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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0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摇摇晃晃的从老郭的办公室里走出来,邵宏春的脑子里轰轰直响,老郭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以他那颗智商指数一百四十的大脑,竟然理解不了。沈炽锐、刘正录和吴进,还有哪个年轻美貌的邱萍董事长的身影走马灯一样的在他的大脑里转动,他终于佩服起老郭来,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他竟然还能够让龙华存活,而且还盈利,这也太难得了。

正在心神不定之间,他的电话响了,是一个好久没有见面的老同学,约他中午出来坐一坐。邵宏春也正被公司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事关系搞得精神恍忽,接到电话就立即赶了过去。

这个同学是个生性滑稽的人,他姓黄,有个外号叫黄世仁,他娶了同班级最漂亮的女同学姓白,所以同学们都管黄世仁的老婆叫白毛女。黄世仁在北京市财政局工作,白毛女在卫生口上班,两口子相得益彰,出双入对,恩爱非常,让当年的同学们如邵宏春等仍然是孜然一身的兄弟们很是羡慕。邵宏春到了酒楼,按黄世仁告诉他的雅间号找到地方,推门一看,里边坐着白毛女和另外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那女人素妆浅淡,气质优雅,看邵宏春进来,她的眉毛一挑,用略带几分质询的目光看过来。

邵宏春泰然自若的走进去,坐在白毛女的对面,白毛女正拿着一只比座机还大的大哥大在打电话,听她的说话是在约什么人,当时的手提电话电池储电量不足,这才说了不几句,就没电了,白毛女急忙关了手提,从座位下拿出一只精致的皮袋,掏出来电池换上,一边换电池一边飞快的对邵宏春说了句:“邵宏春来了,你可真是越来越年轻了,小茱替我照顾着他点。”说罢,又没完没了的打起电话来。

气质女人的眼睛充满了盈盈笑意,微一欠身,做势要拿茶壶,站在后面的服务小姐急忙上前一步,替邵宏春斟上茶,然后女人笑道:“邵总,你不认识我了?”邵宏春啊啊两声,做暝想状,记忆里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眼望着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大脑里却被另外一个巧笑倩兮的影像覆盖了,影像渐渐清晰起来,邱萍董事长终于栩栩如生的浮现在他的眼前。邵宏春的心里有几分沮丧,他现在几乎不敢动脑筋,无论一点什么事,都能让他想到邱萍,这种情况让他无由的恐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由自主的爱上了那个年轻美貌的女董事长了。

“邵宏春你真想不起来了?”白毛女终于打完了电话,对邵宏春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不满:“你再想想看,当年咱们学校最有名的校花是谁?”气质女人带点羞态推了白毛女一下,两个女人好象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咯的笑成一团。邵宏春却仍然想不起来这个气质女人是谁,就连当年上学的时候居然还有校花这么一说,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只好堆了满脸的笑,解释性的说了句:“确实是好久没联系了,老黄那家伙怎么还不过来?”想把话题岔开。

“他还约了个朋友,也是你的熟人。”白毛女故做神秘的说着,故意拿肩膀碰了一下气质女人:“要不要我避开一会儿,让你们俩先重温一下旧梦?”邵宏春没有注意到女人的面颊上泛起一团酡晕,他的心里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黄世仁约的那个朋友,会不会是邱萍呢?这样一想,他的心脏跳动的突然激烈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却因为心神不定的关系,竟然失手把茶子洒在了桌子上。

白毛女见此情形,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看你们俩这一对狗男女,在我面前还假装纯洁呢,你们骗不了我,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在这儿当电灯炮了。”说着拿着手袋跳了起来,跑出去顺手把雅间的门关上。她一走,气质女人反倒恢复了常态,她气定如闲的站起来,拿起茶壶走过来给邵宏春斟茶,低声的说了句:“给你上茶。”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调侃,听得邵宏春心里大为诧异:这个好象对他特别熟悉的女人,到底是谁呢?

