖地带。因为砍树,当地的果农大户刘老东从富裕人家变成了贫困上访户,事隔多年,当老郭已经成为龙华证券的总裁之时,竟然很是惊讶的在北京北站遇到了他,衣衫褴褛,目光炯炯,他仍然走在漫长的上访路上。
难道就没有其它的解决办法了吗?一定要扒房牵牛,一定要强力驱使吗?面对粗暴的政策执行者,老郭惊呆了,如果他要是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为若许的农家带来如此深重的灾难,或许,他会永久的屏息自己。
“如果有别的办法,你以为我们会这么做吗?”面对惊呆了的老郭,权县长冷笑:“你应该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作文章,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等到桃树种下的时候,还要每家每户分配到人,实行十家联保,一家负责看管的桃树苗如果被砍的话,十户人家一起惩罚。”说这句话的时候,权县长声音沉静,淡定自如,就象是在县礼堂里做报告一样的自如。
“为什么会这样?”老郭不明白。
“为什么?”权县长告诉他:“不这样做,你就是再花费十年,桃树也别想结出一个果!”
权县长说得一点也没错,对于种植桃树,当地果农使用了各种办法与政府相抗争,这些果农想出来的办法千奇百怪,用开水浇树,桃树种下的时候事先用塑料袋包裹起来,让树根吸收不到水份枯死,当地还出现了一种怪异的职业,沿街兜售一种黑质白章的毛毛虫,这种毛毛虫嗜食桃叶,还有一种叫夜蠓子的害虫,以吸食桃树的汁液而存活,数百种离奇的法子在事隔一年后被县政府一一破解,当年的收获是满地疮痍颗粒无收。
眼见这种情形,老郭心痛如绞,就不听权县长劝阻,跑到田间地头对果农做说服工作:“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啊,桃树将来结了果,受惠的不是你们自己吗?你们把桃树故意栽死,那到了年景你们怎么过啊?”这个工作他只做了半个上午,就在一个偏僻的地带突然被人用麻袋片裹住了头,拳脚乱棍雨点一样的落在他的身上,那撕心裂肺的痛伤他一生一世也忘不了,这里就是大中国,你要想做成任何事情,就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情绪,至于利益倒是在其次,越是在利益悠关的情形下,人们似乎越不理会这些。
经过长达三年之久的游击战,就在老郭挂职锻炼回城的第二年,立新县的桃树终于结了果,果农的收入也的确上来了,但是,果农与当地政府的敌对情绪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因为这个砍梨树种植桃树的主意是老郭提出来的,所以他被当地的果农亲切的称之为“断子绝孙郭扒皮”,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他在城里的家中的玻璃窗还时常被来历不明的人用石子打碎。
但是,老郭的行为却得到了当地县政府的肯首,民众的代言人就是这样与民众之间拉开了鸿沟,县长老权吩咐县文秘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为老郭准备材料,所以老郭回城之后,组织部就立即找他谈话:“郭文冰同志,你是一个很有想法、很有能力的干部,所以组织上决定,让你负责山东华鲁证券公司的组建工作,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是想法,可以同组织上谈。”
就这样老郭顺理成章的进入了中国资本市场,立新县挂职锻炼磨砺出了他过人的智慧与通达的人情,他知道做大事不拘小节,也知道在涉及到利益的情况下当事人的情绪和面子比任何东西都来得重要,公司成立之初他就跑到北京,高薪聘请了两个学金融的大学生进入公司,一年后公司赢利三千万,惊得当地财政目瞪口呆,随即,一纸调令落到了老郭的办公桌上,他被打发到科干局喝茶,谁也想不到证券公司这么有油水,太多的人排着队想坐这个总经理的位子,所以没有背景的老郭只有让贤一途。对这个情况老郭早有所料,调令到手,他就立即拨通了北京东华信托董事长的私人电话,东华久已有意请他加盟,这条后路,他早就为自己安排妥当了,当年立新县果农的棍棒与拳头教会了他太多的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定位。