正在游疑不定的时候,雅间的门又被人在外边推开,好久不见的黄世仁腼着大肚子大摇大摆的进来了:“哎哟喂,是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要不要暂时回避一下?”气质女人失笑了起来:“你们两口子怎么都一个德性?”黄世仁哈哈大笑,上前两步,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男人望着邵宏春,含笑颌首。

邵宏春诧异的眨眼再眨眼,仔细看随同黄世仁前来的这个男人,他不是公司里排老四的吴进吗?可是怎么看却怎么也不象他,吴进那个人在公司里缩头缩头,连走路都蹑手蹑脚,一副受气的童养媳形象,可是现在,他几乎象是换了一个人,就仿佛一柄从积满了尘灰的鞘里拨出来的利剑,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窒息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源自于强者的雄悍与自信,绝不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做作出来的。

就在邵宏春目瞪口呆之中,吴进大踏步的走到他的侧对面,坐了下来,向邵宏春一笑:“邵总来了就好,一直希望能有这样的一个机会与邵总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他敢不来?”黄世仁咋咋呼呼的叫了起来:“跟你说吴总,只要有小茱在,那怕老邵这小子远隔万里重洋,也会眨眼功夫飞过来。”

“是吗?”吴进放声的大笑起来:“想不到邵总居然还是一个情种,难得,难得,哈哈哈。”说着用眼角瞄了一下小茱,那眼神似笑非笑。

因为吴进外在气质的意外变化,让邵宏春倍感惊讶,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茫然之际,眼前这个被叫做小茱的气质女人的来历他却却一下子想了起来,她应该是他在中学的时候隔壁班级最漂亮的女同学,名字叫纪红茱。自己上学的时候还曾经偷着给她写了一封情书,不过,那封情书不是邵宏春写的第一封,收到他的情书的也不止是纪红茱一个女同学,那时候他就很有风险投资的眼光,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只蓝子里,当然也不会把情书寄给单独一个女同学,那一封封情书发出去都是泥牛入海,却想不到,事隔十几年,当初的投资却在这么一个怪异的场景下见了效益。

想清楚了这件事之后,邵宏春自己再也忍俊不住,哈哈的大笑起来,忍不住又扭头看了小茱一眼。当年的妙龄少女而今已成为一个妩媚端庄的美少妇,这时候再回想少年时的荒唐,那种心境,无由得为之一荡。

这时候白毛女走了进来:“都来齐了啊,来齐了还等什么?点菜吧你。”说着把菜谱递到了吴进的面前,吴进抬手做了个手势,正要说话,黄世仁在一边叫了起来:“吴总,你和老邵碰在一起,那可真是中国资本市场上的黄金搭档,有什么大动作说出来给咱听听,我们给你们投资。”

“投资是欢迎的,”吴进浅笑道:“不过吗,这事还得邵总来安排,我呢,也就是干点跑跑颠颠的零碎活。”

“嘁——!”黄世仁两口子同时发出嘘声:“吴总你太谦虚了,过度谦虚可就是骄傲了啊。”

“点菜点菜,”白毛女好象满脑子就知道吃,急不可耐的催促道:“吴总喜欢什么口味的菜?”

“我随意。”吴进仍然是得体的笑着,两眼凝望着邵宏春:“邵总,有件事在公司里来不及跟你说,现在提出来,不算是冒昧吧?”

邵宏春略带几分警惕的望着吴进,今天这一切都是安排妥当了的,这个吴进在资本市场上的成就绝不会只限于被沈炽锐打得满地找牙,他的背景远比老郭所了解得更为深厚。最可气的是,黄世仁两口子居然见利忘义,公然以老同学的交情诱他入毂,今天这个场合,恐怕不容易应付。

紧张之中,就听吴进一字一句的说道:“邵总,刘董现在已经到了机场,最多一个小时就会到这里,他这次来北京,就是为了要见你一面。”

“刘董?哪个刘董?”邵宏春问道。

“刘启胜。”吴进微一探身,好象生怕被人听到,小声的说道。

刘启胜!!!

霎时间的冷场,突然当啷一声,黄世仁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摔得粉碎,白毛女白了他一眼:“没出息,”然后用蛮不在乎的口吻问吴进:“吴总,是不是上海申龙实业的董事长,刘……刘董?”

吴进垂下眼睑:“就是他。”

“他这次专诚来北京,就是为了见老邵一面?”拿手指着邵宏春,黄世仁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当然也会有一些其它的事情,”吴进解释道:“但主要的目的,还是来和邵总见个面。”

黄世仁两口子装腔做势推波助澜,却迷惑不住邵宏春,他虽然年轻,毕竟是在资本市场上久见风雨,当即沉静的问道:“吴总,刘董是做实业的,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哦,”吴进的唇角掠过一丝浅笑:“邵总说这话就见外了,昨天的时候你不是和郭总见了霍冉冉了吗?”

霍冉冉?霎时间邵宏春的脑子再次陷入了一片迷乱之中,吴进所说的霍冉冉,一定是他昨天和郭文冰在国际饭店见到的那个指使邱萍董事长一如指使小保姆一样的怪女人了,那个女人的手真冷,直冷到人的心里。可是,霍冉冉是和邱董事长住在同一间客房里,而邱董事长是南风的人,眼前这个眨眼间脱胎换骨的吴进却是龙鹏信托委派出来的亲信,而南风和龙鹏又是在董事层打得头破血流的,当初南风的沈炽锐暴打吴进就是一个明证,怎么今天这些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扭到一块去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邵宏春终于明白了,如老郭那种富大智慧的人都拿龙华这个盘子无可奈何,可知这里边的事情实在不是等闲人物能够摸得清楚的。而他,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心里正想着,桌子下面突然一只柔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邵宏春眼皮一抬,还好,是那个小茱的手,不是白毛女的,就见小茱望着吴进,平静的问道:“吴总,申龙和刘董,都是浦华系的吧?”

吴进点头:“这个已经不是秘密了。”

黄世仁又在一边嘟囔了起来:“浦华国际,杜程远,证券教父,这些事以前只是听说,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又问道:“吴总在浦华国际,一定是经常见到杜程远吧?”

“杜董致力于国际资本市场,国内市场上的事情,他已经很少过问了。”吴进若无其事的回答道。

“太复杂了,”邵宏春把小茱的那只手把握在掌心里抚弄着,这个女人怪怪的,他今天这出戏里扮演了个什么角色?“龙华公司的关系太复杂了,”他对吴进说道:“听吴总今天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浦华国际对刘董的申龙进行控股,刘董的申龙又对龙鹏证券进行控股,龙鹏证券又对龙华进行控股,这一层又一层的搞下来,到了链条的尾部,资源已经消耗尽了。”

“应该说,今天这个情形,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吴进回答道:“当初龙鹏购并龙华的时候,只是一个运作项目,谁也没想到老郭他不甘心,拼了命的想把龙华保住,一次又一次,结果你也看到了,就为了几千万这点小钱,把几家都给拖住了。”

“那个霍冉冉,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来历?”这句话,邵宏春是非问不可的。

吴进的回答简捷明了:“杜董与霍冉冉,情同兄妹。”

“那么南风与龙鹏之间的关系?”邵宏春再问。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吴进回答道:“竞争的时候你死我活,合作的时候鱼水相欢。”

“那么邱董事长她……”邵宏春本想问邱萍结婚了没有,被小茱用指尖在他的手心里一搔,心神一荡,这句话就变了:“那么邱董事长也应该是浦华系的了?”

“邱董事长与浦华的关系至深,”吴进告诉邵宏春:“这个我已经给你解释过的了。”

“既然是这样?南风怎么还会派出沈炽锐那样的人来龙华呢?”邵宏春感觉到对方的话不尽不实,不过既然吴进这个时候想向他表明诚意,这个机会他当然要抓住的,一定要趁此机会问个明白。

“沈炽锐是一条忠实而聪明的狗,主人让他咬谁就咬谁。”吴进说道:“最早的时候西城证券入主南风,邱董事长被西城委派为南风的副总,因为沈炽锐救过邱萍的命,所以邱萍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回报沈炽锐。”

吴进终究不愧是资本市场的资深人士,他所了解到内幕密情,是象老郭那种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掌握的。