东华对老郭信任有加,他出任了刚刚成立的龙华证券的总裁,副总的人选全部由他自己来指定,兴致勃地的老郭大展拳脚,不过一年的功夫,就使注资不过一千五百万的小小龙华赢利四千万,这四千万随即被大股东从帐上划走,一个姓楼的新任总裁也于当天赴任,老郭的权力被褫夺,沦落到了营业部经理的地步,这是老郭在龙华的第一次起落,对此,老郭感概颇深,他说:别看证券市场上的人一个个衣冠楚楚人模狗样沐猴而冠,一样的,都他妈的跟立新县的果农一样的,而且这些人比那些不识字的果农更操蛋。
老郭在龙华的第二次起落,是在楼总出任龙华的第二年,这个楼总的本事大得惊人,只不过一锤子敲落的功夫,就将挪用的客户资金整整一个亿全部亏在北方豆粕的期货上,一个亿没了,老楼也就此宣告失踪,害得检察院天天蹲在老郭的办公室问个不停,好象是老郭把老楼给藏起来了似的。大股东东华信托一看龙华已经成了这么一个模样,估计是再也难折腾起来了,就干脆将龙华卖掉了。
当时老郭估计,龙华这眼看着就要清算关门了,不会有哪个傻瓜蛋买它的,可偏偏还真有人出钱买,而且一次就是两家,南风证券和龙鹏证券,龙鹏证券花了一千三百万占到龙华的百分之五十七的股份之后,转手将其中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又以三千万的价格卖给了现在第二大股东,长河证券,赚了个钵满盆满,南方证券也想将手里的百分之四十三的股权卖掉,可一时半会没能找到下家,这就为老郭的二次起落创造了条件。
三家大股东沿街叫卖股份,老郭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再次施展拳脚大干了一票,他冒险联合了伟业证券,两家联手入市做庄华兴股份,将市值四元八角左右的股票硬是炒到二十一元,然后转手由伟业的基金接了货为两家解套,又给龙华挣到了三千八百万。这三千八百万尚未到帐,南风、长河、龙鹏三家大股东立即打了起来,因为三家谁也不拥有绝对的控股权,索性各行其是,一家给龙华派来一个总裁,他们就是现在的三个副总:沈炽锐、刘正录和吴进了。
那么,三家大股东派来的三个总裁,现在又怎么都成了老郭的副手呢?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当时吴进是最先赶到的,老郭虽然是见多识广却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后面还有两个总裁,所以吴进带着秘书财务等十几个人一来到,他就立即将公章移交,请吴进坐到总裁的大班椅上,老郭自己在外边的办公隔间早就安排妥当,抱着一堆资料到外边喝茶去了。吴进这边屁股还没有坐稳,长河证券的刘正录又带着一群人来了,他们动作飞快,进来首先抢占财务部,此时财务部正被龙鹏的财务人员占领着,双方一言不合当场吵了起来,双方的财务人员都是读书人连骂人都不会,最多不过是一句:“我问候你家所有女性成员”,或者是“你流氓,你们一家都是流氓”诸如此类。
听到财务室吵架,老郭乐颠颠的跑去看热闹,长河惹不起龙鹏,龙鹏也不敢招惹长河,两家合起伙来几十号人,一起冲老郭嚷嚷,老郭听了半天,才知道两家股东各自派了一个总裁班子来上任,这个始料未及的情况让老郭笑倒,当即大马金刀的替他们双方划分势力领地:“你,龙鹏的吴总,你和你的人在西边办公,长河的刘总,你带着你的人在东边办公,两家谁也别吵谁,谁也别找谁的麻烦,这不都是为了工作吗。”
“那财务部怎么办?”刘正录和吴进彻底的晕了头,只好听老郭的摆布:“我们还要对帐目进行全面清查的。”
老郭道:“瞧你们俩这块料,这么点小事都弄不来?龙鹏先来的,帐目已经查了一部分,这部分你们长河接着查,然后龙鹏查过的之后,再移交长河,你们两个都可以跟总部交待,这不就结了吗。”
“那……好吧,”遇到这种怪异的事情,刘正录和吴进也无可奈何,只好听了老郭的馊主意,两家各占据公司一侧,各忙各自的事情去了。老郭这边捧起茶水,忽然想起来大股东南风居然没动静,这怎么可以?既然水已经混了,那就搅它个彻底,于是老郭悄悄的给南风打了一个电话:“南风吗?我是龙华郭文冰,找你们董事长说话。”当时接电话的还不是邱董,而是一个粗喉咙的男人,听了老郭汇报说龙鹏和长河都已经派人来了,你们南风是大股东,怎么就可以不派人来的话之后,对方立即爽快的回答:“很快就到很快就到,郭总你先甭急。”