南风证券原本是龙头股金合成旗下的一家小公司,西城证券在其中占到不足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金合成因为涉嫌假重组遭到证监会的严厉遣责,导致了龙头股金合成连续十几个交易日的跌停板,拖累了大势,股市上无数个体投资者血本无归泪飞如雨。西城证券借此良机发难,提出来南风扩股的要求,而此时,金合成高管层已经全面崩溃,丧失了基本的理智,董事长自知若不能力挽狂澜,则自身的牢狱之灾难免,下令部属采取任何可能想到的手段,力促证监会改变主意。

几天之后,数十辆卡车在北京郊区募集了千余名民工队伍,乘车浩浩荡荡包围了证监会,到了证监会门前,数千民工一涌而入,声称大家都是金合成的员工,扬言金合成遭到政策打压,如今已经难以为继,如果证监会不解决大家饭碗的问题的话,大家就同归于尽。与此同时,市场面上谣言不断,传说有数百人的股民队伍在武汉长江大桥投江自尽,此事虽然被证实为虚假,但谣言反而甚嚣尘上,一时之间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这边证监会被困于乱民之中,自顾不暇,西城证券却趁此机会长驱直入,以极小的投入成为了南风证券的新老板,年轻干练的邱萍率领一支十几人的小分队占领了南风证券,勒令死趴在老板台上不肯挪窝的金合成嫡系部队走人。几天之后邱萍巡示南风证券的几家营业部,听取营业部经理们的工作汇报,却遭遇了在这次股市异常之中倾家荡产的股民孙恺,险死生还。

孙恺原是一家小型国有企业的负责人,他与金合成高层的人士有着一定的联系,最早知道金合成股票会出现飞涨的情况,于是他当机立断,挪用了企业全部的流动产金外加银行的贷款一千四百万,悉数投入到股市之上购买了金合成的股票,当金合成如期涨停之时,孙恺心里乐开了花,自衬只此一次的投机生意,就足够自己花上几辈子的了。可是没有想到金合成假重组的情况为证监会所披露,股市也急转直下,迅速跌破底线,最后跌到连手续费都不足以扣除的地步,这一变化是孙恺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一千万挪用的公款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让孙恺霎时间心如死灰。

一千万不是一个小的数目,那是孙恺一辈子也不可能还得起的债务,一旦东窗事发,徒然一死而已。绝望的孙恺接连酗了两日的酒,然后摇摇晃晃来到了南风的营业部,他是在这里开的户,他的钱就是在这里象是变魔术一样化为了乌有,他要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大户室,然后就离开这个充满了痛苦的狗屁世界。

他选择了大户室最东边的一扇窗户,这里楼高七层,从空中跌落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对孙恺这一生来说,已经是太长了。

望着那扇窗户,他先为自己点燃了这一生中的最后一支烟,听着窗外飘来的近乎虚幻的喧哗声,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结束,那么,现在就开始吧。正当他迈着平稳的脚步向前敞开的窗户走过去的时候,前边的楼梯上突然转出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清丽如兰,气韵优雅,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正视的端庄,孙恺眨了眨眼,心想这个女人是谁?我怎么以前没有见过?如果以前见到过她的话,他一定会穷追不舍,用自己大把大把的钱做饵将女人放倒在床上,没玩过几个女人的男人是不清楚的,不同的女人床上的味道也不尽相同,越是象眼前这个漂亮女人……这时候那个女人正与他擦身而过,孙恺心里一阵冲动,叫了声:“你他妈怎么才来?”拦腰将女人抱住了。既然没机会在床上品味这个女人的骚媚味道了,那就干脆带着她一起同登天国好了。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来营业部视察工作的邱萍了,她走在前面,营业部经理落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答另外几个男士的问题,沈炽锐等人远远的跟在后面,每个人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现在老板换过了,自己的位置会不会还在呢?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事,突然听到邱萍的一声尖叫,就见她被一个男人扛在肩上向敞开的窗户冲了过去,事发突然,大家全都惊呆了,眼看着邱萍裙下两条雪白的长腿踢腾着,她的人已经被塞出了窗口。

这个时候反应最快的就是沈炽锐了,他猛然推开拦在他前面两个呆若木鸡的董事,飞快的扑到窗前,在孙恺放手将邱萍扔下去之前,一脚踹开孙恺,反手抱住了邱萍的脖颈,孙恺不高兴的嘟哝了一声,不慌不忙的走到沈炽锐身后,弯腰抄住沈炽锐的一条腿,用力一掀,想把沈炽锐和邱萍一起掀到窗外。沈炽锐的双手抱住邱萍的脖子,勒得邱萍喘不上气来,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窒息,邱萍的两只手在沈炽锐的脸上乱抓乱搔,差一点把沈炽锐的眼珠子抓出来。沈炽锐忍住剧痛,不敢松手,身体猛的向后一倒,打算靠身体的重量仰面摔过去,这样才能把邱萍再从窗外拖进来,不曾想孙恺正好一抄沈炽锐的腿,沈炽锐如愿以偿的向后栽了过去,可是一条腿却被孙恺给折了过来,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沈炽锐的腿骨被自己和邱萍的体重压断。

这时候邱萍已经吓破了胆,她伏在沈炽锐的身上,急促的喘息着,四肢无力,瘫软如泥,因为过度的惊悸导致体内轻度的酸中毒,她的大脑陷入了麻痹状态。

这时候其余的人才如梦方醒,急忙跑上前先将邱萍搀扶起来,再看沈炽锐,只见他呲牙咧嘴,满脸都是被邱萍的尖利指甲挠出来的血槽子,鲜血顺着沟槽汇聚到下巴,再哗啦哗啦的淌流到衣服上。他的一条小腿以极不自然的姿式倒折到身后,屁股下面还垫着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孙恺。

保安终于姗姗来迟,到了跟前架起沈炽锐和被沈炽锐的屁股砸得昏昏沉沉的孙恺,所有的人都在相互打听:“怎么回事?刚才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孙恺突然害怕起来,他不想死了,死没啥意思,不好,还是活着有滋有味,活着才有女人可抱,那怕是抱着个美貌女人跳楼也只有在活着的情况下才能办得到……他突然推开搀扶着他的保安,向着楼下撒腿飞逃,被保安们追到三层楼才将他捉住,先是一痛狠揍,等把孙恺打得糊涂了,这才弄清楚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受到了这场意外的惊吓,营业部经理当即被解聘,躺在医院里的沈炽锐顿时成了英雄,每天鲜花果蓝不断,邱萍几乎每隔三天都要去医院探望一下,她倒不在意沈炽锐断了的那条腿,而是为自己把沈炽锐的脸搔得破了相而内疚。不过公司里的同事们背后嘀咕说,沈炽锐以前长相说不出来的丑陋,让邱萍狠狠的搔了几下居然比以前顺眼了许多。

这就是南风董事会极力赏识土匪沈炽锐的原因之所在了,忠诚,这是市场上最为稀缺的资本,沈炽锐当时的表现,无论是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南风董事会来说,都是极为宝贵的。

在吴进以一种低沉平静的口吻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小茱的那只手在桌子下面紧紧的抓住邵宏春的手,或许是出于紧张的缘故,这只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居然有点象那个神秘的资本女人霍冉冉的手一样的阴寒,让邵宏春心神不定,不由得看了小茱一眼。

吴进讲完了,大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黄世仁站起来给大家倒茶,说道:“是啊,那次大盘跌得太惨了,我们司长的老婆也是买的金合成,因为没有跑出来被套住了,天天在家里寻死觅活。我还有一个哥们儿也是,被套住之后死了的心都有,跟那个孙恺一模一样的。”

邵宏春不象黄世仁那么感性,他听吴进说了半响,这么长的讲述之中居然没有一点有用的资料,让他心里很是不痛快,心有所想,感有所发,脱口说了一句:“说得是,象邱董事长那样的女人,长相太惹眼,身边没个男朋友照顾,麻烦事就是多。”

吴进的眼皮一跳,一双眼睛看了过来,而桌子下面紧握住邵宏春的那只手,却突然放开了,白毛女和黄世仁也带有几分不解的看着他,让邵宏春心里惊诧不已,难道说他刚才说错了什么吗?心里困惑,也用了不解的眼光看着环桌诸人,大家的眼光飞快的避开了他,黄世仁大呼小叫了起来:“这个股票不能再碰了,你问我这口子,我们这两年亏了多少了?四十万进去了,连个水声都没有听见。”