到了第三天,刘正录和吴进两个总裁都已经有点进入状态了,已经开始对老郭发号施令,老郭乐不滋滋的两头拼命跑,全当是锻炼身体了,正跑得欢势,南风派来的总裁沈炽锐率众赶到,随同他前来的,还有一位据称是董事会成员的,到了龙华发现这情形,那位文质彬彬的董事会成员目瞪口呆,正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沈炽锐这个土匪发了脾气:“这两边的都是什么人?啊,在我们龙华公司干什么?啊,谁让你们来的?啊”刘正录昂然起立:“我是刘正录,代表长河接管龙华证券。”吴进也从挂着总经理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有什么事你们找我,我是龙华的总裁吴进。”土匪沈炽锐听得眼睛瞪得牛一样:“我操,就你们这两,小样的!”不由分说,上前一脚将吴进踹倒,吴进带来的秘书急忙上前劝架,被沈炽锐胳膊一抬,甩得远远的,摔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刘正录和吴进都是读书人,哪里是沈炽锐这种土匪的对手?当场被揍得屁滚尿流,一败涂地。事实上,沈炽锐在后来的副总中排第一,倒不全是因为南风证券是大股东的关系,而是打的这几场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事后老郭才知道,其实南风证券派的一个总裁早就来了,那家伙是个老博士,鬼精鬼精,进了公司发现情形不对,一句话也没说就急忙溜回去了,南风证券一听这情形急了,立即召集全体骨干会议,商量派谁去才能镇住龙鹏和长河两家,开会之前正要处理沈炽锐殴打大户的严重事件,这一事件很严重,班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倾向将沈炽锐辞退,却因为龙华的事件,改变了老沈的命运。
沈炽锐殴打大户一事,说起来也是让人啼笑皆非,当时沈炽锐是一家营业部的大厅经理,天天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喝斥几声手脚慢的清算员,回答个散户厕所在什么地方等问题,倒也是自得其乐。这家营业部也和所有的证券营业部一样,有大户室也有中户室,大户室里的环境稍微好一些,有电话有沙发,几台显示器往桌子上一摆,大户一边炒股一边抽烟,兼带和朋友们聊天,其乐融融,快意非常。散户们资金不足,看着大户的环境心红眼热,但也没个办法好想,偏偏什么事情都有例外,有一个叫蒋小仪的女散户,三十出头,因为偷偷和野男人在外边胡来被老公当场拿获,婚姻就此破裂。离婚后的蒋小仪百无聊赖,又没有工作,就跑来营业部炒股自娱。蒋小仪虽然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可是体态婀娜,妩媚风骚,被一个叫肖德中的大户瞄上了,几次搭讪之后,蒋小仪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肖德中大户室里的客人,两人挨挨蹭蹭挤在一起看大盘,钱没听说挣到,丑事倒是闹出来不少。
肖德中带朋友进他自己的大户室,这个营业部管不着,当时的大户室经理也只当个笑话讲讲,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可是这个蒋小仪天生是个不安份的狐媚子,她特别的喜欢男人,酷爱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这边和肖德中动手动脚,那边又和一个叫胡天存的大户扯上了,刚刚和肖德中拥吻完毕,拿起手袋说是去洗手间,却和胡天存一前一后跑到营业部对面的宾馆开了房间,不想营业部人多嘴杂事乱,被人看到后告诉了肖德中,肖德中很是恼火,认为是胡天存给他戴了绿帽子,胡天存却觉得这事你情我愿,关你老肖什么事?