“你没有赚到钱,那是因为你所托非人。”吴进笑道:“等我给你推荐一个高手,保证让你赚得眉开眼笑。”

“那感情可好,”白毛女兴高采烈的站起来,替吴进斟上茶水:“往后我们家里的这点钱,就委托给吴总了。”

大家正在聊着,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伸头往里看了看,满脸的困惑和诧异:“不对啊,好象不是这里。”黄世仁大模大样的问道:“找谁?走错门了吧?”雅间的门关上,马上又打开了,这次是两个中年男人,他们仔细的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嘀咕了一声:“确实有点不对,好象不是在这里。”

“应该没错,”门外又一个声音说道:“就是这一间,绝对没有问题的。”门第三次被人推开,又一个略带点秃顶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向里边问道:“你们几位,应该也都是等刘董的吧?”

“你们是……”吴进心里吃了一惊,只有他心里清楚,申龙实业董事长刘启胜决定动身来北京的事情,是上午听了他在办公室里偷打电话的汇报之后临时做出来的决定,按说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这几个人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我们是北恒的,”证实了雅间里的人确实都是在等候刘启胜之后,四个男人大模大样的走了进来,紧挨着坐在一起:“你们呢?是哪家公司的?”

“我们不是一家公司的,”吴进谨慎的回答道:“我们这是一个朋友聚会。”

“朋友聚会?”秃顶男人笑了:“这就是说大家都是刘董的朋友,没错吧,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请多多照顾。”说着话站起来,向大家派发名片。邵宏春接过他的名片,仔细的看了一下:北恒证券投资银行部经理王渝。吴进接着话头问道:“请问王经理,你们找刘董有事?”王秃顶哈哈大笑着:“大事没有,小事不少,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说他来了,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哦,”吴进明白了,这个王渝应该是想借这个机会和刘启胜拉上关系,可是他们是从什么渠道了解到的这个消息的呢?他在桌子下面拿脚踢了黄世仁一脚,意思是让黄世仁陪这几个不速之客聊一聊,好让他腾出身来出去打个电话问问刘启胜。不想黄世仁挨了这一脚之后,却突然正襟危坐,满脸严肃的一言不发。原来黄世仁早年和白毛女谈恋爱的时候有过约定,如果逢到公众场合,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事情,白毛女就在桌子下面踢他两脚,两口子好多年了,只要黄世仁稍有得意忘形的样子,白毛女就拿脚尖踢他一下,久而久之,形成了条件反射,所以他一挨踢,立即就闭嘴不言了。

这时候还是小茱心眼活泛,她欠身问道:“王经理,谁告诉你的说刘董要来这里?”

王渝笑着反问:“没错吧?难道刘董今天他不过来了吗?”他这句话问得极是刁钻,让小茱很难回答,说刘启胜来不对,说刘启胜不来也不对,而且这句话带有极强的优越感,分明是讥讽小茱没资格问他这个问题。

邵宏春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他有一种感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中国资本市场上赫赫有名的刘启胜是何等人物?决没有理由为了他邵宏春专门跑一趟北京的道理,还有那个霍冉冉,虽然吴进暗示说邱萍的南风也是浦华国际的旁枝一系,但是,这里边的事情如此之复杂,又岂是他这样一个局外人可以了解的?他甚至无缘无故的猜测,说不定申龙刘启胜的北京之行,是为了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王渝。

至少,王渝几人的表现是这样,他们一坐下来就立即反客为主,拿起菜单招呼服务小姐:“你们知道刘董最爱吃的是什么菜吧?刘董和杜董事长都是一个烧菜师傅喂出来的,最爱吃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一边旁若无人的炫耀着,一边大呼小叫的点菜,这时候小茱拿眼睛示意了邵宏春一下,自己先站起来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就出去了。

邵宏春随后也同样的借口出来了,临出门的时候看到黄世仁和白毛女两口子的满脸苦相,邵宏春心想,老黄你活该,叫你再出卖老同学,疾步追上在前面的小茱,两人并肩的时候,小茱回眸一声轻笑:“邵总,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到现在还没想起我来。”邵宏春急忙抵赖道:“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想不起你来呢?忘了谁我也忘不了你啊。”有口无心的调侃着,快步向等候在门外的吴进走了过去。

吴进是自己开着车过来,打开车门先请邵宏春和小茱上了车,他才说了句:“刚才刘董通知我,换地方了,北京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刘董的脚还没落地,这边的客户已经追上来了。”

邵宏春看着小茱问了句:“老黄他们呢?不等他们了?”小茱不回答,却问吴进:“吴总,刚才那个秃头,都是浦华的客户吗?”吴进轻描淡写的回答了一句:“是九洲股份那件事,当时刘董旗下的安衡证券和他们的北恒证券联手做庄,你们也知道这种联手全靠关系,没有足够的交情谁也不会相信谁,万一哪一家存了心先撤了庄,剩下的哪一家就惨了。因为安衡的老总和申龙的刘董是当年的战友,有申龙做担保,说好了由安衡这边的基金接货,所以才有了九洲这个项目。现在的情况是,安衡遇到了资金困难,想提前撤庄,先是恶意低价抛售,又自行其是在市场上发布假消息,现在刘董很恼火。”

小茱终究是个女人,听不明白吴进说的话,就评价了一句:“那这事是他们北恒不对啊,还找刘董干什么?”

邵宏春却心下雪亮,知道由王秃头出马的北恒证券被刘启胜摆了一道,很明显的一件事,北恒的实力远不如浦华,甚至连浦华旗下的申龙也比不了,只要有脑子的人就知道,浦华也好申龙也罢,决不存在与小小的北恒联手做庄的可能,而今这种事情却发生了,那么,很简单,北恒的资金被申龙恶意套住了,估计再过不久,申龙的人马就会进驻并接管北恒证券。

这就是资本市场,这就是大鱼吃小鱼。所谓残酷,所谓凶狠,在此尽可一览无余。

想到这里,邵宏春长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的再一次佩服起老郭来,看老郭笨笨憨憨的模样头脑却是比任何人都清醒,可惜了这种人材,在竞争残酷的资本市场之中也只能做到独善其身,要想做成一番事业也只能象眼前的这个吴进一样,依附在某家资本巨头的旗下,替人家攻城掠地争战四方,想想真是不值。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多看了吴进两眼,终于在心里体会到了当初吴进在野蛮人刘炽锐的拳头下忍辱负重的感觉,事实上无论是吴进还是郭文冰,他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为了自己心目中远大的理想和目标,不得不忍受着屈辱于纷乱如麻的现实之中艰难前行。

吴进开车到了富城宾馆,还没有下车,就见前面几个人行色匆匆的迈着大步向宾馆里走去,他摇了摇头,对邵宏春说道:“我算领教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消息灵通,你看看,咱们还没有到,华纺的人已经来了,这可怎么办?”正在犹豫不决之中,吴进的手提响了起来,他拿过来连声诺诺,然后把车停下来,却没有进宾馆,而是带着邵宏春和小茱两人过了马路,走进了一家北方茶艺馆,茶艺馆里的侍应生清一色打着绑脚,青衫长裤,象极了旧时大户人家的护院。他们在侍应声富有京味的吆喝声中穿越了一条古色古香的青砖铺成的花径,走进了一间雅座,雅座里,坐着三个气派不凡的中年男子,正一边喝茶一边谈着什么。见到他们吴进趋步上前:“刘董,好久不见了。”

“哦,小吴啊,过来坐。”居中的中年男子转过头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掠过吴进邵宏春和小茱三人:“这个北京城,我现在都不敢来了啊,人还没到,老战友们就已经调兵遣将,围追堵截了,害得我们连想找个清静地方说句话都不成,哈哈哈。”

这个人笑声爽朗,面方耳大,正是五年前与张铖同车押运国库券的刘启胜。直到见到他,邵宏春才真的确信,已经成为申龙集团董事长的刘启胜此次北京之行,确实是为了他而来的,但是这件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却绝非是现在就能够做出评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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