两个人就此有了矛盾,从此磨擦不断,终于有一天就在走廊里仇人相遇,谁也不肯让谁,当场动手打了起来,被保安急忙劝住,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场架打得不尽兴,肖德中和胡天存都认为自己吃了亏,隔天带了几个朋友来,一言不合再次开打,因为双方的朋友彼此之间也都陌生,打得稀哩哗啦乱成一团,肖德中和胡天存站在一边不停的大叫:“打错了,那他妈的是自己人,那个才是。”那种热闹非凡的景象,就不要说了。事后大户室经理跑来调解,两人却谁也不肯后让半步,劝说他们之间的谁换家营业部,肖德中和胡天存更是不肯听从,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钱不钱是小事,关键是这个面子不能丢。事情闹到这份上,其它的大户们从开始的幸灾乐祸开始腻歪了起来,扬言营业部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所有的大户们就要一并撤出。营业部慌了神,急忙开会研究,会议中,大厅经理沈炽锐哈哈大笑:“瞧你们一个个的小样吧,这事,交给我,保证让他们服服帖帖。”说完这句话,沈炽锐就去找肖德中和胡天存,一见面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我操,你们俩拳头硬是不是?谁也不服谁是不是?那好办?你们要是真的有种冲我来,打得过我,我就不管你们的事,打不过我的话,以后你们就他妈的给我老实呆着炒你的股。”被他连讥带骂,胡天存火了,上前一脚,被沈炽锐侧身一闪,捉住胡天存的脚裸向上一扬,胡天存叫了声“妈眯耶”,扑楞一声栽倒在地,肖德中正要哈哈大笑,沈炽锐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笑他妈什么笑,该你了。”打得肖德中直眨巴眼,竟然不敢和沈炽锐动手。
打服了两个大户,沈炽锐正自鸣得意,那个惹事生非的蒋小仪却又冒出来了,她最喜欢雄性味道强烈的男人,沈炽锐的霸道与蛮横看得她如醉如痴,情不自禁的把身体贴了上来:“沈经理,”被沈炽锐反手一个耳光:“经理你妈个头,你个散户不说好好的在大厅里呆着,跑到这里来惹什么事?”抽得蒋小仪一头撞在墙壁上,再爬起来,居然是一脸痴情不改的爱慕:“沈经理,你怎么这么狠心的打人家呢。”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一眨,吓得沈炽锐猛然打了个寒噤:“我操,你厉害,我服了你。”撒腿赶紧跑掉了。
巴掌订亲,情愫暗生,骚货散户蒋小仪爱上了土匪经理沈炽锐,肖德中大呷干醋,联合吃了亏的胡天存,一状把沈炽锐告了上去,说沈炽锐为了抢肖德中的女人对他们大打出手,搞得公司极为被动,考虑来考虑去,决定辞退沈炽锐,辞退报告递了上去,却不知什么原因被人押住了,这一押就是半年之久,沈炽锐天天疲于奔命的躲避蒋小仪的纠缠,搞得他见到女人的身影就神经过敏,说不尽的后悔多管这闲事。
押住沈炽锐的辞退报告拒不批复的,是当时董事会的成员邱萍,当时她是南风的大股东西城证券派驻的副总,在龙华工作会议上,她开章明义的提出来,派沈炽锐去龙华:“既然龙华是一池混水,那就要派个搅水高手去才成,你们谁能提出来比沈炽锐更合适的人,我无条件支持。”
与会诸人大眼瞪大小眼,都知道邱萍与沈炽锐关系不同一般,当初西城证券派邱萍来南风的时候,遇到个寻短见的股民让她差一点丢了命,幸亏是沈炽锐救了她,从那以后,沈炽锐就被邱萍视为自己的亲信,她无非是借这个机会安插自己的人马而已,可是除了沈炽锐,好象还真再也找不到一个混蛋到如此地步的人选了,就这样,大厅经理沈炽锐连升五级,开始了以龙华证券总裁的身份招摇过市。
到了龙华之后,总裁沈炽锐对另外两个总裁刘正录和吴进大打出手,打落了刘总裁的两枚牙齿,打飞了吴总裁的眼镜,老郭却悠哉优哉的坐在座位上,捧着一本描写西方证券市场的《家门口的野蛮人》看得有滋有味。一直到刘正录和吴进满身是血奔了过来:“老郭,你怎么回事?遇到这事你怎么不管?”话未说完,沈炽锐已经追了上来,接连几脚,踹得刘正录和吴进趴在地上呜咽不止。
看看双方打得差不多了,老郭这才慢吞吞的开口劝架:“几位,几位,你们都是大股东,都是总裁,有什么事情大家慢慢商量,嗯,慢慢商量。”
沈炽锐打得兴高采烈,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态,藐视着老郭:“小样的,你就是郭文冰?”
老郭点头:“没错没错,刘总有什么吩咐?”
“吩咐你妈个头,”沈炽锐吼道:“你这龙华怎么搞的?嗯?来我办公室跟我汇报一下。”
“这个恕难从命。”老郭摇头。
“我操,”沈炽锐大诧:“你还想扎刺怎么着?”撸起袖子奔老郭冲了过来,这时候随沈炽锐前来的那名董事急忙拦住:“沈总沈总,这个老郭不能打,人家是龙华的地主。”
“我操,现在叫我沈总了,”沈炽锐对那名董事深表不满:“忘了在来的路上你跟我牛逼的时候了?你说你牛什么牛?”
董事假装没听到沈炽锐的牢骚,冲着老郭摆谱:“郭文冰,龙华搞成这个样子,你是有责任的。”
老郭一笑:“哎哟喂,你要是这样说我我还真担不起,你们南风、龙鹏和长河,都是龙华的大股东,哪个庙里来的神我敢不烧香?哪个座上的佛爷我敢不上供?就算我有责任也是经营的责任,今天这个事,是你们三家自己的问题,应该由你们三家自己来解决吗。”
听了老郭的话,董事又想了想,这才转身对沈炽锐说道:“沈总,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虽然今天这事是由长河和龙鹏两家先挑起来的,可是咱们在维护自己的权益的时候,也要做到有理有节,你说对不对?”他可倒好,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刘正录和吴进的身上,让刘正录和吴进有苦说不出。
“那简直是太对了,”沈炽锐知道武戏已经结束,轮到文戏上场了,当即鼻孔朝天,配合董事说道:“对得不能再对。”
“那好,”见沈炽锐并非是那种不识大体的莽汉,董事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今天这个事,我们就不追究了,希望龙鹏和长河你们两家,以后也能够做到文明谦和,咱们都是文明人吗,动手打人,那肯定是不对的。”然后转向老郭:“郭文冰,你还站在一边看什么热闹?快把刘先生和吴先生送医院去。”
“好嘞,”郭文冰乐颠颠的招呼公司的员工:“老板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干,让股东们满意,是龙华最基本的服务信条。”
就这样,土匪沈炽锐马到成功控制住了龙华的整个局面,但是他这个总裁做了不足三天,三天之后,长河和龙鹏两家的大队人马络绎不绝的赶来,挤得小小的龙华证券几乎爆棚,怕南风这边还有后招,龙鹏和长河都出动了文攻武卫的阵容,就在北京当地一人五百块钱雇了几十名民工,团团簇拥着两家的董事会成员,与南风进行了激烈的交涉。
最初,三家大股东的谈判目的是想保住自己的人做龙华的总经理,但因为三家的股份都在百分之三十左右,龙鹏和长河两家,坚决反对沈炽锐做总裁,长河和南风,坚决不同意吴进做总裁,南方和龙鹏,说什么不也答应让刘正录做总裁,这样一个胶着的状态持续了半个月,后来还是南风最先做出让步:如果龙鹏、长河两家不往龙华委派总裁的话,那么,南风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这意思就是说,我们的人做不成总裁,但你们的人也不能做。这个建议立即获得龙鹏和长河两家的肯首,三家董事会成员捐弃前嫌,亲切而热烈的握手,说实话,这个结果让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因为出面谈判的三家,有许多是原来的好朋友、战友、同事、当年的大学同学,甚至还有的是夫妻或亲戚分为两个或三个不同的阵营,所以这场谈判始终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而且大家很希望能够借这个谈判的机会的好好的叙叙旧,如今终于有了结果,大家立即迫不及待的握手拥抱,打电话给饭桩定雅间。
这时候老郭跑来打听消息:“各位各位,到底怎么个安排?我们应该听谁的?”
“听你的听你的,”大股东们一迭声的说道:“一切照旧,龙华还是由你老郭掌舵,你来掌舵,我们大家都放心。”
“我掌舵?”老郭诧异的问道:“那,这意思是不是说那三位总裁不算了?”
“不算怎么成?董事会都已经通过的事了。”大股东告诉老郭:“他们三个,从今天起就做你的助手,全面配合你的工作,老郭,你还有什么要求?”
“你说我能有什么要求?”事隔几年之后,面对着对这一切懵懂不知的邵宏春,老郭摊开两手,抱怨道:
“总之一句话,我老郭就是一头拉辗子的驴,谁拿鞭子抽,我都得转圈,不转成吗?不转我还算什么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